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帽子的人 · 死的恐懼 哈茲里特
「我們短促的生命是以一場大睡來結束的。」a
死的恐懼的最好醫法或者是去想生命是有一個開頭的,好像它是有個結局。有個時期我們是沒有存在的:這卻沒有使我們有什麼難過——那麼,為什麼我們更覺得煩惱,一想到將來有個時期,我們的生命會告了終止?我並不希望一百年前,在安女皇b朝代,我就已經活在人世,為什麼我要那麼惋惜,心中那樣哀傷,一想到一百年後,在我不曉得是誰的朝代里,我是已經去世了?
當畢克司達夫c寫他的小品文字時候,我並不曉得他寫的是什麼題目;不,還要近代些,好像就是前天的事,在喬治第三朝代,當哥德斯密d、約翰遜e、柏爾克f常在環球酒館相會,當加立克正在極盛時期,當棱諾爾咨g埋頭在他的人物寫真裡面,當斯騰h將他的《特立斯特藍·禪底》分年出版時候,這許多事情都未曾徵求過我的同意:我絲毫也不知道當時有什麼事情正在進行,下議院裡關於美國戰爭的辯論同邦刻山上i的開火也沒有擾亂著我的方寸,可是我那時並不覺得這樣情形有什麼不對——我也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酒,也沒有拚命作樂,但是我一句怨言也沒有說。那時我還沒有看到這個生氣勃勃的世界,但是我也是好好地過去;世界沒有我,並不感到什麼不方便,同我沒有世界,也不感到什麼不方便是一樣的。那麼,為什麼我要做出這許多淒呼慘號,因為將同這世界離別,又回到從前的境地里去?回想起在某一時期,我們是還沒有來到這世界裡,並不會使我們「胸中作嘔」——為什麼我們會起反感,一想到將來免不了有一天我們要走出這個世界?死去只是恢復到我們出世以前的境界;可是沒有人覺得什麼追悔,或者惋惜,或者憎惡,當他記起他曾有個未到世界的時期。那個時期倒是一個很好的休息,使我們的心靈可以輕鬆一會兒,真好像我們的放假時期:我們那時用不著走上人生的舞台,去穿紅著紫或者掛一件百結衣,去大笑或者哀啼,受人們的嘲罵或者捧場;那時我們偷偷地隱居著,舒服得很,遠離開人世的災難;我們睡了萬萬年,還不願意被人叫醒;平平安安地,一些憂慮也沒有,度過悠長的幼稚時代,我們那時的酣睡是比小孩子的睡眠還要深沉,還要恬靜;隱存在最溫柔、最美麗的塵埃裡面。我們現在所怕的最壞的卻是一個短促、煩惱、發狂也似的生涯之後,在許多空虛的希望同無謂的恐懼之後,又沉到最後的安息里,忘卻了人生這一場噩夢!……你們這班武士,十字軍騎士,睡在古老的騰普爾禮拜堂j的石廊里,在那裡地上的空氣是靜寂寂的,在那裡地下卻有個更深沉的靜寂(隆隆的琴聲也達不到地下),你們睡在那裡,還會有什麼不滿意嗎?你們還想走出你們這個老家,再去加入「神聖的戰爭」k嗎?你們會不會訴苦,說苦痛也不來拜訪你了,疾病已經是無法再來和你搗亂,你也還給自然這筆最後的債了,你不會再聽到敵人密密圍來,或者你心愛的姑娘情誼日淡;並且當地球在永久不停地循環的時候,沒有什麼聲音會穿過地面,來擾亂你們這最後的安眠,那是同你們墓上的大理石一樣地堅固,同收容你們的墳墓一樣地沒有氣息!還有你,唉!你,我心中所念念不忘的你:只要我的心還有感覺,我總不能夠忘卻的你,你的愛情是白用了,你第一次的嘆氣也就是你最後的嘆氣,你是不是也安寧地長眠(或者你還會從潮濕的土床里對我哭著訴怨),現在你那黯淡的心也不會還感著黯淡,那個悲哀,因為要你感到那麼悲哀,才叫你降生人世,也是已經消滅了。
