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舜水文選 · 朱舜水文選三
●祭王侍郎文(二)(明永曆十一年、魯監國十二年丁酉八月十四日)
維大明某年、歲次丁酉,八月辛未朔,越十有四日甲申,知友朱之瑜謹以炙雞絮酒之奠,為位於交趾之旅次,致祭於明忠烈知友經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監察御史、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贈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祭明故殉節先師禮部尚書、前廣東廣西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僉事霞翁吳公之神,明故殉節先師吏部左侍郎、前太常寺卿、吏部文選考功清吏司郎中主事、刑部清吏司主事聞翁朱公之神曰:
嚴凝觱發,歲乃作松柏以為明;喪亂流離,天特萃忠貞而求友。若夫運會元亨,皇靈遐暢;越裳獻雉,戎翟賓王。上者寅工熙載,下者紆組鳴珂:又何有忠節之名!所以然者,直忠臣適然之數;到此地位,自然而然。故從容就之耳,非先有意其如此而故為之也。故曰:忠臣者,良臣之不得已也;豈不願為良臣哉,天也。世乃有非笑之者曰:『明室無王,普天臣虜;事不可為,無不變貌革心。爾區區一二匹夫違天衡命,妄言志節,一部「二十一史」何處紀載?而乃貿貿然出此乎』!嗚呼!此何異污泥之蝦蟇,蹩躠為雄;糞壤之蚯蚓,歌吟得志:又何足與之言白黑、較短長哉!草皆莎茅而靈芝顯,水盡魚蝦而蛟龍尊。鷦鷯燕雀比翼而飛,而鸞鳳鵷雛希世而一見;犬羊豭豕稱群而數,而麒麟騶虞曠代而間生:理則然也。使忠臣者天下皆是,則忠臣安足貴哉!是以漢之丞相、三公接跡於朝,而蘇武以使臣耀冊;晉之賈、石、裴、張赫奕於時,而嵇紹以侍中傳芳。唐之節義盛矣,最著司農擊笏、睢陽碎齒;宋之敗亡極矣,猶有世傑、秀夫、文山、疊山。然則忠臣者,生於斯世、為於斯世,際遇何時、竭節何時。幸則為郭、李,不幸則為宗、岳;寧可含恨而歿,不可視息而生:豈庸人而識之、比肩而遇之、有意而為之,非時而不為之者哉!瑜與先生初遇於滃洲,相見最晚,相知最深;言論舉止,未嘗有毛髮之間。然而平時談燕,都未嘗以節烈氣概炫之口舌,若解揚之相要約也。先生早知事之不可為,於累捷之時,嘗記滃洲頹垣廢址之間,屏人靜對,與瑜咨嗟嘆息而道。一旦為醜虜所執,從容暇豫,賦詩作文,別母、別婦、吊弟、祭友,屹立如山,肩背為鵠,受二十餘矢而不屈,亦無怒罵囂張之氣,可謂整暇、可謂貞烈矣!瑜不量事之不可為,而志不肯已。今春乃為交趾國王脅瑜下拜穹廬而不屈,通國震怒,霜刃相擬,十倍於蘇中郎、虞常之。按瑜延頸就戮,談笑而婉拒之曰:『瑜,徵士也,不可以拜』!亦無詬詈求速之情。修表修書,辭君辭友,將從先生於地下,一識荊於蘇、嵇、段、張、文、謝諸君子。而往復十日,而事定、而怒衰,該艚稱為『好漢子』,國王贊為『大人、高人;不獨我交趾所無,如此人者恐中國亦少』;至如文章議論揄揚喜悅,不可悉述。或又乘機構陷,亦不得死。此雖小國,殊無大觀;此雖小故,非關大節。然亦不辱於君父、不辱於中國、不辱於先生。先生之知瑜最深,而見於事狀明白者今者至再矣。蓋棺之論不可預曉,然大概可知也已。故曰忠臣者,水到渠成,適然之數,非有意而為之也。若夫有意為之,豈不願為吉甫、召虎、高密、固始,顧獨一常山太尉之足願而子卿之足效也哉!志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又曰:人以相知,貴相知心。今日所陳而奠者,無羔羊朋酒、炮鱉膾鯉之豐,亦祗擷南國芳芹、代西山薇蕨,挹潢污行潦、方汨羅澄流耳。先生其歆之哉!吐之哉!雖然,文丞相之發與齒,義士於燕市懷歸;即王琳之首與骨,朱瑒猶從梁朝乞葬。先生之死六年矣,先生之發,今蒙誰氏之棘?先生之骨,知白何野之原!白水之真人不興,金陵之王氣不復;使宵小之議常伸,而浩然之氣久郁。天也,亦獨何哉!嗚呼!尚饗。
●祭王侍郎文(三)(明永曆十二年、魯監國十三年戊戌九月)
歲次戊戌九月,謹以炙雞絮酒之奠,為位於日本之旅次,致祭於明忠烈知友經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監察御史、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贈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享明殉節先師禮部尚書、前廣東廣西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僉事霞翁吳公之神曰:
辛卯年,兒子從舟山來,未知忠孝大節,其於先生之死也,聞焉而未審、道焉而弗詳。甲午年,張侯台書至,得先生之文之詩,已知先生全節之日非七月二十六日,而終不得其真;謂先生節烈氣概,大略彷佛而已。故擬八月十五日,為位於所至之次而哭之奠之;故前之所以吊先生,俱鑿鑿而為之辭。今年從交趾抵日本,是月尚在舟中,肝腸摧裂。十六夜,遇故人楊臣鵠於客邸,道先生遇害之慘且烈也、道先生志意之堅且整也、道先生大歸之安且肅也,雖在逆虜,亦知愛慕而欲生全之,而先生不可也;亦知感發而咨嗟稱道之,而先生弗屑也。故知先生之死,乃先生自殺之,非虜所能殺之也;先生自磔之,非虜所能磔之也。且此忠義壯激之骨,非先生滅虜,必致虜滅先生而後已;必然之勢也,無疑也。挺然直立,口口「本部院」、言言「必不降」,自注矢叢肩以至剚刃肉盡,絕不出一叫呼傷痛之聲;骨肉未必有所收,淺土未必有所入:此亦天下之至酷烈矣,此亦今古之奇男子矣!瑜聽之淚緣於眶,瑩瑩然堅忍而不欲滴。瑜於先生之死也,即艱窘也,無歲不祭;即倉皇也,無祭不哭。平居思念,猶且淚淫淫下;今者所聞死事之慘十倍於前,而翻不哭者何?不敢哭也,不可哭也!
