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化的象徵:精神分裂症的前兆分析 · 四、英雄的起源

在所有力比多象徵當中,最精妙的莫過於作為靈或英雄而被孕育出的人的形象。在此,象徵脫離了浩瀚星空、風雲雷電的意象,披戴起人的形貌,化作一個時時經歷悲歡更嬗的人物形象,而且,他的生命軌跡也像那一輪紅日,此一時高懸天頂,彼一時投入暗沉黑夜,然而隨即又披一身新的光芒再次躍出天際。 天上的太陽是憑著自身的運轉、按照自己的內在運行法則,自清晨開始向上的軌跡,到正午時爬過天穹之頂,隨即轉而向下,直到黃昏時分,把它的輝煌留在身後,毅然投入無邊無涯的黑夜;人的生命也像太陽一樣,按照不可改變的法則運行,當他的旅程告終之際,便沒入黑暗,而後又在他的兒女身上再次升起,開始新一輪的循環。由太陽到人的象徵轉化是很容易的,米勒小姐創作的第三部分即最後一部分便遵循了這個模式。她給這部分起名為「Chiwantopel,半夢半醒間的戲劇」,並向我們提供了如下關於此劇思路來源的信息: 對我來說,那天晚上充滿了麻煩和焦慮,直到11點半左右才就寢。儘管已經很疲憊了,但我心裡頗不寧靜,在床上輾轉反側,沒法入睡,心靈的天線仿佛處於接收狀態。屋裡一片漆黑。我閉著眼睛,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我等待著。隨後,忽覺一陣強大的鬆弛感流過全身,我沒有動,保持著完全的被動狀態。接著,我眼前閃過一束束線條、火花和螺旋形的火苗,這都是神經緊張和視力疲勞的徵候;在這之後,最近發生的一些小事的零碎片段如萬花筒般一一閃現。 讀者想必也和我一樣,為不知道她那些麻煩和焦慮的原因而感到遺憾。獲得這一時間點上的相關信息,對接下來的一切將是極為重要的。而從米勒小姐創作第一首詩(1898年)到眼下我們所討論的幻想作品問世(1902年),中間相隔了整整四年,這一事實使得我們的這個知識缺口顯得更加令人遺憾。關於這段時期的一切信息都告厥如,在此期間,困擾米勒小姐的問題肯定不會老老實實地沉睡在她的潛意識中。這種信息缺如或許也有它的好處,即我們對這個在「母體」內掙扎欲出的幻想的總體效度(validity)的興趣不至於因我們對作者個人命運的關切而受到干擾。這就幫我們避免了那種臨床醫師們經常遇到的困難,就是在日常工作中陷入繁瑣細節的汪洋大海,以至於看不到更廣泛意義上的關係脈絡,在這幅脈絡圖中,每一例神經症衝突都是作為人類命運總體的一部分而存在的。 圖17赫拉克勒斯(Heracles)最初的三件工作古典石棺浮雕 作者在文中描述的心理狀態,與故意夢遊症發作前通常出現的心理狀態極為相近,在各種媒體上也時見報道。人們心中肯定存在著某種樂於傾聽這種夜間微聲的意向,否則這樣微妙而難以理解的內心體驗必會被人忽略。從這種傾聽的態度當中,我們能分辨出一股內向流淌的力比多之流,流向一個至今尚不可見的神秘目的地。似乎力比多突然在潛意識深處發現了一個對它產生強烈吸引力的目標。鑒於我們的生活是外向的,一般不會允許此類內傾的發生,因此我們不得不推測有什麼非同尋常的狀況發生,比如,外在目標的缺乏,從而迫使個體轉向內心深處去尋求替代物。很難令人相信,這個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竟會貧乏到無法為人類之愛提供一個對象—它給了每個人無限的機會。只有愛的無能才會剝奪一個人愛的機會。一個人若不知道如何引導他的力比多貫注到周圍的人和事上,令其綻放生機和美麗—只有對這樣的人,世界才是空曠的。迫使我們從內心創造替代品的,並不是外在的缺乏,而是我們自己的無能,無法以愛來包容任何自身以外的東西。自然,生存鬥爭中的種種困難和逆境會對我們形成壓力,但是再惡劣的環境也無法將愛阻隔;壓力反而常能激勵我們奮勇向前。現實世界的困難本身絕對無法迫使人的力比多回流到引發神經症的地步;因為其中少了一切神經症形成的前提條件:衝突。惟有阻抗(resistance)這東西,它一味固執地向「行」說著「不行」,惟有它才有能力製造那種可能成為病態紊亂開端的退行。拒絕去愛帶來愛的無能,不然就是這種無能作為一種阻抗而起作用。假如力比多可以被比喻成一條持續向現實世界注水的河流,那麼從動力學的角度,我們該把阻抗比喻成什麼呢?它不是河道里的一塊大石—若它只是石頭的話,河水還能繞過它繼續流向前方—而是一股向源頭回溯的逆流。心靈的一部分真的渴望著外部對象,但另一部分卻竭力向著主觀世界掙扎,在那裡,幻想中的空中樓閣在召喚著他。我們可以將人類意志的這種二分性[布勒伊勒為其新造了「ambitendency(矛盾意向)」一詞]視為一種常在因素,不要忘記,哪怕最原始的運動衝動實質上也是一種對立,因為,即使要做出像伸展這樣的簡單動作,也必須先通過神經刺激使屈肌活動起來。然而,一般說來,這種矛盾意向不會導致對意圖中行為的抑制或阻止,反而對它的協調和實施是必不可少的。在這種對立雙方微妙地平衡的和諧關係中,如果冒出了任何阻撓意圖中行為的力量,那麼這股力肯定是出於這一方或那一方的某種異常的量的增減。阻抗就來自於這第三種因素的介入。意志的二分性也是如此,它正是造成人類如此之多的問題的根源所在。這異常的「第三種因素」介入原本緊密結合的對立雙方之間,疏離了它們的關係,使之看似各自獨立,變成兩股真正相互牴觸的勢力。於是乎,和諧變成了不和諧。至於這未知的第三種因素來自何處、它究竟是什麼,並不適於在此處探討。弗洛伊德在亂倫問題中看出了戀根情結(Root Complex),因為在他看來,退行至父母處的力比多不僅僅創造了象徵,還帶來了各種只能被認作亂倫性質的症狀和狀況。神話中大量出現的亂倫關係的來源便在於此。這種退行何以如此容易?答案似乎可用力比多所具有的特殊惰性來解釋:它對過去的一切都不情願放手,總想永遠緊緊地抓住它們。如果剝去那層亂倫的外衣,尼采所謂「冒瀆的反向把握」(sacrilegious backward grasp)便只是一種比喻,用來形容一種心理上的倒退,退回原來力比多被禁錮於童年時期對象之中時的消極狀態。按照拉羅什富科(La Rochefoucauld)的說法,這種惰性其實也是一種激情: 在我們可能遭遇的所有激情當中,沒有哪一種比「懶惰」這東西更富於隱蔽性。它是最兇猛、也是最狡猾的,然而我們卻感覺不到它的兇猛,也極少覺出它所造成的破壞。如果我們細細體會它的力量,就會發現,無論何時何地,我們的一切情緒、興趣和愉悅感都在它的絕對統治之下。它是令最大的船隻都無法開動的大魚;這種風平浪靜給我們的事務帶來的不良後果,比一切礁石、一切風暴都更可怕。懶惰狀態下的悠然靜謐,是魅惑心靈的秘咒,能擱置它最迫切的追求,動搖它最堅定的決心。一句話,要對這種激情準確地加以描述,我們必得說它是心靈中一種「知足常樂」的假象,使人無論承受多大損失也處之淡然,並以此來代替她應得的一切樂趣和利益。 隱藏在危險的亂倫面具之下的,正是這種危險的激情。它披著「可怖母親」(the Terrible Mother)(參見插頁圖23、圖51、圖52)的偽裝與我們劈面相見,而它也確是無數種惡事之母,精神紊亂還僅僅是其中的一小宗。因為,從力比多的一潭死水中升起有毒的瘴氣,從中誕生了給人帶來致命危害的幻覺的海市蜃樓,它把現實遮蔽得嚴嚴實實,以至於任何對現實的適應之舉都變得不再可能。然而,我們不應繼續探討亂倫幻想的來源問題了;對亂倫問題僅略微提到便已足夠。這裡我們關心的只是,在我們的作者身上已引起退行的阻抗是否標誌著一種她能感知到的來自外部的困難。假如是外部困難帶來的阻抗,那麼力比多將被猛烈地攔擋蓄積,造成一場幻想的「洪水泛濫」,就其性質而論,這些幻想可被貼切地描述為各種克服障礙的計劃:對種種解決辦法的半真半假的設想,甚至可能包括一些真正用心的思考,其結果將絕不僅僅是一首半夢半醒間作成的詩。