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還合浦 · 第九回 雪地破盜窟凱旋來歸
一間破陋的屋子裡,冷氣森森,陰風慘慘,四周的空氣包含了無限的淒涼。這時那個鐵柵子內踱著一個戎裝的少年,低了頭,反剪了兩手,好像正在沉思的樣子。他的頭髮是長長的,而且還有些波紋的,從這點子瞧,知道他不是個少年,而且還是個少女。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就是咖啡室門口被況大郎綁來的花蘭君。
蘭君因為沒有到過家,所以她身上的戎裝當然也沒有換去。此刻被關在這樣悽慘的室中,雖然她裡面是穿著羊毛衫褲,但是聽著外面的風聲宛如千軍哭喊,猶若萬馬奔騰,因此她也不免感到寒冷起來。同時她心中尚在暗暗地細想:昨晚鵬飛被他們擊倒,不知生死如何。我在這兒若再關幾夜,恐怕也要冷得受不住病起來了。不過我們原商定今天前來破盜窟的,但今天這麼大的雪,他們不知會不會再遲幾天來呢?我想不會的,爸爸一聽我被綁,他老人家心中的焦急恐怕比任何人還要難受吧,那麼他今天一定會派探捕來救我的。
蘭君這樣自己安慰著自己,一顆芳心才算寬慰了一些。不過身子寒冷那是目前一個最需要解決的辦法,萬一他們今天不來救我,我還能受得了嗎?於是她眸珠轉了轉,在暗暗地思忖她的計劃。經過十分鐘之後,蘭君把身子挨到鐵柵子旁邊來,兩手握著鐵檔,望著外面坐在那把木椅子上的盜徒,出了一會兒神。那盜徒是個二十八歲的小伙子,蹺起了一條腿,很安閒地吸著菸捲。他偶然抬頭瞥見蘭君的神情,便含笑說道:「喂,小姑娘,你望著我幹什麼呀?」
「我望著你,我想瞧中你呀。」蘭君掀著笑窩兒,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嬌笑。
「瞧中我?你願意給我做老婆嗎?他媽的,況大哥要跟我吃醋哩。」他兩條濃眉揚了揚,露出滿口焦黃的牙齒,笑了起來。
「喂,正經的,你這位大哥叫什麼名字呀?」蘭君顯出嬌媚的意態,接著又向他低低地問。
「我叫毛小四。小姑娘你問這幹嗎?」毛小四斜乜著眼,嘴裡噴去一口煙。
「小四哥,你過來呀,我跟你有話說。」蘭君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縴手伸出鐵柵子外來,向他招了兩招。
「你這小姑娘真麻煩,有什麼話呀?」毛小四被蘭君這一聲叫,他骨頭便輕鬆了許多,笑了一笑,站起身子,把兩手按了按腰間的手槍,已走近鐵柵子旁來了。
「小四哥,真的,我心裡愛你……」蘭君見他走近來,遂向他輕聲地媚笑著。
「小姑娘,你別跟我找開心,我配你愛嗎?」毛小四拉開嘴兒,嘻嘻地笑。他聳了聳肩膀,心裡感到有些甜蜜。
「小四哥,你假使能救我出去,我一定嫁給你。」蘭君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顯得十二分的正經。
「並不是我不想娶你,實在我有些怕你……」毛小四搖了搖頭,也低低地說。
「怕我做什麼?」蘭君粉臉兒顯現出驚異的神色。
「因為怕你愛了我,我會被況大哥殺死的。」毛小四很膽怯地回答。
「哦,那個況大郎這樣厲害嗎?但是你別怕,我可以幫助你呀。」蘭君拿話去打動他的心弦。不料毛小四搖了搖頭,他卻鼓不起這個勇氣,又欲向椅子旁走了。
「小四哥,那麼你別走,我還有話跟你說呢。」蘭君見他畏況大郎如虎,心中很憂愁,微蹙了眉尖,又向他輕聲地喚。