昔來歙為公孫述所賊,傍蓋延伏地而哭不能起;來侯叱之曰:『虎牙何敢!然刃雖在身,獨不能勒兵斬公耶』?使者中夜中要害且死,故呼虎牙,相為戮力王事耳,乃效兒女子涕泣乎!其言至今猶生也。瑜思自古及今,生之必有死,猶晝之必有夜也;而死得其所,猶夜之復旦也。既已得其所矣,而又悲其形骸之不全;此凡庸碌碌之見耳。士庶人棺衾單薄,宜乎速朽;然珠襦玉匣、華表黃腸,其肉有至今存者乎?不收者以飽鳥鳶,收者亦飽螻蟻;即不言肉與骨,其墳墓松楸有至今在者乎?高者夷為丘垤,卑者湮為原隰。惟此氣磅礴天地、惟此名昭回古今,河嶽日星,歷萬載而不磨耳。天之所以生人,氣為精而形為粗;臣之所以事君,忠為上而功為次。先生既已得其精者、上者,而又何病哉!異日者,倘可得也,必不因此言而忽也;必不可得也,亦不必端以此為恨也。瑜去年二月十七日生前拜疏,有『十日之內,逐日殺人;莫不先梟其首,從而臡肉菹肝。夷風慘刻,惟以張威,示知草菅,使臣驚懼。臣死之後,骸骨無敢收取,自為鴟鳶犬豕之所咀嚼,臣亦不憂』等語。可見保身惜命,原非志士之心;忿痛悲啼,未盡良朋之義。
今者,所寓多忌諱,不得已假館陳觴,抔沙酹酒,不可哭,亦不敢哭也。幸有高曠,不以為嫌;慨然相許,得申其意。日仍其舊,月逾其常;牲牷不具,豚肩不掩:先生其忻然而來歆之乎!嗚呼!尚饗。
●與完翁(明永曆十二年、魯監國十三年戊戌)
十五日書,因德舍一時促行,急遽無比,冗次多不能盡;罪甚!
貴相知省庵兄見解超卓,非凡輩所得比擬。不謂此中崛起,乃有如此異姿;弟亦樂與之言。故於冗迫中亦錄文稿數篇寄之,乞兄翁一一簡附,莫為他人所沉格也。
弟因■〈高戈〉冬非萬全之舉,尚俟明年六月端來;明正當往見國藩,一見即行,必不為留也。
隆情感刻無盡,非寸楮所能罄。總之,各人自有心胸,不在口頭喋喋致謝也。
●答安東守約(明永曆十二年、魯監國十三年戊戌)
十月十七暮得翰教,雖傳命者失指,亦應作書奉答。緣來書有不可草草率復者:一者,執禮過謙。二者,足下立志砥行,慨然以聖學自勉。三者,鴻文惠教,辱命丹鉛;此真手披荊棘、力辟草萊,而欲奮然身任絕學。彼時倏改行期於十九日,而不肖行李事事未辦,大為倉皇;次早即送文籍書札於通事所,公同封驗。無論此夜力有不能,即力能及之,亦如涉者獵者一閱而過,漫作游辭讚揚雖無失於應酬之數,然甚拂足下遠來下問之義,而深絕貴國真實上達之機;得罪於足下者一人,而得罪於日本通國者萬世,瑜則何敢!況古人之書,有經年不答者,有三數年而後答者;足下好古有獲,必不以瑜言為飾說也。
貴國山川降神,才賢秀出,恂恂儒雅、藹藹吉士;如此器識而於學焉,豈孔、顏之獨在於中華,而堯、舜之不生於絕域!然而亘千古而未見者何?不肖雖面牆充耳,聞見狹小;即舉其所見所聞者,盈尺之璧不能無瑕、徑寸之珠不能無纇,正以不學之故耳。不學,則執非禮以為禮、襲不義以充義;雖上智容有過差,況其下焉者哉!·其為弊亦有三端:岸然自高、枵然自是而恥於下人,一也;在日本者不自安其分、在中國者嘗欲求其疵,斗捷於口頰,二也;愚蔽於他端而希必不然之獲,老死而不悔,三也。三者橫於中,其何以進於學哉!雖然,中國之人亦與有罪焉。向者,中國有禁,無敢躪出;其來者非負慝奸販,則漁釣篙工。偶有人士來游,而學行不兼,況有全全背戾者:下者剽風雲之句以為韻,高者鏤月露之形以矜奇。聖賢踐履之學,中國已在世季,宜乎貴國之未聞之也。今足下感憤奮發,率德勵行;殫精六藝之圃、評群賢之林。以此躬行、以此淑世,本來識見卓越,絕不為流波所靡:此誠貴國之開闢而首出者,寧區區由余之拔於戎而陳良之產於楚哉!
