朱舜水文選 · 朱舜水文選四
●答明石源助(明永曆十五年、魯監國十六年辛丑)
遠辱書問,自應作答。蓋士君子之相接也,有情、有文、有禮,未可苟焉而已也。如其苟焉而已,則亦何以異於市井負販、百士伎術之徙哉!是以君子慎之禮,三擯三介而後相見,不然則已褻;三揖三讓而後升,不然則已逼。古之君子豈好為煩瑣而不近於事情,緣禮不可瀆耳。不佞雖亡國之遺民來此求全,情、文即不能備;然而不敢隕越者,徒以禮為之防也。不佞總角時,恆見先人與士大夫相接,冠裳濟濟,言論丰采、進退周旋,皆雍容彬彬焉;斯時太平氣象,致足尚也。其後士大夫好為脫略而惡言禮,以為厭物、以為王道(所謂王道者,非尊之也,亦借名斥絕之辭耳);未能二十年而國已淪亡。前年至廈門赴國姓之召,見其將吏並寄居薦紳皆佻達自喜,屏斥禮教以為古氣、以為骨董;不佞知其事必無成,故萬里端行不投一刺而返。不幸果無所濟,今紛紛未有所底。可見禮也者,不特為國家之精神榮衛,直乃為國家之楨幹;在國家為國家之干、在一身為一身之干,未可蔑也。故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知禮之國,當藉君卿大夫愛惜保存之;未知禮之國,當賴明哲賢豪講求而作興之,以登進於有禮。不然,其何以自異於椎結箕踞、雕題鑿齒之屬哉!禮者乃天理自然之節文,初非苛禮多禮之謂也。然講求而作興,非博覽旁搜寤寐孜孜焉,不可得已;故學問之道為貴也。
來諭欲絕今而學古,懼其死於茅茨之下恐無了期;恐之誠是也,懼之誠是也!若實實如此,氣亦奮而志亦苦矣;誠可嘉尚!「書」曰:『學古有獲』。「志」曰:『懵前經而不恥,語當世而解頤』:是言不知古之可恥也。可恥,則宜恐、宜懼矣。氣恆奮而不靡、志恆苦而不弛,何腳跟之不能立定而聖賢之不可幾及哉!最吃緊者,無如「我亦秉彝之民,不可不行」之語。誠知其在我,則亦何必他求!若使饘於斯、粥於斯、歌於斯、哭泣於斯,則亦世俗之民爾已,非所貴乎豪傑之士也。夫千人之中、萬人之中翹翹特拔,謂之豪傑;混混然隨波逐流、同聲附和,謂之鄉人。二者惟足下擇而安焉爾!
前書卻回,後書作答。足下既不尤人,復能痛自刻責,書辭又質實不潤;非由此一念而充之無已,則子路可希、堯舜可為,豈斯文之不可與而懼其始終見絕於先生誨人不倦。不佞竊嘗奉教於君子,足下不自絕於長者,長者何為而絕足下哉!且貴國初知向方,不佞雖閉門卻掃乎,然獎進之意多、責備之意少。故昨暮發書,今早欣然作答;非謂足下之盡出於禮也,亦喜其誠耳。柳川安東省庵者,其貴國豪傑之士;學行俱超超足尚,其苦心刻志更不可及。足下同產一邦,猶未之知見耶?友一國之善士,其謂之何!倘有晤言之日,當略陳其梗概也。草率附後,不盡。
●答釋獨立(明永曆十五年、魯監國十六年辛丑)
昨暮得手書,因病甚,將就枕,頭目眩暈,未得即答為罪。
弟惟靖難時忠臣極多,惟程詞林濟最為艱難、最有始終。今日革除之際,忠臣極多,惟弟最為艱難、最為堅忍;而尚兢兢於末路,嘗曰蓋棺事始定也。羞辱困苦,分所宜然,總不必論。彼時程亦剪髮為頭陀,誠權宜之計,於理無妨;蓋建文主為和尚也。今日普天下俱剃頭,此事大不可草草;蓋類有相似也。弟於祖宗祭祀墳墓,曠絕十七年,罪不可擢髮數;但欲留此數莖之發,下見先大夫於九原耳。前承面諭及之,弟半晌不復;而和尚更端,弟亦不究竟其辭。萬一念頭一錯,其所可慮者,翰教之所及尚未能什一也。尊札懇懇言之,或有他人以游詞相誑者;弟念慮夢想,都不及此。所面達云云,弟即時力言不可。別後再見,坐談極久,弟並不及一字;和尚果何所聞,相愛籌量之情,感戢無窮矣。
秋冬出關告歸,大是美事。中國大叢林盡多,名勝不少;飛錫所及,亦不限定南海。若必欲證修潮音,亦庶無雒、蜀之分。弟後得歸耕隴畝,當作一方外之交。
不盡縷縷,統容晤罄。
●送林道榮之東武序(永曆十五年、魯監國十六年辛丑)
梗楠杞梓產於鄧林,未為材也;明月夜光生於合浦,寶則寶矣,未為奇也。十尋之豫章喬喬吳越之麓、如意珠熠熠江漢之濱,鮮不為匠石之所顧而蛟龍之所搏矣。
余於庚、辛間至日本,見福清林子玄庵熟也於東明山房;此時才在髫齔,顧其視瞻翯翯、步履犖犖,固已心異之如雞群一鶴矣。壬辰秋,復過日本,適當作報國藩及答定西侯張侯老兩書,病困不能搦管,而舟行甚迫,日夕促報書;或有言林子能作小楷者,延之即至。授之草,即濡毫疾書,氣度沖融,旁若無人如孔文舉當年;兔起鶻落,筆不可撮如小王令家法:益知其為國器矣。其後潛心學業,詩辭益清俊、筆意益宏肆。戊戌冬,向余嘆曰:『居此地而讀書,奏雅樂而重譯、表龍章於裸壤耳。奈家貧不能作別業何』!余廣之曰:『諺云:「孳孳力田,必將逢年」;但患不讀書,不患讀書無所用也。子其勉之哉』!