作者在上面段落中描述的被動狀態,與存在外在障礙的情況並不相符,反而經其本身的默許而指向一種嘲笑真正的解決方案、偏愛其幻想替代物的傾向。因此,我們最後只得設想存在著某種內在衝突,與曾經創造出前兩首潛意識作品的前期經驗在風格上有相似之處。如此,我們被迫做出以下結論:那個外在的對象是她根本無法去愛的,因為她的絕大部分力比多更傾向於一個由潛意識深處浮現出來、作為缺失的現實之替代品的內在對象。 內傾第一階段所產生的幻視現象可被歸入人們熟知的半夢半醒間的幻覺這一類症狀。它們為真正的幻覺或者說力比多以象徵形式進行的「自我認識」提供了基礎。 米勒小姐接著寫道: 此時我有一種感覺,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要傳送到我的頭腦中。我心裡好像有個聲音在一遍遍地重複著:「請講吧,我的神,您的僕人在聆聽—請您打開我的耳朵。」 這一段中非常清楚地描寫了她心中潛在的意圖:實際上,「傳送」(communiqué)一詞在巫師圈子裡是一個常用的表達方式。那些《聖經》語言顯示其中包含著祈禱的意味,也就是說,作者在向神表達心愿,她的力比多全神貫注於神的意象上。這段祈禱中涉及《撒母耳記I》(Samuel I)第3節中的一個典故:神在夜裡呼喚撒母耳,一連三次,撒母耳都以為是以利(Eli)在叫他,直到以利告訴他,那是神的呼喚,如果神再叫他,就要這樣回答:「耶和華啊,請說,僕人敬聽!」這裡,夢者在相反的意義上使用了這句話,以便引導她的願望,即她的力比多,進入潛意識的深處。 我們知道,無論不同的個體意識層面上的內容是多麼迥然不同,如果從潛意識角度觀察,他們卻全都十分相似。當心理治療醫師們認識到眾多的潛意識形象儘管表面上形形色色,實質上卻如此一致,無不對此印象深刻。差別僅在個體化過程中產生—這一事實為叔本華、加魯斯(Carus)、馮·哈特曼等人的大部分哲學思想提供了心理學佐證,這些大家的哲學觀點都建築在潛意識的明顯一致性這一心理學基礎之上。未分化的上古心理殘餘,包括其動物性階段,是潛意識的組成部分之一。動物心理所帶來的各種反應和產物具有其一致性和恆定性,而我們在人類身上只能偶爾發現它留下的一點點痕跡。在我們眼中,人似乎比動物更為個體化。這也許是一種錯覺,因為我們太容易傾向於主要在我們感興趣的事物當中辨識差異性。心理適應的需要使之成為不可避免,因為如果沒有對各種印象的精確而細微的辨別,一切適應都是不可能的。這是一種極其強烈的傾向,以至於我們已經極難在日常生活中接觸的事物中看到共性,反而更容易在陌生遙遠的事物中發現關聯。比如,對一個歐洲人來說,要在一群中國人當中一眼看出他們的長相差別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儘管中國人和歐洲人一樣存在著相貌上的個體差異;只不過在外來者的眼中,他們面貌的共同點顯得更加突出,掩蓋了他們各自的個體差異性罷了。如果我們在中國人當中生活一段時間,那種共性的印象逐漸淡化,最後,他們在我們眼中也成了千差萬別的個體。個體性是那些因其實用意義而被大大高估的受條件限制的因素之一:它不屬於那種不證自明的、必須在其基礎上建立一門科學的普遍真理的範疇。所以說,意識的個體性內容是可以想見的最不適宜心理學研究的對象,就是由於它將普遍之物分化到了不可辨別的地步。意識過程的本質就是適應,通過一系列的個別環節完成。而另一方面,潛意識則具有普遍性:它不僅把不同的個體凝聚到一個國家或民族的整體當中,還把他們與其先輩、與他們自身的心理融為一體。故而,因其超乎個體的普遍性,成為任何自詡超出精神物理學水平的真正的心理學的主要研究對象。 人作為個體是一種非常值得疑問的現象,生物學家可對其生存權力出質疑,因為從生物學角度看,他只是作為一種集體生物或群體中的一分子才有意義。而文化的視角則賦予個體的人一種脫離了群體的意義;過去多少個世紀以來,正是這一點導致了人格的發展和英雄崇拜。理性神學力求保存肉身形態的耶穌意象,作為神留給人世間最後、最寶貴的遺存—這位神已是今天的我們沒有能力想像的了—這種努力與上述的傾向十分協調一致。在這一點上,事實證明天主教會的適應力更強些,因其迎和大眾對可見英雄的普遍需要而認可了神在地上的代理人的觀念。宗教形象的具象存在有助於力比多渠化注入其對應的象徵,只要對其崇拜不局限於外在對象即可。但即使出現上述局限,至少這種崇拜是綁定在作為神性代表的人的形象上而丟掉了它最初的原始形態,儘管它並未達到預期的象徵形態。這種對可見現實的需要已經隱秘地存留在某些堅持「歷史上的耶穌」觀念的人格主義新教神學派別中。並不是說人在任何時候熱愛過這個可見的神:他們不愛神的顯形,那只不過是一個凡人而已;假如那些虔信者想要熱愛人類,只需轉向他們的鄰人或是敵人,去愛他們好了。宗教形象不可以僅僅是一個凡人,因為無論何時何地,它都必須表現出它的真正本質,即表達「非凡能力」的所有原初意象的總體。我們在可見的人類形象中尋求的不是凡人,而是超人、英雄或者說是神,是一個作為支配和塑造心靈的觀念、形式和力量象徵的「准人類形象」。就人類的心理經驗來說,這些就是(集體)潛意識的原型內容,是人類的上古遺產,是被分化和發展遺落在背後的古代傳承,它像陽光和空氣一樣,是對每個人生而俱來的賜予。然而,人若愛上這宗遺產就等於愛上對全人類共同的東西;他們重新轉向全人類的母親,回到意識存在之前的心理狀態,從而觸到源頭,再次從那種身為整體一部分的感覺所帶來的神秘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中汲得一掬。這便是巨人安泰俄斯(Antaeus)所面臨的問題,他只有接觸到大地母親的時候才能保持他的偉力。這種回歸自己內心的暫時性退縮,在一定限度內似乎有益於個人的心理健康。正如人們所料,人類心理的兩種基本機制,外傾和內傾,大體上也是對情結做出反應的正常而適當的方式—外傾是一種朝向現實的逃避情結的方法,內傾是一種通過情結使自己脫離外在現實的方法。 《撒母耳記I》第3節里的故事描寫了力比多可以通過何種方式被引導而指向內心:這種內傾在祈禱中表達出來,而少年心中關於神要對他講話的明確期待則預先清空了意識頭腦中的雜念,使之轉向隨著祈禱而顯現的神靈—從經驗主義的角度看,這神靈必被視為一種原始意象。經驗表明,所有原型內容都有某種自主性,因為它們都是自動顯現的,並且常常表現出一種勢不可擋的強迫性。所以,對「神」將接手控制意識頭腦的活動和自發性的期待實質上一點都不荒唐,因為原始意象大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至此,我們已經弄清了米勒小姐夢中祈禱的大致目的,下面就準備好進一步聆聽她夢中所見幻象的內容。祈禱過後,她的視野中「忽然出現一隻斯芬克斯的頭,襯著埃及的背景」,不過隨即便消失不見了。恰在此時,這個夢被打斷,她醒了一會兒。上述的幻象令我們想起米勒小姐自述開頭關於埃及雕像的幻覺,它僵硬的姿態正恰到好處地作為一種功能現象出現在這裡,這種輕微的催眠狀態,在心理學術語中叫做「engourdissement」(木僵)。「斯芬克斯」這個詞令人聯想到「謎語」,這種玄奧莫測的怪物喜好出謎讓人猜,就像俄狄浦斯傳說中的那個一樣;它站在一個人命運的大門口,仿佛在象徵性地昭示著無可避免的宿命。斯芬克斯是母親意象的半獸形代表,或者毋寧說它代表的是那位在神話中留下了無數痕跡的「可怖母親」。或許有人反對說,你在此妄談什麼俄狄浦斯的斯芬克斯,所依據的不過只是「斯芬克斯」這一個詞而已。然而,我們不可能割斷所有語境背景,單就幻象本身來對其進行詮釋。自述材料第一部分(第52段)中隱約提到「埃及」幻想,但作者言之含混,無法在此處加以利用。因此,若想理解這一幻象,我們就必須假設今天潛意識鑄就其象徵的方式與遙遠的往昔大體相同,從而大膽藉助於人類文化學方面的材料。至於斯芬克斯,我提請讀者回顧一下本書第一部分(第24段)中說過的關於力比多的獸形象徵的內容。