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外篇·天運第十四
[題解]
本篇所論與《天道》、《天地》相近,宗旨在闡述天道是不斷運動變化的,其變化是自然進行,沒有誰在主宰。而人世之帝王必須與之相順應。本篇雖以《天運》名篇,而所論卻多為帝道、聖道等人間之事,批判仁義、有為造成的禍患,宣傳無為而治。
本篇共分七段。第一段提出天地日月風雨的運行,究竟是誰在推動呢?從提問的口氣和巫咸祒的話,表達了一切都是自然的,沒有誰在主宰這一自然哲學的根本思想。並以此為根基,建立了天人關係的同一性,構成全篇的立論基礎。第二段,太宰盪與莊子對話,說明仁義、孝梯、忠信、貞廉都是違背天道的。「至仁」無親,忘記這一切,才合乎自然之道。第三段,講述音樂的理論,把音樂的節奏、情緒、意境與人的經驗、情感,以及自然界的變化統一起來加以描述,顯得玄妙深邃而有啟發。
最後歸結為至樂無聲,將人引入渾沌世界。第四段,講禮義法度應隨著時代不斷變化,孔子不懂得這個道理,取先王之陳跡在當代推行,這如同推舟於陸地,是根本行不通的。第五段,講述求道於度數、陰陽,不可能得到。古之至人,只是藉助於仁義等有形的手段,去達到絕對自由的無限虛空。一旦獲得大道,一切具體有形的方法都可運用,使天下歸於正道。第六段,提出仁義會使人昏憒,危害極大。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違背自然之道,比蠍子尾巴還要毒,有為只會殃及天下和自身。第七段,指出六經是先王陳跡,有為的治世之道,只是跡,不是所以跡。只有獲得大道,才能與天道變化一體,無所不通。從第二段起,都是與天道對照著講述人道,從多方面論述人道與天道之間相合相違情況,宗旨在宣傳無為而治,因任自然的基本思想。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1)?日月其爭於所乎(2)?孰主張是(3)?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5)?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6)?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臼止邪?雲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孰隆施是(7)?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8)?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仿惶(9),孰噓吸是(10)?孰居無事而披拂是(11)?敢問何故?」巫咸祒曰(12):「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常(13),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14),治成德備,監照下土(15),天下戴之,此謂上皇(16)。」
[注釋]
(1)運:運行。處:靜止。
(2)爭於所:爭著返回各自處所。
(3)孰,誰。主張:猶主宰。
(4)維綱:維繫之意。
(5)推:推動。
(6)意,作抑,表推測。機緘:意為天地日月運行或許受某種機關控制。機,機關。緘,封閉、關閉。
(7)隆:興,指興雲。施:降,指降雨。
(8)淫樂:古人把雲雨視為陰陽交和而成,故言淫樂。勸:勉勵,助長。
(9)一東一西:一會兒吹向東,一會兒吹向西。有上彷徨:又升上空中,盤旋環繞。
(10)噓吸:吐氣與吸氣。
(11)披拂:鼓動,如鼓動風箱,使風吹出。
(12)巫咸祒(zhāo):虛擬人名。他說不取。
(13)六極:四方上下之極。五常:金木水火土五行。
(14)九洛:傳說大禹治水時,有神龜出洛水,背上有書,稱洛書。上面載有九種治理天下之大法,即是《尚書·洪範》篇的九疇。九洛即指此。
(15)監照下上:照臨天下。
(16)上皇:至上之君,行無力而治的帝王。
[譯文]
天體在運行嗎?大地在靜止嗎?日月在爭著回到各自處所嗎?誰主宰這些?誰維繫這些?誰閒居無事推動而使其運行?或者是有機關控制使其不得已才這樣的嗎?或者是其運行起來而不能自行停止嗎?雲變成了雨嗎?雨變成雲嗎?是誰在興雲降雨?桌誰閒居無事為享樂而助長此事嗎?風從北方興起,一會吹向東,一會吹向西,又上升空中盤旋環繞,是誰呼吸造成的嗎?是誰閒居無事鼓動出來的嗎?請問這些都是什麼原因?」巫咸祒說:「來吧!我講給你。天具有六極五常,帝王順應它則天下得到治理,違背它就有災禍。遵行九種治理天下之大法,則天下太平道德完備,光輝照臨天下,受到萬民擁戴,這就叫至上之君王。」
商太宰盪問仁於莊子(1)。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2)。」太宰曰:「盪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3)。夫南行者至於郢(4),北面而不見冥山(5),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6);以愛孝易,以忘親難(7);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8);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9)。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10),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11)!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12),不足多也(13)。故曰:至貴,國爵並焉(14);至富,國財並焉(15);至願,名譽並焉(16)。是以道不渝(17)。