去年冬,妻木鎮公來鎮茲土,能憐才好士;羅致幕下,朝夕刮磨之,豈患匠石之弗顧,暗投道路而為人按劍哉!今鎮公以任滿當報命,因欲攜之往東武,而問序於余。夫東武,固材賢之藪而璣璧之淵也。吾素聞日本國,如古燕、趙之風。燕、趙古多悲歌慷慨之士;今悲歌之聲形震吾耳、溢吾目矣,其亦間有慷慨之士乎?有則,子為我告之;無則,為我博訪之也!其有若黃金五百斤買駿馬之骨,來千里馬者三乎?其有若振垂絕之弱燕殄二萬乘之強齊,返磨室之鼎、植汶篁之竹者乎?其有立義不侵、然諾為行,不使人疑之田光先生乎?其有風飄易水、日貫長虹之荊卿乎?座下泣下沾襟,築擊秦皇帝如高漸離者義烈乎?亦有完希世之璧於虎狼秦之窟而自屈於廉頗者乎?亦有屋瓦盡震,解圍閼與之馬服乎?穎脫囊中,不肯碌碌因人,定一言於強敵之前,左手奉盤盂、右手招同列;能如是者,亦國之光也。東卻林胡、北逐匈奴,大將若斯,亦國之干也。其有邯鄲旦夕且下,平原束手撟舌而義不帝秦,欲蹈東海若魯連先生者乎?仰連非趙產,客於趙而能使趙焜煌至今,真人傑也!古者屠狗之徒慷慨節烈,使千秋萬世生載乘之光;豈今者鐘鳴鼎食之豪徒品題於龍團雀舌、傳翫素磁而已哉!其必有希世之英如古人之炳炳琅琅者。又聞此地多博聞強識之士,胸羅今古,足以匡其君而華其國者;有則,亦以告焉!恨吾匏繫於此,不能一觀其盛!倘能身接之,亦足以慰十七年之饑渴而自信其耳目;聊於吾子之行,致之意焉而已。子其亦益自懋勉,至彼則無更患寡陋;特養其干霄之姿而發其徑寸之光,炤車前後十二乘以為知己榮哉!
●答林春信問
問:崇禎年中,巨儒鴻士為世所推者幾人?願錄示其姓名!
答:明朝中葉,以時文取士。時文者,制舉義也;此物既為塵飯土羹,而講道學者又迂腐不近人情,如鄒元標、高攀龍、劉念台等講「正心誠意」,大資非笑。於是分門標榜,遂成水火,而國家被其禍;未聞所謂巨儒鴻士也。巨儒鴻士者,經邦弘化、康濟艱難者也。
問:公以「溶霜」為齊號;「溶霜」二字,其義如何?
答:仆幼時,於書窗之下得一夢,有「夜暖溶霜月,風輕薄露冰」之句,因以為齎名;亦未知其兆、其應何如耳!
●答源光國先世緣由履歷(清康熙元年壬寅?)
先世緣由
前月初八日,伏承面諭。謹將先祖父官階緣由,開具呈覽。
高祖處士,未有官職。
曾祖諱詔,號守愚;皇明誥贈榮祿大夫。先祖諱孔孟,號惠翁;皇明誥贈光祿大夫
(此外連讓三恩不受,復有二次登極覃恩不列)。
先父諱正,號定寰,別號位垣;皇明誥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大(闕)兼太子太(闕)兼(闕)。前總督漕運軍門,未仕。
祖父遭世承平,無所建樹;濫叨國恩,循至大官。今子孫又碌碌,禍當變革,不能闡揚先德。恐清朝傳記必不序及,承命諄切,腆顏臚列耳。
履歷
本年正月初五日,蒙諭開明履歷。謹將履歷緣由略節,開具呈覽。
恩貢生一員朱之瑜,年六十三歲。由南直隸松江府儒學生,浙江餘姚人。於崇禎(闕)年(闕)月,蒙提督蘇松等處學政、監察御史矛(闕)薦「文武全才第一名」到禮部,禮部貢劄有「德茂遼東之管」等語。崇禎十六年十月,蒙欽差鎮守貴州等處充總兵官、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方某辟監紀同知,不就。崇禎十七年,奉詔特徵,不受。弘光元年正月,奉詔特徵,不受。本年四月,即授(就家拜官為即授)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監鎮東伯(旋晉荊國公)方某軍,不拜(凡朝廷徽聘,不論匯征特徵、不論有無差官,禮當先下撫按,撫按抄謄詔旨,星行所屬各省行布政司、兩京移會京尹、兩直隸行道府,預備羊酒、彩幣,重者欽差親賫玄纁迎入布政司及府,或者竟賫到門。見任文武大小官員齊集開讀,敦趣就道。本官生處士或有抗志,尚煩周折。此時朝政紛然,百事草率;如此盛舉,不考憲章。初下南京、繼至蕪湖、第三次亦就南京,不關撫按衙門;瑜故得直行其志。