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雜篇·漁父第三十一
[題解]
《漁父》以虛擬人名名篇。本篇的主旨是通過漁父批判了孔子的作為和儒家的仁義、忠貞、慈孝、禮樂的思想。
在「孔子游乎緇帷之林」段落中,指出孔子的仁是「苦心勞形以危害其真」的有害的觀點,相距自然之道相差很遠。在「子貢還報孔子」段中批評孔於是屬於八疵四患的人,只有去掉這種種毛病,而後才能教育他。在「孔子揪然而嘆」段中,著重說明了莊子的自然本真的觀點。在「顏淵還車」段中,說明孔子接受了教育而崇敬漁父的主張,並教育顏淵不要頑固不化,說明了儒道兩派的分歧和爭鬥。
孔子游乎緒帷之林(1),休坐乎杏壇之上(2)。弟子讀書,孔子弦歌(3)。鼓琴奏曲未半(4),有漁父者(5),下船而來,鬚眉交白(6),被發榆袂(7),行原以上(8),距陸而止(9),左手據膝(10),右手持頤(11),以聽。曲終,而招子貢(12)、子路,二人俱對(13)。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14)?」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15)。子路對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16)?」子路未應,子貢曰:「孔氏者,性服忠信(17),身行仁義(18),飾禮樂(19),選人倫(20),上以忠於世主(21),下以化於齊民(22),將以利天下(23)。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24)?」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25)?」子貢曰:「非也」。客乃笑而還行(26),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27)。苦心勞形(28),以危其真(29)。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30)!」
[注釋]
(1)游:遊玩。緇帷之林,林名。緇,黑色。帷,帷幕。
(2)休:休息。杏壇:魯東門外多杏樹的土壇。
(3)弦歌:猶弦誦,彈琴瑟唱詩歌。《論語·陽貨》有「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應在「孔子弦歌」斷句。舊注斷在「鼓琴」非是。
(4)鼓琴:彈琴。
(5)漁父:漁翁,打魚老人。
(6)交:皆,全。
(7)披髮:散發。被,通披,榆:揮,搖。袂(meì):衣袖,袖子。
(8)行原:先走水邊的平原。
(9)距:至。陸:高於原的平地。
(10)據:按,扶,捂著。
(11)持:主,撐。頤:面頰。
(12)招:呼喚,招呼。
(13)俱對:一齊對話。
(14)彼:他,指孔子。為:做。
(15)其:你,指孔子。族:氏族,指姓。
(16)治:從事。
(17)性:心性。服:守。
(18)廳:踐履,踐行。
(19)飾:修飾。
(20)選:通撰,製作。人倫:道德規範。
(21)世主:當世的君主。
(22)化:教化。齊民:猶平民。
(23)將:要。利:利益,謀利。
(24)土:土地,領土。君:君主。
(25)侯王:諸侯。佐:輔佐,指權臣。
(26)還(xuan)行,反行,向回走。斷句於「行」,舊注斷句於「還」非是。
(27)不免:難免。
(28)苦心:用心良苦。勞形:操勞形體,「苦」勞形」當斷句,舊注不在此斷句非是。
(29)危:危害。真:本性,天性。
(30)分:一本作介,分界,問隔,離。
[譯文]
孔子到緇帷林中遊玩,坐在杏壇上休息。弟子們讀書,孔子彈琴瑟唱詩歌,彈琴奏曲不到一半,有位老漁翁,下船而來,鬍鬚和眉毛皆白,披散頭髮,搖著袖子,從水邊的平原向上走,走到高的地方停下身來,左手捂著膝蓋,右手拄著面頰,聽孔子彈琴。曲子奏完,便呼喚子貢子路,二人來酬對。漁翁指著孔子問道:「他是做什麼的?」子路回答說:「魯國的君子。」漁翁問姓氏。子路回答說:「姓孔氏。」漁翁說:「孔氏從事什麼職業?」子路沒有回答,子貢回答說:「孔氏這個人,心性守忠信,親身踐履仁義,修飾禮樂,撰定道德規範,對上效忠於當世君主,對下教化平民,要以此謀利天下。這就是孔氏的從業。」又問說:「是有領土的君主嗎?」子貢說:「不是。」「是諸侯的輔臣嗎?」子貢說:「不是。」漁翁笑著往回走,自言自語說:「仁也就是仁了,恐怕難免其身之累;用心良苦而操勞形體,以危害他的本性。唉!他離道太遠了!」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1)!」