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化的象徵:精神分裂症的前兆分析 · 九、跋

米勒小姐的幻想就這樣告終了。其結果之所以令人悲哀,主要因為它們是在潛意識入侵的威脅已然分明可辨的關鍵時刻突然地中斷了。米勒小姐對於自己心像的真正意義,顯然沒有任何可資理解的線索—即使是對價值觀感覺敏銳的弗魯爾努瓦對此亦無從解釋—我們實在無法假定,米勒小姐能夠應付得了下一個階段,即能以正確的態度將這個英雄同化到她的意識人格之中。為此,她將不得不認清命運對自己的要求,了解那些突入她意識當中的怪異形象意味著什麼。顯然,在她身上已經出現了某種程度的人格分裂,因為她的潛意識已是獨立先行,源源不斷地推出大量並非出於她的意識而且令她備感奇特怪異的意象。在客觀的觀察者眼中,這些幻想顯而易見是一種不受意識控制的心理能量的產物。對於這些渴望、衝動和象徵性事件,人的意識完全無能為力,難以做出肯定或否定的應對。本能衝動試圖把做夢者從童年的沉睡中喚醒,卻遭到顯然已經失序的個人自尊的對抗,同時,我們必須假定,與此相對應的狹隘的道德視野亦是一種阻礙力量,因此,沒有任何東西能幫助她理解上述象徵的精神含義。我們的文化早已忘記了如何象徵地思考,就連神學家們也沒有能力更深一步地對早期教父們的釋經學加以運用。新教主義的心靈療治更是處於一種危險的境地。當今時代,還有誰情願費心由「一堆亂糟糟的病態幻想」當中拼湊出基督教的基本觀念?當醫生們開始認真看待這些幻想產物並幫助患者了解其中的喻意,這對於身處上述境遇的患者來說,是一個積極的信號,是救命的綸音。通過這種方式,使得患者有可能至少部分地實現對潛意識的同化,從而相應地對危險的人格分裂進行部分修復。同時,上述同化作用還可幫助一個人抵禦那種危險的孤立感,就是當人面對自身人格中令人費解的、非理性的側面時所產生的孤立感。孤立感會帶來恐慌,而太多時候,恐慌即是精神病的肇始。一個人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裂隙越寬,致命的人格分裂就離他越近,這會在有神經質傾向的個體身上導致神經症,而在具有精神病體質的個體身上導致精神分裂症和人格斷裂。故而,心理治療的宗旨就是要通過將潛意識傾向整合到意識頭腦當中,從而縮小乃至最終彌合二者間的裂隙。通常情況下,來自醫生的這種暗示性激勵在患者方面是被潛意識地認知,或者如我們所說,是一種「本能」的領會,其精神內涵儘管未被察覺,但它卻悄無聲息地潛入患者精神生活的意識層面,多半是以經過偽裝的形式,發生在他自己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所有這一切傳遞都發生得水到渠成,毫無障礙,只要患者的意識里含有某些象徵性的意念—「對於擁有象徵符的人,通過是容易的」,鍊金術士如是說。另一方面,假如分裂的傾向已然存在,或許是從年輕時候就開始的,那麼潛意識每前進一步,都只能拉大它與意識之間本已存在的裂隙。要想架起一道跨越這條裂隙的橋樑,通常都需要外來的幫助。假使先前我有機會為米勒小姐提供治療,我會將我寫在這本書里的一些內容告訴她,從而強化她的意識頭腦,使之能夠理解集體潛意識的內容。如若沒有這些「集體表征」(représentations collectives)—即便是對於未開化的土著,它們也同樣具有心理治療價值—人就不可能理解這些潛意識創造物的原型聯想意義。上述的嘗試,如果單單從以個人人格為取向的心理學角度來進行還是遠遠不夠的。任何一個有志於治療嚴重分裂症的醫者,必須對他準備治療的頭腦的解剖學和進化史有所了解。精神病醫師必須具備解剖學、生理學、胚胎學及生物進化學的相關知識。在一定程度上,神經症患者心理上的分裂可以通過單純的人格心理學療法得以糾正,但這種方法並不能解決移情問題,而後一問題在大多數病例中都會出現,並且其中總是潛藏著集體內容。 米勒小姐的情況屬於典型的嚴重精神失常的前兆潛意識表現。它們的出現並不一定表明此種精神失常必定出現。正如我先前說過的,這要取決於意識頭腦對它們的態度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以及其他一些因素。米勒小姐的案例用在本書中非常適當,因為我個人與這個案例毫無瓜葛,是故應可免於那種屢見不鮮的指責—說我為立論而「影響」了該患者。假如米勒小姐在她的自發幻想創作初露苗頭之時便開始延醫診治,那麼,打個比方說,Chiwantopel這齣戲後半部分的情節發展就很可能是另外一種樣子,其結局亦可能如我們所願,不至於落到如此災難性的下場。 至此,我們已經完成了預定的研討工作。我們設定的任務目標為審視一個具體的個體幻想體系及其來源,在分析探討的過程中所遇到的眾多問題猶如攔路虎一般,令我們對其做全景式理解且參透其複雜性的努力不免有些流於浮泛。有人提出,由於某些工作假說未必具有永久的正確性,甚或存在謬誤,因此不應將之公諸於眾,但我卻不贊同這種觀點。當然,我已盡一己所能嚴防錯誤的出現,時刻警醒自己要充分意識到此類研究中處處潛伏的危險,因為在這個詭譎的領域中,一旦出現錯誤,其危害性將尤其巨大。和其他行業不同,我們這些做醫生的並不十分情願被置於研究者的位置上。我們無法自主選擇要完成的任務,也不能自主劃定研究探索的領域,因為患者們帶著林林總總的、事先不可預見的問題到我們這裡求診,期望我們能藥到病除、妙手回春,這不免令我們產生力不勝任之感。對我來說,促使我不斷研究下去的最強大的動力永遠來自於我的臨床實踐,而這種力量包含在一個簡簡單單又無人能夠忽視的問題之中:「你怎麼能治好一種連你自己都不了解的病呢?」夢境、幻覺、幻想和妄想都是特定境況的表達。如果我不理解那些夢境,也不理解患者身處的境況,那麼我的治療又能有什麼用處?我向來無意利用我的病人來證明自己的理論;在我看來,最重要的是全面透徹地理解病人的境況,其中自然包括其潛意識的補償活動,這要比證明自己的理論重要得多。在米勒小姐一案中也是如此。我已經盡我所能地嘗試著理解她的境況,並把自己努力的結果作為一個實例寫在這裡,用以闡明一些問題的性質和範圍—對於這些問題,任何一個意圖從事心理治療的醫生都應加以科學的了解。身為這樣的醫生,他需要的是一種關於心理的科學,而不是一套這方面的理論。我以為對科學的追求不在於孰是孰非的爭吵,而是努力擴充和加深人類的知識。謹以此書獻給那些對科學抱著同樣想法和感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