差官理屈,不能迫促):本年三次蒙恩。隆武三、永曆二年(闕)月,欽差恢剿直浙掛(闕)將軍印、少師兼太子太師、賜尚方劍蟒玉招討大將軍、威虜侯黃某承制授昌國縣知縣,不受。本年十月,又蒙題請監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務,不受。本月,聘請軍前贊畫,不就。監國魯五年正月,安洋將軍劉世勳疏薦監紀推官,不受。隨蒙署吏部事吏部左侍郎朱某擬兵科給事中、旋改吏科給事中,不受。隨蒙禮部尚書吳某擬授翰林院官(大則坊、諭、贊、允,小則修、撰、編、簡);乘命未下,再三力辭蒙允(未知的系何官,未敢冒填)。本年三月,蒙巡按直浙監察御史掌河南道印王(闕)薦舉孝廉,立刻疏辭(疏稿現存)。監國魯九年,欽奉端敕特召(敕諭現存,謹謄黃奉覽)。
通計徵召、薦辟,除擬,除矛院疏薦外,凡一十二次,始終不受。此時天下大亂,憲綱蕩然;前後不相聞知,外內不相炤會。況瑜一意弢藏,嚴禁家人子弟不許一字宣露,止稱生員。後因監國魯王駐蹕舟山,間與朝會,理合開具朝單;恐涉欺君罪不可貰,是故酌量其中,權稱貢生,猶然隱避初意。所以連次授官或京或外、倏高倏卑,殊無倫次,深貽識者之譏。其間薦主官銜、疏薦年月亦聊具大概,不能詳記。蓋之瑜少壯家修,本志功名鐘鼎;痛憤憸壬構禍,立見社稷傾頹。幸邀兩次特徵,雖百年鉅典遠勝於科目、貢舉,然顛廈非一木所支、大川豈一人攸濟;且救焚當豫篝於曲突之先,枝柱必無補於棟撓之後:不得不忍情辭遜,原非欲沽名養高。高明自當洞察,毋煩瑣屑具陳。即今逋播貴邦,開明適以辱國。既承台命諄諄,禮難任情默默。略節奉覽,舉筆涕零。醜虜匪茹穢污中夏,不能報仇復國,深媿非人;豈敢裂冕毀形,大羞父祖!近見海濱擾擾,不堪共賦於無衣;獨羨貴國彬彬,思欲託身於有禮。顧忠臣、義士,原有國者之所樂成;念秦穆、晉文,知圖霸者莫與比烈。倘借丘園一席之地,自鑿自耕;庶征培植累世之恩,不降不辱。且瑜多方晦跡,事勢久則必明;他日中國復興,未必非友邦輯睦所系!更希涵監,不盡敷宣。
●答源光國雜問
仆系出於邾,後更為鄒;秦、楚之際,去「邑」言朱。漢興,流轉魯、魏之間。始祖為朱暈,漢丞相也。後有朱輔、朱穆,亦為三公;穆之直聲震於朝廷,而吏治稱之。入國初,先祖於皇帝族屬為兄,雅不欲以天潢為累。物色累征,堅臥不赴;遂更姓為諸。故生則為諸,及祔主入廟,題姓為朱。仆生之年,始復今姓。仆族人謂寒宗為晦庵先生之系,其子為餘姚令,故留居於此;持其誥敕、畫像、家譜來證,中間惟有一世不明白。舉宗盡欲從之;惟仆一人不許,謂『一世不明,其不足據便在於此。且子孫若能自立,何必文公;如其不肖,雖以堯、舜為父,祗得丹朱、商均耳』!寒宗入國朝來,登鄉、會榜者七十九;如以仆徵聘敕召冠之,則八十矣。貴國之法,隻字片紙亦必簡閱;少有違礙,一概投諸水火:墓誌行狀,何得攜來!且先人例應諭葬,以國亂倥傯,大典未及舉行;故諸事草草耳。
●與某
豚兒七歲能讀書,日誦百行,一字不遺。然不能賢,膠柱而鼓瑟,不通於天下之理;仆甚不喜!然國變以來,亦能不為虜所污,隱居教授,家人藉以餬其口;不至如他縉紳家貧困狼藉,差強人意耳。大明未亂之時,合天下之縉紳,惟仆家獨貧;國變之後,合天下縉紳,惟仆家獨安。上蒙祖父世德,下亦賴豚兒舌耕餬口也。甚荷上公厚愛無已,然仆不敢輕出一言。聞諸孫多人,長者又當有子,則豚兒一年館榖,常養二十人內外也,其貧可知矣;恐不能讀書。其賢、不賢,益不可知矣。每思得一孫到此,方知先父母墳墓平安否;然不敢輕舉。今年夏、秋間大泥船到,有一鄉人趙姓者,其人似誠實;托其體訪。若諸孫有佳者,攜一人來;若未必佳,亦不敢輕易舉動。仆親戚沈魯瞻一至海外,遂至性命之憂,事非易也。
上公大德,中心銘感。幸藉鼎言,先為致意;仆另當端謝也。
●與男大成
我以事無所益,已與汝作永訣;他日泉路父子相會,也總不必以家事亂我心緒。我家必無喜事;即有凶危,豈能相恤。故絕之耳,我豈非人情哉!