(參見插頁圖5)它們都是心理醫生在患者的夢中和幻想中司空見慣之物,在那些情境中,本能常常體現為公牛、馬、狗等形式。以我本人診治過的一位病人為例,此君在兩性關係方面的操守十分令人生疑,最初來我這裡治療時,他很怕我會禁止他的獵艷行為;他在夢中看見,我技藝嫻熟地將一頭一半像豬、一半像鱷魚的奇異動物釘在了牆上。人的夢境中充滿了這些力比多的獸形象徵,類似此君夢裡的這種雜種怪獸並不罕見。伯奇格爾(Bertschinger)的書中為我們描繪了林林總總諸如此類的怪物圖,其中怪物的下半身—獸性的一半—更是被表現得獸形畢露。以這種方式體現出來的力比多乃是受到潛抑的「動物」本能。在上面的例子中,人不由得迷惑不解地自問,像這樣一個人,既然他在生活中儘可能地放縱自己的本能,那麼他的壓抑又從何而來呢?但我們必須牢記,性並不是惟一的本能,也不能將本能完全等同於性。因此,可想而知,恰是這位病人性潛抑的闕如對其本能造成了損害。在他的夢裡,那種怕我以醫生的身份禁止他獵艷的心理似乎反映得太過真實,反倒令人起疑。那種過分著重地複製現實情況、或者太直白地強調某些現實預期的夢,其實是把意識內容用作一種表達手段。他的夢實際上表現了一種心理投射:他把殺死那動物的行為投射到了醫生身上。在他眼裡事情就是這樣的,因為他不曉得傷害他本能的正是他自己。尖銳的器具通常意味著學者手中用來釘住昆蟲並對其研究分類的大頭針。他抱有「現代」的性觀念,他並不知道,自己潛意識中很怕我會剝奪了這種他所鍾愛的理論。這種可能性確實令他害怕了,因為,他心裡若是不害怕,未見得能做出上面的夢。因此說,獸形象徵總是代表著力比多的潛意識表現。 這些本能衝動之所以屬於潛意識性質,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是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擁有的一般意義上的潛意識;其二是由於不諧內容受到潛抑而來的繼發性的潛意識。它不是神經質態度的原因,而是一種症候:這種態度表現為對不愉快的事實視而不見的傾向,以及為了眼前的一點小利而毫不猶豫地甘於承受一系列病態症狀的危險。 我們看到,心理潛抑的對象並不僅僅是性,而是總體意義上的本能,後者是生命的重要基礎、統領一切生命的法則。由本能的潛抑而造成的退行總是朝向心理上的過往,從而回到幼兒期,在那個階段,父母似乎是、有時也的確是生活的決定性因素。但除了父母的因素之外,孩童與生俱來的本能在其生活中也起著顯著的作用,這一點可從以下事實看出:父母在孩子身上造成的影響並不是千篇一律,每個孩子的反應都各不相同。因此他們必定有著某種自身的決定因素。然而,在孩童尚空無內容的意識中,肯定感到所有的決定性影響似乎都來自外界,因為孩童無法把自身的本能和父母的影響與意志區分開來。兒童的這種辨識力缺乏使得作為本能代表的動物形象有可能同時表現為父母的標誌,令父母有可能顯現為動物的形象:比如,父親成為公牛、母親成為母牛(參見插頁圖67),等等。 心理退行如果回溯到更遠,甚至越過最初的幼兒期而達到出生前的前意識階段,此時原型意象就浮現出來,它們不再關聯於個體記憶,而是屬於那些得自遺傳儲備、在每一個體中再度新生的表現可能。那些半獸半人的「神性」存在,正是來自於它們。這些形象以何種樣貌出現,則取決於意識頭腦的態度:如果它對潛意識的態度是否定的,出現的就將是可怕的動物形象;如果它的態度是肯定的,出現的則會是童話傳說里的「幫助性動物」。一個常見的現象是,當一個人對父母抱著過分親昵、過分依賴的態度,作為一種補償,他的夢中就會出現象徵著父母的可怕動物:正如「幫助性動物」象徵著父母一樣。斯芬克斯就是這樣一種可怕的動物,在它身上還顯現出作為母親衍生物的清晰印跡。在俄狄浦斯傳說中,斯芬克斯是天后赫拉(Hera)派來的,她因為酒神巴庫斯(Bacchus)誕生一事而仇恨底比斯人。俄狄浦斯破解了那個簡單幼稚的謎語,就以為自己已經戰勝了母親神派來的斯芬克斯,殊不知他已然成了母系亂倫的犧牲品,不能不娶伊娥卡斯特,也就是自己的母親為妻,因為此地的掌權者已經有言在先:誰能為該地斬除斯芬克斯這個禍害,他就可以獲得王國並娶先王的王后為妻。此舉所帶來的一切不幸後果,本來可以輕易避免—只要先前俄狄浦斯見到那「吞噬人的」「可怖」母親的化身斯芬克斯時,被她的可怕外表(參見插頁圖23、圖64)所嚇倒,後來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實際上,他遠沒有浮士德的那種哲思驚嘆:「玄牝,玄牝,這個詞是如此奇異美妙!」他不知道,僅憑凡人的智慧,永遠無法解開斯芬克斯之謎。 斯芬克斯的家系淵源與此處討論的問題有著多方面的聯繫:她的母親厄喀德那(Echidna)是一個怪物,上半身為美麗的女人,下半身是駭人的蛇形。這種雙重存在與母親意象恰恰相符:上面的一半代表可愛而有魅力的人性;下面的一半代表可怖的動物性,在亂倫阻障的作用下化作可怕的動物形象。厄喀德那本是萬物之母、大地母神蓋亞(Gaia)的女兒,地母蓋亞與冥界的化身、地獄之神塔爾塔羅斯(Tartarus)交合孕育了這個女怪。厄喀德那自己又是一切可怖之物的母親,她生下了許多可怕的怪獸,包括獅頭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奇美拉(Chimera)、海怪斯庫拉(Scylla)、蛇發女怪戈耳工三姐妹(Gorgon,參見插頁圖21),還有可怕的地獄犬刻耳柏洛斯(Cerberus)、涅墨亞獅子(Nemean lion),以及啄食普羅米修斯肝臟的那隻兀鷹。她還生下了多條巨龍。她有一個兒子是被赫拉克勒斯所殺的巨人革律翁身邊的那隻雙頭狗俄耳托斯(Orthrus)。她又和這隻雙頭狗、她自己的兒子亂倫生下了斯芬克斯。上述種種應當足以表明以斯芬克斯為象徵的情結所具有的特點了。顯然,一個具有如此巨大量能的因素不可能僅憑破解一個小兒謎語就被輕巧抹殺。實際上,該謎語是斯芬克斯為那個沒有防備的漫遊者設下的陷阱。俄狄浦斯以典型的男性思維方式,十分自負於自己的智力,於是一腳踏進了這個陷阱,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犯下了亂倫之罪。斯芬克斯的謎語說的就是她自己—「可怖母親」的意象,而俄狄浦斯卻並未聞之生戒。 假如我們不顧主觀材料的缺乏,貿然推斷一下斯芬克斯形象對米勒小姐的象徵意義,或許可以說,它對她的意義大體上等同於它對於俄狄浦斯的意義,儘管俄狄浦斯是一個男人。我們幾乎可以預期存在著雄性的斯芬克斯,事實上,在埃及斯芬克斯確實有雄有雌。米勒小姐對此或許有所聽聞(底比斯的斯芬克斯則為雌性無疑)。如果我們的推斷不虛,那麼出現在米勒小姐夢中的斯芬克斯肯定是一隻雄性怪物,因為對女性來說,危險並非來自母親,而是來是父親。讓我們將這個問題暫且擱置一旁,回到事實當中。米勒小姐再次凝神運思,她眼前接著出現了如下的幻象: 突然間,一個阿茲特克(Aztec)幽靈出現在我眼前,每個細節都毫釐不爽:只見他兩手箕張,手指粗大,頭側向一邊,戴著甲冑,頭上是富有美洲印第安特色的羽飾。其總體形象有點兒像墨西哥紀念碑上的雕刻。 剛才我們推測,斯芬克斯背後潛藏著一個男性形象,至此這個推測已得到了證實。這個阿茲特克人是一個未開化的印第安人,或者說是個未開化的美國人。鑒於米勒小姐身為美國人,那麼在個人層面上,這個形象便代表著父親的原始一面。在我個人對美國人的心理分析實踐中,發現他們人格中較卑劣的部分,即「陰影(shadow)」,通常表現為黑人或印第安人的形象;而在歐洲人這裡則表現為同一種族的某個不三不四的人物形象。這種所謂「低等種族」的象徵形象,代表著人內心較卑劣的人格組成部分。米勒小姐是一個女性,那麼她的陰影就應該是一個女性形象。可是這裡出現的卻是一個男性形象,從其在米勒小姐幻想中所扮演的角色來看,必須被視為這個女子人格中男性組成部分的人格化身。