[注釋]
(1)商:指宋國。周滅殷後,分封其子孫子宋,宋為殷商後裔,故亦稱商。太宰:殷周時官名。「掌邦建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周禮天官》)為六官中天官之長,為輔佐國王治理政事之重臣。盪,太宰之名。
(2)至仁無親:仁為慈愛,至仁則是愛之極致,於天地萬物一視同仁,無往而不親愛,無所偏私。所謂民胞物與,泛愛無私。至此境界,一切皆任性自然,無私意親近,故稱無親。
(3)過孝:以孝為過。不及孝:以孝力未達未盡其義。此句意為,至仁無親的說法,不是把孝看成過,而是把孝看成不及,即未達未盡至仁之義。至仁無親的境界要比孝高得多。
(4)郢(yǐng):古地名,在今湖北江陵北部,春秋、戰國時楚國都城。
(5)冥山:北海山名,或出於虛擬。
(6)以敬孝易,以愛孝難:由敬而孝容易做,而由愛而孝則很難。莊子認為:敬表現於外,有形跡可循,只須按一定的規範要求去作就夠了。而愛須出自內心,真心誠意,表里如一,故難。
(7)這句話的意思是:由愛而孝,還是有意為之,忘親而孝,則是真情的自然流露,發自本性,出自自然,不是有意而為。忘親:對親行孝而不知為孝,已達忘孝之名的境界。
(8)使親忘:使親亦不見我之孝。兼忘天下:將忘親推而廣之,對天下行無為治。如老子講:「聖人下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下仁,以萬物為芻狗。」其「下仁」就是「兼忘天下」,任天下自生自成,自足其性,實為「至仁」也。
(9)使天下兼忘我:「使親忘我」之延伸,使天下人亦不見我之仁,我之仁無形跡,達到物我兩忘,混而為一,才為至仁。
(10)遺:遺忘。遺忘堯舜之德而不去效法推行。此為「兼忘天下」也。
(11)豈直:何須。太息:深自嘆息。大,音太。
(12)役其德:為修德而被役使。即為達到孝涕仁義、貞廉忠信八種德行而勉力從事,舍己效人,疲勞身心,以修八德,實則為其所役使。
(13)多:稱道,崇尚之意。
(14)國爵:國家賜予之爵位。並,讀作屏,除卻、捨棄之意。
(15)國財:一國之財富。
(16)至願:願望得到最大滿足者。
(17)渝:變。
[譯文]
宋太宰盪向莊子請問仁。莊子說:「虎狼,就有仁心。」問:「為何這樣說呢?」莊子說:「虎狼之父子」相互親愛,為什麼說是不仁呢?」又問:「請問什麼是最高的仁?」莊子說:「最高的仁沒有親愛。」太宰說:「盪聽說,沒有親就不會愛,不愛也就不會孝。說最高的仁是不孝,可以嗎?」莊子說:「不是這樣,至仁是高尚的,孝本來就不足以說明它。前面說法不是以孝為過,而是說孝還不足以盡至仁之義。往南去的人到達郢都,面向北方而不見冥山,是什麼原因呢?相去太遠也。所以說做到敬而孝容易,做到愛而孝難;做到愛而孝容易,做到忘親難;做到忘親容易,做到為親所忘難;做到為親所忘容易,而能兼忘天下難;做到兼忘天下容易。而使天下忘我難。遺忘堯舜之德而不去效法推行,功利恩澤施及於萬代,而天下無人知曉,何須優心嘆息而去講說仁孝啊!至於孝梯仁義,忠信貞謙八種美德,都是人們勉力從事而為其役使的外在表象,不足以推崇稱道。因此說,至尊至貴者,捨棄國家賜給之官爵;最富有者,捨棄一國之財富;願望得到最大滿足者,捨棄名譽。所以能持守大道而不改變。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1):「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2),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3),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4)。」帝曰:「汝殆其然哉(5)!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6),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大清(7)。夫至樂者(8),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9),應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大和萬物(10)。四時迭起,萬物循生(11);一盛一衰,文武倫經(12);一清一濁,(13),陰陽調和,流光其聲(14);蟄蟲始作(15),吾驚之以雷霆(16);其卒無尾,其始無首(17);一死一生,一憤一起(18);所常無窮,而一不可待(19)。汝故懼也。
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20)。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21)。在谷滿谷,在骯滿阬(22);塗隙守神,以物為量(23)。其聲揮綽,其名高明(24)。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25)。吾止之於有窮(26),流之於無止。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於四虛之道(27),倚於槁梧而吟(28):『目知窮乎所欲見(29),力屈乎所欲逐(30),吾既不及,已夫(31)!』形充空虛,乃至委蛇(32)。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33),調之以自然之命(34)。故若混逐叢生(35),林樂而無形(36),布揮而不曳(37),幽昏而無聲。動於無方,居於窈冥(38);或渭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39)。