的確,前生這個觀念並沒有含有什麼,會像死後生活的預期那樣子激起我們的希望。我們並沒有什麼不滿,以為我們的生命開始得太遲;我們沒有更早些出發的野心;我們覺得就從我們出世的時期起,一路奮鬥下去,我們已經是夠有事情幹了。我們當然不能說:「我們記得很清楚奈因皇的戰爭,那時蒼老的亞沙臘卡斯同神聖的印那卡斯也曾加入。」l我們也不希望能夠說這類的話:我們願意單在故事裡碰到他們,站起來,睜著眼睛看他們同我們所相隔的,茫茫似大海的悠悠歲月。那是太早的時代!世界還沒有「曬好」,不配給我們居住:我們不想那時就已起床,去外面東跑西走。我們不把我們未出世以前的六千年世界光陰算作我所失掉的:對於這件事我們是一點兒也不關心。我們並不悲悼我們不湊巧,生得太晚,看不到這個長時代里人類生活里假裝的跳舞同形形色色的遊行;雖然我們覺得心酸,因為我不得不走開我們站的地方,當這個大賽會還沒有走完之前。
這兩個態度的不同,或者有人要用下面這個道理來解釋:我們從各種的記錄同傳說,能夠知道安女皇朝代里,或者甚至於亞述m各朝里所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們沒有法子去知道將來的事情,只好等著那件事情發生,我們的切望同好奇心會愈見熱烈,我們對於那件事情是莫名其妙的。這種說法是完全錯誤的;因為如果真是這樣子,那麼我們一定常常想到格林蘭n或者月球去探險,而我們通常卻絕沒有想幹這些事情。說句真話,我們也沒有怎樣竭慮廑懷地去窺探將來的神秘,那不過做個延長自己的生命的藉口是了。並不是因為我們怎樣有意於在一百年後或者一千年後還活在人間,好像我們並不想在一百年前或者一千年前就已出世:真正的理由卻是我們大家都希望現在這個剎那能夠永久地延長下去。我們愛維持我們的現狀,也希望世界能夠老是這樣子不變,為著來討我們的歡心。
「今天的眼睛只盯著今天的東西」——占有著,緊緊地抓住,當能夠辦得到的時候;不管有多好的交換條件,總不願意被剝奪去這個東西,什麼也沒有剩留下來。那是同塵寰永決,放鬆我們的緊握,至親密友,一旦分離,素志未酬,齎恨沒地等等的苦痛才產生出這種對於去世的厭惡,「苦難因此得到長久的壽命」,我們的確常常寧願挨著苦難活在人世。
呵!你這個英武的心!
世界和你立下有這樣一個盟約
你們真是不願意分離呀!
所以生命的愛惜不過是一種已成習慣的依戀,並不是一個抽象的原則。單是「活著」不能「滿足人們天然的欲望」:我們切望能在某時期、某地方同某環境內活著。我們更願意活在現在,「在時間之流的這邊河岸和淺灘」,不大願從將來里挑出一個時期,不大願,比如,從「千福年」里拿出五十年或者六十年一部分。這可以證明我們的依戀並不是對於「生存」或者「良好的生活」的,卻是因為我們有個根深蒂固的成見,總覺得我們目前的生活,像現在這樣子,是最值得留戀的。山居的人不願意離開他的岩石,野蠻人不願離開他的草屋,我們也是不願意棄掉當下的生活方式。包含一切它的好處同壞處,去採取任一種可以代它的別個方式。沒有一個人,我想,情願將他自己的生活同別人調換,不管那個是多麼有運氣的。我們寧其「不活」,而不肯「失丟了自己」。有些人志高意遠,他們希望在二百五十年後還是活著,去看一看在那時候,美國會長成個多麼偉大的國家,或者英國憲法能夠不能夠維持到那麼久。這類意思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但是我自認我希望能夠活著看波旁皇朝的傾覆。對於我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愈早發生,我會愈覺得高興。
