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帽子的人 · 伉儷幸福 斯梯爾
我的妹夫脫蘭啟拉斯離開了倫敦,要好幾天才能回來,我的妹妹真妮遣人傳話,說她想來望我,和我同餐,所以最好是沒有別人在座。我就照著她的話辦去,看她端莊地、儼然一家的主婦樣子走進房來,我心裡的確非常喜歡,我想這種態度於她是很合宜的。我一看就曉得她有好多話要對我說,從她的眼睛同臉上的神情,我很容易猜出她心中是十分滿意,正欲說給我聽。但是,我已經下了決心,要讓她自己講出那一套話,因此她不得不用千般小計同暗示,希冀我會向她提起她的丈夫。一看到我是決意不說到他的名字,她只好自己先說出來。「我丈夫,」她說,「問您的好。」我僅淡淡地答道:「我希望他也很好。」不等她的回話,立刻又談到別的題目上去了。最後她真生氣了,微笑著,含嗔帶惱的樣子,我從來沒有看見她有這樣可喜的風姿同豪爽的氣概,她對我說:「我真沒有想到,哥哥,你的性情是這麼乖僻。我一進了門,你就知道我是一心一意打算來同你談論我的丈夫,你卻偏不肯給我機會,這也未免太狠心了。」「我不知道,」我說,「也許你討厭這個題目。你總不至於以為我是一個陳腐古板的老頭子,款待一個年輕姑娘的時候,會用她的丈夫來做談話題目。我曉得她所最喜歡聽的是談論她的未婚夫,但他變成了她的丈夫,我們去談論呵,(就要討沒趣了!)真的!真妮,我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子不懂禮節。」聽著我這幾句調侃,她稍稍有些不悅神氣;從她這種昂頭自許、憤憤不平里,我看出她期望人們此後不再看她是真妮·的斯塔夫姑娘,卻是以脫蘭啟拉斯太太之禮待她。她這種新心境我也很喜歡;跟她閒談幾件事情,我免不了覺得她丈夫的癖性同態度很顯明地現在她的論斷里,她的詞句里,她的聲調里,甚至於她臉上表情里。這使我感到不可言喻的快樂,不單是因為我替她所找的丈夫能夠教她這許多值得讚美的舉動,並且因為她這樣模仿他我認為是她整個心兒愛他的最好表征。這種推測我未曾看見有不應驗過,雖然我記不起有誰說過這個意思。女性天生的害羞使她不便向我明說她自己的愛情是多麼熱烈,但是當她描摹他的性格給我聽時候,我很容易窺出她的真情。「我所能希望的好處,」她說,「脫蘭啟拉斯真是完全具有;你先前告訴我一個良好的丈夫會給他的妻子以愛人的眷戀、父母的慈愛同朋友的親密,這些快樂我全能夠由他那裡得到。」我不禁狂歡,看她說時候雙眼滿溢著摯愛的淚。「好妹妹,」我說,「得到這樣一個人是不是比在跳舞會裡、集會裡穿著妖嬈的衣服做出小小的胡鬧快樂得多,我從前卻費了天大的勁才勸服你看輕那些東西。」她微笑地答道:「脫蘭啟拉斯在幾個星期里說得我痛悔前非,變成另外一個人,雖然我恐怕你就是勸了一生也做不到這樣的地步。老實地告訴你,我現在只有一個恐懼徘徊在我心裡,常常當我在萬分滿意之中,使我頓然感到煩惱:你一定知道,我怕的是在他眼裡我不能夠永久保存像目前這麼可喜的模樣。你知道,畢克司達夫哥哥,你有魔術家之名,若使你能夠傳給妹妹一種駐顏的秘術,我的快樂真是勝過於我做了大千世界的主人,就是你在星夜裡指給我看的——」「真妮,」我說,「用不著向魔術求助,我要教你一個簡單的法則,絕對能夠擔保你會在像脫蘭啟拉斯那樣鍾愛你的性情、又溫和又合理的男人眼裡始終是一個可喜的人兒。努力於取得他的歡心,你就一定會得到他的歡心;永久保存著你現在求這種秘術時候的心情,我敢包你絕對不會有需要這種秘術的機會。一種不可侵犯的貞節、欣歡的心境同溫和的性情在標緻臉龐的各種嬌媚引力失丟之後,仍然能夠繼續存在,並且會使她的愛人看不出她容顏的漸漸衰老。」