(參見插頁圖24)我在後來的著述中,將這種人格化身稱之為「阿尼姆斯(animus)」。 這一幻象中的諸般細節很值得我們詳加考察,因為其中包括好幾處值得注意的地方。首先,鷹羽頭飾具有魔法意義。當這個印第安人把鷹的羽毛裝飾在自己頭上,他便由此獲得了這種鳥兒身上的某種太陽屬性,正如他吃掉敵人的心臟或剝下他們頭皮的時候便獲得了對方的勇氣和力量一樣。同時,這種冠狀羽毛頭飾又是一頂象徵著太陽光芒的冠冕。(參見插頁圖30)這種與太陽的認同,其重要性我們已經在第一部分中分析得很清楚了。更進一步的證據不僅可以從不計其數的古代風俗中找到,也可以從一些同樣古老的宗教比喻中找到,如《聖經》中所羅門王的《箴言》第5:16節中所云:「如此神必親手將華冠加在他們頭上。」諸如此類的段落在《聖經》中比比皆是。阿倫多夫(J.L.K.Allendorf)在一首讚美詩中如此描述靈魂: 靈魂解脫了一切煩惱痛苦 在死亡中達到喜樂之巔; 在永恆的榮光照耀下 她做了新婦、王后,立於大君王身邊。 它[靈魂]看見一張明朗的面龐[太陽]: 他[太陽]那喜樂之愛的本性, 瞬時令它復原通透: 它是他眾光當中的一道。 這時候孩子能看見父了, 他感覺到愛的柔情, 現在他懂得了耶穌的話, 天父他親自愛你,愛你已久。 深不見底的福分之海啊, 涌動著永恆的恩典, 展現給被啟示的靈魂: 他仰瞻神的榮面, 參明了在光中做神之嗣子、 與基督同為後嗣的意義。 軟弱的肉體在地上安息: 一直睡到被耶穌喚醒。 如今被黑暗洞穴遮蔽的, 彼時將由塵土變成太陽: 彼時我們將與所有聖徒歡聚, 他們曉得那日期, 我們將與主同在,直到永遠。 又有一首勞倫丘斯·洛朗蒂(Laurentius Laurentii,1660—1722)作的讚美詩中寫道: 現在,永恆的冠冕 被授予新婦,因為她已得勝。 我們在塞克爾(G.W.Sacer,1635—1699)作的一首讚美詩中又發現了下面的一段: 請用花環做我的棺飾, 如同裝飾一位征服者。 從天堂的眾泉源中, 我的靈魂已然獲得 那永世常青的冠冕。 真正的得勝榮耀, 來自如此愛我的 神的兒子。 在此,手似乎被賦予了特別的意義,被描述為「箕張」的、手指「粗大」。作者竟然把關注的重點放在手部,而不是像一般預料的那樣,進行面部長相及表情的描寫,這是一個相當奇怪的現象。眾所周知,手的姿勢極其重要,可惜作者並沒有提供進一步的細節。無論如何,我們且看一個與此類似的幻覺實例,其內容也與手有關:一個處於催眠狀態下的患者,在幻覺中看見他的母親被畫在牆上,宛如一幅拜占廷式教堂的壁畫。她的一隻手舉起,五指箕張。這些手指非常粗大,頂端鼓脹成球狀,每個指端都有一個小光環圍繞。一眼看上去,那樣子讓人想起趾端生著吸盤的蛙趾;又像是陰莖。其母親形象所處的古色古香的環境也很重要。這一幻覺中的手想必蘊涵著具有授精能力及創造力的意義。這位患者的其他幻覺為我們的詮釋提供了佐證:他看見一個仿佛煙花似的東西從他母親的手中直躥上天,湊近一看,他發現那東西其實是一隻亮閃閃的金翅鳥—後來他意識到,那是一隻錦雞。我們在上一章中已經了解到,手實際上具有一種陽具象徵的意義,在鑽木取火的過程中也起到了相應的作用。鑽木取火的舉動是用手來完成的;因此可以說,火來自手;此外,火神阿耆尼是以金翅鳥的形象受人崇拜。 說到阿茲特克人,米勒小姐有這樣一句旁白:「在我的孩提時代,我曾經對阿茲特克遺蹟、秘魯和印加歷史特別感興趣。」只可惜她沒告訴我們更多與此有關的信息。不過,我們可以從這個阿茲特克人的突然出現中得出結論,米勒小姐的潛意識是樂於被她閱讀的東西所影響的,大概是由於這些材料與她的潛意識內容之間存在某種天然的親和力,或者能給後者一個令其滿意的表達。正如我們在前文中推斷斯芬克斯具有象徵母親的一面,同理,此處的阿茲特克人或許就代表著父親的一面。母親對兒子的影響主要在於他的「厄洛斯(愛欲)」,因而俄狄浦斯娶母的結局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然而,父親對女兒的影響則在於她的頭腦或精神方面—她的「邏各斯(理性)」。他通過增進女兒的才智來實現上述的影響,其影響力之強大常常達到病態的程度,我在後來的著述中把這種情況形容為「阿尼姆斯附體」。這種精神上的影響在我們作者的個人經歷中所起的作用絕非無足輕重,正如我在本書第二版前言中所指出的,它最終導致了她的精神失常。儘管這個阿茲特克人是一個男性形象,因而清楚地顯露出來自父親的影響,但最先出現在作者幻覺中的卻是雌性的斯芬克斯。在一個美國女孩身上,這種情況可被理解成女性因素占優勢的一個指證。在美國,戀母情結是極普遍的現象,亦常被坦白地明言於人前,這或許是由於美國家庭里母親的影響力較強,女性的社會地位也大體上比較高的原因吧。美國社會的總體資產超過一半都掌握在女性手中,這個事實給人提供了思索的空間。這種情況造成的結果是,許多美國女性都發展出了人格中的男性側面,潛意識中隨之產生了極為細膩微妙的女性本能作為其補償,這種本能的適當象徵物就是斯芬克斯。 這個阿茲特克人的形象顯示出他的全部「英雄」特質:它代表著我們作者心理上原始的、女性的一面對男性的理想。我們曾在那位義大利海員身上窺見過這種理想的影子,那海員後來從她的生活中「無聲無息地悄然消失了」。這個人儘管在某些方面與飄浮在米勒小姐眼前的潛意識理想有相符之處,他卻無法與這個阿茲特克形象一爭高下,因為他缺少後者身上的那種神秘魅力,這魅力只屬於「神靈戀人」,屬於對人類的女兒懷著溫柔興趣的天使—天使們有時似乎具有這種傾向。(惟其如此,才有了女人進教堂必須蒙頭的規矩:因為天使們常在附近盤桓!)現在我們總算明白,和那個海員作對的究竟是什麼了:原來就是以這個阿茲特克人為化身的米勒小姐的精神—這精神過於高企,令她永遠無法在凡人中間覓到真愛。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患者的意識態度是多麼理性、多麼隨和,都無法對她的潛意識期待產生絲毫影響。即使她克服了心理上的最大困難和阻礙,步入了所謂的正常婚姻,到後來她還是會無可避免地發現自己潛意識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這種意志的自我主張,結果無非有兩種:一是生活方式的改變,二是神經症乃至精神失常。 在這一幻象後,米勒小姐感到一個名字正在她腦海中「一點一點地」自動生成,它似乎就屬於那個阿茲特克人,「秘魯印加人的兒子」。這名字就是「Chi-wan-to-pel」。據作者說,它以某種方式與她的回憶相關。命名這種行為,和洗禮一樣,對人格的創建具有極端重要的意義,因為自從曠古以來,名字就被賦予了一種魔力。知道一個人秘密的名字就等於掌握了支配他的力量。在這方面,一個著名的例子就是格林童話中那個關於侏儒怪龍佩爾斯迪爾欽(Rumpelstiltskin)的故事。在埃及神話傳說中,女神伊西斯不斷地逼迫太陽神拉吐露其真名,從而不停地侵奪他的力量。故而,為一個人命名就意味著給予對方力量,賦予他特定的人格或靈魂。作者在這裡評論道,「Chi-wan-to-pel」這個名字讓她想到了「Popocatepetl」這座山名,而我們都知道,後面這個詞是我們學生時代永難磨滅的記憶的一部分,儘管接受分析的患者們多有抗議,它還是會時而現身於他們的夢境或聯想中。雖說人們可能遲疑於把這種學童式的玩笑視為一種具有心理學重要性的東西,但我們還是必須深究這種現象存在的原因。我們還必須這樣問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的會是Popocatepetl山,而不是與之相鄰的Ixtaccihuatl山,或者比這座山更高、更美的Orizaba山?Orizaba這個名字更美,也更容易讀。然而,Popocatepetl一詞給人的印象卻更深,究其原因就在於它的擬聲性。