沒有一個青年的人曾經想過他將來是會死的。他或者會相信別人是會死的,也許肯同意於「人皆有死」這個學說,只當它做個抽象的命題,但是他絕不至於拿它來應用到自己身上。(「人們都以為人們都是會死的,除開了他們自己。」——楊o)青春、活潑同血氣對於老年是絕對的厭惡,對於死也是一樣的;當我們在人生的興高采烈時代,我們絕不比茫然無思的稚年,會更多些模糊的觀念,知道怎樣。
這個靈敏溫暖的動體會變作
一塊搓捏過了的泥土——
也不能夠曉得鮮艷多血的健康同精力會怎樣子「變為枯槁,軟弱同灰色」。若使在胡思亂想時候,我們拿生命的終止這個概念,當個理論,來想著好玩,這真是奇怪,那好像是多麼遙遙無期的,內中有一個多麼悠長閒暇的間隔;它那種緩慢的嚴肅的前進給我現在這種人生的美夢一個多麼大的對照!我們望著那水平面最遠的邊際,心裡想還用不著走到人生之路的極端,掉過頭來,我們已可以看見走過有多麼長的路途;可是當我們一些兒還沒有料到的時候,雲霧卻已經纏著我們的腳旁,暮年的黑影也圍繞四周。我們生命的兩段溶混為一,兩個極端相碰,中間卻沒有我們所預期的浪漫時代;至於人們所謂的老年時悲壯嚴肅的深濃光輝,所謂「枯黃的殘葉」,所謂秋天黃昏的朦朧轉暗的陰影,我們卻只感到潮濕的冷霧,罩圍著世上一切的東西,當青春精神已經消逝了的時候。世上沒有什麼,能夠引起我們向前瞻望;更可悲的是回首前塵,事事都變作那麼陳腐同平庸;簡直是一點兒意味也沒有。我們生存的快樂已是自己消磨盡了,「成為時間上的陳跡」,不能夠再鼓起我們的欣歡:苦痛不斷地來襲,使我們倦於人生,弄得我們沒有勇氣,沒有心情,肯在回憶中再同它們相見。我們不欲裂開從前的心靈傷痕,不欲像鳳凰那樣再恢復我們的青春p,也不欲重度過去的生涯。一生已是很夠了。樹既是倒下了,就讓它躺著吧。斷然地把賬簿合好,賬目結清,從此後再也不弄這種麻煩了。
有人以為人生是像探察一條甬道,我們走進去越遠,那甬道就變得越狹窄,越黑暗,絕沒有回身退出的可能,在那裡我們最後因為著空氣的缺乏而悶死。我個人並不覺得空氣更見濃密,當我走近那狹窄的部分。我年輕時候還更感到這個苦處,那時單單死的觀念好像就能夠壓下成千欣欣向榮的希望,使我血管里的脈搏都見消沉。(我特別記得有一回我有這種感覺,當我念著席勒爾的《卡羅斯皇子》時候,裡面有一段死的描寫,寫得使我差不多難過得通不出氣來。)現在我卻覺得世界的稀薄,找不出什麼可以做人生的支柱,我伸出我的手,想去抓點東西,卻什麼也沒有得到;我太住在抽象的世界裡了;人生的赤裸裸真相排在我的眼前,在那空虛同荒涼里,我看到「死神」向我來臨。當我年輕時候,我看不見他,因為我眼中有一大群的物事同感情,「希望」又總是站在我們中間,說道:「別去睬那老頭!」若使我曾經好好地活過,那麼我也不會怎樣地惜死。但是我不喜歡快樂的契約還沒有實踐,就行廢除;不喜歡不美滿的婚姻;不喜歡幸福的許諾頓行取消。我所有的為人為己的希望全化為焦土,或者剩下些特意來嘲笑我的現狀。我真欲把它們重新建築一番。我欲看人類有個良好的前途,像我才入世的時候那樣我欲留下有真價值的工作,做我的遺念。我欲有友誼懇摯的手送我到墓中。辦得到這些條件,我是不辭死去,若使我不是十分願意。那時我要在墓上寫著——「感謝同滿足!」但是我焦心忍苦得太厲害了,真不願就這樣子白白地操一世的心,挨一世的苦。——回顧起來,有時我覺得好像我也可說是在智識山旁的一場夢裡或者陰影里睡過了我的一生,在那裡我沉溺於書中、思想中、名畫中,只隱隱地聽到下面匆忙腳步的踐踏聲同大群人們的喧譁聲。從這模糊蒙昧的生活里醒來,震於目前的情境,我感覺到一種願望,想走下到現實的世界裡去,跟人們一起驅馳。但是我恐怕已是太遲了,還是再回到我的書痴的幻想同懶惰吧!