辛丑年曾寄一書於二郎,汝或聞之。我父墳近城邑,有事必遭踐踏。我欲汝遷葬遠處,同我母一山;或合、或不合,臨時任汝酌議。我父故多年,恐骨殖俱朽;但作棺衾,掬取壙中之心,實於棺中而葬之,粗了人子之心。古人有書木板葬之者,亦此意也。汝母與汝繼母,亦同葬此山;我總無歸葬之理,不必懸母以待也。我高曾祖墳墓近城,而材木美大,必被殘毀;然無可如何已。汝妹之柩,亦須搬回葬汝母之側。此等事,汝今日做不來;但須先作經張,漸次寄汝為之。恐不言而死,死不瞑目也!
己亥年有楊姓、趙姓鄉親索家書,我恐為汝累,故不允;並不以行止告之。後其人復來,言汝家中事甚詳,且言我孫甚多,是日孫女出嫁;未知果是幾孫?汝館榖餬口,而食指甚繁,其貧可知;然不能為汝助也!歠粥咬菜根,亦是好事;猶勝諸縉紳之家耳。汝伯父尚健飯否?汝諸兄何如?我以兄弟責善,又以滿朝上疏彈劾,網羅密布,立刻擒拿;一時倉皇逃竄,不能入城與汝伯作別,至今悔恨無已。我兄弟一生如何友愛,而乃有此事!往年以戀戀汝伯父故,一步不離,是以不至失所;雖我不動於名利而篤於兄弟,然亦皇天之所以默佑孝弟也。不然,十六年名節,一旦煙銷霧滅矣。汝諸伯及諸兄,可為我一致問!親家近況佳勝?宗中叔伯、兄弟、子侄,無有不愛我者;但須擇其人之謹慎知事者,為我一通候問!
近多病,不能詳盡;多在十七叔書中。我遭家多難,汝當冠時,未曾冠汝、字汝;今汝有子、有孫而名之,非禮也。欲作一字寄汝,又有不可。蓋汝之有字舊矣,今作一字遺汝,欲遵父則不便於俗、欲從俗則違父命,故不可也。可將汝字寫來,以便已後寄書也!可將我高、曾、祖、考生卒年月日時詳悉寫來!我既居於此,當舉祭祀也。
●祭顯考某府君文(清康熙二年癸卯二月初五日)
維大明永曆十七年歲次癸卯,二月辛丑朔,越五日乙巳;孝男之瑜謹以黃流庶羞之奠,致祭於顯考皇明誥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府君、顯妣皇明誥贈一品夫人前封安人之神位曰:
良辰屆在仲春,值茲初度;不能稱觴而上壽,胡乃灌鬯以降神!涕長隕而摧心,哀矣久傷彼岵;罪難窮於擢髮,生而早喪其天!適當百歲之期,已抱過甲之痛;恨人事至不齊之極,故君子有終身之喪!冀酬罔極於將來,歷溯有懷乎既往。未九齡而背父,早知匪蔚而伊蒿;逾六旬而思親,空自呼天而搶地!老萊之子猶著斑爛之衣,戲庭何豫;方齔之雛遞服斬衰之重,泣隅何辜!雖天性稟於父精,而式榖未漸庭訓。黃口之伎倆有盡,止希乞懷抱之憐;蓼莪之少好非其,何足測方圓之用!音容已不能得諸想像,心神豈尚能識其規恢!恍惚可追,頌難述肖。翹首跂足,不能及几杖之父書,加膝和顏,惟日哺豆觴之口澤。孝親教長之大略,僅僅得之故老之傳聞;弟弟怡怡之款誠,種種猶是兒時之目擊。方且昧於東西南北,奧莫窺於禮樂弓箕。鄉先達愛屋及烏,謬有頭角之譽、公輔之期,豈真如仲謀之子;我後人肯堂貽燕,乃至世德莫傳、墓田莫掃,何容愈伯道之兒!故天下有無食、無廬、無衣、無褐之人,而莫窮於無怙;世間亦有瘖聾、痿痹、狂譫、孑癘之疾,而莫病於少孤!見人可喜之事而傷情,過遇傷情之事而泣血。家國地塗一敗,吾親舍違廿年;不敢自同於犬羊,又復兩乖於忠孝!昔在交趾,慨慷辨折,風節或善於平陵;今居日本,學陋德涼,聞望猶慚於潞國。既不堪是父之子,又何足為人之師!歲餼粟於安東,無忝食伯夷之樹;生自絕於嬴博,何日憑延陵之碑?誠知至親之無文,寧敢陳蕪詞而將父;奈何疾痛而無告,庶幾瀝血誠以籲天!一滴格於九泉,誰雲有酒之既載?肆筵越在兩國,妄希「如在」而來歆!其以庶孫大咸(字咸一)、孫女高(字柔端)祔享。尚饗!
●答小宅生順(清康熙三年甲辰)
初識荊顏,惓惓慰諭;深銘厚意,敢效區區!仆以中華喪亂,義不應死;漂零海外,已二十年。幸蒙樾蔭,許得留止貴邦,全忠臣孝子之節;非獨有大造於仆,遠近莫不聞知,亦所以章貴國之明於大義也。茲得偃仰棲遲,畢其餘生足矣;寧敢有厚望哉!