讀來教,踴躍健羨。元定真吾老友,而乃謙以自牧,退就弟子之列;然而不敢辭者,亦有故焉。學術之不明、師道之廢壞,亦已久矣;世不聞以仁義禮樂為宗,況乎其言行而身化之!且子牙之聖不過於周公,嘗為文、武之師;尚父賤卒之智不逮於安平君,亦為田單之神師:此其中未必無意焉。英材教育,古人樂得;至比之天倫無恙、名德允孚,又曰『王天下,不與存焉』:亦綦乎重且大矣。不肖性行質直,一無所長;惟此「與人為善」之誠,迫於饑渴。十四年惓惓望切,而今一旦意外遇之,其敢阻進修之志哉!■〈高戈〉冬■〈高戈〉春,俱非萬全之舉。國主、國藩遠在南北,不肖一見之後即當告辭。擬於明夏端來貴國,與足下橫經往復,互為開發。萬一敝邑徼天之幸,乾坤再造;亦必特奏當寧,備陳貴國之忠誠明信,敬來修睦。當與足下相見於玉帛之壇,暢論聖賢傳心之秘,必不虛今日懇懇之誠!且夫貴國家詩書、戶禮樂,士興行、俗醇美,與中國世世通好若漢、趙之交,豈非儒者之一事哉!雖然,不肖迂拙樸■〈木敕〉,必不能毀方以合,事正未可知也。
細閱諸作,志大而任重、憂深而慮遠,尚論古人卓有獨見;退而儆策,刻不容弛!詩序雋雅警拔,時時不失本初,饒有風人之致;然品隲不無太過太刻之弊。文文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肖亦亟稱其忠。至於天下萬世之稱其忠者,雖由其死節安詳,亦由「正氣」之歌、「伶仃洋」諸詩及「告墓」之文耳。乃若稱之為聖,則過矣!身為總帥,未建尺寸之功,北歸而誤中虜計,幾為李督府捕斬;嶺表再俘,過廬陵而復食,致王炎午有「生祭」之文、劉堯舉有「誰向西山飯伯夷」之句,何忍冒「蓬生麻中」之嫌乎?事已無可如何,乃思「黃冠歸故鄉」;何處是其鄉邦、何途是其歸路?他若「道生」、「佛生」以名其子,甚非大儒所宜。故略其小疵,取其大節可也。猶未若張世傑者,一主死,復立一主;匪躬不懶,枹皷不衰。其弟張弘范為虜大將,戰必勝、攻必取,號令迅風雷、指麾搖山嶽,間諜日至,遊說萬端。凡人至此,豈不動情!宋必不可為、蒙古必不可滅,豈不孰揣富貴與窮蹙相隲形、猖獗與潰敗相逼,而且轅門相向、而且鐃角簫皷日夕相聞;自非鐵石為肝,未有不移。而且麾下吏士,孰不畏死亡、樂貴富,誰肯委肉以當餓虎之谿,日夜裹創力戰哉!此必有大過人者。卒之國亡與亡,終不失臣子之誼,終不使人纖毫疑貳;精忠貫日,豈不誠大丈夫哉!至若陸象山、王文成之學,事煩楮短,不可得盡;當於面時詳悉。
不肖到此,自余酬對紛雜,舍館未寧;答言不次,統希炤監!
●答安東守約(明永曆十三年、魯監國十四年己亥)
前書倉卒,未罄所懷;次日復得手書,謹再條答。
不佞年踰六十,平生不敢傲妄。至於「知己」兩字,他人以為尋常贈遺語,不佞絕不肯許人。兩老師如少宰朱聞老、大宗伯吳霞老,骨肉之愛最真最切,不佞亦未嘗用此。惟少司馬全節完勳王先生,足以當之;今得賢契而再矣。如武林張書紳,庶幾近之而未可必。敝友陳遵之者,有無相共、患難相恤、胤息相子,未嘗有形骸爾我之隔;不佞往時面謂之云:『若足下可稱相厚矣,不可言相知也』。他若威虜侯黃虎老,知之而未盡。其餘比比,皆知敬愛;或者稱許過當,總不能相知。不佞於二字之嚴如此。
來札云:不佞「非能言不能行者」;此賢契極有眼力處。不佞生平無有言而不能行者、無有行而不如其言者。至若文章合道、行誼合天,此是子思、孟子一流人;伊川先生以下或多婢焉,不佞豈敢當之!今賢契懇懇求不佞之為人,不佞敢自評隲:不佞之為人也,心為上、德次之、行又次之、文學又次之,而書法為下。不佞之心,堯、舜、禹、稷、契、皋陶暨伯益之心也,而無其位。方齔而先大夫即世,未聞君子之大道;立身、行己、與人之要,俱從暗中摸索:故德次之。事不足以及遠、功不足以長世,故行又次之。三者同條共貫而為之區別者,時與遇之故也。學與文者,僅僅咿唔塗抹而已,豈能望見古人!書法無師承、無功力,抑又不足言矣。勉■〈施,冉代也〉勉,共明斯學,於賢契有厚望焉!不佞一息尚存,亦未肯少懈也。賢契既好聖賢之學,自然能知能行;未能知、未能行,非所患也。況今日所知所行,種種皆是能事。但貴引而伸之,他日聖賢真種子,崛起當在貴國,毋多讓也。
所答子房贊中「雖若」二字,因漢高有「三者皆人傑」語,故子房為百世所推,不佞獨心不滿於張良、趙普;而前此有阮籍深貶之,極得予心。故用「雖若」二字少揚之,隨即痛下貶辭也。「左傳」用杜、林合註解,極得;合胡傳更妙。杜襄陽一生精力獨在「左傳」,或者遠勝孔氏疏耳。
屏二幅書上,諸再罄。
●與安東守約(明永曆十三年、魯監國十四年己亥)
冬春之交,兩次附書並拙稿七篇;聞兩舟俱至,定應外塵記室。
此時遠近傳聞,藩台不以推賢進士為務;則是興復之志不堅,而立業之基不廣。志切興復而棄賢才,是涉大川去舟楫也;何以濟哉?故遂慨然欲從思明復來貴國;因■〈高戈〉冬■〈高戈〉春時有不測,擬於夏間附舟。後藩前有三四故交遣舟來迎,亦緣虜與盜充斥思明,故至盤石;聞林門亦有洋船,僻不得達。一入營中,遂住其舟檣。去駐數月間,雖日與藩台艫舳相銜,誼不以一刺通名字;或有美言勸行,瑜必婉辭謝卻,自安愚分而已。
六月七、八,入南京,兵圍瓜州。十七早,即破城;滿夷斷頸折股,虜馬截傷驚馳,浮屍積野蔽江,束手就縛,遠近稱快,驩哄若雷。逆虜扼江而守,列炮如星;馬玉老擐甲直衝,一鼓登陴。虜騎所稱彍悍驍雄者,殲夷略盡。大酋管效忠最為桀黠,喙息鼠竄,惟恐不前。二十三日,鎮江開門納降,市肆不易。然而紀律時有未嚴,上情不能下究,有識早已憂之。從陸無救焚之策,候風有師老之虞;藩台似謂「虜在目前」,徒使英雄頓足耳!七月初八、九,至南京。其下驕而不戢、渙而不萃,中有一二要人剛愎貪忌,狃於小勝,不用上命。舍其瑕、攻其堅,不離之使分,反慢而使合;徒效姚萇之覆羌羯,不念苻堅之潰合淝。遂爾一敗至此,雖死何足以贖罪!上游則豫章、江黃,迤北則淮、揚、廬、鳳,蒿目以待王師拔於水火。輸糧運米,會同有驛;送印納款,懼於後期。民心思漢之誠,於茲大驗。一旦辜負之若此,直可大慟!今退守舟山、浙、閩,意在重來。若能自怨自艾,深思前過;則轉敗為功,直唾手間耳。幸總督忠靖伯陳燦老老成持重,鎮定周詳;提督馬玉老雄豪激烈,吐氣吞胡;況復謙雅和衷,剛柔相濟;分陝猶興,文武同心:豈不足以復高皇哉!
