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 · 第六章 武侯之外交
章武三年,先主於永安病篤,召侯於成都,托以後事。謂侯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侯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臨終時,呼魯王與語:「吾亡之後,汝兄弟父事丞相。」遂崩。後主禪即位,改元建興,封侯為武鄉侯,開府治事。頃之,又領益州牧,政事無巨細,咸取決焉。於是此世界之偉人,益發展其才,以指揮天下事矣。編官職修法制,開誠布公,與物無競,境內大治。
自先主駐永安,吳人懼有後圖,復來請和。會先主崩,尚書鄧芝見侯曰:「主上幼弱新立,宜遣大使,往申吳好。」侯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始得之。」芝問誰,侯曰:「即使君也。」因遣芝往時,孫權猶未顯與魏絕,心懷狐疑,不時見芝。芝乃自表請見權曰:「臣今來亦欲為吳,非但為蜀也。」權乃見之,語芝曰:「孤誠願與蜀和親,然恐蜀主幼弱,國小勢偪,為魏所乘,不自保,全以此猶豫耳。」芝對曰:「大王名世之英,諸葛亮亦一時之傑。蜀有重險之固,吳有三江之險,合此二長,足為唇齒,進可兼併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質於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內侍。若不從命,則奉辭伐罪,蜀必順流東下,見可而進。如此江南之地,非復大王有也。」權然之,良久曰:「君言是也。」遂自絕魏,與蜀連和,遣張溫報聘於蜀。蜀復令芝重往,權謂芝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樂乎?」芝對曰:「夫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如並魏之後,大王未深識天命者也,君各茂其德,臣各盡其忠,將提枹鼓,則戰爭方始耳。」權大笑曰:「君之誠款,乃當爾邪!」權與侯書曰:「丁厷掞張(謂丁厷之言浮艷),陰化不盡,和合二國,惟有鄧芝。」自是吳蜀通好,並力圖魏。時事所宜,權輒令陸遜語侯,並刻權印,以置遜所。權每與侯書,常過示遜,輕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
魏聞先主之喪,遣華歆、王朗、陳群、許芝、諸葛瑾等,各致書於侯,陳天命人事,欲使舉國稱藩。侯遂不報書,作《正議》以示意曰:「昔者項羽,起不由德,雖處華夏,秉帝者之勢,卒就湯鑊,為後永戒。魏不審鑒,今次之矣,免身為幸,戒在子孫。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齒,承偽指而進書,有若崇、竦稱莽之功,亦將逼於元禍苟免者耶!昔世祖之創跡舊基,奮羸卒數千,摧莽強族四十餘萬於昆陽之郊,夫據道討淫不在眾寡。及至孟德,以其譎勝之力,舉數十萬之師,救張郃於陽平,勢窮慮悔,僅能自脫,辱其鋒銳之眾,遂喪漢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獲,旋還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繼之以篡,縱使二三子多逞蘇張詭靡之,認奉驩兜滔天之辭,欲以誣毀唐帝,諷解禹稷,所謂徒喪文藻煩勞翰墨者矣。大人君子之所不為也。又《軍誡》曰:『萬人必死,橫行天下。』昔軒轅氏整卒數萬,制四方,定海內,況以數十萬之眾,據道而臨有罪,可得干擬者哉!』」