這並沒有什麼奇怪,我們是更慣於死的冥想同恐懼,當我們一步步地更走近的時候:生命好像隨著熱血同壯氣的消沉而俱衰;當我們看見身旁的一切物事都受機緣同變化的支配,當我們的精力同韶顏終歸於毀滅,當我們的希望同熱情,我們的朋友同我們的懇摯離開了我們,我們也開始漸漸地覺得我們是會死的!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死,除開一回,那回是一個嬰孩的死。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形容是安詳而恬靜,面貌是美麗而固定。那真像是一個放在棺材裡的蠟制人形,四旁撒鋪有清白的花朵。那並不像死,卻更像是生的模型!不過是沒有氣息吹動那嘴唇,沒有脈搏跳動著,沒有景物同聲音會再走進那眼睛同耳朵。當我看它時候,我瞧不出那裡有什麼苦痛;它好像是對於已過了的短促的生之苦痛微笑;但是一看到蓋棺,我真是萬分難過——好像會使我悶死;可是當禮拜堂墓地角上的苧麻在他的小墳上波浪地起伏時候,迎人的和風卻能恢復我的精神,解松我胸里的這個鬱結。
一個象牙的或者大理石的雕像,比如特立的二孩紀念碑,我們瞻仰時,覺得有純粹的欣歡。為什麼我們不會悲傷同懊惱,為著那大理石不是活的,或者為著我們擔憂它的呼吸很困難?這是因為那大理石是從來沒有活氣的;我們總以為從生到死的過渡是非常困難,我們的想像看見生同死正在那裡肉搏,所以我們將生死的性質很苦楚地混在一起,因此就想才死的嬰孩還是要呼吸、要享樂、要東瞧西看,卻被死的冰冷的手制止住了,將一切機官鎖住,把所有的感覺弄成麻木;所以若使小孩子還能說話,一定會訴出他自己現在的苦況。或者宗教的思想比任何別的東西會更快地使我們的心對於這個變更沒有什麼反感,因為照它們的說法,我們的魂魄是飛到別的地方去,剩著這個軀體在後。所以通常我們一想到死,我們是把它同生的觀念混在一起,因此在我們現在的思想里死才會變作這麼猙獰的一個怪物。我們想,我們處在那種情境時會有什麼感覺,並不是想死人處在那情境會有什麼感覺。
從墳墓之中,自然之聲仍然是喊著;
在我們的灰燼里,他們昔日的火長存。
關於這題目,塔刻q的《追著自然的光》里有一段值得讚美的文字,我要把它抄出,因為那可說是我所能找出的最好的說明。
「死屍的悽慘形象,預備給它住的房子的黑暗、寒冷、閉塞同孤寂,我們想起來,會不寒而慄;但是只是對於想像才這樣,由理智來看就大不同了;因為無論誰一用他的理智,立刻可以看出這許多情境裡並沒有什麼悽愴可怕的地方:若使那死屍老是好好地包著,放在溫暖的床上,房裡燒著烘人的爐火,它也不會因此感到適體的溫暖;若天一黑,房裡接著就燃起成堆的蠟燭,它也看不見什麼東西,會覺得開心;若使讓它逍遙自在,它也不能應用它的自由,若使有伴侶圍繞著,也不會笑逐顏開;它臉上丑怪的形容也不是苦痛,不安或者悲痛的表現。這是誰也曉得的,只要別人一提,他很快就會承認,但是一看到,甚至於一想到這些東西,他還是免不了戰慄;因為知道一個活人處在這種環境之下,一定會受極大的苦痛,這些東西在我們心裡就常常變作很可怕的東西,給我們一種器械式的恐怖,這恐怖會見增加,一看到我們四旁的世人也都一樣戰戰兢兢。」
在死的恐懼之外,我們常常有一種不必須的、自己願意加上的苦痛,那是我們愛同情於旁人失丟了我們時的悲哀。若使這是我們對於死的恐懼的唯一原因,我們真有理由,很可以放下心來。鄉間墓石上所寫的動情的勸告,「請別要為著我悲傷,我親愛的妻子同子女」等等,多半很快地能夠字字發生效力。我們死去,在社會上並沒有剩下那麼大的一個虛空,像我們自己所想的,我們所不禁那樣想,一半是為著要擴大我們自己的重要,一半是想用別人的同情來安慰自己。就是在自己的家裡,那裂口也沒有那麼樣大;傷痕的縫口是比我們所預料的要快得多。不,人們常常喜歡我們的「讓位」勝過我們「出席」。