瑜欲附船仍還貴國,往見主者馬玉老,一見奮辭,責成大義。瑜十五年間關困苦,原有本情,遂乏一時權宜之說。暫留旬月,約以明夏復過長崎。不獨羊裘釣魚無可相助為理,即畫荻城合州,何能仰答余大將軍也!
以足下情誼惓懸,故敘前後事情而並及近日勝敗之形。不倫不次,統希涵監!無限依依,端俟來夏握手細言。
●答安東守約雜問(明永曆十四年、魯監國十五年庚子)
問:監國魯王、永曆皇帝族屬。
答:魯王,太祖高皇帝之裔;永曆,萬曆皇帝之孫。親則永曆,族屬之尊則魯王。監國於越而不稱帝,非不可稱帝也。大明之制,親王、太子不得外交士大夫,惟監國乃得與士大夫相接。太子、親王不敢用制敕誥詔,止稱令旨。太子令旨得頒天下;親王止行國中,不得出國門;太子令旨止稱「敬此」、「敬遵」。今魯王監國行天子事,故稱敕,稱「欽此」、「欽遵」、「欽哉」;故敕「王」上加一字謂之「親王」,「王」上加二字謂之「郡王」。郡王一概不得行監國,亦如親王行事。其年天下大亂,人情沸然;故魯國主未知我三詔特徵之事,不佞又韜藏謹密,止稱「恩貢生」。設使彼時知其詳,敕書當更鄭重,不止於如此矣。然彼時知其詳,我必與舟山同死,不得來此有今日之事矣;可見萬事皆有倚伏也。詔書特徵,古今重典。此中進士,萬分隆重;溥天之下,莫不聞知。祗緣彼時大亂,道塗梗塞,故有不知耳。
問:老師徵辟不就,其義如何?
答:不佞事,與吳征君極相類。薦吳征君者,忠國公石亨權將也;薦不佞者,荊國公方國安。方擁重兵,有寵於上也。吳至授六品官而辭之;不佞兩次不開讀,而即授四品官不拜:其間稍異耳。吳征君時,當國者李相公賢(諡「文達」),賢相也;英宗復辟之後,賢主也:尚有可就之理。征不佞時,當國者為馬士英,奸相也。彼時馬士英遣其私人周某同不佞之親家何不波(進士,名東平,河南解元;即小女之舅)到寓再三勸勉,深致殷勤。若不佞一受其官,必膺異數;既膺異數,自當感恩圖報。若與相首尾,是奸臣同黨也;若直行無私,是背義忘恩也、是舉君自伐也:均不免於君子之議、天下萬世之罪,故不顧身家性命而力辭之。不然,不佞亦功名之士,釋褐即為四品道官兼京職,監軍四十八萬,與國公、大將軍迭為賓主,豈不煊赫!而乃力辭之乎?要知不佞見得天下事不可為而後辭之,非洗耳飲牛、羊裘釣魚者比也,亦非漢季諸儒閉門養高以邀朝譽也。
問:俗有言誠意伯讖書之應者,未審真偽如何?
答:誠有之。不佞以人事為主;其恍惚渺茫之事,不入言論。即以讖言之,亦甚佳。「金明見水有奇緣,會合樵中非偶然;戡亂武功誠巳異,克襄文治又中天」:何等親切、何等光大!此四句,在草頭雞下、一人耳之下。「草」頭下加「酉」字,又一「人」字,右著一「阝」,合為「鄭」字;是國姓入南京之驗也。
問:老師比年在何處?中國喪亂無所住乎?
答:兩年在廈門、舟山,人人擬留;留意非不堅也,但不佞心不安。兵部左侍郎張玄著諱煌言者留之,不佞不肯留,雲『尚要過日本』;張云:『我們在此,年翁一人留不住,我們在此作何事!日本人聞之,亦笑我等』!然不佞不能留也。何故?彼地無田可耕,不能自食其力。此外,惟漁亦可;然捕魚舵梢與劫盜無二,不可為也。若坐而日糜其餉,彼之來者皆百姓之肉與血。甚者打糧;打糧者,打家劫舍,掠人質子而來物者也。焉有仁人日膳人之肉、膏人之血、食御人之食、咬人之子之骨而可為者!故決意來此。
問:老師在交趾拜監國敕書,其儀云何?
答:大明制敕至,守土官朝服、欽差官吉服,迎入香案供奉而後開讀,則有拜禮。今不佞東西南北,無可供奉;不敢當拜禮。親王監國,其制與天子同。巡按各道俱欽差;巡撫雖系欽差,其官銜無「欽差」字樣。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府、縣,俱守土官。
問:監國魯王行在所在何地?老師得見否?
答:前在南澳,故至廈門而不得朝見;舊年已在金門,去廈門一潮之隔。
問:老師姓朱氏,文公之裔否?
答:寒族多為此言。丙子、丁丑年間得「家譜」,言文公子為敝邑令,家於餘姚,惟一世不清楚;像贊、誥敕國璽,班班可考也。闔族俱欲附會;獨不佞云:『只此一世便不足憑;且近不能惇睦九族,何用妄認遠祖!狄武襄青,武人,尚不認狄梁公;何用如此』!文公新安人,不佞餘姚人;若能自樹立,何必不自我作祖。若棄其先德,則四凶非賢聖之裔乎?實墮其家聲,更不聞欒卻之胄降為皂隸乎?
●與釋獨立
不佞於人,一字不肯輕與。吏部左侍郎朱聞老,老師也;止稱「殉難」。戊戌年聞其死時依回,本年八月遂削其配享;及今細問無此事而後復之。禮部尚書吳霞老,老師也;自經於學宮,止稱「殉節」。惟於王完老私諡之曰「忠烈」、稱曰「知友」,不佞自稱亦曰「知友」;可知也。若猶之庸人,不佞豈肯一字假借之哉!
