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史將略 · 諸史將略卷之三
戰國
三晉決隄滅智
周威烈王三十三年,智伯率韓、魏之甲圍趙襄子於晉陽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初,智伯求地於韓、魏、趙,韓、魏與之,趙弗與,故及於難。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驂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澤水。可以灌平陽也。郄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郄疵曰:以人事,夫從韓、魏之兵以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降有日,而二子有憂志而無喜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告二子。二子曰:此讒臣欲為趙氏遊說,使主疑二家而懈於攻趙也。不然,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為此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郄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何以知之?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曰:臣聞唇亡則齒寒。今智伯率韓、魏以攻趙,趙亡,韓魏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謀泄,則禍立至矣。孟談曰:出一主之口,入臣之耳,何傷也?二主乃陰與之謀,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殺守隄吏,而決水灌智軍,智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智伯之眾,而滅其族。
吳起諫魏恃險
周安王十六年,魏武侯與諸大夫浮於西河,稱曰:河山之險,不亦信固哉!王鍾侍坐曰:此晉國之所以強也。若善修之,則霸王之業具矣。吳起對曰:吾君之言,危國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重危也。武候忿然曰:子之言有說乎?吳起對曰:河山之險,信不足保也,是霸王之業不從此也。昔者三苗之居,左有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汶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恃此險也。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夏桀之國,左天門之陰,而右天溪之陽,盧?在其北,伊洛出其南,有此險也。然為政不善,而湯伐之。殷、紂之國,左孟門而右漳、滏,前帶河,後被山,有此險也。然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且君親從臣而勝降城,城非不高,人民非不眾也,然而可得並者,政惡故也。從是觀之,地形險阻,奚足以霸王哉?武侯曰:善,吾乃今日聞聖人之言也,西河之政,專委之子矣。
威王不疑章子
周安王二十四年,秦假道韓、魏以攻齊,齊威王使章子將而應之,與秦交和而舍,使者數相往來。章子為變其徽章,以雜秦軍。候者言章子以齊人秦,威王不應。頃間,候者復言章子以齊兵降秦,威王不應。而此者三。有司請曰:言章子之敗者,異人而同辭,王何不廢將而擊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為而擊之?頃間,言齊兵大勝,秦軍大敗。於是秦王稱西藩之臣而謝於齊。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啟得罪其父,其父殺之,而埋馬棧之下。吾使章子將也,勉之曰:夫子之強,全兵而還,必更葬將軍之母。對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啟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臾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為人子而不欺死父,豈為人臣欺生君哉?
淳于髡諫伐魏
周顯王十六年,齊欲伐魏,淳于髡謁齊王曰:韓子盧者,天下之疾犬也;東郭逡者,海內之狡兔也。韓子盧逐東郭逡,環山者三,騰山者五,兔極於前,犬廢於後,犬兔俱罷,各死其處。田父見之,無勞勌之苦,而擅其功。今齊、魏久相持,以頓其兵,敝其眾,臣恐強秦大楚承其後,有田父之功。齊王懼,謝將休士。
惠施以楚毀齊
周顯王十六年,齊、魏戰於馬陵,齊大勝。魏殺太子申,覆十萬之軍。魏王召惠施而告之曰:夫齊,寡人之讎也,怨之至死不忘。國雖小五,常欲悉起兵而攻之,何如?對曰:不可。臣聞之,王者得度,而霸者知計。今王所以告臣者,疏於度而遠於計,王固先屬怨於趙,而後與齊戰。今戰不勝,國無守戰之備,王又欲悉起而攻齊,此非臣之所謂也。王若欲報齊乎,則不如因變服折節而朝齊,楚王必怒矣。王遊人而合其斗,則楚必伐齊。以休楚而伐罷齊,則必為楚禽矣。是王以楚毀齊也。魏王曰:善。乃使人報於齊,願臣畜而朝。田嬰許諾。張丑曰:不可。戰不勝魏而得朝禮,與魏和而下楚,此可以大勝也。今戰勝魏,覆十萬之軍而禽大子申,臣萬乘之魏而甲秦、楚,此其暴戾定矣。且楚王之為人也,好用兵而甚務名,終為齊患者,必楚也。田嬰不聽,遂內魏王而與之並朝。齊侯再三,趙氏丑之。楚王怒,自將而伐齊,趙應之,大敗齊於徐州。
田忌攻魏救趙
周顯王十六年,魏伐趙,圍邯鄲。齊威王謀救趙,以田忌為將,孫子為師。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紏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摶戟,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為解耳。今梁之輕兵銳卒竭於外,而老弱疲於內,若引兵疾走其都,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收獘於魏也。忌從之,魏師克邯鄲,還與齊戰於桂陵,魏師大敗。
孫臏減灶救韓