在英語中,一提起這個詞,自動浮現在我們頭腦中的諧音詞有pop(爆破聲)和pop-gun(氣槍);在德語和法語中,它的諧音詞包括Hinter-pommern, Pumpernickel, Bombe, petarde(le pet就是flatus,屁)。德語詞Popo(臀部),在英語中不存在,但另�一方面,放屁有時被說成pop或poop,而眾所周知,排便在兒語中被說成poop或poo-poo。人們把臀部打趣地叫做bum(Poop還表示船的後部)。在法語中,pouf是一個擬聲詞;pouffer意為「爆開」,la poupe意為「船的後部」,le poupard意為「懷中的嬰兒」,la poupée,「娃娃」。Poupon是個暱稱,用來稱呼臉蛋兒胖嘟嘟的小孩。在荷蘭語中,pop意為「娃娃」;在拉丁語中,puppis是指船的後部,儘管普洛陀思(Plautus)也曾開玩笑地用它來指稱身體的後部;pupus,「孩子」,pupula,「女孩,小玩偶」。希臘語詞ποππύξω是指摑擊聲、噼啪聲或撒氣聲。它被用來形容接吻的聲音,但[在忒奧克里托斯(Theocritus)的書里]也被用來形容吹笛時附帶發出的氣促音。 我有一位患者,他在兒時總把排便行為與一種幻想聯繫起來:他幻想自己的屁股是一座全面噴發的火山,陣陣噴出猛烈爆發的氣體和洶湧的岩漿。一般說來,形容大自然中基本現象的詞彙都不是很富於詩情畫意:就拿流星這種美麗的現象來說吧,在德語裡它被叫做Sternschnuppe(「燈芯被『掐滅』後隱燃的星燈」);而某些南美印第安人把它叫做「星星撒尿」。瑞士瓦萊(Valais)有座Voile de la Vierge(意為「處女的面紗」)瀑布,以其優美的風光聞名於世,但它只是最近才得到這個詩意的名字。以前它被叫做Pissevache,你就從與這個詞最接近的來源去想吧。 最初看來,有一種現象似乎令人百思不解:Chiwantopel這個形象本是米勒小姐懷著正面的神秘期望一直等待的對象,她本人還在一條附註中把他比作自己的「主控靈」,然而他卻被置於如此不雅的一種語境之內,以至於他的核心本質—他的名字—都似乎與某些不便言說的身體部位拉扯在一起。為理解這種現象,我們必須認識到,當某種東西被從潛意識中造出之際,最先出現的總是那些久已被記憶遺忘的幼兒期的材料。因此,當此類材料尚顯為表象的時候,我們必須採用相應的幼兒期的視角來觀察它。如此看來,假若某個極受崇敬的對象被潛意識聯繫到肛門區域,我們就必須得出結論,認為這是一種向其表達尊敬和重視的方式,與幼兒內心對這些不可言說的功能的感覺如出一轍。這種幼兒期的興趣,在成年人身上依然殘存著某些自然的遺痕。這裡惟一的問題就是,這種興趣與兒童心理之間是否具有一致性。在嘗試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必須先行指出,肛門區域和崇敬之情是密切相關的。一個東方童話故事中說,十字軍騎士從前常用教皇的糞便為自己行塗油禮,讓自己變得更可畏。我的一位患者,她對自己的父親抱有特殊的崇敬之情,有一次,她在幻覺中看到父親儀態尊貴地坐在馬桶上,眾人列隊成行從他面前經過,熱情洋溢地向他問候致敬。另外還可以提到一點,就是糞便與黃金之間存在的密切關聯:最無價值之物與最有價值之物結成了盟友。鍊金術士們在糞便中尋找他們所謂的prima material(原生元素)—那是一種神秘物質,filius philosophorum(哲人之子)的神秘形象有望從中顯現(「in stercore invenitur」)。一位在極為虔敬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年輕患者,有一次夢見自己看到一隻藍花馬桶底部長出了一個糞便的十字架。這當中意象的反差是如此巨大,令我們別無解釋之道,只能認定幼兒的價值標準與我們成年人完全不同。事實也確乎如此。幼兒對排便行為及其產物表現出的莫大興趣,在成人中只有在疑病患者身上才可能體現。對幼兒來說,排便與他們心目中的那套繁殖理論之間大有關係,只有認識到這一點,我們才能開始對上面的現象產生理解。如此看來,這件事便與我們以前看到的樣子略顯不同了。實際上,孩子所想的是:事物就是以這種方式被製造「出來」的。 我在《一個兒童的心理衝突》一文中報告過的那個孩子,她像弗洛伊德筆下的那個「小漢斯」一樣,抱著一套完善的肛門出生理論,後來她養成了在馬桶上一坐就是數小時的習慣。有一次,她父親很不耐煩地走到廁所門口,沖裡面喊道:「馬上出來!你在那兒幹什麼呢?」門裡傳出了孩子的回答:「我在造一輛小馬車和兩匹小馬!」這個孩子在「製造」她當時特別渴望的東西:一輛小馬車和兩匹小馬。在她心目中,人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造出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那孩子熱切盼望著擁有一個娃娃,或者說,她內心裡想擁有一個真的寶寶—其實就是在為未來的生理任務進行演練;於是她用製造一般東西的同樣方法,造出了那個代表著「真寶寶」和她的其他一切願望的「娃娃」。我從一位病人那裡得知下面這個來自她童年時候的類似的幻想:她們家的廁所牆上有道裂縫,她那時總是幻想著,有個仙女會從裂縫裡出來,給她一切想要的東西。眾所周知,廁所是個做夢的地方,在那兒誕生過許多後來被認為不適於出生在那裡的東西。龍勃羅梭(Lombroso)描述了兩個精神病藝術家的病理性幻想,與我們的論題具有相關性: 兩人都認為自己是至高的神,宇宙的統治者。他們經直腸產出這個世界,就像鳥兒經輸卵管(或泄殖腔)產出鳥蛋一樣,從而完成了創世。他們當中的一個很有些真正的藝術天賦。他畫了一幅自己的創世圖:世界從他的肛門中產出,他的性器完全勃起,全身赤裸,四周圍繞著眾女子以及他自身力量的標誌符。 只有當我認識到了上述的聯繫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地明白了一件自己多年前觀察到、但一直未能正確理解,因而始終感到困擾的事情。那病人是一位受過教育的婦女,在悲劇性的情境中被迫離開丈夫和孩子,被關進了精神病院。她表現出典型的淡漠和邋遢症狀,被認為是「情感衰退」的後果。當時我對這種情感衰退的結論深感懷疑,而更傾向於將其視為一種繼發性的現象,於是我費盡心機、想方設法地去挖掘她被堵塞的情感源泉。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艱苦嘗試後,我終於觸到一條思維線索,在她身上突然引起了一陣劇烈的情感爆發。醫患之間瞬時建立起了一種融洽的情感關係。這是上午發生的事情,到了傍晚,當我去她病房看她的時候,竟發現她從頭到腳塗滿了糞便來迎接我,還邊笑邊喊地說:「現在你覺得我怎麼樣?」她以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此舉顯然是有意沖我而來的。這件事給我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在此後的許多年裡,我都堅信這種病例肯定屬於情感衰退。在現實生活中,這種歡迎儀式是抵禦移情的一種極端嘗試—就她作為一個成人來說,確實如此。然而,如果說她的舉動建築在由於退行而來的幼兒期心理的基礎上,從這個角度理解,這種儀式便標示著一種正面情感的爆發。正因如此,才會有那句語意模稜兩可的問話:「現在你喜歡我嗎?」 因而,Chiwantopel由Popocatepetl誕生就意味著:「我由我自己體內生他、造他、發明了他。」這是以幼兒式的途徑創造或生出一個人。世上最初的人是由泥土摶成的。拉丁語的lutum一詞,實在意義為「泥巴」,又有「污穢」的比喻性含義。普洛陀思甚至還用它來罵過人,大概相當於「你這人渣」之類的話吧。