●陽九述略(明永曆十五年、魯監國十六年辛丑六月十五日)
致虜之繇
中國之有逆虜之難,貽羞萬世;固逆虜之負恩,亦中國士大夫之自取之也。語曰:木必朽而後蛀生之。未有不朽之木,蛀能生之者也。楊鎬養寇賣國,前事不暇瀆言;即如崇禎末年,搢紳罪惡貫盈,百姓痛入骨髓,莫不有「時日曷喪,及汝偕亡」之心。故流賊至而內外響應,逆虜入而迎刃破竹;惑其邪說流言,竟有前途倒戈之勢。一旦土崩瓦解,不可收拾耳。不然,河北二十四郡豈無堅城,豈無一人義士,而竟令其韜戈服矢,入無人之境至此耶?總之,莫大之罪,盡在士大夫;而細民無智,徒欲泄一朝之忿、圖未獲之利,不顧終身及累世之患,不足責也。
明朝以制義舉士,初時功令猶嚴。後來數十年間,大失祖宗設科本旨。主司以時文得官,典試以時文取士,競標新艷取淵源。父之訓子、師之教弟,獵采詞華,埋頭呫嗶。其名亦曰文章,其功亦窮年皓首;惟以剽竊為工、掇取青紫為志,誰復知讀書之義哉!既不知讀書,則奔競門開,廉恥道喪;官以錢得、政以賄成,豈復識忠君愛國!出臨治民,坐沐猴於堂上,聽賦租於吏胥;豪右之侵漁不聞,百姓之顛連無告。鄉紳受賂,操有司獄訟之權;役隸為奸,廣暮夜苞苴之路。朝廷蠲租之詔,不敵部科參罰之文;乍萌撫字之心,豈勝一世功名之想!是以習為殘忍,仿效模糊。水旱災荒,天時任其豐歉;租庸絲布,令長按冊徵收。影占虛懸,巨猾食無糧之土;收除飛灑,善柔賠無土之糧。敲骨剝膚,誰憐易子?羨餘加派,豈顧醫瘡!金入長安,蟊賊騰循良之譽;容先曲木,屠伯叨卓異之旌。未聞黷貨有勾罷之條,惟見催科注陽城之考。盜賊載途,惟工塗飾;蟲蝗滿路,孰驗災傷!夫如是,則守令安得不貧。繇是而監司、而撫按,盡可知也矣;而佐貳、而首領,更可知也矣:此見任官害民之病也。其居鄉也,一登科第,志切饋遺;欲廣侵漁,多收投靠。妻宗姻婭,四出行兇;子弟豪奴,專攻羅致。女子稔色,則多方委禽;田園遂心,則百計垂餌。緩急人所時有,事會因爾無窮;攘奪圖謀,終期必濟。釘田封屋,管業高標者某府其衙;訴屈聲冤,公事至偃者何科何院。曲直撓亂,白黑蒼黃。庇遠親為宦戶,擠重役於貧民。事事貼賠,產已賣而役仍在;年年拖累,人已斃而名未除。官司比較未完,滿堂歡喜;隸役牌勾欠戶,闔室棲遑。士夫循習故常,餬心民瘼,被害胥讒;睊慝沒齒官邪,魚肉小民,侵牟萬姓。閭左吞聲而莫訴,上官心識矣誰何。饒財則白丁延譽,寒素則賈董沈淪。薦剡猥多,賢路自塞:此鄉官害民之病也。凡屬一榜科甲,命曰同年、同門。繇其決擇取中,是曰門生、座師;輾轉親臨轄屬,是曰通家、故吏。又有文社甄拔之親、東林西北之黨,插足其中,絲紛膠結;其間豈遂無仁賢廉潔之士!總之,一壺之膠,不能味一河之水;一杯之水,不能熄車薪之火。而且憸壬機巧,競賞圓通;持重端方,咸嗤古執。圓通者塗附、古執者群離,必使一氣呵成,牢不可破;則小民安得不被其害!且幽、冀、兗、豫五省苦於俵馬、驛馬,俵馬有孳生印烙之弊、驛馬有恤馬需索等弊;江南有白糧糙糧、粗布細布之弊。一經簽役,立致傾家。總來官不得人,百弊叢集。百姓者,黃口孺子也;絕其乳哺,立可餓死。今乃不思長養之方,獨工掊克之術,安得而不窮!既被其害,無從表白申訴,而又愁苦無聊,安得不憤懣切齒;為盜為亂,思欲得當,以為出爾反爾之計。繇前所言,謂之巧宦。語之以趨炎附勢,門戶夤緣則獨工;語之以興利除害,御災扞患則獨拙。嘗之以朱提白粲,睃削肥家,則攘臂爭首;告之以增陴浚隍,儲糈桑土,則結舌不談。他如飾功掩敗、鬻爵欺君,種種罪惡,罄竹難盡。是以逆虜乘流寇之訌而陷北京,遂布散流言,倡為均田、均役之說;百姓既以貪利之心,兼欲乘機而伸其抑鬱無聊之志。於是合力一心,翹首徯後。彼百姓者,分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神;其心既變,川決山崩。以百姓內潰之勢,歆之以意外可欲之財;以到處無備之城,怖之以狡虜威約之漸。增虜之氣以相告語,誘我之眾以為先驅。所以逆虜因之,溥天淪喪,非逆虜之兵強將勇真足無敵也,皆士大夫為之驅除難耳。若果逆虜兵強將勇足以無敵,彼江陰一小縣,不過靴尖踢倒爾已;雖內有儲積而外無救援,乃猶慨然拒虜,閉城堅守,男子出戰、婦人饋饁,虜攻之百道,半年始拔。闔城自屠,婦女、嬰兒俱盡;而虜之驍騎死於城下者,亦且數萬。其時南徐、毘陵、吳興、金閶設能各出奇兵犄角,此虜其有隻輪北濟乎?奈何孤城獨抗,遠近俱靡,糧盡膽喪而力竭,無益也。細民不能遠慮,豈知逆虜得國之後,均田不可冀、賦役不可平,貪黷淫污、慘殺荼毒,又倍蓰於搢紳之禍哉!今雖悔之痛之,無可為也矣。「書」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此之謂也。
虜勢二條