「你還有什麼話?你就說吧。」毛小四回過身子,卻有些不耐煩的神氣。
「我有些口渴,請你給我一些茶喝。」蘭君向他央求著。
「不……況大哥不准許的。」毛小四搖了搖頭。
「小四哥,謝謝你,我給你一些好處好了。」蘭君向他逗了一個誘惑的嬌笑。
「好處?什麼好處?要麼給我親一個嘴。」毛小四有些涎皮嬉臉的樣子。
「也好……我就給你親個嘴吧。」蘭君顯也萬分嬌羞,她芳心裡已有了一個主意。
「那麼你把嘴兒湊過來呀。」毛小四想不到她會答應自己,一時望著她那殷紅的小嘴兒,他樂得心花也開起來了。走近鐵柵邊,他真想嘗嘗這個甜蜜的滋味。
「你把鐵柵子開了,我們抱住著親一個嘴,不是更夠味嗎?」蘭君紅暈了兩頰,掀著笑窩,秋波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眼。
「不過……你會逃嗎?」毛小四心中倒是一動,但是他又浮上了這個憂慮。
「傻子,你有手槍,況且我是個女孩兒,怕我逃到什麼地方去?我真心地愛上了你,你偏喜歡這麼多心,瞧你高高的個子,誰知膽子還不及一隻耗子呢!」蘭君秋波白了他一眼,神情有些生氣的成分。
毛小四聽了,心中暗想:不錯,我是一個大漢,況且又有手槍,難道還怕一個女孩家嗎?這小姑娘既然這麼地愛我,我也就樂得把她親親熱熱地吻了一回。他媽的,我毛小四活了二十八年,還沒有妻子呢,今天有這麼一個美人要給我親嘴,這不是太快樂了嗎?說不定一到夜裡,她還會允許我跟她樂一回哩。
想到這裡,他已被色所迷,於是低聲說道:「小姑娘,你別生氣,我就給你開了鐵柵子,大家樂一樂吧。」
「哎,我的小四哥,這話才對哩。」蘭君方才回過笑臉來,柔聲地叫。
「小姑娘,你不要高聲吧。」毛小四走到鐵柵旁,拿鑰匙開鎖的時候,他又回頭向外望了望,低低地囑咐著。
蘭君點了點頭,心中暗暗地歡喜著。不到一分鐘,毛小四已推進鐵柵子的門,他悄悄地走進去。蘭君跳了跳腳,伸開兩手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小嘴在他頰上嘖嘖先吻了兩下,笑叫道:「小四哥,我真愛你呀。」
「小姑娘,你太可愛,我……我也太愛你了。」毛小四被她這麼一吻之後,他全身已軟綿起來,神魂也有些飄蕩了。
蘭君笑道:「你別動,我再給你親嘴。」說著兩手捧著他的臉,秋波望著他,甜蜜地笑。毛小四聽她這樣說,又見她這個神情,以為她小嘴兒一定也會自動地吮到自己的嘴上來,所以一動也不動地靜靜候著她,心裡是微微地蕩漾著。不料蘭君就在他冷不防之間,把兩手捧著的臉向後面距離一寸不到的鐵檔子狠命地撞了過去。毛小四的頭竟和鐵檔子在比較誰的硬,這當然是一件有趣的事。毛小四隻覺眼前一陣昏黑,就跌倒地下去了。
蘭君見了大喜,立刻蹲下身子,把他手槍拔出,用槍柄在他頭上再是悶聲的一記,冷笑了一聲,她遂悄悄地跨出鐵柵子外來。這間屋子靠東有一扇小窗,玻璃都已敲碎,用木板釘住著,權作玻璃片。蘭君向外望了一望,遂挨身走到窗旁,伸手輕輕地推開,才把窗戶啟開,外面就有一陣狂風吹來,夾著片片雪花。蘭君由不得顫抖了一下,定睛向四周望了望,只見遠近白茫茫的一片,天空大雪像搓棉一般地狂飛。平原上積起的白雪,因風勢緊猛,也都被吹捲起來,和天空落下的雪花打成一片。遠遠望去,如煙如霧,又似白浪銀濤,滾滾地翻了過來。蘭君心中暗想:好大的雪,我此刻就是逃了出去,這麼冷僻的荒野,又如何能趕得回城裡去?想到這裡,不免暗暗地焦急。