肛門出生的觀念令人想到「向後擲物」的母題。關於這個母題,一個為人熟知的例子就是丟卡利翁(Deucalion)和皮拉(Pyrrha)的故事,那場毀滅人類的大洪水過後,惟有他們倖存下來;他們聽到預言,要他們把偉大母親的骨骼擲到自己身後。於是他們依言往身後拋擲石頭,人類便由此而生。又有一個類似的神話,傳說指頭人(Dactyls)就是由女仙安奇艾拉(Anchiale)向身後投擲的塵土化成的。關於這一點,令人聯想到人們附加在肛門製造物上的詼諧意義:在大眾趣語中,常把糞便說成紀念碑、紀念品之類[竊賊在犯罪現場遺糞(grumus merdae),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出於這種心理]。一個盡人皆知的笑話里說,一個人在迷宮中尋找藏匿的寶物,為留下記號,他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都脫光了,到後來只得屙了一泡屎,作為歸程的最後一個標記。在遙遠的過去,這種標記對顯示一個人的所在或去向無疑具有重要意義,就像動物糞便所起的作用一樣。後來,這種容易抹去的紀念物才被石碑所代替。 與Chiwantopel浮上意識層面的過程相對應,米勒小姐還提到了另外一個名字突然闖進她腦海的情形:「A-ha-ma-ra-ma」,她感到這名字有些亞述特色。她認為它可能來源於Asurabama這個名字,後者是楔形文字泥版的製造者。然而這個事實我卻不曉得。我們知道Assurbanipal(亞述巴尼拔)在他身後留下了一座楔形文字的圖書館,就是在庫揚及克(Kuyunjik)發掘出的那一座;米勒小姐所講的Asurabama或許與Assurbanipal多少有些關係。我們還必須把第一部分中遇到過的阿何利巴瑪(Aholibamah)這個名字納入考慮範圍。「Ahamarama」一詞同樣與Anah(亞那)和Aholibamah(阿何利巴瑪)存在關聯,那是該隱的兩個女兒,她們對神的兒子們心懷罪惡的激情。這種可能性或者暗示著Chiwantopel就是被渴望的神的兒子。難道說,拜倫在提筆寫作之際,心中想到了《以西結書》第23節里說到的那一對淫蕩姐妹阿荷拉(Aholah)與阿荷利巴(Aholibah)?阿何利巴瑪(Aholibamah)是以掃(Esau)的多位妻子之一(《創世紀》36:2、14),以掃還有一個妻子名叫亞大(Adah)。沙夫(Riwkah Scharf)博士提醒我注意格奧爾格·梅恩(Georg Mayn)論拜倫的《天堂與大地》的一篇學術論文(1887),作者在文中指出,Anah這個名字在原稿中很可能是Adah,但拜倫後來將其改成了Anah,因為Adah已經在他的詩劇《該隱》中出現過了。如果就詞意而論,Aholibamah可以讓人聯想到Aholah與Aholibah:Aholah的意思是「(她有)她(自己的)帳幕」,也就是她自己的廟宇;而Aholibah意為「我的帳幕在她以內」,即在耶路撒冷(Jerusalem)以內,正如Aholah就是撒瑪利亞(Samaria)城的代稱一樣(《以西結書》23:4)。在《創世紀》36:41節中提到,Aholibamah也是以東(Edom)一位族長的名字。迦南人(Canaanites)在小山上祭拜偶像,《聖經》里「小山」這個詞是bamoth,它的一個同義詞為ramah。至於米勒小姐新造的「Ahamarama」一詞是否與上述內容有關,尚有待討論。 米勒小姐在評論中說,除了「Asurabama」這個名字,她還想到了「Ahasuerus(亞哈隨魯)」。這個聯想指向潛意識人格問題的一個頗為不同的方面。前面的材料告訴我們幼兒心目中關於人出生一事的理論,而這一聯想則讓我們有機會一睹潛意識人格創造的原動力。 亞哈隨魯就是傳說中「永世流浪的猶太人」,這個人物的主要特點是:不得不在大地上無休止地奔波流浪,直到世界末日。這個特別的名字既然出現在我們作者的腦際,便使我們有理由對他的來龍去脈做一番追尋。 關於亞哈隨魯的傳說,最早見於文字記載是在13世紀,似乎源於東方。這個永生的猶太人形象甚至比浮士德的形象更多地出現在文學作品中,實際上這些作品統統都是上個世紀的產物。即便這個形象不叫亞哈隨魯,他也會以其他的名字出現,或許被冠以聖熱耳曼伯爵(Comte de Saint-Germain)之名吧,就是那個神秘的薔薇十字會員(Rosicrucian)、世人都確信他擁有不死之身的人,而且,他眼下的行蹤據說並不是秘密。儘管關於亞哈隨魯的故事在文獻材料中只能追溯到13世紀,但其口頭傳說的流傳年代可能更為久遠,也可能存在與東方的關聯。與之形成對應的人物形象是Khidr(黑德爾),或曰El-Khadr德里希·呂克特(Friedrich Rückert)歌里唱的那位「青春不老的Chidher(契德爾)」。這是一個純粹伊斯蘭教的傳說。然而出奇的是,黑德爾不僅被視為一個聖人,而且在蘇非派圈子裡還享有神格。鑒於伊斯蘭教嚴格的一神教義,令人傾向於認為黑德爾可能是一個源於前伊斯蘭時代的阿拉伯神祇,後來儘管沒能獲得伊斯蘭教的正式認可,但也出於權宜之計得到了容忍。然而我們還拿不出任何證據來支持這種說法。黑德爾的形象最早見於聖訓學家布哈里(al-Bukhari,卒,就是弗里於870年)和塔百里(al-Tabari,卒於923年)對《古蘭經》的評註,特別是對第18章中一個引人注目的段落的詮注中。此章名為「山洞」,得名於其中敘述的傳說:有七個人在一個山洞中長睡309年,逃過迫害,醒來時已是新的時代。品讀《古蘭經》的這一章節,看它如何在長篇大論的道德思考之後,轉入下面這段對黑德爾傳說的起源可謂極具重要意義的敘述,是一件頗有意趣的事情。下面我便逐字逐句摘錄一段《古蘭經》: 當時,穆薩 對他的童僕[嫩(Nun)的兒子約書亞(Joshua)]說:「我 將不停步,直到我到達兩海相交處,或繼續旅行八十年。」當他倆到達兩海相交接處的時候,忘記了他倆的魚,那尾魚便入海悠然而去。當他倆走過去的時候,他對他的童僕說:「拿早飯來吃!我們確實疲倦了。」他說:「你告訴我吧,當我們到達那座磐石下休息的時候,(我究竟是怎樣的呢?)我確已忘記了那尾魚—只因惡魔我才忘記了告訴你—那尾魚如得了靈一般,已入海而去,真是怪哉!」他說:「這正是我們所尋求的。」他倆就依來時的足跡轉身回去。他倆發現我的一個僕人,我已把從我這裡發出的恩惠賞賜他,我已把從我這裡發出的知識傳授他。穆薩對他說:「我要追隨你,希望你把你所學得的正道傳授我。好嗎?」他說:「你不能耐心地和我在一起。你沒有徹底認識的事情你怎麼能忍受呢?」 這時,摩西(穆薩)有一位神秘的神的僕人相伴,這位神仆做了若干事情,而摩西都無法懂得;最後這神秘人告別了摩西,對他說: 他們(猶太人)詢問左勒蓋爾奈英(Dhulqarnein)的故事,你說:我將對你們敘述有關他的一個報告。我確已使他在大地上得勢,我賞賜他處理萬事的途徑。他就遵循一條途徑,直到他到達了日落之處,他覺得太陽是落在黑泥淵中…… 接下來是一段道德思考,之後繼續講述這個故事: 隨後他又遵循一條路,一直走到日出之處…… 我們若想知道這位未知的神使是誰,這段中告訴我們:他是左勒蓋爾奈英,即亞歷山大;他走過沉落之處,又走過升起之處,就像太陽經歷了日落日出。釋經者們又解釋說,這未知的神使乃是黑德爾,「萬古常青、永不疲憊的漫遊者,虔誠人的導師和參謀,富於神性知識的智者,永生者」。據塔百里所云,黑德爾與左勒蓋爾奈英之間是有關聯的:黑德爾跟隨亞歷山大的軍隊來到「生命之河」,兩人都在無意中喝了那河水,變成不死之身。此外,古代釋經者還稱黑德爾與伊勒雅斯[Elias,即以利亞(Elijah)]是同一個人,後者也同樣沒有經歷凡人的死亡,而是乘著火焰車升天了,與太陽神赫利俄斯一樣。有人推測,亞哈隨魯傳說的出現是基於《聖經》中一段語義含混的經文。這段文字出現在《馬太福音》16:28節中。