仆初學之時,固有用行之志。逮夫弱冠不偶,彼時時事大非,即有退耕之心;荊妻頗能一德,饒有孟光、桓少君之風。而父兄、宗族、戚友不聽,不得不勉強應世,實無心於富貴矣。壯年謬膺主眷,起家遠過東山。然國是顛危艱難,十倍典午;是以屢違詔命。依稀蔡道明竟日臨軒,舉朝糾劾,禍將不測;星夜潛蹤,自竄海曲。仆素民物為懷,綏安念切;非敢以石隱為高,自矜名譽。但一木之微,支人既傾之廈,近則為他人任過,遠則使後之君子執筆而譏笑之,無為也;故忍死不為耳。仆事事不如人,獨於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似可無媿於古聖先賢萬分之一;一身親歷之事,固與士子紙上空談者異也。今寂寥海壖,祗希十畝之園,閒閒泄泄;多者十餘畝,種植瓜蔬易粟餬口。非為固厄,何有咨嗟!至於我道泰否、氣運盛衰,仆不敢與聞;仆固非其人也。若果士大夫專意興聖人之學,此誠天下國家莫大之福、莫重之典、莫良之務!惟台台共相敦勉焉。仆雖遠人,不惟舉手加頞,亦日夜拭目思見德化之成也!
又曰「除一方之害」;愚竊以為不然。仆聞之:本必先撥也,而後風顛之;心必先惑也,而後讒乘之。高堂廣廈,主人曠而弗居,則必有狐狸鬼怪從旁竊入而據之矣;元神榮衛,不能自固,則寒熱風邪交至侵尋而為之祟矣。上公元侯、大夫君子,果能知先王之道之為美,修而明之、力而行之、作而興之、威而懲之,則政治自善而風物聿新;洪水平而鳥獸之害人者消、聖教明而異端之害民者亦消,又何待於除之而後去哉!此非和陽五山、京師五山能遺臭流毒巢穴而蓁塞之,是乃主持政務者之過也。武將悍卒閒居退處,得祿而無所用、積金而無所泄;又上畏憲令,不敢有所舉行。及夫細民富室黠慧之士飽食煖衣,群居無事,安能鬱郁兀坐屋子下;乃思招提蘭若引類呼朋,說法聽經、談因論果,冀懺從前之罪過,妄希身後之福緣。於是窮愁抑鬱、罪惡過多之流,一皷而牢籠之矣。彼釋子恣其顛誣,萬千變化;愚迷欲生極樂,一味貪痴。政如寒熱風邪交侵迭乘而不已,豈非元氣不固之患哉?彼誠知聖王之道之為美,則名教之中自有樂地,君臣、父子之際無限精微;家修之尚懼不足,何有餘功及於邪徑耶!仆故曰:是主持政教者之過也。
或者謂貴國尚武,何必讀書!是未知古來名將讀書者之多也。為將而不讀書,則恃勇力而乾禮義;能讀書,則廣才智而善功名:彼惡知之!
謬承深愛,故敢自獻其愚;任筆極言,不顧忌諱。若夫自傷落魄,至煩援天以明詔之,仆實未嘗有此。草廬容膝,歌詠先王,有敝門人安東省庵一人:志同道合,亦足為不孤;斷虀劃粥,亦足以不餒。生中國不用而不悔,安望居貴邦乃得行聖人之道:況景在桑榆耶!厚意誠無限,仆自揣陋劣,故不敢有此奢望也。連日以敝門人事須,報復遲遲,幸惟原宥!
●答小宅生順問
問:交趾去南京幾千里?所謂台灣、東京、安南皆交趾之種否?交趾,古五溪蠻否?
答:交趾先為布政司;以其數反覆,宣宗皇帝棄之。貢道由廣西南寧,幾及萬里至京。東京、安南,即交趾也。台灣為海中一島,近福州。五溪蠻,則湖廣沅、辰之峒蠻也,非交趾。
順曰:古來中國稱我邦曰「倭奴」,是非我邦之通號;近世入寇貴國,皆筑紫九州之人乘亂逃逸,鈔略沿澥,遂視之為盜賊。此不可不辨!
答:中國與貴國不通之故,皆邊吏之罪;天子遠在萬里,竟不能知其情。仆久有此志,又平心夷氣,絕無客氣為梗於中:倘有中興之日,仆得仗節歸朝,特當奏陳其顛末。若先朝露填溝壑,貴國之污名永永不白;而中國之邊疆,未得無事也。入寇之時,淫亂慘毒備至;加之惡名,不宜入乎?
●與安東守約(清康熙四年乙巳)
賢契兩次過長崎探我,五月初十日無故堅意欲回,有恙亦留之不住;致有前日之疾,■〈兀王〉羸困憊,心甚憂之!未知目下何如?腹痛泄瀉,豈堪久而不止;久則脾泄矣。惟加意調攝;早痊,速寄我知之!前言江戶寄書極便,雲每月兩次飛報;別來五十日矣,豈遂無一報耶!
不佞於七月十一日到東武,因冒暑致疾。十八日見水戶上公,禮貌甚優;上下俱已申飭,肅然可觀。次日早,即令儒生小宅兄到寓致謝;雲『昨日有勞,誠恐受熱,相公心不自安;特令某來致意』。此禮甚好。又雲不佞老人有道,朱魯璵乃字也,不敢稱;欲得一庵齋之號稱之。不佞答言『無有』。三次致言,今已將「舜水」為號。舜水者,敝邑之水名;古來大名公多有此等,如瞿昆湖、馮巨區、王陽明,皆本鄉山水也。今撥住中房,修理完日入屋。十九月,上公奉命就國;來月初三、五啟行。即日已畫圖遣去,復造房於水戶;房屋完日,不佞復當至水戶居住。明年夏秋,方得回江戶。一別之後,遂與賢契如此遼闊;人生之事,何可意料!