周顯王二十八年,魏伐韓,韓求救於齊,齊以田忌為將,孫子為師,以救韓,直走魏都。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魏魏人亦大發兵,使太子申為將,以御齊。孫子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趨利者,軍半至。乃使齊人入魏地,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又明日為二萬灶。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率輕銳,日倍兼行逐之。孫子度其暮當至馬陵,道?,而傍多隘阻,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此樹下。令萬弩夾道而伏,期日暮,見火舉而俱發。涓果夜至,見白書,以火燭之。讀未畢,萬弩俱發,魏師大亂。涓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勝大敗魏師,虜太子申。
蘇秦遊說合從
周顯王三十六年,蘇秦將為從,北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呼沲、易水,地方二千里,帶甲數十萬,車七百乘,騎六千匹,粟支十年。南有碣石、鴈門之饒,北有棗栗之利。民雖不田作,棗栗之實,足食於民矣。此所謂天府也。夫安樂無事,不見復軍殺將之憂,無過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以趙之為蔽於其南也。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敝,而王以全燕制其後,此燕之所以不犯難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地踵道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曰,而數十萬之眾軍於東垣矣。度呼沲,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國必無患矣。燕王曰:寡人國小,西迫強秦,促近齊、趙,齊、趙強國,今主君幸教詔之,合從以安燕,敬以國從。於是齎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
蘇秦往說趙王曰: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如趙。強趙地方二千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甲而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則不然,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稍蠶食之,傳之國都而止矣。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隔,禍必中於趙矣。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卒不過三千人,車不過三百乘,而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國之強弱,內度其士卒之眾寡,賢與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節,固巳見於胸中矣。豈掩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臣竊以天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併力為一,西面而攻秦,秦破必矣。今西□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言之哉?夫橫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成,與秦成,則高台榭。美宮室,聽竽笙琴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軒轅,後有長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橫人日夜務以秦權恐喝諸侯,以求割地,願大王之熟計之也。臣聞明王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強兵之計,臣得陳忠於前矣。故□□□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六國從親,以擯畔秦。令天下之將相,相與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刑白馬以盟之,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食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以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成皋,魏塞午道,趙涉河、漳、慱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韓、魏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渤海,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先背約者,五國共伐之,六國從親以擯秦,秦必不敢出兵於函谷關,以害山東矣。如是則霸業成矣。趙王曰:寡人年少,蒞國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封蘇秦為武安君,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蘇秦說韓王曰:韓北有鞏、洛、成皋之固,西有宜陽、常阪之塞,東有宛、穰、洧水,南有陘山,地方千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皆自韓出。溪子少府時力距來,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達胸,近者掩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溪、墨陽、合伯、鄧師、宛馮、龍淵、太阿,皆陸斷馬牛,水擊鵠鴈。當敵郎斬堅甲盾鞮鍪鐵幕,革抉瞂芮,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跖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夫以韓之勁與大王之賢,乃欲西面事秦,稱東藩,築帝宮,受冠帶,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為天下笑,無過此者矣。