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山堂詞話 · 渚山堂詞話卷一
陳大聲襲歐詞
歐公有句云:「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陳大聲體之,作蝶戀花。落句云:「千里青山勞望眼,行人更比青山遠。」雖面目稍更,而意句仍昔。然則偷句之鈍,何可避也。予向作踏莎行,末云:「欲將歸信問行人,青山盡處行人少。」或者謂其襲歐公。要之字語雖近,而用意則別。此原作比,疑誤,從鈔本。與大聲之鈍,自謂不侔。
瞿山陽襲後村詞
劉後村作摸魚兒,以詠海棠。後闋云:「君試論。花共酒、古來二字天猶吝。年光更迅。謾綠葉成陰,青苔滿地,做取異時恨。」舊見瞿山陽摸魚兒尾云:「怕綠葉成陰,紅花結子,留作異時恨。」殆全用 後村句格。或者宗吉誦劉詞久熟,不覺用為己語耶。不然,則連盜數言,恐渠亦自知避。
張安國賦六州歌頭
張安國在沿鈔本作治。江帥幕。一日預宴,賦六州歌頭云:「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煙塵暗,朔風動,悄邊聲。黯愁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鈔本作爭衡。隔水旃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報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競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靖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長南望、翠葆霓旌。遣行人到此,忠憤原作終憤憤,據於湖詞改作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歌罷,魏公流涕面起,掩袂而入。
張商英南鄉子
張商英於徽宗朝罷相,其去國南鄉子云:「向晚出京關。細雨微風拂面寒。楊柳堤邊青草岸,堪觀。只在人心咫尺間。酒飲盞鈔本作盞飲。須乾。莫道浮鈔本作人。生是等閒。用則斡旋天下事,何難。不用雲中別有山。」鈔本作天。按商英為小官時,嘗作嘉禾篇以美司馬君實。既而媚事紹聖,共侶紹述。崇寧間,遂執政。會與蔡京異論,言者劾之,遂冒入黨籍。大觀間作相,本以其能與蔡京立異而用之。然不久罷。跡其為人,議論反覆,復冒求榮進,去元祐諸人遠甚。或者乃惜其去,而嘆其賢,蓋流俗不考耳。
劉伯溫謁金門
秋晚曲寄謁金門,劉伯溫作也。首云:「風裊裊。吹綠一庭秋草。」為語亦佳。然即「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格耳。以二言細較,劉公當退避一舍。
唐莊宗如夢令
唐莊宗早年甚英果,晚乃溺於情慾,不勝其宴昵之私。嘗見其如夢令云:「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酒散別離時,殘月落花煙重。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詳味詞旨,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者也。奄忽喪敗,實讖 於此。
山谷青玉案
山谷在涪州,嘗送人歸鄉,作青玉案云:「憂能損性休朝暮。憶我當年醉時句。渡水穿雲心已許。暮年光景,小軒南浦,簾卷西山雨。」蓋此老舊有句云:「我自只如常日醉,滿窗風雨替人愁。」即此闋所謂醉時句者也。西山南浦,相期暮年,而卒死南服,竟不如志。鈔本作願。嗚呼,「歸去誠可憐,天涯住亦得。」豈非終身讖耶。
少游八六子
少游八六子尾闋云:「正銷凝,黃鵬又啼數聲。」唐杜牧之一詞,其末云:「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詞全用杜格。然秦首句云:「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二語妙甚,故非杜可及也。
瞿山陽巫山一段雲
昔人謂:凡詩言富貴者,不必規規然語夫金玉錦綺。惟言氣象,而富貴自見,乃為真知富貴者。予謂瞿山陽一曲有之。巫山一段云云:「扇上乘鸞女,屏間跨鶴仙。博山香裊水沈煙。飛燕蹴箏弦。水簟波痕細,風車月暈圓。銀瓶引綆汲新泉。培養並頭蓮。」
貝清江八六子
貝清江嘗有秋日海棠詞,其腔則八六子也。後闋云:「清明時節曾看。院落早鶯猶困,樓台乳燕初還。悵過了韶華,一枝偷綻。拒霜爭艷,斷霞分彩。空贏得、人自先驚老去,天應不放春閒。倚闌干。西風別愁幾番。」予謂「人自先驚老去,天應不放春閒」二鈔本作一。句意思警妙,古作中不多見也。舊嘗有秋日牡丹句云:「傾國尚堪迷晚蝶,返魂何必藉東風。」自謂得意,然不免涉 於形色,視清江所構,知落第二。
楊孟載清平樂
楊孟載新柳清平樂云:「猶寒未暖時光。將昏漸曉池塘。記取春來楊柳,風流全在輕黃。」狀新柳妙處,數句盡之,古今人未曾道著。歌此闋者,想見芳春媚景,暝色入簾,殘月戒曙,身在芳塘之上,徘徊容與也。唐人所謂「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詩家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勻」,雖諳此風致,然特概言耳。