奴虜種類,原自不蕃。先年李寧遠以奴隸兒子畜之,玩之掌股,使其長養內地,知我虛實情形;又加以龍虎將軍名號,使得控崇別部,狡焉啟疆,失於防禦,遂滅北關、白羊骨諸種,益致披猖。又賊臣楊鎬、袁崇煥前後賣國,繼喪遼陽、廣寧,滋蔓難圖;然猶二十年蹂躪,三韓、燕雲屹然無恙。即曾兩入朔易山東,未敢公然盤踞。祗因流寇攻陷京城,慘殺文武。吳三桂愚騃豎子,失於較計,欲報家仇,勾引入寇;逆虜遂令三桂為導,乘機掩襲北京。我人既以為德,不復先事防閒;復以南北中分之說,愚我滿朝文武。我文武處堂燕雀,倉皇不暇綢繆;又乘我四鎮之亂,並取河北、江東。此時弘光初立,又非令主;倚毗者樞輔馬士英、勳鎮方國安。士英借台衡密勿之重,開西邸以賣官;國安總四十八萬之師,擁中軍而作奸。大將既系庸材,參贊都非佳士;僅逞炰烋之氣,誰知堵御之方。遂致虜渡江,只矢不折,兩浙、八閩卷籜飆風。其時瑜已潛來日本,未嘗目擊淪亡;興言及茲,目眥盡裂。
奴虜之下江南、浙、閩也,本借西虜之兵;江陰亡失過半,賠償大費周折。西虜恃協贊之力,責報終無已時;滿部倚老舊之恩,恣行全無忌憚。責報者尚未盈其欲,恣行者有簡制之嫌。由是外內之心,漸生乖異。八旗各有頭領,政每出於多門;一朝自相齟齬,瘡難補於百孔。而且老本有子女玉帛之樂,心所惡聞者戰爭;蠻子遂鹵掠谿壑之懷,意所圖全者規避。地方既廣,防守自多。盡發滿虜,則滿虜有限;純用漢人,則漢人可疑:進退維艱,固難自決。初時內地殷富,一抄搶,則盈千累百;是以鑽營入伍。近者民間財盡,極搜索,僅錙銖升斗。因而厭苦為兵,奉調發則涕泗沾襟,聞鼓鼙則心膽墮地;名城無百騎之守,省會少及千之營:儘是蠻子、漢官,一味虛聲恐喝。今所防者,浙、閩邊海而已。內地義師未敢突起,已自絡繹旁午,十室九空如此。其沿海諸營,甚至半年無餉;萬一忽有紀律之師乘間而起,已敝之虜,如何可支?家家裝束輜重、人人顧戀妻拿,惟有長驅渡江而已。雖有郎二省公忠愛民,然一支難支圮廈;又且各虜久已疑貳,事勢急迫,滿、漢終不相能:此直、浙之虜勢已盡在目中矣。既得南京、浙直,則江右、湖湘、福、邵、延、建一時騷動,粵東、粵西截為懸癭。蓋廣信既下、常山固守,則虜兵不敢下南雄、越梅嶺;袁州復定、湖湘驛騷,則虜兵不敢出韶州、度杉關:馬病無可更、伍虛無所補,二虜若不面縛歸降,惟有束手待盡:故曰懸癭也。如此,則天下財賦之區一旦皆非虜有,雲南即無他故,僅足協濟貴州。逆虜號令所行、徵發所及者六省,山西、陝西、四川之糧尚不敷漢中、交城之用,漕儲既絕、太倉日空,長蘆鹽法不行、宣文稅課虛設(舊校云:宣文疑當宣大);其餘河南、山東、北直租庸有幾,臨清、南旺、夏鎮盡成廢閣。況宮中燕賜、郊廟祭饗、百官俸料、軍衛月糧、邊關款賞、軍前火藥弓矢衣甲器械一概取給於此,而又加之以士馬芻糧;唱籌何計,量砂點金亦難!指石脫巾之呼,勢所必至;逆虜其能支乎?而且南畿、江、浙勁兵逼臨,國藩從中而起,則八閩、兩粵奄為我有;則虜之所防者愈廣:睢汝、歸陳、蘄黃、漢武、岳鄂、襄樊、荊湖南北、許潁、青徐數千裡間,處處須設重兵大將,少則不足以戰、多則力有不能。與前代漢、趙、秦、晉之事時異勢殊,西虜及西北遼人不利犒賞,搶掠而有鋒鏑死亡之憂,誰肯復應其募;掉臂而去,轉生內難。瑜謂虜國日困一日、虜糧日竭一日、虜兵日少一日、虜勢日衰一日、虜民日苦一日、虜心日離一日,萬萬不可復振,蓋謂此也。逆虜不北遁,不久必有圖之者:此幽、燕、遼、陝之虜勢已盡在目中矣。去年八月十四日天日晴明,但聞空中廝殺聲,人馬旌旗歷歷可數;自巳至未,外來者大勝,從內出者盡滅,飛血灑空。岐頭一鎮數百人,家家盡見、老幼俱見。其餘民謠,各處如出一口。以天時人事合之,虜之敗亡必矣!虜既出口之後,萬分不敵。元朝應昌地廣城堅、水草美善、部落蕃衍、馬壯糧饒,且祖宗功德在人,人不忍背;逆虜事事不及蒙古,抑且壤地褊淺,海西毛■〈蟲粦〉魚皮窮寇,中國即不窮追,其滅亡可翹足而待。一應進取機宜、奇正道路,今徒托之空言,不必預為宣洩。
虜害十條(婦人放衙參附)
東人之害,自江以北至南京。
沿海有防邊養兵、藏匿接濟之害。
近海有造船幫工值匠之害。
簽發舵梢之害。
內地有簽派船料、搬運木植之害。
省會近城各郡有放債舉息、買官附營之害。
仕宦有配發上陽堡、寧古塔之害併入旗披甲之害。
買官但計得錢不問色目之害。
打老鼠之害。
拆房屋之害。
何謂東人?
奴屬遼東諸人,先將童男女狡獪者或婢妾之屬出之於外,虛詞哀哭,以乞人家收留;或傍於左近空房門廡止宿,或倩人做媒鬻賣。覘知既有著落,或數日、或數月,近者一二日、遠者年余,其人來認,聲言捉獲;誣以誘逃拐帶僮婢,歷歷招承。但凡干涉,滿洲聽其指揮,無敢違抗;其家立破,如其欲而後止。更有串同人家舊役奴僕合詞拐騙,本人無處稱屈、鄰佑不敢證明。是以無良奴婢俠此縱肆,上下無等,最可痛傷!