行流散徙,不主常聲(40)。世疑之,稽於聖人(41)。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42)。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43),此之謂天樂,無言而心說(44)。故有效氏為之頌曰(45):『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46)。』汝欲聽之而無接焉(47),而故惑也。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48);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49);卒之於惑,惑故愚(50);愚故道(51),道可載而與之俱也。」
[注釋]
(1)北門成:人名,姓北門名成。據說為黃帝之臣。
(2)張,開設、演奏。咸池:古代樂曲,傳說為黃帝所作。洞庭之野:廣漠之曠野,有影射之義,不是指洞庭湖邊之原野。
(3)怠:心情鬆弛。樂曲進入第二章,聲調轉為和諧流暢,空曠迷離而悠遠,故心情由緊張恐懼而鬆弛下來。
(4)卒:終也。古代樂曲,詩歌的最末一章稱卒章,表完成之意。惑:表現一種喪失自我,離形去智的心態。蕩蕩:恍惚無所倚。默默:暗昧不可言。不自得,自我消融在音樂的意境中,不能自主。
(5)殆其然哉:大概就是這樣吧。
(6)征:證明,驗證。此句意為我用人間的形式演奏,又用天道加以驗證。
(7)行之以禮義:樂曲發展演進遵循禮義。大清:天之清氣也。大,讀作太,太清如同《齊物論》講的「天籟」,本身是聽不見的,而一切聲音皆發源於它。
(8)至樂:最完美之音樂。由此至「大和萬物」一段,共35字,一些注家認為是郭象注雜人,當刪。也有認為非郭注,應保留。
(9)五德:仁義札智信。
(10)太和:指樂曲與天地萬物完全和諧同一。
(11)迭起:更迭興起。循生:順應天道而生。
(12)盛衰:指樂舞節奏情緒的強弱轉換。文武:文指文舞,執羽箭;武指武舞,執干戚。倫經:舞蹈隊列的縱橫編排。
(13)一清一濁:指一個聲調高一個聲調低。清,高揚;濁,低沉。
(14)陰陽:音分五音十二律,十二律中六為陽聲,稱六律;六為陰聲,稱六間。演奏時六律間相間即是陰陽調和。流光,形容樂聲之流動明快。
(15)蟄(zhé)蟲:冬眠之蟲。作:活動,復甦。
(16)雷霆:雷聲與閃電。
(17)這句形容雷電之起,其來也驟,其去也疾,故不知其首尾。
(18)僨(fèn):仆倒。由這句以「生死憤起」形容樂曲通過強烈的節奏、情緒轉換,給人心靈以巨大震動。
(19)所常無窮:以變化為常理,此常理與變化一體而無窮盡。一不可待:想一成不變則不可得。
(20)燭:照也。此段講樂曲第二章。
(21)變化齊一:變化不離一定條理,條理又在變化中體現出來。不主常故:主,守也。不拘守固定不變之陳規。
(22)阬(kēng):同坑。谷與坑比喻大小不等的空間。滿:為樂曲所充塞也。
(23)塗隙守神:言樂曲入耳後,能堵塞人的感官通道,使人靜守心性。塗,塞也。隙,穴竅也,指人之耳目等感官。以物為量:受益多少,因人而異。
(24)揮綽:指樂器聲悠揚悅耳。其名高明:演唱的歌聲高亢明亮。
(25)幽:暗昧之所。為鬼神所處,紀:軌跡。
(26)有窮:有停止之處。
(27)儻然:無心的樣子。四虛之道:四面空虛,無所用力之途。
(28)槁梧:乾枯之梧樹。《齊物論》:「惠子之據梧」,可與此互參。
(29)目知:目力與知力。
(30)屈:竭。逐:追逐。
(31)已夫:停下吧,算了吧。
(32)形充空虛:形體為空虛充滿。形體亦同於空虛,有形與無形,有身與無身也就同一了。委蛇(yí):從容自得的樣子。
(33)無怠之聲:樂之第二章讓人心情鬆弛,第三章為合樂,則讓人忘卻自我,連鬆弛心情也不存在,而與夭道合一,即是無怠之聲。
(34)調:和。自然之命:天道流行之規律。
(35)混逐叢生:混然相互追逐,叢雜並生。這是用萬物生態形象比喻樂曲表現的生機勃勃的意境。
(36)林樂:指多種樂器之合奏。林為樹木叢生,有群義。故林樂即相與群樂也。無形:言眾聲和諧,混然天成,不辨其所出。
(37)布揮:聲音布散振揚。不曳:不受牽制,餘音悠悠不絕。
(38)窈冥:幽遠暗昧之境。
(39)實:結果。榮:開花。生死實榮,皆是對樂曲意境的形象比喻。
(40)行流散徙:形容樂曲旋律節奏的演進推移和舞蹈者隊列之分合進退。不主常聲:不固守不變之老調。
(41)稽:查證。
(42)達情遂命,通達萬物之情,遂順自然之規律。
(43)天機:自然蘊含之機能。不張:不動。五官:耳目口鼻舌。中醫學認為五官分屬五臟,《靈樞·五閱五使》:「鼻者肺之官也,口唇者脾之官也,舌者心之官也,耳者腎之官也,」
(44)心說:說同悅。這句是說,無法甲語言表達的內心愉悅。
(45)有焱(同炎)氏:即神農氏。
(46)苞裹:包括、翼括之意。苞同包。六極:上下四方之極。指無限之空間。
(47)接,承接。至樂無聲,所以用耳朵不能聽到,故欲聽而不能承接。
(48)祟:警戒之意。如徐鍇《說文系傳》:「祟,神出以警人。」即此義。
(49)遁:逃避之意。
(50)惑故愚,惑為遺失自我,連同形體聰明一併丟棄,故而渾沌愚昧。
(51)愚而道:渾沌愚昧則與大道合一。
[譯文]
北門成問黃帝說:「帝王在廣漠的曠野上開設演奏咸池樂會,我開始聽時感到驚懼,再聽下去則心情鬆弛,聽到最後感到自我消失,恍惚暗昧中不由自主地消融在音樂意境中。」黃帝說:「大概就是你說的這樣吧!我用人間的形式演奏,用天道加以驗證,以禮義來發展演進,以太清天籟為根基。最完美的音樂,先要與人事相應合,還要順乎天理,按五德運行,與天道自然相應,然後調和四時,與天地萬物和諧統一。四時更迭興起,萬物順應自然而生長;音樂節奏忽強忽弱,文舞與武舞隊列縱橫分合,樂聲忽高忽低,陰聲與陽聲相互調和,樂聲流動而明快;冬眠之蟲開始活動,我用雷聲和閃電驚醒它們;其聲終止而無尾,開始而無頭;其聲忽死忽生,忽起忽伏,變化無窮,想一成不變則不可能,你聽了這種音樂故而驚懼。