上公大約有建學校之舉;入境以來,德譽日隆,未聞疵政。久與之後,另當一一奉聞。必得款語,方可及於他事。奈適逢其匆匆,尚須異時也。觀三省一事如此溫言相答,必非不好士之君矣。三省近來頗跳躍,不循禮;小兒難馴易敗,故須重慎也。且看後來如何耳。
時下令寵已當彌月之期,既得佳兒,即當速速於貴國主處附信聞報。仁者有後,不卜可知;然亦須一聽佳音也。並將貴恙如何?詳細寄我!外來往書稿三篇,附覽。移房之後,或者少閒;然初到,往返必不能已也。
尊公不另書,幸藉賢契詳悉奉聞。
●與陳遵之(清康熙五年丙午)
往時弟與兄數日不晤對,便胸中作惡;今乃以世事遷變,遂致分處各天。冉冉歲月,總無音耗;孤蹤獨處,何以為情!
己亥春,咸兒至,才聞動定。知兄悅豫安好,門闌亨泰;尊嫂亦康健無恙,令愛王伶俐足以悅親:稍慰闊懷。兄性安舒和厚,其得上壽者,理也;嫂氏如此弱質、如此重病,乃亦至今安寧,此誠喜出望外。
十餘年來,在交趾時,已知小女柔端故於七月十四日;然此書之到已遲數年,書尾不載年月,未知其終於何年也!小女性剛決,身佩利器者多年,日夜不離;弟素憂之,嫂氏亦素憂之。今未知其死之故!但聞嫂氏與令愛哭泣無度;又聞兄家祭畢,次日別設祭筵,為位陳設裳衣,嫂氏酹酒痛哭,令愛哭之甚哀。誠感嫂氏過愛此女!吾女明德淑順,動合矩度,不獨鄉邦稱之;即璵嘉兄之主自命一世人豪,且於綱常倫紀之間不甚關切,亦深為嘆服曰:『非此父,不生此女』!弟寧不痛之!且亂離以來,諸家祭典隳廢,弟豈不欲嫂氏數數而祀之,即吾女可以無餒;但異姓之女而專祭於陳氏之門,恐於禮不合。惟兄酌之!乞兄將其死之年與月日時示知,並將其死之故寄我!辛丑年煩許疑之寄書,內言此事;未知其沈浮也。吾女舉世無與比,又弟所鍾愛,豈致疑於骨肉之間;弟今當為文以祭之。但恐一時少有差違,而弟直言其生平,便有譽兒之失。此文一出,雖無媿於人之耳目,而有愧於天地。故寧遲之一、二年,必待兄與我子侄之書至而後成之、而後為位而哭之也;千萬千萬!
咸兒即於此年六月十七日患傷寒;五日而熱除,弟禁其飲食。次日,虞氏之母昌言曰:『老相公沒主張!如此熱天,久不進食,必致不起;後生強旺,必不能堪此』!時賓客如雲,必要求見;弟出見客,而竊以稀粥餔之。是夕即復熱,喘急一夜而亡。此子惑於邪言,以口腹而喪其身,固不足惜;特弟老年失壯子,更覺伶俜孤苦耳!寄柩他山,未知存毀。
叔公處何如?叔婆安好否?弟不能盡分毫情禮,於心歉然!彼時候四舅不至,故致此大欠缺也。元實兄、斗東弟,近狀何似?欲如往時歡聚,復可得耶?姚親家近況必佳?兄曾產育佳兒否?共有几子、幾女?兄家本不甚饒,祗以伯母勤力所致;遷革之後,不致銷落否?諸家祈兄乘機一問之!彼此耆耄之年,不能少有寄將,而但空口問訊,誠媿於歆!然情之所至,自不能已也。令甥必佳招官老成來(?),與前應不同。
弟飄流無已時,近亦留住日本。日本國之禁,三十餘年不留唐人;留弟乃異數也。
去年六月,應宰相源上公之招,來至江戶,極蒙優禮;在日本國,共詫以為未嘗經見之事。上公乃為當今之至親尊屬、封建大國,列為三家。盛德仁武,聰明博雅;從諫弗咈,古今罕有。弟處賓旅之位,不能有所裨益;而屍位廩餼,深用為媿。上公讓國一事,為之而泯然無跡,真大手段;舊稱泰伯、夷、齊為至德,然為之而有其跡,尚未是敵手。世人必曰古人高於今人、中國勝於外國;此是眼界逼窄,作此三家村語。若如此人君而生於中國,而佐之以名賢碩輔,何難立致雍熙之理。世子亦能仰體尊意,近更婉曲綢繆。弟於如許大功名、大權勢,棄之如敝屣、逃之如沒溺;豈今墓木已拱,乃思立功異域!但遭遇如此,雖分在遠人,亦樂觀其德化之成也。
此書與兄作永訣,故縷縷至此。閒暇之時,每飯心未嘗不在兄所;然今生豈能有再見之期,徒虛想耳。倘弟諸孫中有可者,兄但預先點簡一人,八歲以上至十餘歲皆可;英俊有恥者為上、性行純潔者次之、循循雅飭者又次之,若粗野頑劣者則不如不來為愈。俟明年有便,當為之計也。先父母墳墓事,在小兒書中;幸祈閱之!茲不能盡,種種均附來友口道;來友頗似真實,不必過於驚疑。中懷無限,不能盡悉,心炤而已。
●答黃德舍
十月二十二日得賢侄手書,歡喜之極!此書得之意外,不及開緘,執書而與二三門人言賢侄少年老成,在舟周全,到貴鄉事事周匝,宛然如在目前。其年事不如意以後,竟不相聞問。今忽得此書,遂如面晤。今相去數千里,安能使至此歡然道故!