關於這點我們談了好久,我倆同樣地喜歡討論這個問題;我要承認,因為我很深切地愛她,所以當我為著她的好,去教導她的時候,我覺得非常快樂,她自己接受這些教訓時也是同樣快樂。因此我就將這類意思懇切地開導給她聽,告訴她我自己偶然曉得的一段奇怪事情的經過。
有一回,我們幾個人正在鄉村的一位朋友家裡宴飲,教區里禮拜堂的下級職員稍有些驚愕神氣走進房來,告訴我們,當他在聖壇旁邊掘墓時候,他的鶴嘴鋤輕輕一擊,卻打開了一口朽爛的棺材,裡面有幾張寫著字的舊紙。我們的好奇心立刻動起來,就走到這位下級職員剛才工作的地方,看見一大群人圍著墓旁。內中有一位老婦人告訴我們埋在裡面的是一位貴婦,至於她的名字,我覺得不便提起,雖然這段故事沒有一點不是增加她的榮耀的。這位貴婦過了幾年伉儷之愛的模範生活,她丈夫去世後沒有多久她也跟著死去,她的丈夫在道德同感情兩方面可以說都配得上她的性格,她彌留時要求他所寫給她的信,結婚以前同以後,全要埋在棺材裡,同她在一塊兒。我檢查後,知道所說的信就是我們面前這些舊紙。有幾封因為過了這麼長的時間,變成破碎不堪,我只能東鱗西爪地瞧出幾個字,像「我的靈魂!白百合!紅薔薇!最親愛的天使!」這類的話。有一封是全篇都可以看得清楚的,內容是如下:
小姐:
若使你想知道我的愛情是多麼熱烈,請你想一想你自己是多麼美麗。你那如花的臉龐,雪般的酥胸同婷婷的身材,無時無刻不是迴繞在我的想像里;你那雙眸的光明阻礙我不能關閉我的眼睛,自從前次同你會面時起。你還能用嫣然一笑來增加你的美麗。你一皺眉就會使我變成世界裡最可憐的人,因為我是世上最熱烈的情人。
拿信里所描狀的話同本人現在的情形一比較,大家都覺得悲來填胸,因為現在只剩得幾塊將變成齏粉的殘骨同一小堆快要崩解的塵土了。費了很大的勁,我又讀出另一封信,開頭是:「我親愛的,親愛的妻子。」這觸起我的好奇心,想去看一看結婚後所寫的同求婚時寫的文字有什麼不同。我真是非常驚愕,看到眷戀之意卻倒增加好多,並沒有減少,雖然所讚美的是另一種的好處。信里的話是如下:
「在我們這次小別之前,我真不知道我實在是這麼愛你;雖然那時我也以為我是盡了愛的力量愛你。我現在非常恐懼,只怕你會有什麼麻煩,我卻失丟了分憂的機會,我自己也不想有什麼賞心樂事,當你不能和我共享的時候。我求你,我親愛的,好好保養自己的身體,若使不為別的,那麼就為著你知道倘然你有什麼不測,我是不能獨生的。人們離居的時候,常常會說我心匪石、夢寐不忘這類的話,但是對於像你這樣值得懷念的人,我的忠實幾乎不能算是一個難能可貴的美德,尤其是這不過報答你待我的種種誠懇,自從我們初次認識以來,你是不斷地常常給我你摯愛我的證據。你的……」
當我念這封信時候,剛好這對賢良夫婦的女兒站在旁邊。一看到這口棺材,裡面躺著她的母親,放在她父親的遺體鄰近,她簡直化作一個淚人兒。我曾經聽過人們說她的德行非常好,現又看到她是這麼純孝,我擺不脫我的老癖性,總愛教導年輕人們,所以我就對她說出一番話。「年輕的小姐,」我說,「你看『自然』很慷慨地給你的那類美姿容的據有期間是多麼短促的。你曉得你眼前這個悲傷的景象同你剛才所聽的關於這件事的第一封信的話是完全衝突的;但是你可以說讚美你母親的節操的第二封信居然能在這裡發現,可以證明你母親的貞潔誠摯。不過,小姐,我應當告訴你,不要想躺在你面前的屍體是你的雙親。你要知道,他們真摯的愛情得到了酬報,他們實現有比這種同穴更尊貴的結合,他們處在極樂的世界裡,不會有第二次離別的危險同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