我又用陰陽調和之聲演奏,用日月之光來照耀;其聲音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中不離條理,不拘守老調;其聲音在山谷就充滿山谷,在坑洞就充滿坑洞;其聲音能堵塞耳目,使人靜守心神,受益大小淺深因人因物而異。其樂聲悠揚悅耳,其演唱高亢明亮。因而可使鬼神處於暗昧之所,日月星辰按軌道運行。我演奏到應該停止處停止,應該流動處流動。我想思慮它而不能知道,想望它也看不見,想追趕它也趕不上;茫茫然立在四面空虛之途,靠著枯乾的梧樹吟嘆:『目力智力窮盡於所要知見的,力量竭盡於所要追趕的,我既然力所不及,那就算了吧!』形體已然空虛無存,就可以從容自如。你能從容自如,所以心情鬆弛。
我又演奏無怠之聲,調和以自然之規律,所以音樂表現生物混然相追逐,叢雜並生,相與群樂而又混然一體的意境;聲音布散振揚,不受牽制而餘音繞樑,最後消失於幽暗中而不可聞。其聲發動無方所,而居止於幽遠暗昧之境:或稱之為生,或稱之為死:或稱之結果,或稱之開花;樂曲在演進推移,舞蹈在分合進退,不固守老調,世人對此樂有懷疑,可以查問聖人。所謂聖人,就是通達萬物之情而又遂順自然之規律的人。自然之機能不動而五官就全部齊備,這就叫天樂,不用語言表達的內心愉悅。所以神農氏歌頌它說:『用耳去聽不聞其聲,用眼去看不見其形,而又光滿天地,包括六極。』你想要聽它而又聽不到,故而失去自我。咸池之樂,開始使人驚懼,驚懼故而警戒;我又接著使人心情鬆弛,心情鬆弛故而逃避退縮;最後使人迷失自我,迷失自我故而渾沌愚昧;渾沌愚昧則與大道合一,大道就可以負載它而與之永存。」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1):「以夫子之行為奚如(2)?」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3)!」顏淵曰:「何也?」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4),盛以篋衍(5),巾以文繡(6),尸祝齊戒以將之(7)。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暴之而已(8)。將復取而盛以篋衍,巾以文繡,游居寢臥其下(9),彼不得夢,必且數眯焉(10)。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聚弟子游居寢處其下。故伐樹幹宋(11),削跡於衛(12),窮於商周(13),是非其夢邪?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眯也(14)?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15)。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干魯(16),是猶推舟於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17)。且子獨不見桔槔者乎(18)?引之則俯,舍之則仰(19)。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20)。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21),不矜於同而矜於治(22)。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桔柚邪(23)!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24)。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25),彼也屹齧挽裂(26),盡去而後慊(27)。觀古今之異,猶猿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28),其里之醜人見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29),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摯其妻子而去走(30)。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注釋]
(1)衛,春秋時國名,在今河南一帶。衛國在魯國西,孔子由魯去衛,故稱西遊。師金:莊子虛擬人名。也有人以為魯大師名金,恐不確。
(2)奚如:何如,怎麼樣。
(3)窮:困窮,不通達。
(4)芻(chú)狗:用草紮成的狗,古人祭把時,用作祭物。陳:陳列、擺設。
(5)盛:裝也。篋(qiè):竹箱之類。衍:箱子。
(6)巾:覆蓋。文繡:繡有文飾的蓋巾。
(7)尸祝:古代祭祀時對神主行祝禱之人。齊戒:古人於祭祀前,清心寡欲,沐浴更衣,不飲酒,不吃葷,不宿於內,以示誠敬,稱齋戒。齊,同齋。將:送。
(8)蘇者:打燒柴的人,取薪曰樵,取草曰蘇。爨(cuàn):炊火做飯。
(9)游居寢處:漫遊歸來就寢睡覺。
(10)彼:指拾回芻狗恃加珍貴的人。數:多次,屢次。眯(mí),夢魘,夢中為鬼物驚擾。
(11)伐樹幹宋:指孔子途經宋國,在大樹下與弟子們演習禮。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孔子化裝逃走,桓魋把那棵大樹砍倒。
(12)削跡於衛:指孔子到衛國,衛靈公派人監視,經過匡地時,又被包圍五天,放走後被警告不許再到衛國來。削跡即絕跡之意。
(13)商:指宋,周指東周。
(14)陳蔡:春秋時二個小國。火食:熟食。鄰:近也,此講孔子與弟子們行於陳、蔡之間,適逢吳楚戰爭,陳蔡也被波及,形勢混亂。他們被亂兵包圍七日,糧盡炊斷,隨行之人都餓得立不起來,快要餓死了。