開緘知尊翁、尊堂相繼辭世;七年困頓,慘然心目!令弟幾人?頗能成立否?若賢侄獨力贍養之則大費拮据,奈何!然無父之子,更須加意收衄教訓,不可使之失所!
令親延到東寧,景況何如?先年曾有附候書,彼時已知事緒不佳,亦有少物寄將;大約托俊使,今已失記的確矣。藍三官既已不幸,有令郎否?其家何如?興官何如?許仕官何如?
承寄細襪一雙領到,謝謝。此間無物可以申意,薄具白金十兩,少展疇昔之意;惟祈監存!來書無月日;已後有書,須一到即寄,遲則無及也。
●答奧村庸禮(清康熙八年己酉)
二月十三日接賢弟手書,知公務填委;詢來使,知新禧駢集,又知有益祿之慶:深為慰悅!凡在知交,亦與榮施;況不佞誼更深切乎!
不佞今年七十,擬於舊冬告老;適值宰相上公無暇,延至今年正月二十四日,此書方得上達,而上公不允。不佞以老邁憒昏,意在辭謝西歸;書到時,事在未定,故不即答。其後上公屢屢遣人致意,謂不佞客也,與他仕者禮異。而上公日夕親近之人,到寓備言上公禮意之厚,且雲『任憑先生如何說,上公如何肯放先生去』。其人又縝密,言必不苟。不佞思歸亦無家,與中原人居中原者不同。且上公意思勤勤懇懇,而必欲辭歸,近於要君徼名矣;於禮未為至當,故不敢復言。明年會當辭祿,惟留少許以養生耳。目下擬作身後之事,材木既難得,但市一中下者以為之殮手足形,使之速朽已耳。三月來,遂有游賞文字之役。四月初二日病起,遂連連綿綿一病纏身,無三、四日清燕;至十一日來稍可。
七月間,復惠翰札,兼承越中白麻布五疋、能登鯖魚二十尾;即欲作書奉答,而次日即病,至今缺然!而賢弟惓惓勿替,問遺相繼;時於木順老處展轉問詢,又於門人弘濟處訪察賤體何如。賢弟之於不佞,可謂深摯而婉曲矣,謝何能盡!至於七十賤辰,本不足稱慶。荷上公厚恩,無所不至;雖至微細事,莫不精虔懇惻:富而不驕、貴而能降,使人感刻涕零,不獨几杖之錫而已。聞之於遠,未能詳盡;且人能見其外,未能知其誠。不佞際此殊遇,深愧無以為報。賢弟聞之而喜,宜乎其喜也;乃又遠頒厚貺,受之為赧!但誼在通家,勢無可卻,惟懷銘佩也。
令郎於今冬完姻,又聞子舍甚嘉;此是詒謀大節,高、曾以下咸寵賴焉,深為賢弟喜之!外具湖筆、斗方二種,其乃秀才人情而已;惟希炤存不宣。
●答王師吉
展讀翰教,真有再生之喜。前年弟力勸親翁稍遲觀望,而親翁急於求富,攘臂先登。去後遂聞閩、廣凶耗,深懷危懼;內地大哄,而外船自投羅網,豈能安全!嗣後頻聞異同之言,益致憂疑;每每與高尾兵左衛門言此事,深咎親翁好勇。八、九月間,忽書中有「三官」字樣而不言姓,心固疑之。歲終忽接手書,抵掌大笑;無端別得一益友,喜可知矣!雖資本虧損,然當以身為重,不可熊掌、生魚必求兼;果有此,彼蒼亦不佑也。
弟六月間行,欲與諸親友一晤而不可得;諸事當備於兵左衛門家報中,更不復贅。近者上公禮待日益隆重,今年正月以來,賜肩輿直入朝中。二月間,弟下體患一腫毒。上公親臨視疾,事事周摯;使命饋遺絡繹於道,諸卿大夫無不親來視問。半月之間,上卿有視問八次者。方之於古,惟魏文侯之於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或者庶幾。今上公聰明仁武遠過文侯,而弟朴■〈木敕〉椎魯,大媿此三賢矣。特恐黔驢技盡,為諸鄉親羞耳!
上公諭令接取小孫來此;若得一可意者,晚景少為愉悅,稍解離憂耳。一到長崎,便須蓄髮如大明童子舊式;另做明朝衣服,不須華美。其頭帽、衣裝,一件不許攜入江戶;弟不喜見此也。其隨來之人,不妨以日本衣易之,亦不可以彼衣被體。祈親翁與文伯兄商之教之!