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拏而引其船(2),顧見孔子(3)還鄉而立。孔子反走(4),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囊者先生有緒言而去(5),丘不肖(6),未知所謂(7),竊待於下風(8),幸聞咳唾之音(9),以卒相丘也(10)!」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學(11),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12)。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13)。官治其職,人憂其事(14),乃無所陵(15)。故田荒室露(16),衣食不足,征賦不屬(17),妻妾不和,長少無序(18),庶人之憂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19),行不清白(20),民群下荒怠(21),功美不有(22),爵祿不持(23),大夫之憂也;廷無忠臣(24),國家昏亂,工技不巧(25),貢職不美,春秋後倫(26),不順天子(27),諸侯之憂也;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28),諸侯暴亂,擅相攘伐(29),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30),人倫不飭(31),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32)。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飾禮樂(33),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34)!且人有八疵(35),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捴(36);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37);希意道言(38),謂之餡(39);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40);好言人之惡,謂之讒(41);析交離親,謂之賊(42);稱譽詐偽以敗惡人(43)謂之慝(44);不擇善否,兩容頰適(45)偷拔其所欲(46),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47),變更易常,以掛功名(48),謂之叨(49);專知擅事(50),侵人自用(51),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很(52);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53)。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注釋]
(1)其:猶殆,恐怕,大概。與:同歟。
(2)杖:拄。拏(rú,):通予,指船槳。引:引去。
(3)顧見:回頭看見。
(4)反走:退著走。
(5)囊(nǎng):以住,以前,過去的。緒言:開頭語。
(6)丘:孔子自稱。不肖:愚昧無知。
(7)所謂:所教導的話。
(8)竊:猶言私,我,表示個人意見的謙詞。待,等待。下風:拜於膝下。
(9)咳唾:比喻談吐,議論。
(10)卒:終。相(xiàng):助。
(11)修學:進修學業。
(12)釋:告訴,解釋,。吾之所有:我的主張,我的道。經:經理,經營,分析。以:用。
(13)離位:離開本位。
(14)憂:優慮。
(15)陵:陵犯。無所陵:不相陵犯。
(16)田荒,田地荒蕪。室露:房屋破漏。
(17)征賦:賦稅。屬:逮。不同:不逮,不及時收到。
(18)無序:沒有長幼之別。
(19)官事:職務之內的事情,職務之內的工作。不治,沒有做好。
(20)行:行為。
(21)群下:下屬。
(22)美,善,精美。
(23)不持,不保持。
(24)廷:官廷。
(25)巧:精巧。
(26)春秋後倫:春秋朝覲時後見天子。
(27)不順天子:不順從天子。
(28)遮物,眾物,農作物畜牧物等。
(29)擅相攘伐:擅自相互攻伐。
(30)窮匱:貧窮匱乏。