(15)沒世:終生,一輩子。尋常:長度單位八尺為尋,二尋為常。
(16)蘄(qí):祈求,希望。行周於魯:行周道於魯國。
(17)無方之傳,四面八方皆可傳遞。隱喻無為可應對一切。傳,傳車、驛車,古時傳遞消息的快速工具。無方,沒有固走的傳遞方向。
(18)桔槔(jiěgáo):古代用槓桿原理製成的提水機械。
(19)這句的意思為:使用桔槔提水,把吊桶一端向下拉至井下,盛滿水後,鬆開手,水就提上來了。拉時即引之則俯,鬆開手即舍之則仰。
(20)這句的意思是:言桔槔為人所牽引,而不牽引人,所以不得罪人。寓意孔子也不要去引導別人,以免遭禍。
(21)三皇五帝:說法多種,較通行的一種是三皇為伏羲氏、神農氏和黃帝。五帝為少吳、顓頊、高辛、堯、舜。
(22)矜(jin):崇尚、欽敬之意。
(23)柤(zhā):通楂,即山楂,其味酸。
(24)可於口:可口,合於不同人口味。
(25)猿狙:不同種類的猴子。
(26)齕齧(héniè):用牙齒咬。挽裂:用手撕碎。
(27)慊(qiè):滿足。
(28)西施:春秋時期的美女。病心:俗稱心口痛,實則胃病也,矉(pìn):同顰,皺眉痛苦的樣子。里:鄰里。
(29)捧心:雙手撫按胸口。
(30)挈(qiè):提攜、帶領。
[譯文]
孔子西去衛國遊歷,顏淵問師金說:「您認為先生此行會怎麼樣呢?」師金說:「可惜呀!您的老師將困窮不通!」顏淵說:「為什麼呢?」師金說:「芻狗在未陳列之前,用竹箱子裝起來,用繡有文飾的蓋巾覆蓋著,尸祝齋戒之後將其送上祭壇。等到陳列完之後,被丟棄,走路的人踐踏它的頭與脊背,打柴的人揀了去當柴燒而已。如果有人又把它取回來,用竹箱裝起,用繡有文飾的蓋中覆蓋,漫遊歸來還要睡在它的下首,這樣的人即使不作惡夢,也一定屢次為夢魘困擾。現在您的老師也取回來先王陳列過的芻狗,聚集弟子們漫遊歸來睡在它下首。所以在宋國受到伐樹之辱,在衛國被拒絕入境,在宋國與東周遭到困窮,這些不就是惡夢嗎?被亂兵圍困在陳蔡之間,七天吃不到熟食,已臨近死亡邊緣;這不就是夢魘嗎?在水上通行莫如用舟船,而在陸上通行莫如用車子。以舟船可通行於水上,而要求在陸上推行它,則一輩子也不能行走丈八尺遠。古代與今天的差別不就象水上和陸上嗎?周魯治道之區別不就象舟船與車子嗎?現今希求推行周道於魯國,這就如同推舟於陸上啊!勞而無功,自身還必有災禍。他還不懂得沒有固定方向的傳車,才能應接一切,諸方皆通而不滯礙。況且您難道沒見過用桔槔汲水的人嗎?用手去拉它就落下來,鬆開手它就仰起去。桔槔是由人牽引的,不是牽引人的,所以一起一落都不得罪人。所以三皇五帝的禮義法度,不貴其相同,而貴其能使天下得到治理。故而三皇五帝的禮義法度,就好比是山植、梨、桔和抽等水果,它們味道不同而都能合乎人的口味。所以作為禮義法度,要適應時代的要求而不斷變化。現在如果把猴子抓來給它穿上周公時代的服飾,它一定會將其咬破撕碎,完全脫去而後才滿足。觀察古與今之不同,就象猿猴與周公之相異一樣。西施有心口痛的毛病,常在鄰里們面前皺起眉頭,鄰里中一位相貌醜陋女人看了覺得很美,回去也模仿西施,雙手撫著胸口對鄰里人皺起眉頭。其鄰里之富人看見了,緊閉屋門不肯出來;窮人看見了,帶著妻子兒女跑開。這個只知皺眉很美,卻不知皺眉之所以美。可惜呀,您的老師將遭受困窮啊!」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1)。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2)?」曰:「吾求之於度數(3),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陰陽(4),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5),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6),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佗也(7),中無主而不止(8),外無正而不行(9)。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10);由外人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11)。名,公器也,不可多取(12)。仁義,先王之蘧廬也(13),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覯而多責(14)。古之至人,假道於仁(15),托宿於義(16),以游逍遙之虛(17),食於苟簡之田(18),立於不貸之圃(19)。逍遙,無為也;苟簡,易養也(20);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真之游(21)。以富為是者(22),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23),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栗,舍之則悲(24),而一無所鑒(25),以窺其所不休者(26),是天之戮民也(27)。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28),正之器也,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29)。故曰:正者,正也(30)。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耳矣(31)。」
[注釋]
(1)之:往。沛:地名,在今江蘇沛縣。
(2)惡乎:於何。
(3)度數:制度名數。
(4)陰陽:陰陽變化規律。為什麼求於度數要五年,而求於陰陽要十二年。一般認為「五年再閏,天道大成」,以曆法解說。十二年則為歲星循環一周,標誌陰陽變化經歷一個周期性過程,給人系統認識。說法皆牽強。或以為度數簡明具體,易於研究,故五年;陰陽無形,變化莫測難於把握,故費時較多,用十二年。此說較合理。