【批評】
先主臨崩之語,初不聞有議其非者,惟孫盛首論之曰:「夫杖道輔義,體存信順,然後能匡主濟功,終定大業。曰弈者舉棋不定猶不勝其偶,況量君之才否?而二三其節,何以摧服強鄰、囊括四海者乎?備之命亮,亂孰甚焉!世或有謂備欲以固委付之人,且以一蜀人之志。君子曰:不然。苟所寄忠賢,則不須若斯之誨;如非其人,不宜啟篡逆之塗。是以古之顧命,必貽話言,詭偽之辭,非託孤之謂。幸值劉禪暗弱,無猜險之性;諸葛威略,足以檢衛異端,故使異同之心,無由自起耳。不然,殆生疑隙,不逞之釁,謂之為權,不亦惑哉!」
近人又謂茲數語,殆敵人毀謗之辭,所以疑誤漢之君臣者,承祚不察,而遽載諸史耳。蒙以為此皆以操莽之心術,論魚水之君臣,其言愈巧,其謬愈甚。夫先主,英雄也,英雄之奮志功名,為熱血所驅使而然。死且不懼,遑計及子孫之富貴否乎?壯志未竟,大限遽至,其傷心寧有極邪!語曰:知子莫若父。後主之庸懦,先主豈不知之?循世及之明文,自不能不與後主。侯之才,先主知之諗矣。千秋萬歲後,後主而能總已以聽,則吞吳遺恨,尚可望武侯代了之。不然者,風雷來破斧之讒(周武王崩,成王年幼,周公攝行大事。管叔蔡叔流方於外,曰公將不利於孺子。成王疑焉,周公出征,管蔡作破斧之詩,成王乃感悟),芒棘起驂乘之禍(漢武帝崩,托昭帝於霍光,一時霍光之權震於內外。嘗與昭帝同車,光驂乘[古乘車尊者居左,御者居中,又一人居右,以防傾側,謂之驂乘],帝震懼若芒棘在背,光薨,遂滅霍氏),武侯將不得行其志。以艱難百戰之山河,坐付諸仇讎之手,子孫之富貴,非特不可保,而反以促之,則何如付諸能者,國保而家亦長保也。故曰:「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磊磊落落,非英雄不能有此胸襟也。是誠以國利民福為前提,而能有公天下之量者也。吾國數千年前,已有此公天下之帝王,蒙方引為歷史之光榮。而論者又欲為之辨,辨之不得,又欲曲為之諱。夫亦懾於四千年來專制之餘威,致懞於正理也歟?
昔克林威爾當長期國會紛擾之後,獨能征愛爾蘭,實行重商主義,輝國威于海外;拿破崙當大革命後,全國恐慌,獨能提兵四出,蹂躪全歐,幾使法國為世界共主。若是則大政治家,未有不取積極政策,而取消極政策者也。武侯遭蜀兵新敗之後,不惜貶損,通好於吳,其如會稽之辱何?證以克林威爾、拿破崙兩雄之事,則侯之政策,似近於消極。應之曰,不然。侯之政策,首在北伐,規定中原,然後轉旆江東,吳將焉往?不然魏據其腹,吳扼其吭,雖有智者,不能為矣。侯蓋以消極為積極者也。
章武三年春,先主劉備在永安病危,把諸葛亮從成都招來,把自己的身後事託付給他,先主對諸葛亮說:「你的才華勝過曹丕十倍,肯定能夠使蜀國安定,最終成就大事業。如果我的兒子值得輔佐,你就輔佐他;如果他沒什麼才能,你可以取代他為君。」諸葛亮流淚道:「臣一定竭盡全力,奉獻忠貞,到死為止!」劉備臨死前又對魯王說:「我死了以後,你們兄弟,要像對待父親一樣尊敬丞相。」於是劉備就駕崩了。劉禪即位後,改年號為建興元年,封諸葛亮為武鄉侯,特別允許他可以開設官府理事。不久,武侯又兼任益州刺史的職務,政事不分大小,都由他裁決。於是,世界上如此令人敬仰的人物,越發能夠施展其才華,用以對天下大事發令、調度了。武侯設定官職,修改法制,坦誠相待,與世無爭,國家政治修明,局勢安定。