(31)不飭:不正。
(32)天子有司:指天子有司牧民的責任。
(33)飾:整頓,修飾。
(34)泰:同太。
(35)疵:毛病。
(36)捴(zǒng):通總,濫,包攬,管的太寬。
(37)佞(nìng):慣於用花言巧語諂媚人。
(38)希意:迎合人意。道:通導。道言:順著人說話。
(39)諂:諂媚,用卑賤的態度向人討好。
(40)諛:阿諛奉承。
(41)讒:在別人面前說某人的壞話。
(42)賊:害,毀壞。
(43)詐偽,奸詐虛偽。敗,敗壞。惡:憎惡。
(44)慝(tè):邪惡。
(45)兩容:兼容。頰適,兩種面孔投合他人。
(46)拔:助長,欲:追求的私慾。
(47)好經大事:好經營大事。
(48)以掛功名:以網取功名。
(49)叨(tāo),通饕,貪,不應占有而占有。
(50)專知:專逞其智,獨斷,知:通智。擅事,擅自行事。專知擅事:獨斷專行。
(51)侵人:陵駕於人,自用:自以為是。
(52)很:拗,執拗,不聽從。
(53)矜(jīn):自誇,自尊自大。
[譯文]
子貢回來,告訴孔子。孔子推開琴站起來說:「漁翁可能是聖人!」於是走下來去尋找他,到了澤邊,漁翁正在拄槳引去他的船隻,回頭看見孔子,又轉過臉去站著。孔子到退著走過來,再叩拜前進。漁翁說:「你要有什麼事相求?」孔子說:「剛才,先生的話只開個頭沒說完就離開,我不聰敏,不了解你所說的,意思,我甘拜下風,希望聽到你的議論,以便最終使我受到幫助。」漁父說:「唉!你真大好學了!」孔子再叩拜而站起來說:「我從小就修習學問,直到現在,六十九歲了,沒有聽到過至理的教導,怎敢不虛心呢!」漁翁說:「同類相求,同聲相知,這本來是自然規律,我願意告訴我知道的道理來幫助你的所用。你所從事的是人事。天子、諸侯、大夫、庶人,這四種人能自己端正,是治道的美德,這四種人離開本位就會產生莫大的混亂。官吏各管其職,人民各慮其事,不相陵犯,所以田地荒蕪,房屋破漏,衣食不足,賦稅不收,妻妾不和睦,長幼沒次序,這是庶人的憂慮;能力不能勝任,職務之內的事沒有做好,行為不清白,下屬疏荒怠情,功績不有,爵祿不保,這是大夫的憂慮;朝廷沒有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精巧,貢事不完美,春秋朝覲無倫次,不順從天子,這是諸侯的憂慮;陰陽不調和,寒暑不按時令,以傷害眾物,諸侯暴亂,擅自相互攻伐,以殘害人民,禮樂沒有節制,財用窮困匾乏,人倫不正規,百姓淫亂,這是天子有司牧民的憂慮。現在你既上面沒有君主諸侯執政的權勢而下面又無大臣掌管事務的官職,而擅自修飾禮樂,撰制人倫,以教化平民,不是大多事了麼!」況且人有八種毛病,事有四種禍患,不可以不加明察。不是他應當做的事情而去做它,叫做總攬;人家不理睬還要去進言相勸,叫做佞言;迎合人意去導言,叫做諂媚;不辨是非而附和,叫做阿諛;好說別人的壞話,叫做讒言;離間親友,叫做賊害;奸詐虛偽敗壞別人,叫做邪惡;不辨善惡,兩種面孔投合他人,暗中助長私慾,叫做陰險。這八種毛病,對外擾亂別人,對內傷害自身,君子不和他交朋友,明君不用他做大臣,所謂四種禍患:好管理大事,變更常規,心網取功名,叫做叨貪。獨斷專行,陵駕人上自以為是,叫做貪奪;有錯不改,愈聽勸諫愈甚,叫做執拗。人附合於自己的意見就肯定,人不附合於自己的意見就否定,叫做自矜。這就是四種禍患。能夠除去八種毛病,不行四種禍患,才可以教育了。」
孔子揪然而嘆(1),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2),削跡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3)?」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4)!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5),舉足愈數而跡愈多(6),走愈疾而影不離身(7),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8),處靜以息跡(9),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異之際(10),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11),理好惡之情(12),和喜怒之節(13),而幾於不免矣(14)。謹修而身(15),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16),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17)功成之美(18)。