是故願大王之熟計之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益求割地與之,即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後更受其禍。且夫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巳。夫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巳之求,此所謂市怨而買禍者也,不戰而地巳削矣。臣聞鄙語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韓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死,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以趙王之教詔之,敬奉社稷以從。蘇秦說齊宣王曰:齊南有太山,東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齊車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錐矢,戰如雷電,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也。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巳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竿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慱蹹鞠者。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幃,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強,天下不能當,今乃西面事秦,竊為大王差之。且夫韓、魏所以畏秦者,以與秦接界也。兵出而相當,不至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以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至衛、陽晉之道,徑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馬不得並行,百人守險,千人不能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喝,高躍而不敢進,則秦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計過。今臣無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故願大王之少留計。齊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趙王之教詔之,敬奉社稷以從。
陳軫說齊合從
周顯王四十年,秦伐魏,陳軫合三晉而東謂齊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為後世也。今齊、楚、燕、趙、韓、梁,六國之遞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適足以強秦而自弱也,非山東之上計也。能危山東者,強秦也。不憂強秦,而遞相罷弱,而兩歸其國於秦,此臣之所以為山東之患。天下為秦相割,秦曾不出力;天下為秦相烹,秦曾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東之愚耶?願大王之察也。古之五帝、三王、五霸之伐也,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虜。今韓、梁之目未嘗乾,而齊民獨不也,非齊親而韓、梁疏也。齊遠秦而韓、梁近,今齊將近矣。今秦欲攻梁,縫安邑,秦得絳安邑以東下河,必表里河山而東攻齊,舉齊屬之海,南面而孤楚、韓、梁,北向而孤燕、趙,齊無所出其計矣。願王熟慮之。今三晉巳合矣,復為兄弟約,而出銳師以戍梁、絳、安邑,此萬世之計也。齊非急以銳師合三晉,必有後憂。三晉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楚、秦構難,三晉怒齊不與已也,必東攻齊。此臣之所謂齊必有大憂。不如急以兵合於三晉。齊王敬諾,果以兵合於三晉。
張儀計攜齊楚
周赧王二年,齊助楚攻秦,取曲沃。其後秦欲伐齊,齊、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謂張儀曰:吾欲伐齊,齊、楚方歡,子為寡人慮之,柰何?張儀曰:王其為臣約車並幣,臣請試之。張儀南見楚王曰:敝邑之王所說甚者無大大王,唯儀之所甚願為臣者,亦無大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無大齊王,唯儀之所甚憎者,亦無大齊王。今齊王之罪,其於敝邑之王甚厚。敝邑欲伐之,而大國與之歡,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令,而儀不得為臣也。大王苟能閉關絕齊,臣請使秦王獻摘於之地方六百里。若此,齊必弱。齊弱則必為王役矣。則是北弱齊,西德於秦,而私摘於之地以為利也。則此一計而三利俱至。楚王大說,宣言之於朝廷,曰:不穀得摘於之地方六百里。群臣聞見者畢賀。陳軫後見,獨不賀。楚王曰:不穀不煩一兵,不傷一人,而得摘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為智矣。諸士大夫皆賀,子獨不賀,何也?陳軫對曰:臣見摘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賀。王曰:何也?對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齊也。今地未可得,而齊先絕,是楚孤也。秦又何重孤國?且先出地絕齊,秦計必弗為也。先絕齊,後責地,且必受欺於張儀。受欺於張儀,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兵必至矣。楚王不聽,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無言,以待吾事。楚王使人絕齊,使者未來,又重絕之。張儀反,秦使人使齊,齊、秦之交陰合,楚因使一將軍受地於秦。張儀至,稱病不朝。楚王曰:張子以寡人不絕齊乎?乃使勇士往詈齊王。張儀知楚絕齊也,乃出,見使者曰:從某至某,廣從六里。使者曰:臣聞六百里,不聞六里。儀曰:儀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使者反報楚王。楚王大怒,欲興師伐秦。陳軫曰:臣可以言乎?王曰:可矣。軫曰:伐秦非計也。王不如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是我亡於秦而耴償於齊也。楚國不尚全事王,今巳絕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齊、秦之交也,國必大傷。楚王不聽,遂舉兵伐秦。秦與齊合,韓氏從之,楚兵大敗於杜陵。