胡平仲用坡句作詞
東坡詠梅成三十篇,其紅梅云:「詩老不知標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謂石曼卿有「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之句也。胡平仲因用坡句作減字木蘭花令云:「天然標格。不問青枝和綠葉。彷佛吳姬。酒暈無端上玉肌。怕愁貪睡。誰謂傷春無限意。乞與徐熙。畫出橫斜竹外枝。」夫紅梅與桃杏迥異,不待觀枝葉而辨已明矣。予甚愛坡語,用特綠胡詞,貽之好事者。
楊眉庵落花詞
楊眉庵落花詞云:「當時開拆賴東風,飄零還是東風妬。」意甚淒婉。又云:「綠陰深樹覓啼鶯,鶯聲更在深深處。」語意蘊藉,殆不減宋人也。
釣台水調歌頭
嚴灘釣台,有書水調歌頭一闋,或謂朱晦翁所賦,然無可考證。予輯草堂遺音,寘此詞其中,姑依舊本,定為胡明仲之作。後有知者,或能是正也。
傅按察詞
至元間有傅按察者,嘗作錢塘懷古一長闋,蓋詠宋氏之亡也。中云:「下襄樊,指揮湘漢,鞭雲騎,圍繞江干。勢不成三,時當混一,過唐之數不為難。陳橋驛、孤兒寡婦,久假當還。」其語大率吠堯之意。中國帝王所自立,久假當還,固也。然正統所在,豈夷狄可得預耶。鈔本脫以上三十三字。王猛以正朔相承在江左,臨歿,尚阻苻堅南伐之謀。豈謂三百年遺黎而有此語也。「東魯遺黎老子孫,南方心事北方身。」若按察者,有愧 於信雲父多矣。「遺老猶應愧蜂蟻,故人久矣化豺狼。」其斯人之謂歟。
元遺山雁邱詞
元遺山嘗赴鈔本作歲。試并州,道逢捕生者,旦獲一雁,殺之。其一脫網,然悲嗚不能去,竟自投 於地而死。元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復作詞吊之云:「問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是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景,隻影為誰去。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風雨。天也妬。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其腔蓋摸魚兒也。是篇既出,其地遂名雁邱雲。
吳履齋滿江紅
吳履齋潛,字毅夫,宋狀元及第。初其父柔勝仕行朝,晚寓予里,履齋實生焉。曩予作仙潭志,求其製作,不可見。近偶獲其滿江紅一詞,為拈出於此。全篇云:「柳帶榆錢,又還過、清明寒食。天一笑,滿園羅綺,滿城簫笛。花樹得晴紅欲染,遠山過雨青如滴。問江南池館有誰來,江南客。烏衣巷,今猶昔。烏衣事,今難覓。但年年燕子,晚煙斜日。抖擻一春塵土債,悲涼萬古英雄跡。且芳樽隨分趁芳時,休虛擲。」史稱履齋為人豪邁,不肯附權要,然則固剛腸者。而抖擻悲涼等句,似亦類其為人。
文山和王昭儀詞
文文山云:王昭儀題滿江紅於驛壁,為中原士夫傳誦,惜其末句少商量耳。拘囚之餘,漫和一闋,庶幾妾薄命之義。詞云:「燕子樓中,又捱原作睚,疑誤,從鈔本。過幾番秋色。相思慮,青年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銷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曲池合,高台滅。人世事,何堪說。向南陽阡上,滿襟清血。舉世便如翻覆手,孤身原是分明月。嘆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然予又按佩楚軒客語,以原詞為張瓊瑛所作,題之夷山驛中。瓊瑛,本昭儀位下也。若然,則 後世可以移責矣,第未審信否耳。
劉伯溫寫情集
劉伯溫有寫情集,皆詞曲也。惟其大闋頗窒滯,惟小令數首,覺有風味。故予所選小令獨多,然視宋人亦遠矣。劉未遇時,嘗避難江湖間。往見有水龍吟一闋云:「雞鳴風雨蕭蕭,側身天地無劉表。啼鵑迸淚,落紅飄恨,斷魂飛繞。月暗雲霄,星沉煙水,角聲哀裊。問登樓王粲,鏡中華發,今宵又、添多少。極目鄉關何處,渺青山、雙螺低小。幾回好夢,隨風歸去,被他遮了。寶瑟弦僵,玉笙簧冷,冥鴻天杪。但浸階莎草,滿庭綠樹,不知昏曉。」此詞當是無聊中作。風雨瀟瀟,不知昏曉,則有感 於時代之昏濁。而世無劉表,登樓王粲,則自傷於身世之羈孤。然孰知其不得志於前元者,乃天特老其材,將以貽諸皇明也哉。是則適為大幸也。
邵公序贈岳武穆詞
岳武穆駐師鄂州,紀律嚴明。路不拾遣,秋毫無犯,軍民胥樂,古名將莫能加也。有邵公序者,薄游江湘,道其管內,因作滿庭芳贈之云:「落日旌旗,清霜劍戟,塞角聲喚嚴更。論兵慷慨,齒頰帶風生。坐擁貔貅十萬,銜枚勇、雲槊交橫。笑談頃,匈奴授首,千里靜欃槍。荊襄,人按堵。提壺勸酒,布穀催耕。芝夫蕘子,歌舞威名。好是輕裘緩帶,驅營陣、絕漠橫行。功誰紀,風神宛轉,麟閣畫丹青。」鄂王遺事云:此詞句句緣實,非尋常諛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