無一其跡矣(19);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20);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21);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22)。禮者,世俗之所為也(23);真者,所以受於天也(24),自然不可易也(25)。故聖人法天貴真(26),不拘於俗。愚者反此(27)。不能法天而恤於人(28),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於俗(29),故不足。借哉,子之蚤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30)!」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31)。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32)。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客曰:「吾聞之,可與往(33),民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34)。子勉之,吾去子矣(35)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36),延緣葦間(37)。
[注釋]
(1)鍬(qiǎo)然,形容伸色變得嚴肅或不愉快的樣子。
(2)逐:驅逐。
(3)離:一本作罹,遭。謗:誹謗,毀辱。四謗:指上文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圍子陳蔡。
(4)難悟:難覺悟。一本作難語,難與言,亦通。
(5)畏影:畏懼自己的影子,惡跡:厭惡自己的足跡。去:脫離、擺脫,走:跑。
(6)數(shùo):屢次,頻繁。作快解牽強。
(7)疾:快,急。
(8)處陰:在陰暗無光的地方。休影:止影,沒有影子。
(9)處靜,處在靜止不動的狀態。息跡:滅絕足跡,沒有足跡。
(10)際:界際,分際。
(11)適,調適、調和。受與:取捨。度:分寸,適度。
(12)理:調埋,疏導。
(13)和:調和。節:節度,分寸。
(14)幾:幾乎。不免:不免於禍患。
(15)謹:謹慎,修:修養。而:你。身:身心。
(16)人理:人倫。
(17)適:舒適,順從。
(18)之:則,就。
(19)無:通毋,不拘,不需。一:一定,一種。跡,途徑。
(20)不論:不問,不管。以:用。
(21)不選,不選擇,具:器具,酒具。
(22)無問:不講究。札:札儀。
(23)所為:所造成。
(24)受於天:稟受於自然。
(25)不可易:不可以改變。
(26)法天:效法自然。
(27)愚春:愚蠢的人。反此:與此相反。
(28)恤:體恤,周濟。人:人事。
(29)祿祿,同碌碌,平凡的樣子。受變於俗:受世俗影響而變化。
(30)蚤:同早。湛(dan):通眈,逸樂無度。人偽:世俗的禮樂。
(31)夭幸:天賜幸運。
(32)比:置,當作。役:弟子。
(33)往:去,前去。
(34)無咎(jiti):沒有罪過。咎,過失,罪過。
(35)去:離開。子,你。
(36)刺船:撐船。
(37)延:遲緩,緩慢。緣:沿著。葦:蘆葦。
[譯文]
孔子神色愧變而嘆息,再叩拜而起說:「我兩次被魯國驅逐,在衛國被削平足跡,在宋國被砍伐講學遮蔭的樹木,在陳國和蔡國之間被圍困。我不知道所犯的過失,為何遭到這四種毀謗?」漁翁淒涼地改變面孔說:「嚴重啊,你大難覺悟了!有人畏懼自己的影子、厭惡自己的足跡想離開它而跑,舉足愈頻繁而足跡愈多,跑得愈快而影子卻不離開身形,自以為還慢,快跑不止,絕盡力氣而死。他不知道到陰暗的地方影子自然消失,處於靜止狀態足跡自然消滅,愚蠢到極點了!你審視仁義之間,分辨同異之際,觀察動靜的變化,調適取捨的分寸,調理好惡的情感,調和喜怒的節度,你幾乎不免於禍患了。你要謹慎修養身心,慎重保持自己的本性,使物與人歸還自然,就無所牽累了。現在,你不修養自身而求助他人,不也是追求外物嗎!」孔子淒涼他說,「請問什麼叫做真?」漁翁說:「真是精誠的極點。不精不誠,就不能感動人。所以勉強哭泣的人,雖然悲痛而不哀傷;勉強發怒的人,雖然嚴厲而不威嚴;勉強親熱的人,雖然發笑而不和藹。真正的悲痛沒有聲音而哀傷,真正的憤怒沒有發作而威嚴,真正的親熱沒有笑容而和藹。