郭隗說燕致賢
周赧王四年,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欲將報讎,故往見郭隗先生曰:齊因孤國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不足以報,然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敢問以國報讎者柰何?郭隗先生對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詘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學,則百巳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嘿,則什巳者至。人趨則若巳者至。馮幾據杖,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若恣雎奮擊,呴籍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誠慱選國中之賢者,而朝其門下,天下聞王朝其賢臣,天下之士必趨於燕矣。昭王曰:寡人將誰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巳死,買其骨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如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湊燕。燕王吊死問生,與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國殷富,士卒樂佚輕戰,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與秦、楚、三晉合謀而伐齊。齊兵敗,閔王出走於外,燕兵獨追北,入至臨淄,盡取齊寶,燒其宮室宗廟。齊城之不下者,唯獨莒、即墨。
周累料拔宜陽
周赧王七年,秦攻宜陽,周君謂周累曰:子以為何如?對曰:宜陽必拔也。君曰:宜陽城方八里,材士十萬,粟支數年,公仲之軍二十萬,景翠以楚之眾臨山而救之,秦必無功。對曰:甘茂羈旅也,攻宜陽而有功,則周公旦也;無功,則削跡於秦。秦王不聽群臣父兄之議,而攻宜陽,宜陽不拔,秦王恥之。臣故曰拔。甘茂攻宜陽,三鼓之而卒不上。秦之右將有尉對曰:公不論兵,必大困。甘茂曰:我羈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陽餌王。今攻宜陽而不拔,公孫衍、樗里疾挫我於內,而公仲以韓窮我於外,是無伐之日巳。請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陽之郭為墓。於是出私金以益公賞。明日鼓之而宜陽拔。
顏率計止九鼎
周赧王八年,秦興師臨周而求九鼎東。周惠公患之,以告顏率。顏率曰:大王勿憂,臣請東借救於齊。顏率至齊,謂齊王曰:夫秦之為無道也,欲興兵臨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內自盡,計與秦不若歸之大國。夫存危國,美名也;得九鼎,厚寶也。願大王圖之。齊王大發師五萬人,使陳臣思將以救周,而秦兵罷,齊將取九,鼎周君又患之。顏率曰:大王勿憂,臣請東解之。顏率至齊,謂齊王曰:周賴大國之義,得君臣父子相保也,願獻九鼎,不識大國何塗之從而致之齊?齊王曰:寡人將寄徑於梁。顏率曰:不可。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謀之暉台之下,沙海之上,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齊王曰:寡人將寄徑於楚。對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謀之於葉庭之中,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終何塗之從而致之齊?顏率曰:敝邑固竊為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醯壺醬瓿耳,可懷挾提挈以至齊者,非效鳥集烏飛,兔興馬逝,灕然止於齊者。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萬人挽之,九九八十一萬人,士卒師徒、械器被具,所以備者稱此。今大王縱有其人,何塗之從而出?竊為大王私憂之。齊王曰:子之數來,猶無與耳。顏率曰:不敢欺大國,疾定所從出,敝邑遷鼎以待命。齊王乃止。
蘇代計卻韓征
周赧王十五年,楚圍韓,韓征甲與粟於周。周君患之,告蘇代。蘇代曰:何患焉?代能為君令韓不征甲與粟於周,又能為君得高都。周君大悅曰:子苟能,寡人請以國聽。蘇代遂往,見韓相國公仲曰:公不聞楚計乎?昭應謂楚王曰:韓氏罷於兵,倉廩空,無以守城,吾攻之以飢,不過一月必拔之。今圍雍氏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楚王始不信昭應之計矣。今公乃征甲與粟於周,此告楚病也。昭應聞此,必勸楚王益兵守雍氏,雍氏必拔。公仲曰:善。然吾使者巳行矣。代曰:公何不以高都與周?公仲怒曰:吾無征甲與粟於周,亦巳多矣,何為與高都?代曰:與之高都,則周必折而入於韓。秦聞之,必大怒,而焚周之節,不通其使,是公以敝高都,得完周矣,何不與也?公仲曰:善。不征甲與粟於周,而與高都。楚卒不拔雍氏而去。
虞鄉辯折樓緩