劉備在永安駕崩以前,吳王孫權害怕蜀國有什麼圖謀,派人請求和好。劉備死後,鄧芝就去拜見武侯,說道:「現在主上年紀還幼小,又是剛即位,應該派遣大使重新申明和吳國通好之意。」武侯答覆他說:「這件事我考慮很久了,就是沒有找到適當的人選罷了,今天可找到了呀!」鄧芝問這人是誰,諸葛亮說:「就是使君您啊!」於是派鄧芝去和孫權敦睦邦交。孫權還在猶疑是否要改變外交政策,和魏斷絕關係,不肯立刻見鄧芝。鄧芝於是自己上表請求晉見孫權,說道:「小臣今天來也是為了吳國,不僅僅是為了蜀國啊。」孫權這才見他,對鄧芝說:「我誠心想和蜀國親和,但是擔心你們國主年紀太小,國土狹窄而形勢緊迫,被魏人所利用,不能保全自己,因此才猶豫的啊!」鄧芝回答說:「大王您是名高一世的英明領袖,諸葛亮也是一時的人傑。蜀國有重重的山險作屏障,吳國有三江的防阻,聯合這兩種長處,互為唇齒相依的盟邦,進可以兼併天下,退可以保有鼎足而立的形勢,這是最自然的道理。大王今天若想向魏妥協投降,魏必然首先希望大王您入朝稱臣,其次要太子進京侍奉。如果不聽從他的命令,就託辭要討伐叛逆,蜀國必然順流而下,見到時機許可就進兵。如此一來,江南的地方就不再屬於大王您所有的了。」
孫權認為他說得對,過了很久說:「你說的話很對啊!」於是就主動和魏絕交,跟蜀連和,並派張溫到蜀國報聘。蜀國又派遣鄧芝再度前往,孫權對鄧芝說:「如果天下太平,二位國君分別治理,豈不是很快樂嗎?」鄧芝回答說:「天上沒有兩個太陽,地上也沒有兩個國君,如果兼併魏國之後,大王您未能深切體認天命所歸的話,雙方的君主各自努力修德,臣子們各盡忠誠輔佐,將領們拿起擂槌戰鼓,那麼,戰爭才剛開始罷了。」孫權大笑說:「先生你的忠誠,竟是如此。」孫權寫信給諸葛亮說:「丁厷言辭鋪張浮艷(就是說丁厷浮躁、誇張),陰化不能完盡,能和合二國,只有鄧芝。」從此後,東吳與蜀國保持友好,合力對抗魏國。根據當時形勢的需求,孫權即命令陸遜告知武侯,並刻孫權的印璽放在陸遜的官署。孫權每次給武侯的書信,都讓陸遜過目,措辭語氣輕重,有所不妥之處,便叫陸遜修改定稿,然後用孫權印璽封好送走。
魏國得知劉備去世的消息後,派華歆、王朗、陳群、許芝、諸葛瑾等人分別寫信給諸葛亮,述說盡人事、聽天命,想要蜀國向魏國稱藩國。諸葛亮沒有回信,而是作了《正議》表達自己的立場,寫道:「曾經的西楚霸王項羽,因為不以仁德對待百姓,即使力量強大,有帝王的威勢,最終還是身敗名裂,成為千古遺恨。如今魏國不吸取項羽滅亡的教訓,反而去追求效仿,即使曹操有幸不死,他的後代子孫也必然要滅亡的。而現在你們都一把年紀了,行事卻順從賊子之意,就像當年陳崇、孫竦稱讚王莽篡漢一樣,討好盜賊,卻還是被盜賊逼迫而死!從前光武帝創業時,率領幾千人就在昆陽郊外一舉擊潰王莽四十萬人,因此可見以正道伐淫邪,勝敗不在人數。到了曹操這裡,詭詐奸猾,糾集十萬人來戰先帝,妄圖救張郃於陽平,卻只落得自己狼狽逃竄,不但辱沒了精銳之師,還丟掉了漢中,此時他才知道,國家是不能隨便竊取的,沒等他退軍回到家,就已染病身亡。曹丕驕奢淫逸,篡奪帝位。即便你們幾個像張儀、蘇秦那麼能詭辯,說得天花亂墜、滔滔不絕,也不可能詆毀堯、舜,只是白白浪費筆墨而已!正人君子絕不會這麼做。《軍誡》中說:『如果一萬名士卒,抱著必死的決心,那就可以天下無敵了。』從前的軒轅黃帝率領幾萬士卒,還能擊敗四方,平定天下,何況我們有幾十萬兵馬,是在替天行道,討伐有罪的人,誰還能夠與我們匹敵呢!」
【評論】