(5)獻:獻出、獻給。
(6)進:奉送之意,與獻意相近。
(7)佗:同他。
(8)中:指內心。主:主見。止:留住。這句話的意思為:內心沒有與道相應之主見,道就不能留下來。
(9)正:證,印證,肯定之意。這句話的意思為:內心之道得不到外界的肯定、認同,則不能實行。
(10)聖人不出:大道不得社會認同,無法推行,故聖人下把它拿出來宣揚。
(11)隱:藏,接納。這句話的意思力:外面種種說法、理論,與內心主見不合,聖人就不接納。
(12)名:指事物之名稱,亦指一個人的名譽、聲譽,此處指後義。公器:眾人所用之物。意為好聲譽是眾人所用之物,大家爭著要,所以不可多取,多取則相爭受害。
(13)蘧(qú)廬:用茅草搭成的有脊無柱的茅舍,如今山民所說的馬架子。這種簡陋小屋只能暫留,不宜久住。
(14)覯:見。此指把仁義顯示於人。多責:招致眾多從仁義方面來的責備。
(15)假:借。
(16)托宿,寄宿、暫住。假道,托宿都是比喻之詞,表示聖人不執著於仁義,只是暫且利用一下,以達到更高的目標。
(17)逍遙之虛:擺脫一切限制,無待無己,絕對自由自在的無限虛空。是莊子幻想的最高境界。
(18)荀簡之田,馬虎簡略加以耕種,即可獲取收成之田。
(19)不貸:指不借物於人,損己益人,只求自滿自足。貸,借。
(20)易養:容易養活自己。
(21)采真之游:採取真意以遨遊,不為形跡所役使。
(22)是:謂正道。《苟子·勸學》:「使目非是無欲見也。」楊諒注。
(23)權:權力,權柄。
(24)栗:顫慄,惟恐失掉。舍:喪失。
(25)一無所鑒:對上述之危害都無所鑑戒。
(26)窺:借為規,取。不休:不止也。雖富有、名高、權重,仍不滿足,仍爭奪不止。
(27)天之戮民:指這些人為名利權勢相互爭奪不止,受無窮困擾摧殘,這是違背自然本性的自殺,不是外加之刑戮,故稱天之戮民。天,自然。
(28)怨:憎惡。恩:慈愛。取:剝奪。於:賜予。諫:勸止。教:教誨。
(29)大變:天道變化。湮(yān):滯塞。
(30)正者,正也:意思為,自己正,合於天道,方能正物,正人。
(31)天門,心。指與天道台一,隨天道運化之心。
[譯文]
孔子五十一歲還沒有聞知大道,就往南方沛地去見老聃。老聃說:「您來了嗎?我聽說您是北方的賢者,您已經獲得大道了嗎?」孔子說:「還未得道。」老子說:「您從何處求道呢?」回答說:「我於制度名數中求道,五年而未得到。」老子說:「您還從何處去求道呢?」回答說:「我於陰陽變化中求道,十二年而沒有得到。」老子說:「是的。假使道可以獻給人,則人無不把它獻給自己的國君;假使道可以奉送,則人無不把它奉送給自己的父母;假使道可以告訴給人,則人無不把它告訴給自己的兄弟;假使道可以傳給人,則人無不把它傳給子孫。然而這是不可能的,沒有其他原因,內心沒有與道相應之主見,道就不能使它留下來;內心之道不得外界之肯定、認同,就不能推行。道由心中發出,不為外界接受,聖人就不把它拿出來宣傳;由外面來的種種理論,與內心之主見不合,聖人就不接納。名譽,是眾人公用之物,不可以多索取。仁義,為先王暫住之所,只可以停留一宿,不可以久居。把仁義昭示於人,會招致眾多責難。古代的至人,借路於仁,寄宿於義,以邀游於絕對自由自在的無限虛空,食在馬虎簡略即可得到收成的田間,立在不損己益人自滿自足的園圃上。絕對地自由自在,就是無為;馬虎簡略,就容易養活;不損己益人,故無所出。古時把這稱為採取真意以邀游。以富有力正道的人,不肯讓出俸祿;以名聲顯赫為正道的人,不肯讓出名譽。貪戀權勢的人,不能把權力讓給他人,他們操縱權力則膽戰心驚,喪失權力則悲傷不已,而對上述危害都不能引為鑑戒,為奪取其所求而不肯休止,這是在經受自然之誅殺。憎惡、慈愛、剝奪、賜給、諫止、教誨、使之得生、處死,這八項是規正人的手段,只有能遵循天道變化而無所滯礙的人能正確運用它。所以說自己正,方能正人正物。內心以為不對的,心靈就不會對它開放。」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糠眯目(1),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2),則通昔不寐矣(3)。夫仁義僭然乃憤吾心(4),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5),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6)。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7)?夫鵲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8)。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辯(9);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10)。泉涸(11),魚相與處於陸,相響以濕,相儒以沫(12),不若相忘於江湖。」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13)?」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14)。龍,合而成體(15),散而成章(16),乘雲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17),予又何規老聃哉?」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屍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18)?賜亦可得而觀乎(19)?」遂以孔子聲見老聃(20)。