周赧王十六年,秦攻趙於長平,大破之,引兵而歸,因使人索六城於趙,而講趙計未定。樓緩新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與秦城何如?不與何如?樓緩辭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樓緩曰:王亦聞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於魯,病死,婦人為之自殺於房中者二八。其母聞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是人不隨。今死,而婦人為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故從母言之,為賢母也。從婦言之,必不免為妒婦也,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與,則非計也。言與之,則恐王以臣之為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為王計之,不如予之。王曰:諾。虞鄉聞之,入見王,王以樓緩言告之。虞卿曰:此飾說也。王曰:何謂也?虞卿曰:秦之攻趙也,倦而歸乎王,以力尚能進,愛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遣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資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以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曰:虞卿能盡知秦力之所至乎?誠不知秦力之所至,此彈丸之地,猶不予也。令秦來年復攻,王,得無割其內而講乎?王曰:誠聽子割矣,子能必來年秦之不復攻我乎?樓緩對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者三晉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釋韓、魏而獨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為足下解負親之攻,啟關通幣,齊交韓、魏,至來年而王獨不取於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樓緩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樓緩言不講,來年秦復攻王,得無更割其內而講?今講,樓緩又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雖割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講也。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講。秦雖善攻,不能取六城;趙雖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強秦?今樓緩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郎坐而地盡矣。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予之乎?不予,則是棄前資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強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以益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國也,無禮義之心,其求無巳,而王之地有盡,以有盡之地給無巳之求,其勢必無趙矣。故曰:此飾說也,王必勿與。王曰:諾。樓緩聞之,入見於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樓緩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知其二也。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我將因強而乘弱。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勝者,則必在於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慰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而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王以此斷之,勿復計也。虞卿聞之,又入見王曰:危矣樓子之為秦也。夫趙兵困於秦,又割地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巳也。秦索六城於王,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得王六城,並力而西擊秦也。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也,是王失於齊而取償於秦,一舉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因發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巳在趙矣。樓緩聞之,逃去。
武安君諫伐趙
周赧王十七年,昭王既息民繕兵,復欲伐趙,武安君曰:不可。王曰:前年國虛民飢,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軍糧以滅趙。今寡人息民以養士,蓄積糧食,三軍之俸,有倍於前,而曰不可,其說何也?武安君曰:長平之事,秦軍大克,趙軍大破,秦人歡喜,趙人畏懼。秦民之死者厚葬,傷者厚養,勞者相饗,飲食?餽,以靡其財。趙人之死者不得收,傷者不得療,涕泣相哀,戮力同憂,耕田疾作,以生其財。今王發軍,雖倍其前,臣料趙。國守備亦以十倍矣。趙自長平巳來,君臣憂懼,早朝晏罷,卑辭重幣,四面出嫁,結親燕、魏,連好齊、楚,積慮並心,備秦為務,其國內實,其交外成。當今之時,趙未可伐也。王曰:寡人既以興師矣。乃使校大夫王陵將而伐趙。陵戰失利,亡五校。王欲使武安君,武安君稱疾不行。王乃使應侯往見武安君,責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君前率數萬之眾,入楚,拔鄢郢,焚其廟,東至竟陵,楚人震恐,東徙而不敢西向。韓、魏相率,興兵甚眾,君所將之卒,不能半之,而與戰之於伊闕,大破二國之軍,流血漂鹵,斬首二十四萬。韓、魏以故至今稱東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聞。今趙卒之死於長平者巳十七八,其國虛弱,是以寡人大發軍人,數倍於趙國之眾,願使君將,必欲滅之矣。君常以寡擊眾,取勝如神,況以強擊弱,以眾擊寡乎?武安君曰:是時,楚王恃其國大,不恤其政,而群臣相妒以功,諛謟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離,城池不修。既無良臣,又無守備,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發梁焚舟,以專民掠於郊野,以足軍食。