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 · 序言
陳旭麓
誰會想到這本書竟是謝天佑同志的遺作,而且是一本未完成的遺作;它的出現早在意中,它的戛然中止卻是那樣的意外。在舉行遺體告別儀式時,我的輓詞寫了這個難以相信的突發痛楚:
一書方梓行,一書成斷簡,才未盡也嘔心死;
午夜傳病訊,午夜驚噩耗,去何速耶揮淚哀。
上聯是說他的新著《秦漢經濟政策與經濟思想》已三校待印。而他在高度責任心的驅使下,夜以繼日地趕寫這本《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忘記了自己旺盛的精力中埋伏的高血壓宿疾。下聯接著說他病發於4月24日晚間,翌日深夜(已是26日凌晨一時五十四分)即逝世,他才五十六歲。我因得悉病訊較遲,26日一早驅車去醫院,他已先七小時去了。「去何速耶揮淚哀」,既痛他的未老先隕,又恨在其彌留之際未獲一面。
三十二年前,謝天佑同志年華方茂,從武漢的華中師院畢業考入華東師大中國通史研究班。那時在歷史唯物主義、階級分析的照耀下,史壇紛紛探討歷史人物評價問題,他以年輕人的銳氣,參與探討,嶄露才思。1959年研究班畢業,留歷史系任教,我們得以認識,以思慮接近,論學論事,常相過從,歷三十年風雨不渝。
謝天佑同志在學術上的成就,是從研究農民戰爭史展開的。自60年代初開始,他先後發表了關於農民戰爭史的論文三十餘篇,編著了農民戰爭專史,對歷代農民戰爭的起伏和演進,反覆研討,對農民戰爭的性質及有關人物的功過,無不暢抒己見。所論富有思辨色彩,更懷著深厚的泥土感情,常說不為千百年受苦的農民說點話,是對歷史的失職。當「文革」的陰霾過去之後,他倡議成立農民戰爭史研究會,主持農民戰爭史專刊,多次組織全國性農民戰爭史討論會,在風靡的農民戰爭史研究中卓然成家,為儕輩推重。
持續的農民戰爭史的研究,對封建統治的鞭笞,對傳統史學的改造,無疑起過很大作用。但是,由於「左」的政治思想膨脹,嵌入學術領域,滲透社會生活,「左」成為帶普遍性的思維模式。史學上總以農民戰爭史為綱,取代中國通史的原有構架,並認為只有「反攻倒算」,不存在任何「讓步政策」,一憑義憤出發,這就偏離了中國歷史的實際。對此,謝天佑同志有執著,也有困惑,然而他日益感到對農民戰爭史的單線研究,很難研究好農民戰爭史,認為應推向土地制度、地租制度、賦稅制度等課題,研究封建時代的社會經濟史。要有全局觀念,才能有機地窺見農民戰爭史的真貌。隨著這種認識的推動,一當「文革」落幕,他便把握開放、改革政策和發展生產力的大氣候,立即著手社會經濟史的研究。
秦漢是中國歷史上具有開創意義的朝代,封建的政治經濟進入成熟期,農民戰爭的興起幾乎與之同步。謝天佑同志即以秦漢為研究中國經濟史突破口,他重讀《資本論》,鑽研商品經濟的規律,幾年間撰寫了一批經濟史、經濟思想史論文,《秦漢經濟政策與經濟思想》一書,就是在這種思考和發憤中著成的。當他沿著秦漢往下一代代勘察時,又把目光停注於明清時代的社會經濟,寫出《況鍾整頓蘇州的官糧和吏治》《評王夫之自種自富說》等文,並開始了對明清江南城鄉經濟的調查研究。看準秦漢為入口,轉向明清探出路,抓住兩頭開展對二千餘年的中國封建社會經濟史的研究,既具歷史的識力,也有現實的波動。但他沒有停止在兩頭,與此同時,又進行了綜合的理論的探討,撰寫了《中國封建社會再生產與農民戰爭的歷史作用》《商品與道德》等文,視野和識力隨同研究領域而伸展。
歷史是人類活動的過去,而歷史每走一步又都是從現實中來,百年、千年、萬年的歷史莫不是現實的層壘,縱然逝去已久的歷史也還會與現實發生某種聯繫,返祖與回歸是常見的現象。所以,人們的歷史思考並不是遠離觀察現實的。「文革」後盛行的歷史反思更賦予了這種品性——歷史與現實的巨大組合。謝天佑同志有強烈的時代感,有不可抑制的憂患意識,他從農民戰爭史擴向社會經濟史的研究,字裡行間不時透露出現代化經濟建設的輻射。為從歷史取得較多的借鑑與激勵,他的筆觸又展向歷史人物和凝結於事理中的心態分析,以讀史札記的形式,抒寫了《漢文帝好聽「狂言」》《康熙帝的苦衷》《腹誹罪》一類短篇。1987年7月撰著的《專制主義統治與臣民的心理狀態》一文,則是這種心理分析的系統化,它觸摸了千百年的歷史神經。文章在《解放日報》的內部刊物《新論》刊出後,為識者贊傳,多種理論刊物競相轉載,由內部變為公開,引起很大反響。吉林文史出版社以所論恣肆新穎,請他擴充篇幅,撰作《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優先出版,在《光明日報》上刊登廣告。謝天佑同志在這種要求和鼓舞下,幾經構思,制訂章目,奮筆疾書,分析從秦始皇嬴政以來君臣間的心機和智術,以及忠臣義士的應對苦心,別善惡,寓褒貶,鮮明地表現了作者的恨與愛。
「歷史心理學」作為一門科學,約在20世紀20年代誕生於法國,其後傳介歐美各國,在開放、改革政策打破封閉體的新時期才進入中國大陸。雖然,中國以往的史書,在記述事實和人物中也可以窺見心靈的跳動,但以存在決定意識為旨趣,著眼對歷史人物和歷史活動的心理刻畫,則是史學領域和方法上的開拓,而剖析人物心態又是推動和激發歷史反思的機杼。謝天佑同志很快步入「歷史心理學」的門檻,從個別到兩千年臣民心態的分析,給研究中國歷史增添新的養料,做了學術上的開墾工作。
學問是沒有止境的,處在科學浪潮席捲全球的今天,新科學層出不窮,老科學分化再分化,一切學問都受到檢驗。謝天佑同志沒有在這裡踏步,沒有迷惘,而是追上去,擁有它,用以拓寬自己的思路和學殖,這不僅反映於他已有的研究成果中,且編織在他多種構思和新著計劃中,如果再給他十年、二十年歲月,他將會在史學園地里摘取更豐盈的果實。所以,八十餘歲高齡的戴家祥、蘇淵雷兩位先生,在親臨弔唁時,以婆娑老人送走中年,為之太息不已。
當我執筆寫這篇序言,謝天佑同志已經離開我們五個月了。他的真誠的志趣,坦率的言談,拍案而起的激情,近年略示沉鬱的意態,皆歷歷在人耳目。這本《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雖寫才及半,已成的篇章也未能經作者本人最後修訂,但其思緒與鋒芒真實地表達了作者的胸懷。當前文化事業受到商品價值的強烈衝擊,學術著作出版難,吉林文史出版社仍毅然承諾出版這本書,風義可佩。
1988年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