何謂防邊養兵?
沿海營伍以防邊為名,一月、半月徼巡一次;便須附近民家打火所過之處,趨承供應。臨行,並其雞豚畜產、罌粟壺漿一概傾倒擔負而去,甚且掠人床帳衣被、鐺釜器皿。是以近兵處所二、三十里之內,每日黎明便將各物搬入山僻豐草箐篁之中;但留破釜窳器在家,食用支應。其營兵半年無糧,編派民間分養;既有魚羹酒飯,復索雞肉菜茹。貧者兩三家派供一日,稍可者日逐坐養一兵;貧民半菽不飽,情何以堪!既已養之,仍要淫其妻子,不敢不從。若有一家殺死兵丁,誣以謀逆,則闔村洗盪;不得已忍辱忍氣,不敢輕舉。
何謂藏匿接濟?
義兵登陸,素與虜人飲博歡呼、結盟交託、途遇問訊,毫無嫌疑。義兵在船除魚鮮外,其餘醯醬菜蔬、酒漿肉食、布花絺苧自須市之鄉人,米糧亦征取民戶,油麻、竹木事事須之陸地。其欲索詐鄉民者,便指曰某竊藏山海寇盜、某家接濟海賊;需索既遂,官司亦不根究虛實。(闕)。
造船幫工值匠者。
海口造船,並派近海民幫工舂灰、牢鑽匠作,飯食更須民家承值;雖官給朱銀,百姓不勝擾害。今歲造船,明歲又須修船;修而復爛,爛而復造。何時底止,窮民何以聊生!
簽發舵梢者。
農田之家,本來不諳水利;或時內港小舫來往,豈堪出海撐駕大船!奸人妄報某某堪作舵工、某某可充水手;其人心不願行,勢必重賄營脫。既簽之人,不論家口多少,著落本村公保,便終年養贍,又要朋派舵梢辛力銀兩;窮民有屈難伸。
更苦者,簽派船料、搬運木植。
小木猶可十人或數十人足以舉之,數日便交割。訪知某家山有大木堪作含檀、舵□、大小桅木者,不論遠水十里、百里,一筆號取曰「某衙門官用」。濕松桅木非千人不勝,次者亦數百人而後舉;勞苦一日,或曳十里、或曳里許,逐晚止宿樹傍,不顧豺狼虎豹。倘有奸人傷損,賠累必致傾家。何處傭募千人?知於何日得赴深水?不幸有一巨木,闔境受其災殃。又且所過之處,墳塋、禾稼一踹俱平。利害如斯,其家安得不重賄營免!營免之後,仍復不許砍斫損傷,以需後用。其人明知後累無已,權且醫療眼前。往時祖塋喬木,以為廕庇美觀;今惟祝其速為枯朽,子孫猶得延生。
省會郡城有放債舉息之害、買官掛名之害。
訪知其家殷實,誘以買官;或有官事牽連,勸令附著營頭名色。始初,亦甚有效。一時狐假虎威,凡屬酬謝饋送、叩見贄儀、衙門犒賞,一切代為料理,不須私囊見取一錢。於是高低上下成群結盟,管家廝養打合一夥。大哥、兄弟,稱謂親親;酪酢往來,酒盃捷捷。年深月久,一一堆積;子母盤算,囊橐俱空。或以多餘銀錢,委託生息;他如急切借貸,倍稱難償。栓鎖鞭箠,為過期之利息;出妻獻子,作別項之添頭。其軟局坑人,有如此者。
京官外任有配遣上陽堡寧古塔之害、〔入〕旗下披甲之害。
初入旗下,各投座主;既欲得官,復索見錢。有人招認應發,俱名「京債」。官才到任,債主隨臨。百事未遑,先要理完本利。自非貪酷,其錢何處得來;或托本管幹辦,別處設法那補。京債甫畢,又須遣人入京叩頭送禮謝薦。漁獵所得,僅僅供給恩主。恩主,瑜謂逆虜之畜漢官以漁民也。譬之漁人畜鸕鶿以取魚,謹其絛嗉,放之中流;陽喬小鮮,充其口食;巨魚力舉,扼其吭而攘之。攘而復放、放而復攘,循環不休,斃而後止。或者犯贓發覺、或者隨坐作奸,動輒配發上陽堡、寧古塔;奧援有力,入至旗下披甲充兵。雖官職極尊,亦自編入營伍。此時無錢營免,必須荷戟差操。較之明朝遣戍、前代貶竄,統體不同,相去懸絕;即如輪作城旦,尚為過之。此輩亦名縉紳,不知何樂於此!而蒙面喪心,甘為人役之如此者。
倡優奴僕、輿台丐戶,法所禁錮;其身遠者及其子孫,而有錢可以身致青雲。
逆虜猥亂中華,憲綱掃地。不拘色目諸人,有無犯過,輪錢皆可買官;或十人、五人朋買一官,發場傀儡推一人出色。官資多寡,諸人炤分均攤。或諸色賤役人等入在旗下、或乳母閹官之家承應,視其口舌便利、活動小心,有意營謀者認定幾千幾萬;不論道將大小,隨缺輒討一官。朝為仆隸,暮列冠裳;昨日俳優,今朝弁冕:倚托恩主勢焰,憲司一體施行。凡屬此輩得官,比常更加察察;心恐他人輕慢,無端作福作威。凡屬同僚屬官,更須加意周摯、分外小心。若非良心盡死、廉恥盡喪,豈肯狼藉至此!士風何恃而不壞,民生何恃而不窮!
丑莫醜於打老鼠。
滿營婦女靚粧艷服,三五成群,聯袂行游;市廛酒館,無有不到。或取幣帛、或貰酒郁,所值數金,一文不與;但曰『今日不曾帶得銀來,算該你銀幾兩;你看那位嬭嬭標緻,揀一位打個老鼠罷』(打老鼠者,淫媾也)!若與理論或索還原物,便稱調戲,反行喊叫;非魘非夢,任其匈奪。業在市肆,又不得不開列營生;源源若此,何門控訴!