當此之時,秦中士卒以軍中為家,將帥為父母,不約而親,不謀而信,一心同力,死不旋踵。楚人自戰其地,咸顧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鬥志,是以能有功也。伊闕之戰,韓孤顧魏,不欲先用其眾;魏恃韓之銳,欲推以為鋒,二軍爭便,之力不同,是以臣得設疑兵,以持韓陣,專軍並銳,觸魏之不意。魏軍既敗,韓軍自潰,乘勝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皆計利形勢,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今秦破趙軍於長平,不遂以時,乘其振懼而滅之,畏而釋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積,養孤長幼以益其眾,繕治兵甲以益其強,增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節以下其臣,臣推體以下死士。至於平原之屬,皆令妻妾補縫於行伍之間,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猶勾踐困於會稽之時也。以今伐之,趙必固守,挑其軍戰,必不肯出;圍其國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未可拔,掠其郊野,必無所得。兵出無功,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見其害,未睹其利,又病未能行。應侯慚而退,以言於王,王曰:微白起,吾不能滅趙乎!復益發軍,更使王齕代王陵伐趙,圍邯鄲八九月,死傷者眾而弗下。趙王出輕銳以寇其後,秦數不利。武安君曰:不聽臣計,今果如何?王聞之怒,因見武安君,強起之曰:君雖病,強為寡人臥而將之,有功,寡人之願,將加重於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武安君頓首曰:臣知行雖無功,得免於罪;雖不行,無罪,不免於誅。然惟願大王覽臣愚計,釋趙養民,以諸侯之變,撫其恐懼,伐其驕慢,誅滅無道,以令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趙為先乎?此所謂為一臣屈而勝天下也。大王若不察臣愚計,必欲快心於趙,以致臣罪,此亦所謂勝一臣而為天下屈者也。夫勝一臣之嚴焉,孰若勝天下之威大耶?臣聞明主愛其國,忠臣愛其名,破國不可復完,死卒不可復生,臣寧伏受重誅而死,不忍為辱軍之將。願大王察之。王不答而去。
馮雎計殺宮他
周赧王十八年,宮他亡西周,之東周,盡輸西周之情。於東周,東周大喜,西周大怒。馮雎曰:臣能殺之,君予金三十斤。馮雎使人操金與書,間遺宮他曰:告宮他,事可成,勉成之,不可成,亟亡來。亡來,事久且泄,自令身死。因使人告東周之候曰:今夕有奸人當入者矣。候得而獻東周,東周立殺宮他。
蘇子為燕罷齊
周赧王二十六年,客謂燕王曰:齊南破楚,西屈秦,用韓、魏之兵,燕趙之眾,猶鞭策也。使齊北面伐燕,即雖五燕弗能當。王何不陰出使,散游士,頓齊兵,敝其眾,使世世無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蘇子曰:請假王十年。燕王說,奉蘇子車十五乘,南使於齊,謂齊王曰:齊南破楚,西屈秦,用韓、魏之兵,燕趙之眾,猶鞭策也。臣聞當世之舉,王必誅暴正亂,舉無道,攻不義。今宋王射天笞地,鑄諸侯之象,使侍屏偃,展其臂,彈其?,此天下之無道不義,而王不伐,王,名終不成。且夫宋,中國膏腴之地,鄰民之所處也,與其得百里。於燕,不如得十里於宋,伐之,名則義,實則利,王何為弗為?齊王曰:善。遂興兵伐宋,三覆宋,宋遂舉。燕王聞之,絕交於齊,率天下之兵以伐齊,大戰一,小戰再,頓齊國,成其名。故曰:因其強而強之,乃可折也;因其廣而廣之,乃可缺也。
鮑彪曰:聽言亦難矣。蘇子所以告齊王,天下之正謂也。齊用之,不旋踵而招天下之兵。故有事於天下者,不可以人之言求諸巳而巳。巳無罪而後可以誅人之罪,巳無釁而後可以乘人之釁。
魏王虞虢之喻
周赧王三十年,秦使趙攻魏,魏謂趙王曰:攻魏者亡。趙之始也。昔者晉人慾亡虞而先伐虢者,亡虞之始也。故荀息以馬與璧假道於虞,宮之奇諫而不聽,卒假晉道。晉人伐虢,反而取虞,故春秋書之,以罪虞公。今國莫強於趙,而並齊□王,賢而有聲者相之,所以為心腹之疾者,趙也。魏者,趙之虢也;趙者,魏之虞也。聽秦而攻魏者,虞之為也。願王之熟計之也。
田文借兵燕趙
周赧王三十一年,秦將伐魏。魏王聞之,夜見孟嘗君,告之曰:秦且攻魏,子為寡人謀,柰何?孟嘗君曰:有諸候之救,則國可存也。王曰:寡人願子之行也,重為之約車百乘。孟嘗君之趙,謂趙王曰:文願借兵以救魏。趙王曰:寡人不能。孟嘗君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聞乎?孟嘗君曰:夫趙之兵非能強於魏之兵,魏之兵非能弱於趙也。然而趙之地不歲危,而民不歲死,而魏之地歲危而民歲死者,何也?以其西為趙蔽也。今趙不救魏,魏歃盟於秦,是趙與強秦為界也,地亦且歲危,民亦且歲死矣。此文之所以忠於大王也。趙王許諾,為起兵十萬,車三百乘。又北見燕王曰:先日公子嘗約兩主之交矣,今秦且攻魏,願大王之救之。燕王曰:吾歲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數千里而以助魏,且柰何?田文曰:夫行數千里而救人者,此國之利也。今魏王出國門而望見軍,雖欲行數千里而助人,可乎?燕王尚未許也。田文曰:臣效便計於王,王不用臣之忠計,文請行矣,恐天下之將有大變也。王曰:大變可得聞乎?曰:秦攻魏,未能克之也,而台巳燔。游巳奪矣,而燕不救魏,魏王折節割地,以國之半與秦,秦必去矣。秦巳去魏,魏王悉韓、魏之兵,又西借秦兵,以因趙之眾,以四國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數千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門而望見軍乎?則道里近而輸又易矣,王何利?燕王曰:子行矣,寡人聽子。乃為之起兵八萬,車三百乘,以從田文。魏王大說曰:君得燕、趙之兵甚眾,且亟矣。秦王大恐,割地請講於魏,因歸燕、趙之兵,而封田文。
田單智計破燕