老聃方將倨堂而應(21),微曰(22):「予年運而往矣(23),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24),其系聲名一也(25)。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26),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27)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28),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29)。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30),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31),則人始有夭矣(32)。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33),殺盜非殺人(34),自為種而天下耳(35)。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36),而今乎婦女(37),何言哉!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備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38),下睽山川之精(39),中墮四時之施(40)。其知憯於蠣蠆之尾(41),鮮規之獸(42),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43)。
[注釋]
(1)播:播揚。糠:穀物皮屑也。眯(mǐ)目:灰塵入眼,難以視物。
(2)虻(méng):似蠅而稍大的會飛昆蟲,生於野草叢中,雄的吸食植物津液,雌的刺吸人畜血液。噆噆(zǎn):叮,咬。
(3)昔:同夕,夜。通昔,即整夜,通宵。
(4)憯然:慘毒。憯同慘。憤:應作憒。
(5)吾子:談話時對對方的親切稱呼,相當於您、先生之類。朴:本性,本來狀態。
(6)放:作仿解,仿效之意。總德:執守自性。
(7)傑然,用力的樣子。建鼓:大鼓。
(8)鵠:天鵝。黔(qián):黑色,這裡作動詞染黑。
(9)辯:辨,辨別。這句的意思為:黑白各足其性,無須辨別區分它們的美醜好壞。
(10)廣:增大、擴充之意,觀:壯觀。
(11)涸:乾涸。
(12)呴(xū):吐氣。濡:沾濕。
(13)規:勸說,規勸。
(14)乃今:現在,於是:於此,在這裡。指老子之處。
(15)合而成體李時珍《本草綱目》引王符言龍,「其形有九似,頭似駝,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鯉,爪似鷹,掌似虎。」龍是古人綜合多種動物特徵,創造出來的一種神奇生物。合而成體或指此。
(16)章:花紋,言龍飛騰時,身軀伸展舒散開,鱗甲閃閃發光,形成炫目的文彩。
(17)嗋(xié):合攏嘴。不能嗋形容由於過度驚詫連嘴都合不攏的神態。
(18)屍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見《在宥》篇注。如天地:象天地那樣變幻莫測。
(19)賜:子貢姓端木名賜。
(20)這句意思是:用孔子名聲為中介,使老聃對來人身分有所了解。
(21)倨:同踞,伸開腿坐著。
(22)微:小聲、輕聲。
(23)年運而往:意為年歲很高了。運,行也;往,老邁。
(24)皇原作王,依《續古逸叢書》校改。
(25)系:連繫。
(26)小子:老年人對年輕晚輩之稱呼,相當於現在說的小伙子,年輕人之類。少進:稍稍往前來。
(27)禹用力:禹帶領民眾治水很是辛苦勞累,故稱用力。湯用兵:商湯戰勝夏桀而有天下,憑藉武力。
(28)心一:心淳樸專一,無分別,把親人與天下人同等看待。
(29)親:愛親人,殺:降等之意。殺其殺:按親疏程度依次降等。
(30)競:競爭。
(31)孩:嬰兒之笑聲。始誰:開始辨別人與物。
(32)夭:夭亡。
(33)變:機智權變。兵有順:人有機變詐偽之心,則用武力使之順從天理。
(34)殺盜非殺人:盜賊有罪該殺,殺盜順乎天理,與一般意義的殺人不同,故曰非殺人。
(35)種:指同類、同黨、同夥。這句的意思為:人們本來是為各自同夥謀私利,卻說成是為天下人。
(36)倫:倫理。
(37)婦女:象女人一樣去取悅於人。
(38)悖:搞亂。
(39)睽(kúi):違背。
(40)墮:毀壞。
(41)蠣蠆(lìChài):蠍子一類用尾部毒刺刺人的毒蟲。
(42)規:現正,引申為馴化之意。鮮規之獸:指未經馴化,保存野性之猛獸。
(43)蹴(cù)蹴:驚恐不安的樣子。
[譯文]
孔子見老聃與其講說仁義。老子說:「播揚起米糠眯了眼睛,則天地四方的位置看起來都會顛倒;蚊子蛇蟲叮咬皮膚,則通宵不能入眠。仁義之毒害就在於使我心昏饋,禍亂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您要使天下不喪失其本性,您自己要象風一樣順化而行,執性而立,又何必用力去宣揚仁義,象背著大鼓敲打以尋求丟失的孩子一樣呢!天鵝不用天天洗浴而羽毛潔白,烏鴉不用天天染色而羽毛漆黑。黑與白作為物之本性,用不著去辨別它們的美醜;名譽之壯觀,不足以使自性增加什麼。泉水乾涸了,魚兒一起困於陸上,相互吐氣沾濕,與其相互用口沫相沾濕,不如在江湖中相互遺忘。」孔子見老吶回來,三天不講話,弟於們問道:「先生去見老聃,用什麼規勸他呢?」孔子說:「我現在在老子那裡才真正看見龍了。龍,合眾體而成,舒展開鱗甲形成耀目文彩,騰雲駕霧,而以陰陽二氣為養。我見了他驚詫得口張開而合不擾,我又能用什麼去規勸老聃呀?」子貢說:「如此說來,人本來就有安坐如屍而神遊如龍,似深淵般靜默而又蘊含驚雷般巨響,發動時如天地一般變幻莫測的嗎?我也可以去見見嗎?」於是就用孔子的名聲為中介去見老聃。