先是基督指派彼得作他教會的磐石,把自己(在地上)的權柄交託給他;接下來的一幕,是基督預言自己的死,結尾的一句話是: 我實在告訴你們:站在這裡的,有人在沒嘗死味以前,必看見人子降臨在他的國里。 緊接著,就是關於基督登山變像的描寫: (他)就在他們面前變了形象,臉面明亮如日頭,衣裳潔白如光。 忽然,有摩西、以利亞向他們顯現,同耶穌說話。 彼得對耶穌說:「主啊,我們在這裡真好!你若願意,我就在這裡搭三座棚:一座為你,一座為摩西,一座為以利亞。」 由上面的段落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基督在某種意義上相當於以利亞,但並不等同於後者,儘管人們把他看作以利亞。然而,升天一事卻在以利亞和基督之間畫了一個等號。基督的預言表明,除他自己之外,世上還有一兩個長生不死的人,能夠一直活到基督的第二次降臨。根據《約翰福音》21:21 ff.,約翰本身就被視為這些永活者當中的一位,而在傳說當中,他真的不曾死去,只不過是長眠於地下,等候神的再次降臨,他的呼吸常吹動他墳前的塵土盤旋飛揚。 另一個傳說中講到,左勒蓋爾奈英帶他的「朋友」黑德爾來到生命之泉,好讓他喝到永活之水。亞歷山大本人則在生命之流中沐浴,按照儀式做了洗禮。在阿拉伯傳說當中,黑德爾不是伴隨著別人,就是被別人伴隨(和他在一起的或者是左勒蓋爾奈英,或者是伊勒雅斯;他總是與他們相像,或等同於他們)。因此說,這裡包含著兩個彼此相像卻又有所差異的形象。基督教中有一個與此類似的場景,就是約旦河邊的洗禮:施洗約翰帶領基督來到生命的源頭。在此,接受洗禮的基督處於從屬的地位,而約翰扮演著支配者的角色,就像左勒蓋爾奈英與黑德爾、或黑德爾與穆薩、或黑德爾與伊勒雅斯之間的關係一樣。福勒斯拿黑德爾與伊勒雅斯這一對夥伴與吉爾伽美什(Gilgamesh)與其野性的兄弟厄巴尼(Eabani)或恩奇都(Enkidu)來相比,又把他們比作宙斯的雙生子狄俄斯庫里,他們當中一個是凡人、一個擁有不死之軀。同樣的關係也適用於耶穌和施洗約翰,以及耶穌和彼得。關於耶穌和彼得的關係,我們只能援引米特拉教秘儀來對其加以比方和解釋,而對於後者的隱秘內容,我們也只能從殘存至今的一些碑刻中部分地了解到。在克拉根福(Klagenfurt)的大理石浮雕畫面中,米特拉神正在為太陽神赫利俄斯戴上光芒冠,後者跪在他的面前,或是由下方上浮到他跟前。在奧斯特布肯(Osterburken)碑刻中,米特拉神的右手持著公牛的肩,將其舉過赫利俄斯的頭頂,赫利俄斯則彎腰站在他身前;米特拉神的左手扶著他的劍鞘;二者之間的地上放著一隻冠冕。丘蒙評論道,這幅畫面可能表現了米特拉教信徒升入「戰士級別(degree of Miles)」的神聖儀規:在儀式上,要向新升級者授予一柄劍和一頂冠冕。也就是說,這是赫利俄斯被任命為米特拉神戰士的場景。一般說來,米特拉神似乎是在赫利俄斯的庇佑之下行動的。此處有違常規的一幕讓人聯想到了希臘神話中赫拉克勒斯(Heracles)對太陽的蠻勇冒犯:在他前去尋找巨人革律翁與之戰鬥的途中,嫌太陽烤得太厲害,便憤怒地用他那無敵的弓箭來威脅太陽神。赫利俄斯無奈告饒,於是把他的太陽船借給了大力英雄赫拉克勒斯,後者乘著它越過海洋來到厄律提亞島(Erythia),找到了革律翁牧養的太陽紅牛。 在克拉根福碑刻中,還有米特拉神與赫利俄斯握手的畫面,似乎是告別,又像是問候。(參見插頁圖34)在另一幅畫面中,他登上赫利俄斯的火焰車,正欲升空或是踏上跨海之旅。丘蒙認為,這是米特拉神在為太陽神舉行某種授封儀式:他親手給赫利俄斯戴上冠冕,從而授予他神聖的權力。這種關係恰恰類同於基督和彼得之間的關係。彼得的標誌物是一公雞,這賦予了他一種與太陽有關的特性。在基督升天之後,他便成為神在地上的可見的代理人;惟其如此,他也遭遇了與其主人一樣的死法—被釘上十字架,替代了羅馬的最高主神無敵之太陽神(Sol invictus),成為「戰鬥與得勝之教會(the Church Militant and Triumphant)」的首腦。早在基督被捕的那個晚上,他便以「基督的戰士(Miles of Christ)」的姿態,揮刀砍下大祭司僕人馬勒古(Malchus)的右耳。他的後繼者全都戴著三重冠。但這種頭冠是一種太陽象徵,因此教皇像羅馬的愷撒皇帝一樣,也象徵著「無敵的太陽神(solis invicti comes)」。即將沉落的太陽指定一個後繼者,把自己的太陽神力傳給他。左勒蓋爾奈英給予黑德爾永生,黑德爾把自身的智慧傳與穆薩;甚至還有傳說講到,穆薩那個健忘的童僕約書亞無意中喝下了生命泉中的水,從而獲得不死之身;為了懲罰他,黑德爾和穆薩將他置於小舟中,放逐到茫茫大海—這是太陽神話的又一片段,屬於「海上之旅」的母題。 每逢冬至,太陽重新進入新一年的輪轉,此時它在黃道帶上的位置是摩羯座,這個星宮原被叫做「山羊—魚」(αγόχєρως,「有角的山羊」):形容太陽像山羊一樣爬上最高的山頂,又像一條魚似的投入大海深處。魚在夢境中有時象徵未出世的孩子,因為胎兒是像魚一樣生活在水裡的;同樣的,當太陽沉入海中,它就同時化身為胎兒和魚。因此,魚是一種蘇新和重生的象徵。 穆薩與其童僕約書亞的旅程是一次生命之旅(一共延續了80年)。他們一起變老,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也就是魚),「那尾魚如得了靈一般,已入海而去,真是怪哉」(喻指日落)。當他們發覺失了魚,隨後便在丟魚的地方找到了生命的源泉(就是死魚復活,游入海中的地方)。黑德爾把自己裹在斗篷里,席地而坐。在另一個版本的傳說中,他是坐在大海中央的一個島上,「在地球上最濕的地方」,這表示他剛剛由母性之淵中被生出來。在失魚之地,常青者黑德爾作為「水淵之子」而降生,他的頭被蒙著,顯示著神性的智慧,如同巴比倫的奧安尼斯—水神(Oannes-Ea)一樣(參見內文圖18):後者便顯現為魚形,日日從海里上來,以智慧訓導人。 奧安尼斯的名字被與施洗約翰的名字聯繫在一起。新生的太陽升起之時,住在黑暗水中、被夜與死亡的各種恐怖包圍的魚便搖身化作光焰萬丈的熾日。這給施洗約翰的話賦予了一重特殊的含義—在《馬太福音》第3:11節中,施洗約翰說: 我是用水給你們施洗,叫你們悔改;但那在我以後來的,能力比我更大……他要用聖靈與火給你們施洗。 讓我們按照福勒斯的思路,將黑德爾和伊勒雅斯(或者穆薩與其僕人約書亞)拿來與吉爾伽美什及其兄弟厄巴尼或恩奇都做一對比。吉爾伽美什在恐懼和渴望的驅使下走遍世界尋求永生(參見插頁圖26)。他要跨越大海,去智慧的人類始祖烏特納比西丁(Utnapishtim,即諾亞)的居處,因為後者知道如何穿越死亡的眾水。在那裡,吉爾伽美什必須潛入海底採摘長生仙草,它能帶他回到人界。在歸途中,有一位不死的航海者一直陪伴著他,此人受到烏特納比西丁的詛咒,永遠無法回到受福者的地界。然而,吉爾伽美什回家後,那株仙草卻被一條蛇偷走了(魚游回了海里)。失去了仙草,吉爾伽美什的這趟旅程就成為徒勞;然而,他卻帶回了一個享有永生的同伴,這個人最終命運如何,由於史詩的殘缺不全,所以我們不得而知。傑森認為,這個被放逐的永生者就是「永世流浪的猶太人」亞哈隨魯的原型。 我們在這裡再次遇到了狄俄斯庫里母題:這對雙生子,一個是凡人,另一個擁有不死之軀;一個是西沉的落日,一個是東升的朝陽。在米特拉神宰殺公牛獻祭的場景中,通常有考特斯(Cautes)和考托帕特斯(Cautopates)這兩個光使侍立左右,一個高舉火炬,另一個則讓手中的火炬低垂。(參見插頁圖28)他們如同一對兄弟,其各自的特點由他們手中火炬的象徵性位置代表。丘蒙將他們與墓葬雕刻里表現的厄洛忒斯(Erotes)聯繫起來並不是沒有道理的,鬼域中的厄洛忒斯手持倒垂的火炬,這個形象在傳統上自有其特定意義。他們倆可能一個象徵著死亡,另一個象徵著生命。米特拉教的獻祭(畫面中公牛總是位於中心,兩位光使各立一側)與基督教宰殺羔羊(或公羊)的獻祭之間存在某些相似之處。