真性在內心,神情流動於外表,這就是珍重精誠的道理,把這種道理運用於人倫,事奉父母就孝順,事奉君主就忠貞,飲酒就歡樂,處喪就悲哀。忠貞以功名為主,飲酒以歡樂為主,處喪以悲哀為主,事親以順適為主。功名成就是完美,不需要一種途徑。事父母以安適,不論什麼方法;飲酒以歡樂,不選擇器具;處喪的哀傷,不講究什麼禮儀。禮儀是世俗所做的;真性是享受於天的,自然是不可以改變的,所以,聖人效法天道珍視真性,不拘泥於世俗。愚蠢的人與此相反。不能夠效法夭道而體恤於人事,不懂得珍視真性,平凡而受世俗的影響來變化,所以不知滿足。可惜啊!你過早地逸樂無度於世俗的禮樂之中而聽到大道太晚了!」孔子再一次叩拜而起說:「現在我有機會遇到先生,真是天賜幸運。先生不嫌羞辱把我當做弟子而親身教導我。請間住在哪裡,讓我受業而學到大道。」漁翁說:「我聽說,可以傳授的,傳授達到妙道;不可以傳授的,不懂得其道理。謹慎不授給它,自身也就沒有什麼罪過了。你自勉吧,我要離開你了,我要離開你了!」於是撐船而離開,沿著蘆葦之間的水路緩慢地走了。
顏淵還車,子路授綏(1),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拏音而後趕乘(2)。子路旁車而問曰(3):「由得為役久矣(4),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5)。萬乘之主(6),千乘之君(7),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8),夫子猶有據敖之容(9)。今漁父杖拏逆立(10),而夫子曲腰磐折(11),言拜而應(12),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人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軾而嘆(13),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儀有間矣(14),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15),不能下人(16)。下人不精(17),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18)。庶物夫之者死(19),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注釋]
(1)授綏:將上車時用的拉繩交給孔子。
(2)摯音:槳聲。
(3)旁:通傍,依傍,靠著。旁車:依靠車子。
(4)由:子路自稱。為役:做弟子。
(5)威:威嚴起敬。
(6)萬乘之主:指天子。
(7)千乘之君:指諸侯。
(8)分庭伉禮:古代賓主之禮。主人在門外迎接客人,客人從庭之西側經西階升堂,主人從庭之東側經昨階升堂,入門和升堂時皆揖,叫分庭,升堂之後,客人讓,主人也讓,客人拜,主人也拜,叫做伉札。
(9)偶做:一作居傲,傲慢。
(10)逆立:以背對面而立。
(11)腰:一作要。曲腰:彎腰。磐折:形容腰彎的象磐那樣曲折。
(12)言拜而應,對話時先叩拜而後才回答。
(13)軾(shì):古代車廂前面用做扶手的橫木。
(14)湛(chén):通沉,沉溺,有間:有一段時間。
(15)彼:指漁父。
(16)下人:使人謙下。
(17)精:精誠。
(18)由,生,產生。
(19)庶物:萬物,各種生物。
[譯文]
顏淵調轉車子,子路交給登車的拉繩,孔子連看也不看,等到水波平靜,聽不到划槳的聲音,然後才趕上車子,子路依靠車子而問說:「我侍奉先生很久了,從未見過先生待人如此威嚴起敬。天子、諸侯,見到先生沒有不分庭伉禮的,而先生還有傲慢的面色,現在漁翁拄槳背立,而先生彎腰如磐,對話總是先叩拜而後回答,不是太過分了嗎?弟子們都怪先生了,一個打魚的人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呢?」孔子扶著車扶手橫木而感嘆說:「嚴重啊!子由,你實在難以教化!你沉溺在禮儀之中有一段時間了,而粗疏鄙陋之心至今還沒有去掉。走近點,我告訴你!遇到長者不恭敬,是失禮;見到賢人不尊重,是不仁。他要不是至人,就不能使人謙下,使人謙下不精誠,就不能達到本真,所以長期傷害自己。可惜啊!用不仁對待人,沒有比這禍害更大的了,而子由偏偏有這種毛病。況且,道是萬物產生的根源,萬物失去它就要死掉,得到它就會生存,做事逆著它就會失敗,順著它就會成功。所以,道的所在,聖人尊重它。現在漁翁對於道,可以說掌握了,我敢不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