老聃正伸腿坐在堂上,輕聲答應說:「我的年歲很大了,你對我有什麼指教嗎?」子貢說:「三皇五帝的治理天下方法不同,連繫他們的名聲卻同樣崇高。然而只有先生認為他們不是聖人,這是為什麼呢?」老聃說:「小伙子稍稍往前來,你為什麼說三皇五帝治道不同?」子貢回答說,「堯讓位給舜,舜讓位給禹,禹用氣力而湯用武力,周文王順從商紂不敢違抗,周武王違抗紂而不肯順從,所以說不同。」老聃說:「小伙子稍稍靠近,我給你講三皇五帝的治天下情況:黃帝的治理天下,使民心淳樸無分別,民之中有父母死而不哭泣的,別人並不非難他。堯的治理天下,使民親愛其親人,民有為特別親愛其父母而對他人之親愛程度依親疏程度而降等的,別人對此並不非難。舜之治理天下,使民心競爭,民間有孕婦十月生下孩子,孩子五個月就會講話,還沒等到會笑就開始分辨人與物,人開始有夭折的了。禹的治理天下,使民心機智權變,人有機詐作偽之心,則用武力使之順服天理,殺死盜賊並不叫作殺人,從而人們本來各自力同夥人謀私利,卻說成是為天下人。因此天下受到極大驚恐,儒家和墨家也相應而起。他們在初創時還有倫理,而今卻象女人一樣取悅於人,還有什麼可以稱道呢!我告訴你:三皇五帝的治理天下,名義上叫治天下,實則禍亂天下沒有比它更大的。三皇之智慧,上面搞亂了日月之光明,下面違背山川之精微本性,中間毀壞四時之運行。他們的智慧比蠍子尾巴、未經馴化的猛獸還要慘毒,使人們沒有辦法得以安定其性命之實,而這些人還自以為是聖人,不可恥嗎?他們真是太無恥!」子貢聽後驚恐不安地站在那裡。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1),以奸者七十二君(2),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3),一君無所鉤用(4),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5)?」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6)!今子之所言,猶跡也。夫跡,履之所出,而跡豈履哉!夫白..之相視(7),眸子不運而風化(8);蟲,雄鳴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9)。類自為雌雄(10),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道,無自而不可;失焉者(11),無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12),魚傅沫(13),細要者化(14),有弟而兄啼(15)。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16)!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17)。」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注釋]
(1)孰:同熟,熟知,熟悉。故:故事。
(2)奸:假借為干。干為干謁,因有所求而請見之意,七十二君:泛言孔子干謁諸侯之多。
(3)周召之跡:周為周公旦,召為召公奭,都是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因輔佐武王、成王建功立業而負盛名。周召之跡即指他們的功業治績。
(4)鉤用:引用,取用之意。
(5)說:說服。
(6)所以跡:決定治績的背後原因,指道。
(7)白..(yì):一種水鳥。
(8)眸子:瞳孔。運:動。風化:相待風氣而化生。這句是說,動物之雌雄憑藉相互注視或鳴叫,不須交配而受孕生子。這是古人的誤解。
(9)上風:與下風相對,指風流動方向之上方。
(10)類:同類。同類動物之雌雄才能相互感應而風化,不同類則不可。
(11)焉:代指道。
(12)烏:烏鴉,鵲,為喜鵲。孺:孵化而生子。
(13)傅:付出。魚付出口沫而受孕。魚為體外受精,雌魚產卵,雄魚追隨其後,把精子排在上面,古人誤以為是付出口沫以相交配。
(14)要:同腰。細腰即細腰蜂,為土蜂之一種,又稱果裸。在其製成蜂巢後,將卵產在裡面,然後叼來青蟲,麻醉後封在蜂巢里,待蜂卵孵成幼蟲,即以青蟲為食物,食盡青蟲後破巢而出。古人誤以為是青蟲所化,細腰蜂不會生子,以青蟲育成己子。《詩經·小雅》有:「螟嶺有子,果贏負之」,即講此意,實為誤解。
(15)有弟而兄啼:有了弟弟,哥哥怕失去父母之愛而啼哭。
(16)不與化:不能與變化相一致。
(17)安:何。
[譯文]
孔子對老聃說:「我研究《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很久了,熟知其中故事,以此求見七十二位君主,向他們講述先王之道,闡明周公召公之治績,而沒有為一位君主所取用。太困難了!不知是人難於說服,還是大道難於闡明?」老子說:「幸運啊!你沒有碰到治世之君主!說到六經,那是先王留下的陳跡,豈是治績背後之道啊!現在你所說的,如同是足跡。足跡,是由鞋子踩出來的,而足跡豈能當作鞋啊!一對白..相互對視,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視而受孕生子。蟲,雄的在上風鳴叫,雌的在下風應和而受孕生子。同類生物雌雄相互感應,故能受孕生子。本性是不可改變的,天命流行之理是不可變的,時間流動不能停止,大道不能滯塞不通。假如能獲得大道,無往而不通暢;失去大道的人,則無路可通。」孔子三個月沒有出門,又再次去見老聃說:「丘獲得大道了。烏鴉喜鵲孵卵生子,魚付出口沫受孕,細腰蜂化育青蟲為己子,弟弟生下來哥哥為失愛而哭泣。我孔丘不能成為應物變化之人,已經太久了!不能隨事物變化而相應變化,怎麼能使人與變化同一呢!」老子說:「可以了,孔丘獲得大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