我們死去的第二天,人們還是照常地在街上走路,數目並沒有什麼減少。當我們活著時候,世界好像是專為著我們而存在,為著我們的欣歡同娛樂,因為世界的確給我們許多的快樂。但是我們的心兒停著不動了,世界仍然是照常熙熙攘攘著,並沒有記著我們,對著我們還是像我們在世時候那樣的冷淡。億萬萬人的心是空的,沒有什麼情感,看你我好像是屬於月球的人們,一點也不關心。在那星期里的星期日報紙上我們的名字再現一次,或者是在月底有些報紙的死亡欄上,我們規規矩矩地同世人永訣!這並沒有什麼可怪,我們一離開了這暫時的舞台,就這麼快被人們忘記;因為我們壓根兒就不大引起人們的注意,當我們還在舞台上面的時候。不單是我們的名字沒有傳到中國——我們的鄰街就幾乎沒有聽到我們的大名。我們自己同世界非常親密,我們以為這種情誼是彼此共之。這是個顯明的錯誤。可是,若使我們現在不會因此而覺得難過,將來也是同樣地不會的。一掬的塵埃不能夠同它的鄰居尋釁吵架,也不能對「造化」說出怨詞,很可以大聲喊道,若使它還有理智同舌頭:「走你的路吧,老世界,在藍的淨天裡打你的圈兒走轉,對每代人去油嘴滑舌,你同我是再也不會摩著肩兒擠在一起了!」
這真是可驚的事,富貴的人們,甚至於有些握過大政權的人們,是多麼快就被人忘卻了。
一會兒的稱尊,一會兒的威權。
這是偉大英猛的人們所得到的
從搖籃到墳墓期中的唯一東西——
在這個短促的期間之後,他們差不多連一個名字都不能傳下。「一位大人物的身後遺名,普通算起來,可以有半年的壽命。」他的後裔同承繼者取得他的爵位,他的權力同他的財富——全是這些東西才使他變作這麼重要、受人奉承的人物;他卻沒有剩下什麼別的東西,使世人感到快樂或者得到利益。後世的人絕對不像我們所以寫的那樣公平、不計利益。他們的謝忱同讚美是用來報答他們所受的好處。他們蒙一班人給他們教訓同快樂,他們就愛去紀念他們;他們覺得受有多少的教訓同快樂,他們所懷抱的紀念就是做個正比例。讚美的情感是直接從這個基礎上生長出來的,這樣子的確是不至於濫用的。
這種柔弱無勇的吝惜生命,普通地或者抽象地,是文明太高、矯揉太過的社會狀況的結果。從前人們跳到戰爭的一切變遷同危險里去,或者將生命付諸一擲,或者為著一個強烈的情感不惜犧牲一切,若使他們不能滿足這個情感,生命對於他們就變成重累了——現在我們最強烈的情感是思維,我們最大的娛樂是讀新戲劇、新詩歌、新小說,這些事我們很可以安安逸逸地做去,一些危險也沒有,永久地做去。若使我們去看古史同傳奇,當文藝沒有將人事染上暗淡無光的色彩、把熱情化為模稜兩可的心境之前,我們覺得裡面的男女主角不但是「看生命連一條針都不值」r,並且當放蕩不羈的時候,好像是故意去找輕生的機會。他們喜歡些中意的東西就愛到極點,到了瘋狂的地步,以為若使能夠滿足自己這個欲望,沒有個代價可說是太貴的。一切別的東西全變作不值一錢的廢物。他們向死走去,好像是向新婚的床,一些也不懊悔地犧牲自己或者他人,在愛情、名譽、宗教,或任一個別的得勢的情感的聖龕之前。羅密歐駛他的「厭於滄海的疲倦小舟」,「碰在死的岩石上面」,當他一曉得自己被剝奪去了他的朱麗葉。
她也在他們最後的悲苦裡雙臂環著他的頸項,隨著他到那個死亡的岸去。一個強烈的意思占住了心田,將一切別的念頭完全壓倒;就是生命本身,沒有了它也是毫無樂趣的,變作個不足介懷或者討厭的東西。在這種狀況之下,最少也是更多想像的成分,更多感情的力量,行動的速度也會更快,比著那為了無聊生活的本身而生的纏綿難捨的、無精打采的同長久的對於生命的依戀。這或者也是更好的,並且是更英雄的,去向一個勇敢的或者親愛的對象進攻,若使失敗了,就男子漢地挨受那結果,比著那重新去苟延一種煩悶的、無精神的、無趣味的生活,最後也只是(像比野所說的)「在些惡濁的爭吵里失丟了生命」,為著些不值得的東西的緣故。在這種對於死的勇敢挑戰里,不是有一種慷慨的犧牲精神同不顧一切的蠻勁的意味嗎?宗教同這個不是有些相干嗎,那種對於死後的生活的堅信使現世的生活減輕了價值,在想像里呈現出個來世的境界;所以粗野的兵士、情迷的愛人、勇敢的騎士等等無妨現在這麼冒險一下,跳到將來的懷中,這種豪舉,近代的懷疑主義者卻退縮不敢一試,雖然有那麼多自誇的理性同空虛的哲學,都是柔弱得一個女子之不如!對於自己我免不了也是作這樣想,但是在前面我已經努力於解釋這點過,現在不再來詳說了。