不料這時她忽然瞥見到外面院中有一個木棚,棚中木柱上正拴有一匹馬。她心中這一歡喜,立刻把鎖緊的眉頭又揚了起來,笑道:「這就好了。」於是她把手槍插入腰間,就爬了出去。蘭君悄悄地走到木棚下,解了馬韁繩,輕輕地牽出院子。這時她那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仿佛是十五隻吊桶般地七上八下地亂撞著。等她跨上馬背向前疾馳的時候,方才把那顆心又安定了許多。
也不知馳騁了多少路程,忽然蘭君耳朵旁聽得一陣噗噗的響聲,她慌忙抬頭向前望去,只見是許多的腳踏汽車飛樣地駛來,那不是救兵到了嗎?她心裡這一快樂,自不免揚著手向他們高聲地狂呼了。
「啊喲,原來是蘭君嗎?你怎麼會逃出來呀?」慈航待馬馳到眼前,他一見竟是蘭君,心裡歡喜得了不得,遂把手向右一攔,於是後面的腳踏汽車也就一齊停下來了。
「慈航,那真是好危險啊!」蘭君慌忙把韁繩勒住了,叫了一聲慈航,粉臉猶顯出驚喜的神色。於是把自己脫逃的經過向慈航約略地告訴了一遍,並且又向他問道:「鵬飛昨天被擊倒在地,不知生死怎樣?」
「沒有關係,是一些皮傷,睡兩天也就好了。蘭君,你知道盜窟內有多少盜徒啊?」慈航一面向她告訴,一面又低聲地問她。
「昨晚我被他們綁去的時候,連車夫一共四個人。到了盜窟,卻見裡面有二十多個,在一盞油燈下瞧到一個年約五六十歲的盜徒,他們都喚他為況大哥。想來此人便是況大郎了。」蘭君遂向他告訴著。
慈航聽了,微蹙了眉尖,說道:「表妹告訴我說況大郎是個年約四十左右的戴黑眼鏡男子呀?怎麼你瞧到的卻已有五六十歲了呢?」
「我想一定是他故意化裝的。慈航,來吧,我領你們去破盜窟。」蘭君說著話,把馬頭已掉了轉去。
「我想你不要冒這個危險了,還是先回家去休息吧。」慈航愛惜蘭君的身子,向她低低地勸阻著。
蘭君在馬上回頭道:「不,那邊路我已熟悉,如何可以不一同去?」說時,揚起一鞭子,她先縱馬前馳。慈航只好把手一招,於是十三輛腳踏汽車又向前行進了。
在將到盜窟的時候,不料前面樹叢中已經有了埋伏。原來毛小四被擊暈在地,被一個盜徒發覺,所以便去報告況大郎。況大郎知道蘭君已乘馬逃走,遂將毛小四一槍打死,吩咐眾盜執槍深伏林中。因為他已算定蘭君回去報告後,必有大批警探前來的。
蘭君在大雪中揮鞭前進,她當然沒有防備到前面已經有了埋伏。這時就有一陣連珠似的槍聲向前發了出來。蘭君知事不好,遂急忙勒住韁繩,停馬不前。不料一彈已中在馬腳,馬兒負痛,向前直跳,蘭君收不住身子,幾乎被馬掀了下來。慈航這時早已跳下汽車,奮勇上前,把蘭君從馬上抱下。誰知前面又有槍彈飛來,慈航左臂上一陣疼痛,這就「啊喲」了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這匹馬兒已向前狂奔,後面十二名警探也就趁勢掩護前進。一霎那間只聽槍聲大作,噼啪不絕。慈航抱了蘭君,向後而退。只見前時的那一匹馬早已倒在地上,血流滿地,把雪都染得鮮紅了。
蘭君見了,暗暗叫聲好險,遂向慈航說道:「慈航,我若沒有你相抱下馬,恐怕性命已沒有了。」
話還未完,忽然瞥見慈航左臂有鮮血流出,這就吃驚道:「慈航啊,你救了我,反把自己受了傷……」
「蘭君,不要緊,這些微傷算得了什麼?」慈航咬著牙齒,把方手帕緊扎在傷口上,他叫蘭君退後,兩人伏在腳踏汽車的後面,拔出手槍向前猛擊。這時那十二名警探也把腳踏汽車作為沙袋,舉槍向林中密密開放。
約莫戰有半個鐘點,慈航等槍彈將完,正在暗暗焦急的時候,忽然聽得後面一陣汽車喇叭聲響,蘭君回頭一瞧,原來鵬飛帶了兩輛警備車的警探前來接應了,一時大喜,向慈航道:「不要怕,鵬飛領了救兵到了。」