●與諸孫男(清康熙十六年丁巳四月二十一日)
我離家三十三年,汝輩之生,尚不得知,況能育養成長。汝父教授餬口;前箬里堰楊姓者來,雲我孫甚多,食指繁,則家道益致艱難矣。然汝曾祖清風兩袖,所遺者四海空囊。我自幼食貧,虀鹽疏布;年二十歲,遭逢七載饑荒,養贍一家數十口,無有不得其所者。汝伯祖官至開府,今日罷職,不及一兩月家無餘人。宗戚過我門者,必指示人曰:『此清官家』;以為嗤笑,非讚美之也。豈但我今日獨薄於汝輩;勿怨可也。
我今年七十八歲,衰憊不可勝言;思欲得一子孫,朝夕侍奉。汝父雖無恙,年將六十,不可遠行;且又一家資以為生者。汝兄弟中,擇一性行和順、舉止端謹者來。有才者不可來,留以力養父母、主持家門。年十五、六以上,即可。汝輩既貧窘,能閉戶讀書為上;農圃漁樵,孝養二親,亦上也。百工技藝,自食其力者,次之;萬不得已,傭工度日,又次之;惟有虜官不可為耳。古人版築魚鹽,不虧志節;況彼在安平無事之時耶!發黃齒豁、手足胼胝,來亦無妨。漢王章為京兆尹,見其子面貌蠢惡、毛髮焦枯,對僚屬便黯然銷聲;我則不然也。為貧而仕,抱關擊柝,亦不足羞;惟有治民管兵之官,必不可為!既為虜官者,必不可來。既為虜官,雖眉宇英發、氣度嫻雅,我亦不以為孫。凡事但稟命十七叔公同汝外祖而行,亦須各討一親筆書以為驗;勿謂我無書遂不答也。
十七叔公及汝外祖姚親翁皆盛德君子,敦重溫和,理當有壽。十七叔婆無恙為慰;為汝姑娘數年痛傷,哭泣不已,恐或以此致疾未可知!十七叔公今年七十四,汝外祖與我同年生,若得回籍敘述興亡,足為一樂;未知有此日否?祖宗墳墓托汝,亦力不能及。來時,須往汝姑娘殯前辭行,直言所往;汝姑娘性至孝,且魂氣無不之,或自隨來也。十七叔公書,略則不可、詳則恐為渠家累,故不為也;即以此書送看。汝來時,須得二人跟來。我家舊仆,老者凋零、壯者星散,阿鍾、大招、小招雖最小,亦將六十,隨行亦自無用;且亦不知在否。
聞汝表姑哭汝姑娘,每祭必致哀慟,數歲何能如此;今適誰氏?伯祖尚存否?汝從母幾人平安?往年呼汝二伯,此信曾到否?今來亦不能見矣!姚親翁家,不待訪問,自然知悉。馬渚陳四太叔婆尚健否?惟庶出一子,今何如?西門南城下鄒元實一家,此我自幼同窗;其東鄰斗東叔公,元實長我一歲、斗東少吾一歲,亦同窗:俱無恙?東門成我葉年伯諱大受者,其家無恙否?大約住黃山橋園中三畝田頭。恕銘先生諱錦者,其家無恙否?其餘欲問者頗多;但汝來不宜昭彰,止問此數家最相切者而已。
外閣部陳木叔老師諱函輝(原名煒),台州臨海人;乃我本房座師,與我最相契。
今有子孫否?子孫何如?住寧海亦未可知。禮部尚書吳稚山老師諱鍾巒,常州武進人。此我恩貢座師也;我貢劄「為開國來第一」,乃吳老師筆也。今其子孫何如?吏部侍郎朱聞遠老師諱永佑,松江華亭人。其子望侯,今何如?我欲攜其幼子某官來,老師見識不明,而止留得一人;斯幸已。已上三家,汝不能親往,須汝兄弟一人特去;或不能及待,汝行後問得的確,寄書亦可。常州五、六日程,台州三、四日;若至松江,須便問閣部張鯢淵家何如?鯢老張肯堂,松江華亭人;欲與我相親,我三次拒絕之,是以與我極不相好。然其臨死一節可取,不料其能決烈至此!其子張至大無恙否?住松江東門外張塔橋北。胡鐘有家何如?令尊號慰余,尚健否?住壽星橋下塘(即張塔橋東)。
四月二十一日書。
此書本與汝父元楷(字是士則否?今忘之已);舊年有一盧姓者來,雲已物故。我雖不信,然五十七歲人,死亦常事;故寄與汝輩耳。
● 與孫男毓仁(清康熙十八年己未)
日本禁留唐人,已四十年。先年,南京七船同住長崎十九富商連名具呈懇留,累次俱不准;我故無意於此。乃安東省庵苦苦懇留,轉展央人,故留駐在此;是特為我一人開此厲禁也。既留之後,乃分半俸供給我;省庵薄俸二百石、實米八十石,去其半止四十石矣。每年兩次到崎省我,一次費銀五十兩,二次共一百兩;苜蓿先生之俸,盡於此矣。又土儀時物,絡繹差人送來。其自奉敝衣、糲飯、菜羹而已;或時豐腆,魚鰕數枚耳。家止一唐鍋,經時無物烹調,塵封鐵鏽。其宗親朋友,咸共非笑之、諫沮之;省庵恬然不顧,惟日夜讀書樂道而已。我今來此十五年,稍稍寄物表意,前後皆不受;過於矯激,我甚不樂,然不能改也。此等人,中原亦自少有;汝不知名義,亦當銘心刻骨,世世不忘也。奈此間法度嚴,不能出境奉候,無可如何!若能作書懇懇相謝,甚好;又恐汝不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