劉備臨終前的話,起初沒有聽說有人認為不妥的。只有孫盛第一次提出質疑的觀點,他說:「劉備認為武侯守大義,心中懷有信念,這樣才能輔佐後主成就一翻功業。人們說下棋的人拿著棋子游移不定,肯定不能贏了對方,況且是否考量了他的才幹呢?如果他的心思不專一,怎麼可能摧毀強大的鄰國,統一整個天下呢?劉備命諸葛亮取而代之,跟之前的囑託很矛盾。世人有評論說劉備託付兒子顯示的誠意,並且表明自己作為蜀一國之君的胸襟。但孫盛並不這麼認為。如果你託孤的人是一個忠誠、賢能的人,就用不著說什麼;如果你找的這個人找錯了,那你不是教唆人家謀反嗎?因此劉備的臨終之意,留下來的話語,是詭詐虛偽的話,不是託孤該說的話。幸虧劉禪懦弱不明事理,沒有起猜忌陰險的心思。武侯的威望高,能夠看出異志和離心,沒有出什麼亂子。不然,既有嫌隙而又心懷不滿,這樣的權術,很容易讓人迷惑啊。」
近代又有人認為這幾句話是敵人的閒言碎語和挑撥嘲諷的話,所以讓人誤以為是君臣關係很好,陳壽沒有想到這一點,於是就載入史冊。我覺得這都是曹操、王莽這些人的心思,說君臣之間的關係就像是魚和水彼此相依,話說得越是巧妙好聽,就越是不合情理。劉備,稱得上是一位大英雄,而英雄的奮鬥,為創一番功業,贏得身後名,是被心中熱血所激勵的。連死都不怕,還在乎後代子孫們的富貴嗎?偉大的志向還沒有完成,大限已到,難道有比這更為傷心的嗎?俗話說,誰都比不上父親了解自己的孩子。劉禪的昏庸、懦弱,劉備哪裡會不知道的?沿襲老祖宗的規矩,又不得不傳位給自己的後代。武侯的才能劉備是知道的。他死了之後,劉禪要是能夠聽從自己的話,那麼吞併東吳的未了心愿,尚且可以指望武侯代他完成。不然的話,像周公輔政引發的流言(周武王駕崩時,成王年紀小,由周公攝政,管叔、蔡叔對外散布流言,說周公要篡奪皇位。於是成王起了疑心。當周公出征後,管叔、蔡叔公開叛亂,成王才醒悟過來),像霍光一樣陪乘左右引起君王的恐慌(漢武帝駕崩時,將漢昭帝託付給了霍光,一時之間霍光權傾朝野。他曾經和昭帝共乘一輛車,霍光在右邊作為驂乘[古時候乘車地位高的人坐在左邊,駕車的人坐在中間,還有一個人坐在右邊,以防傾斜,叫做驂乘],漢昭帝像是有刺在扎他的背一樣害怕。霍光死後,霍氏被滅族),武侯將無法實現自己的志向。把歷經千難萬苦,身經百戰奪下的江山,白白拱手送給仇人,不但保不了子孫後代的榮華富貴,反而會加快他們的衰落,那為什麼不託付給有才華有能力的人呢?國能夠保住,家也能夠保住。因此劉備說:「我的兒子能夠輔佐就輔佐,如果實在不行,你可以取而代之。」光明磊落,如果不是大英雄不可能有這麼博大的胸懷和氣魄。這也是以國家利益人民幸福作為前提,才能有治理天下的氣度啊。我國幾千年以前,就有禪讓皇位的皇帝,歷史上把這當做無比光榮的事。而有的人又要爭辯了,爭辯沒有用,又想加以隱瞞和掩飾。他們是害怕中國四千多年來帝王專政遺留下來的威力,而把無知當作正理嗎?
以前克林威爾在國會長期動亂之後,卻能出征愛爾蘭,實行重商主義,國威弘揚于海外;拿破崙在大革命後,全國上下一片恐慌,卻能派兵四處征戰,欺壓全歐洲人民,幾乎使法國成為世界霸主。像這樣的大政治家,沒有不採取積極進攻的方法,而採用消極抵抗方法的。武侯在蜀國失利以後,不惜貶損自己,跟吳國建立友好關係,這跟勾踐的會稽之辱相比,又怎樣呢?跟克倫威爾、拿破崙這兩個人的行事方式相比,武侯採取的政策,看起來像是消極的。我的回答不是這樣的。武侯的政策,首先是要北伐,平定中原,然後再是轉戰江東。這樣,吳國還能往哪兒逃呢?不然的話魏國占據了蜀的腹地,東吳又抓扼住了他們的喉嚨,即使有智者,也無法做到了。武侯這正是將消極政策化為積極政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