原來鵬飛在醫院裡見慈航走後,他心裡便焦急萬分,遂匆匆地起床。那時秋苹亦已醒來,見鵬飛起身,遂急問做什麼,鵬飛道:「慈航已領警探前去破盜窟了,局長不准我同往,這如何是好?我立刻去面見局長,請求他給我也前去助戰,你瞧怎麼樣?」
秋苹說道:「你這人也真執拗,局長既叫你休養,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呢?」
「不,這樣要緊的大事,我如何能不去?」鵬飛不聽秋苹的勸告,便向外面走了。他一口氣跑到警察局,匆匆走進局長室。紫英見他頭上還包紮著紗布,遂驚問他做什麼來。
鵬飛道:「我傷已好了,局長為什麼不准我同往?不知局長給慈航領去多少警探?」
紫英道:「十二名警探呀。」
鵬飛聽了,「喲」了一聲,跌足道:「局長,你如何給他帶去這一點兒人?那不是叫他們白白地去送死嗎?這個盜窟可不是等閒之輩,裡面槍械眾多,十二名警探如何是他們對手?請局長快快再給我帶領五十名警探前去助戰,不然,蘭君、慈航等性命恐怕都難保了。」
花紫英聽了這話,也覺自己太以輕敵,遂立刻傳令下去,吩咐五十名警探跟隨鵬飛前往。鵬飛心中大喜,於是帶了五十名警探,分乘兩輛警備車,前往西城外開去。在警察局門口,卻遇到了秋苹急急趕來,她見了鵬飛,也要同往,鵬飛勸阻她不住,只好答應。於是兩輛警備汽車,在雪地里疾駛前進。
當時慈航聽了蘭君的話,遂回眸去望,早已見警備軍到了面前,上面跳下五十名警探,拔槍一齊助戰。那時槍聲繼續狂響,幾乎震耳欲聾。慈航和蘭君攜手跳上汽車,向鵬飛、秋苹見面。
慈航道:「何不把汽車直開進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鵬飛一聽不錯,於是吩咐把兩輛汽車開了進去。他們在車上舉槍向前猛擊,五十名警探和前十二名警探在警備車掩護之下,也就一齊衝殺進去,勢如破竹。眾匪見此情景,大家心寒,也就紛紛向屋子裡奔逃。
這時秋苹見前面屋頂上伏著一個老者,舉槍向鵬飛打來。她一面叫喊,一面把鵬飛身子拉開,不料子彈竟中在自己的胸部。秋苹「啊喲」一聲,身子就倒在車中。鵬飛一見慌忙伏了下去。慈航卻瞧清楚那個老者,遂也舉槍開去,齊巧中在那老者的腿部。慈航見他站腳不住,已從屋頂上翻了下來,蘭君急道:「況大郎就是他,就是他。」
慈航一聽他就是況大郎,遂飛身跳下車去,正跳在況大郎的身旁,兩人這就扭成一團,在雪地中滾來滾去地大打起來。慈航因為傷在左臂,況大郎也傷在腿上,所以兩人還是半斤八兩地不分勝負。這時兩輛警備車已到屋前,六十多名警探也都向屋中衝殺進去。蘭君見慈航和況大郎激鬥得十分厲害,慈航因左臂受傷,到底吃虧三分,所以便被況大郎壓倒在地。蘭君情急,遂向況大郎拔槍放去。齊巧擊中況大郎頭頂那個氈帽上,於是帽子也就落了下來。況大郎心中一驚,被慈航奮力掀倒地下,反而跨身騎了上去,伸手在他面門上就是狠命的一拳,誰知經此一拳,把況大郎人中上的鬍鬚也打了下來。慈航定睛向他臉上仔細一瞧,這就「啊喲」一聲大叫起來。諸位,你道這個巨盜況大郎是誰?原來就是慈航的舅父張邦傑認為得意快婿的劉之新。當時劉之新被他擊中一拳,連牙齒血也淌了出來。
慈航冷笑道:「原來況大郎就是你呀!怪不得有此神通,一會兒把表妹劫去,一會兒又把表妹救回。」說到這裡,舉拳在他下顎上又是悶悶的一拳,劉之新把頭一搖,眼睛閉上,也就暈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