慘莫慘於拆房屋。
暈翼烏衣、高門大第,有無眷屬,任意鳩居;出入啟閉,無期飲食,喧囂無度。初時僅止廳事,以漸沿入深閨。閥閱門楣,立見一時狼狽;窗欞檣帶,必令四面通穿。殖殖其庭,廣堆芻糞;有覺其楹,專系馬騾。此猶其小者也;必使外內無別,百道宣淫。少不遂心,構成大逆。又且借居停之好,多生枝節;無窮嫌釁,盡起於日夜盤桓。是以縉紳巨室,反就鄉舍村居。本宅欲圖別賣,又無售主;乘其遷移代去,自行拆毀。棟樑桁柱,折作柴薪;甃石連甍,委之糞土:數千金拮据而成,數十金零星而盡。毀拆之後,數月便長蓬蒿;一望蕃蕪,黍離傷感!至於邊海房屋,借窩藏奸細名色,務使家家壁落穿通;一則便其搜索財物,一則婦女無所隱藏。諸凡所為,何慘刻之甚!
奇莫奇於趙固山之妻以婦人放衙參。
凡遇有事,高座堂皇,開門唱贊:標屬長隨,排班參謁;拘提笞責,發放施行。有時出外游觀或者親屬燕飲,飛黃熠熠、車馬軒軒,列騎衛行、前驅警道:霜戈耀日、赤幟緋雲,儼然一雌固山也。虜人之綱紀如此。
其餘姦淫萬狀、科派百端,又其罪之最重者。然一部「十七史」無處說起,反闕此二項。他如:既納民丁,復輸鹽灶;一人兩役,朝暮值官。見事風生,吹毛索垢。牧養生,遇物攘奪。大兵所過,四出騷擾;指稱奸細,搜灶株連:處處皆然,人人飲恨。雖民間冤慘號天,然無力俾離水火。又苦筆力短弱,不能繪監門之圖、播道州之詠,奈何!
滅虜之策
滅虜之策,不在他奇,但在事事與之相友。彼以殘,我以仁;彼以貪,我以義:解其倒懸,便已登之衽席;出之湯火,斯為沃之清涼。則天下之赤子與天下英雄豪傑,皆我襁褓之子、同氣之弟,安有不合群策、畢群力以報十七年刺骨之深讎哉!逆虜雖有神謀秘策,亦無所再施。況黔驢之技久窮、山鬼之術盡露,全為百姓勘破,毫無足懼。故知一敗塗地,必不可支也。彼之所以能據我中國者,原乘我民心之叛而用以張其威,所以到處望風潰散,未嘗一戰而已竊取天下矣。今百姓之叛虜,更十倍於前日之叛明;而民心之思明,更百倍於前日之望虜!何以知其然也?己亥年,同國藩入長江,南京未下、兵律尚未嚴,而江右、江左、蘄、黃、漢、沔已雲合響應,翹首而望時雨;即家室、妻拏、軀命事事可捐,而惟望大明之光復。民心之迫切,亦甚可憐矣!倘能不毀其家室、不污其妻子、不戕其軀命,民心之愛戴,不言可知矣。瑜身在行間,親知而灼見,日與各處士大夫相接,已自與耳食而塗說者不同;況瑜又拳拳懇懇,夢寐飲食於此者哉!有人焉,果能以仁義之師過之枕席之上,而又雷厲風行,譬則鼓洪爐以燎毛、決衝波而漂炭,咄嗟而辦耳。
然有萬有一慮者,即以己亥之秋之故也。攻城不能拔而去之如棄敝屣,使天下戴香盆、供饋餉之父老,人受毒痛;海上之師,恐不復取信於天下!然國藩入江之初,有識者已先策其必敗矣。今若議定下手吃緊之處,更其弦、易其轍,威之以武、附之以文,誅其殘賊、綏其士庶,玉帛無所貪、子女無所幸,而又號令嚴信、處置得宜,則垂絕之百姓忽然更生,民情鼓舞歡樂何如也!既信而樂之,則數郡之後,遠邇歸心;東征西怨,傳檄而定矣。彼即不量其力,欲與我抗;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撓沸,至則糜爛爾已,何能有幸哉!前日南都之敗,乃閩師之自潰,非虜者勝之;亦何得藉以為口實也!
即如時俗之見,謂虜弓勁騎勇,何以當之!此未知戰者也。騁檀車於平原孔道,則飆馳電逐;遇五尺之坑,則忽然自陷。轉圜石於高山峻岭,則雷擊霆摧;入尋常之谷,則頹焉不出:理勢然也。今江南多河塍溝澮,無成列之道,則馬不能馳;我取敵於數百步之外,敵射我於數十步之近,則箭無所用。即與比力較投,猶以我之所長,攻彼之所短。況我熟其山川、審其要害,據其形勝;結其豪傑、得其民心,鼓我士氣。又且出奇無窮,從天而下。雖有烏獲,不能奮其力;雖有神鬼,不能測其機。是惟有不戰;戰則必勝,萬萬無疑也。彼逆虜不走不降,則釜中之魚,惟有焦灼而已矣。若順治不死,取之較易;惜今亂離紛雜,恐江北已致分崩!軍志曰:『天道後起者勝』,今有其時矣;『兵義者王』,今有其勢矣!
孤臣飲泣十七載,雞骨支離;十年嘔血,形容毀瘠、面目枯黃,而哭無其廷、誠無所格!申包胥其人傑也,能感動讎仇之秦為之出五萬之師,統之以三大將,閱國曆都,復既亡之楚,不失尺寸;況此時秦、楚歲歲構兵者。故曰:包胥其人傑也。彼獨非人臣哉?瑜腆顏視息,能無媿之哉!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立功成名、聲施萬世,未有易於此時者也。時乎、時乎!遇此千萬年難遇之期,而棄之輕於鴻毛;吾謂智者之所不為也,仁者、義者之所不為也,有志者之所不為也,亦甚可惜矣!
以前數款,名曰「述略」。述者,記其行事,無有粉飾文致;略者,具其梗概,不能委曲周詳。誅惡者法貴從寬,執筆者理宜存厚;況乎鬼蜮曖昧敗俗傷風,事難直書,須敦大體。又且年來酬應既寡,聞見日疏,年衰善忘,轉眼遺忽;偶追昨事,數日難尋:一時欲歷敘精詳,其勢不能捷得。是以掛一漏萬,略述大端;然已髮上沖冠,罪不容戮矣。賢契幸為存之!他日釆逸事於外邦,庶備史官野乘耳。
辛丑年六月望日,明孤臣朱之瑜泣血稽顙拜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