十字架上的基督兩邊各有一名盜賊,其中一個升上天堂,另一個則降入地獄。閃族敬拜的神祇身邊通常都有兩個paredroi(輔助官),比如伊得薩(Edessa)的巴力(Baal)身邊就有阿齊茲(Aziz)和牟尼摩斯(Monimos)相佐(巴力被視為天上的太陽,而阿齊茲和牟尼摩斯則被視為火星和水星)。按照巴比倫人的觀念,眾神每三個被歸為一組。因此,那兩個盜賊便在某種意義上與基督同屬一組了。而按照丘蒙的詮釋,兩位光使乃是由米特拉這位主神所發出的支脈,米特拉神本身應該具有某種隱蔽的三元合一的特點。亞略巴古的狄俄尼索斯(Dionysius the Areopagite)報告說,異教法師們曾奉τοτρι-πλασίουΜίθρου(三重的米特拉神)之名而舉行歡宴。 圖18頭戴魚形面具、代表奧安尼斯(Oannes)的祭司浮雕,出自伊拉克的尼姆魯德(Nimrud) 正如丘蒙所云,考特斯和考托帕特斯有時分別手持公牛頭和蠍子頭。金牛座和天蠍座本是天文學上二分點的標誌,最初與太陽的運行周期存在著關聯性:二者分別象徵著夏至日自我獻祭的初升之日及落日。由於不容易在祭祀行為中表現日出日落,這一觀念就只得表現在其外。這便清楚地標示出,米特拉教的獻祭我們已經指出,狄俄斯庫里代表著同樣觀念的不同表現形式:一個太陽是必死的凡胎,另一個則是不死之軀。由於這一整套神話是人類心理在天界的投射,那麼我們大概可以如此解釋其中潛在的觀念:正如人身上包含著凡俗的和神性的兩種組成部分,太陽也是這樣的一對兄弟,其中一個終有一死,另一個則享有永生。人是肉體凡胎,但也有個別例外者得享永生,或者說,我們身上包含著某些神性的成分。故而,天上的神祇、或者像黑德爾和聖熱耳曼伯爵那樣的人,都是我們身上神性的那一部分,將以非物質的形式永存下去。關於太陽的比喻一再地向我們顯明,人類心理能量就是眾神的原動力。這是屬於我們的永生,借著這個鏈接,人感到自己與一切生命的延續性融為一體,永不泯滅。心靈的生命就是人類的生命。 既然個人在生理學意義上只是由母體掰下扦插的一根枝子,那麼我們就可以說,發自潛意識深處的生命泉水,是由整個人類的根部汩汩湧出的。 人類心理的生命力量,即力比多,以太陽作為自身的象徵,或人格化地表現為具有太陽屬性的英雄。與此同時,它在各種陽具象徵中實現自我表達。兩種可能性都在拉雅(Lajard)收藏的一塊巴比倫時代晚期的寶石圖案中有所反映(參見內文圖19)。圖案中央位置站立著一位陰陽合體的神。雄性的一側刻著一條頭部被太陽光環圍繞的蛇;雌性的一側刻著一條頭頂鐮狀新月的蛇。圖中不同性別間存在細微的象徵差別:在雄性一側有一個菱形符號,這是一種常用的女性生殖器象徵符;在雌性一側則是一個沒有輪圈的車輪狀符號,幅條的頂端粗脹呈球狀,就像我們在前文中提到的手指一樣,具有陽具象徵的含義。它似乎是一個陽具象徵之輪,這在古代也不是聞所未聞之物。一些帶有色情圖案的寶石上就刻有丘比特(Cupid)正在轉動一隻全由陽具組成的輪子。至於太陽象徵著什麼,我在維羅那的古董藏品中發現了一片羅馬時代晚期的銘文,上面刻有如下四種符號: 這些符號的象徵意義是顯而易見的:太陽=陽具,月亮=器皿(子宮)。同一批藏品中的另一片銘文內容為我們的詮釋提供了佐證。其中的符號與上一片相同,只是器皿符號被一個女人形象所代替。一些錢幣上的象徵符號大概也可以用同樣的辦法加以解讀。在拉雅的《維納斯崇拜研究》(Recherches sur la culte de Vénus)一書中,收錄了一枚帕加(Perga)古錢的圖樣:形如圓錐狀石塔的阿耳忒彌斯,左右各立著一男(據稱是曼神)一女(據稱是阿耳忒彌斯)。在一塊阿提卡浮雕圖案中,曼神(又被稱為Lunus)手持長槍,左右站著拿著棍棒的潘神(Pan)和一位女性。由此我們能夠清楚地看出,性以及太陽可被用作力比多的象徵。 還應進一步指出的是,光使考托帕特斯的形象常與公雞和松果相伴。公雞和松果都是弗里吉亞(Phrygia)的曼神的標誌物(參見插頁圖29),對這位神祇的崇拜曾經流布甚廣。他往往被表現為頭戴尖頂弗里吉亞帽,拿著松果,騎在一隻公雞背上;有時又被表現為一個男孩,正如米特拉神身邊的兩位光使都是男孩的形貌一樣。[後一種特點把這兩位光使和曼神與卡皮里及指頭人(Dactyls)聯繫在一起。]現在,曼神與大母神西比麗的兒子—情人阿提斯之間存在著類同性。到了後來的帝國時代,曼神與阿提斯的形象乾脆融為一體。阿提斯也和曼神、米特拉神及兩位光使一樣,頭戴尖尖的弗里吉亞小帽。他身兼其母的兒子與情人,從而提出了亂倫問題。阿提斯—西比麗崇拜中的閹割儀式便是由亂倫而來的邏輯性結果;因為在傳說中,阿提斯被其母逼瘋而自閹了。我必須暫且控制手中的筆,不就亂倫問題做進一步的討論,因為我打算把這個問題留待本書的結尾處再做深入探討。在此我只想指出一點,就是亂倫母題的出現是必然的,因為當退行的力比多由於內在或外在的原因而內傾時,它總是要激活父母意象,從而看似重新建起幼兒期的親子關係。但這種關係是不可能被重建的,因為此時的力比多已是成人的、與性綁定的力比多,無可避免地給他與父母間被激活的親子關係帶來某種不協調的、亂倫式的特徵。亂倫象徵便是由這種性的特徵生髮而來。既然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亂倫,結果便只有兩種:或者是兒子—情人的死亡或自閹,作為對他過犯的懲罰;或者是將本能特別是性本能獻上祭壇,作為阻遏或抵贖亂倫欲望的手段。(參見內文圖20)性是本能當中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它最容易受到各種獻祭舉措(比如禁慾)的影響。神話英雄通常都是漫遊者,而漫遊乃是一種欲望的象徵,代表著遍尋不到目標的焦躁的衝動,以及對失去的母親的戀眷之情。太陽的比喻很容易從這方面來理解:英雄就像是空中漫遊的太陽,由此可以得出結論,英雄神話就是太陽神話。然而,在我們看來,英雄首先是潛意識欲望的自我象徵,代表潛意識對意識之光的永不熄滅、也無法熄滅的渴望。而意識則始終處於被自身光亮引入歧路、成為縹緲無根的鬼火的危險之中,它渴望著大自然的療傷能力,渴望著存在的淵深井泉,渴望著以其數不勝數的形式與生命在潛意識裡息息相通。在此,我必須退過一旁,且聽大師的表述——對這種浮士德式的渴望,歌德早已掘到了它最深的根底: 梅非斯托:這高深的玄妙我不願揭明— 女神的住處威嚴寂靜, 超越空間也超越時間; 要講述她們簡直費勁。 是玄牝! …… 女神非人世所知, 也不願我們提到名字。 去她們住處要鑽得極深, 要找她們你自己負責任。 浮士德:路怎麼走? 梅非斯托:沒路!無處可通, 不是有處可通,無可通融, 不是有可通融。你準備行動? 無鎖可開,無門閂可啟。 寂寥從四面向你圍攻。 你可懂得死寂和空洞? 要是你已經泅過了大洋, 就看到那邊一片茫茫, 看得見湧出疊疊波浪, 不過你還得擔心死亡。 你將見到的是一片翠碧, 海豚在平靜的海面漂移, 見到流雲、日月、星星, 再就是無物,空茫無際; 你將聽不到自己的足音, 找不到實地可以休息。 …… 拿去,鑰匙在這裡! …… 鑰匙會探出準確的地境, 圖19陰陽合體之神巴比倫時代晚期寶石 跟它去,它領你去見玄牝。 下吧,我說上也是一樣! 離開這已經存在的萬象, 飛向那形分體解的地方! 去欣賞早不存在的一切; 有亂影來牽纏雲似的飄揚, 你揮動鑰匙就把它們推擋! …… 見一個燒紅的寶鼎就要明白, 你已經到了極深極深的所在。 借它的明亮你將會看到玄牝 或坐或立或行都各如所快。 這是成形著的,這是變形著的, 這是永恆精神的永恆常態。 圖20西比麗及其兒子——情人阿提斯羅馬錢幣 四周浮動著一切賦生的雛形, 她們看不見你,只看見虛影。 可得沉住氣,由於危險萬分, 你就徑直走向那個寶鼎, 拿鑰匙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