周赧王三十六年,田單破燕,復齊。初,齊攻安平,田單宗人以鐵籠車?得全,奔即墨。及樂毅圍郎墨,郎墨人以單多智,立為將以拒燕。燕昭王薨,惠王立,與樂毅有隙。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惠王曰:齊王巳死,城不拔者二耳。樂毅與燕新王有隙,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惟恐他將來,即墨殘矣。燕王乃使騎劫代樂毅,毅知王不善,代之,遂奔趙。燕將士由是不和。單令城中人每食必祭其先於庭,飛鳥皆翔舞而下。城中燕人怪之。單因宣言曰:當有神師下教。每出約,必稱神師。乃宣言曰:吾懼燕軍,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燕聞之,如其言。城中望見齊人降者盡劓,皆怒,堅守,惟恐見獲。又縱言曰:我懼燕人掘我城外蒙墓,可為寒心。燕軍盡倔蒙墓,燒死人。齊人望見,皆□泣,共欲出戰,怒自十倍。單知士卒可用,乃身操版鍤,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饗□,令甲卒皆伏,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單又收民金。得千鎰,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降,願無虜掠吾族家。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益懈。單乃收城中,得牛千餘,為縫繒衣,晝五采龍文,束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大驚,視牛皆龍文,所觸盡死傷。城中鼓譟從之,燕軍大敗走。齊殺騎劫,追亡逐北,所過城邑皆叛,乘勝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焉。
仲連智料田單
周赧王三十六年,齊田單將攻狄,往見魯仲連,仲連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單曰:單以即墨余卒,破燕復齊,今攻狄而不下,何也?弗謝而去。遂攻狄,三月不克。單乃懼,問仲連,仲連曰:將軍在即墨,織簣仗鍤,為士卒倡,曰:無可往矣,宗廟亡矣,亡日尚矣,歸於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莫不揮淚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娛,黃金橫帶,騁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也。田單曰:單之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厲氣循城,立於矢石之所,援枹鼓之,狄人乃下。
蘇代為齊說秦
周赧王四十四年,趙且與秦伐齊,齊懼,令田章割陽武,遣子為質,合於趙。王喜,乃案兵告於秦曰:齊以陽武賜敝邑,而納順子,欲以解伐,敢告下吏。秦王使公子他之趙,謂趙王曰:齊與大國救魏而倍約,不可信;恃大國不義,以告敝邑,而賜之二社之地,以奉祭祀。今又案兵,且欲合齊而受其地,非使臣之所知也。請益甲四萬,大國裁之。蘇代為齊獻書穰侯曰:臣聞往來者之言曰:秦且益趙甲四萬人以伐齊,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人以伐齊。是何也?夫三晉相結,秦之深讎也。三晉百背秦,百欺秦,不為不信,不為無行。今破齊以肥趙,趙,秦之深讎,不利於秦,一也。秦之謀者必曰:破齊敝晉,而後制晉、楚之勝。夫齊,罷國也,以天下擊之,壁,猶千鈞之弩,潰癰也,秦王安能制晉楚□二也。秦少出兵則晉楚不信;多出兵則晉楚為制於秦,齊恐,則必不走於秦,且走晉楚,三也。齊割地以實晉楚,則晉楚安;齊舉兵而為之頓劍,則秦反受兵,四也。是晉楚以秦伐齊,以齊破秦,何晉、楚之智而齊、秦之愚。五也。秦得安邑,善齊以安之,亦必無患矣。秦右安邑,則韓、魏必無上黨矣。夫取三晉之腸胃,與出兵而懼其不反也孰利?故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人以伐齊矣。
趙奢相機破秦
周赧王四十五年,秦伐趙,圍閼與。王召群臣問之,廉頗、樂乘,皆曰:道遠險?,難救趙。奢曰:如兩鼠斗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師軍武安西,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趙軍中候有言急救武安,奢立斬之。堅壁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入趙壁,奢善食而遣之。間還報,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於與,非趙地也。奢既遣間,卷甲而趨,一日一夜,距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奢進之。歷曰:秦不意趙軍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陣以待之,不然必敗。奢曰:請受教。歷請刑。奢曰:胥後令邯鄲。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者勝。奢即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奢縱兵擊之,秦師大敗,解閼與而還。
范雎遠交近攻
周赧王四十八年,范雎告秦昭襄王曰:大王之國,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坂,戰車千乘,奮擊百萬。以秦卒之勇,車騎之多,以當諸侯,譬若施韓盧而逐駑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今反閉關而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國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王曰:願聞所失計。雎曰:大王越韓、魏而攻強齊,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之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可親,越人之國而攻,可乎?疏於計矣。昔者齋人伐楚,戰勝,破軍殺將,再辟千里,膚寸之地無得者,豈齊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諸候見齊之罷露,君臣之不親,舉而伐之,主辱軍破,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藉賊兵而齊盜食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趙獨擅之,功成名立,利附焉,天下莫能害。今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若欲霸,必親中國而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趙強則楚附,楚強則趙附,楚、趙附則齊必懼,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可虛也。