一個活動的同危險的生活可以壓住死的恐懼。那不單是給我們以忍痛的毅力,並且時時刻刻使我們知道我們在世的生命是多麼不牢穩的。慣長坐的、愛念書的人們是最怕死的人們。關於這點約翰遜博士就是個例子。幾年的光陰由他看來好像是很快地就過去了,比著他素常對於時空的一覽無餘的冥想。在文人的「靜物畫」里沒有什麼顯明的理由,一定有變更的必要。他很可以坐在圍手椅里,一杯一杯地倒他的茶,一直到天荒地老才止。他果能夠辦到,那是多麼好!醫治那逾量的死的恐懼的最合理方法是對於生命定下個適當的價值。若使我們願意繼續生存在世界裡,單為著去滿足我們頑梗的怪癖同苦楚的熱情,我們還是立刻死去好些,若使我們對於生命的顧惜是按著我們從生命里所得到的好處來定,那麼我們去世時候所感覺到的苦痛也不會非常劇烈了!
a 這是莎士比亞名劇Tempest里的名句。——譯者注
b Queen Anne(1664-1714),英國女皇,她在位時,英國文人極盛,英國的散文可說是在她朝里才成為完善的文學工具。——譯者注
c Bickerstaff這個名字是刻毒的Swift用的假名,當他寫文章同一個做曆書的人為難的時候。——譯者注
d Oliver Goldsmith(1728-1774),他是十八世紀裡最可愛的文人,年輕時候浪跡歐洲,靠著吹簫、雄辯等雜技度日,後來回到英國行醫,沒有生意,只得借賣稿混日子,他著有一本誰也曉得的長篇小說《威克斐爾牧師傳》和兩篇長詩、幾部戲劇以及幾百篇絕妙的小品文。——譯者注
e Samucl Johnson(1709-1784),他是十八世紀裡那個出色的大胖子,他著有一部字典,寫了許多批評文字《詩人傳》同不少的小品文(《悲哀》就是他寫的)。——譯者注
f 柏爾克(1729-1797),他是英國一個大演說家,他還著一部批評名著Sublime and Beautiful。——譯者注
g 棱諾爾咨(1723-1792),英國皇家學會第一任會長,當時最有名的畫家,他又是約翰遜的好朋友。——譯者注
h 斯騰(1713-1768),英國一個大小說家,他的傑作Tristram Shandy是一部怪書,裡面有許多猥褻話,卻又含有好多極精妙的對於人性的觀察。——譯者注
i 是英國革命首先起事的地方。——譯者注
j 倫敦城裡一個大教堂。——譯者注
k 神聖戰爭就是十字軍戰爭。——譯者注
l 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這兩句里的三個人名,譯者是有所不能注了。——譯者注
m 亞述是美索不達米平原北部的一個國家,開國於公元前七五〇年,公元六〇六年被波斯馬太加堤聯軍所滅。——譯者注
n 是北美洲以北的一個大島。——譯者注
o Edward Young(1684-1765),英國詩人,他的詩句有許多變成了英國的諺言。——譯者注
p 鳳凰老時,積薪自焚,就又變成一個年輕的鳳凰了,這自然是屬於神話的。——譯者注
q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譯者注
r 一針的價值,這也是莎翁的句子,見《哈姆雷特》,此外本文中還有不少妙句都是從莎翁集中熔化出來的,哈茲里特是個研究莎翁作品的老手,他著有Characters of Shakespeare’s Plays.——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