王曰:寡人慾親魏,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柰何?范睢曰:卑辭重幣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賂之,不可舉兵而伐之。於是舉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請附。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變,為秦害者,莫大於韓。王曰:寡人慾收韓,韓不聽,為之柰何?范雎曰:舉兵而攻滎陽,則成皋之路不通;北斬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兵不下。一舉而攻宜陽,則其國斷而為三。韓見必亡,焉得不聽?韓聽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觸讋善移後意
周赧王五十年,趙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今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讋願見,太后,盛氣而揖之,入而徐趨,至而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恐太后玉體之有所郄也,故願望見。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日食飲得無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飲食,乃自強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少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太后曰:大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為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為之泣,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巳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之為趙,趙王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後。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范睢間去廉頗
周赧王五十五年,范睢為秦昭王相,使左庶長王齕攻韓,取上黨,上黨民走趙,趙軍長平。齕因攻趙,趙使廉頗堅壁以待秦。秦數挑戰,趙兵不出。趙王數以為讓,而睢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曰: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君子、趙括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既怒廉頗,軍多失亡,軍數敗走,反堅壁不敢戰。而又聞秦反間之言,因使趙括代廉頗將,以擊秦。秦聞馬服君子將,乃以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武安君乃挾詐而盡坑殺之。
秦
李牧養銳備邊
秦始皇三年,趙將李牧嘗居代鴈門,備匈奴,以便宜行事,置吏,市租皆輸幕府,為士卒費。日擊數牛饗士,習騎射,謹烽火,多間諜,為約曰: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如是數歲,無所亡失,皆以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趙王使人讓之,牧如故。王怒,使人代之,屢出戰,不利,邊不得田畜。王復請李牧,牧稱病不出。王強起之,牧曰: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牧至,如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士日得賞而不用,皆願一載。乃選車騎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佯北,以數十委之。單于聞之,大率眾入寇。牧乃多為奇陣,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萬餘人,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十餘歲,不敢近趙邊。
王翦計殺趙將
秦始皇十九年,王翦為秦將,攻趙,趙使李牧、司馬尚御之。李牧數破走秦軍,殺秦將。翦惡之,乃多遺趙王寵臣郭開等金,使為反間曰:李牧、司馬尚欲與秦反趙,以多取封於秦。趙王疑之,使趙蔥及顏聚代將,斬李牧,廢司馬尚。後三月,翦因急擊趙,大破殺趙蔥,虜王遷及其將顏聚,遂滅趙。王翦量敵請兵秦始皇二十三年,王翦滅荊。初,始皇問於李信曰:吾欲取荊,度用幾何人?對曰:不過二十萬。問王翦,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將軍老矣,何怯也!乃使信及蒙恬將二十萬人伐楚,翦謝病歸穎陽。明年,李信攻平,與蒙恬攻寢,大破楚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楚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敗。李信入兩壁,殺七都尉。李信奔還。王怒,自至穎陽謝王翦,強起之。翦曰:老臣罷病悖亂,大王必不得巳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王許之。於是翦將六十。萬人伐楚,王送至霸上。翦以王怛中而不信,恐空國之甲士以委之,終必疑之,乃請美田宅甚廣,王皆許之。翦乃取陳以南,至平輿,楚國人悉兵御之,堅壁不與戰。楚數挑戰,終不出。日休士洗沭,而善飲食,撫循之,親與士卒同食。久之,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翦曰:可用矣。楚既不得戰,乃引而東。王翦追之,令壯士擊,大破楚師,至蘄南,殺其將軍項燕。楚師亂走,乘勝略定城邑,虜楚王負芻,以其地置楚郡。
諸史將略卷之三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