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外篇·天地第十二

莊子 《莊子譯註》
[題解] 《天地》以篇首二字名篇。本篇與《天道》、《天運》為一組,主旨在發揮無為而治的政治理想。篇幅較長,內容也較龐雜。表述方式有議論、有對話、有寓言故事,豐富多彩,層出不窮,又能大體圍繞中心。一般分為十五段。 一段,提出天德是無為,遠古之君順應天德,無欲無為而萬物自化。為全文的總綱。二段,無為應當「刳心」,清除有意的思慮、追求。提出無為與社會生活結合的十個方面及要達到的最高目標。三段,講述「王德之人」,也就是與道合一的君主所表現出的神妙莫測和無窮功能。四段為寓言故事,以黃帝丟失玄珠而象罔獨能找到,寓意屏除智巧聰明,無心乃能得道。五段,許由告知堯,聰明睿知,反映敏捷,有超人之才的齧缺,如果讓他治理天下,會帶來極大危險。說明治是亂之先導,只有無為可以配天為君。六段,華封人提出聖人因任自然,與天為一,超越有無,悠遊無跡。七段,伯成子高批評禹治天下,行賞罰,後世之亂從此開始,極言有為之害。八段,描述宇奮生成的基本線索,認為人的形神德性來自虛無之天道,所以要返於虛無,達於玄德。為無為而治提供哲理的液據。九段,孔子與老聃對話,提出技藝智巧只能「勞形怵心」,「忘己」才能「入於天」。十段,將閭葂與季徹對話,提出想通過有力政治達到,『帝王之德」,如同螳臂當車一樣不能勝任,而使自己處於危境。聖人治天下在於滅去「賊心」,達到「獨志」,一切皆出於自性。十一段,通過漢陰丈人的言行和孔子的評論,否定一切物質文明和科技進步,認為機械會助長「機心」,破壞「全德」。主張「無為復朴,體性抱神」,優遊世俗生活的渾燉氏之道。十二段,諄芒與苑風對話,通過介紹聖治、德人、神人,描述無為而治由低向高發展的不同情景。十三段,門無鬼與赤張滿稽對話,描述「至德之世」,「上如標枝,民如野鹿」,有仁、義、忠、信之實,而茫然不知的原初淳樸狀態,十四段,講述世人迷惑於有為之見,終生不覺悟。無為之道不被理解,作者也只能放棄不加推究,任其自然吧。最後一段,指出聲色嗅味取捨,從外面和裡面摧殘人的自然本性,楊墨之徒不知,反以為得道愚蠢之極。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1);萬物雖多,其治一也(2);人卒雖眾,其主君也。君原於德而成於天(3),故曰,玄古之君天下(4),無為也,天德而已矣(5)。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6),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7),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觀而萬物之應備(8)。故通於天地者,德也;行於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9),事也;能有所藝者(10),技也。技兼於事,事兼於義(11),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12),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工(13),淵靜而百姓定(14)。《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15),無心得而鬼神服。」 [注釋] (1)均:均等、相同之意。其化均:天地廣大,其按自性運動變化卻是均等的。 (2)其治一也:治之義指循性自得,不靠外力強制,與一般意義的治不同。意力萬物雖然眾多,但循性自得,自足其性這一性質是一樣的。 (3)原:本也。原於德:以德為本。德即自性與道的合一,以德為本,對萬物不加干預,則萬物無不任性自足。成千天:天即自然。君無為,使民物自生自成,自足其性,則是成於天也。 (4)玄古;遠古。指三皇以前行無為而治的至德之世。 (5)天德:自然之德。 (6)言:名稱。前篇《在宥》最後一段講,道有天道和人道,天道是主。人道是從,天道無為而尊,人道有為而累。以天道來看待君,君就應當行無為而治,君無為也就名實相合而歸於正。 (7)分:名分、職分。君臣各有不同的名分和職責,二者各自循名責實,盡其職分而下相亂,則君臣之義分明。 (8)泛觀:博觀一切事物。萬物之應備:能博觀萬物,按物性加以裁製利用,則萬物可供應用者無不齊備。 (9)上治人者:居上位統治人民的人。 (10)藝:技藝,指有某種專長、特長。 (11)兼:統屬、支配之意。技兼幹事:完成一件事需多種有專長之人,這些人要服從統一籌劃安排.在各個環節上為統一事業盡力,而不能各行其是,任意妄為,就是技兼於事。事兼於義,行事要合義,受義支配。 (12)畜:養也,亦即治理、管理之意。 (13)萬物化,萬物循其本性,自行生化。 (14)淵靜:與《在右》篇「淵默而雷聲」之「淵默」義同,形容得道之君主深沉靜默的儀態。 (15)《記》一種古代傳記之書,具體所指無考。一,指大道。畢:完成。 [譯文] 天地雖然廣大,其按自性運動變化卻是相同的;萬物雖然眾多,其循性自得卻是一樣的;民眾雖然眾多,其主宰者只有君主。君主以德為本而順天道無為而成功。所以說,遠古之君治理天下,行無為而治,順應天道自然而已。用道來看待名稱,則天下君主行無為之道而歸於正;用道來觀察名分,則君臣各按其名分盡職責,則君臣之義大明;用道來觀察才能,則天下之官!皆得其人而事治;用道來博觀萬物,則物盡其用而供應齊備。所以貫通天地的,是德;通行於萬物的,是道;居上位統治人民的是使臣民治事台宜;能力有所專精的,是技藝,技藝應當統屬於事,行事要受義支配,義統屬於德,德應合於道,道合於自然,所以古代統治天下的君主,自己沒有私慾而使天下人富足,行無為而治,任萬物循性自行生化,深沉靜默而百姓安定。《記》這本古書說:。「通達大道則使萬事成功,心無貪慾則鬼神敬服。」 夫子曰:「大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1)!君子不可以不劊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3),無為言之之謂德(4),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5),行不崖異之謂寬(6),有萬不同之謂富(7)。故執德之謂紀(8),德成之謂立,循於道之謂備(9),不以物挫志之謂完(10)。君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了(11),沛乎其為萬物逝也(12)。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近富貴(13);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14),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15)。顯則明,萬物一府(13),死生同狀。」 [注釋] (1)洋洋乎:廣漠無涯的樣子。 (2)刳(kū)心:刻為挖空之意,如割木為舟。割心不是把心挖掉,而是把心智,也就是有意的思慮清除乾淨,保持心之虛靜。 (3)無為力之:任物循性自化,不加外力干預。 (4)無為言之,即不言之言,用沉默無言顯示物之真實本性,即是德。 (5)不同同之:能透過事物千差萬別的外在形式看到它們本質的玄同齊一。這就是大,大即道也。 (6)崖異:偏執怪異,不隨俗。寬:寬容。 (7)有萬不同:擁有千差萬別之物。 (8)執:持守,紀:綱紀,持守德性就是把握了道之綱紀。 (9)循:遵循,備:完備。 (10)挫,擾亂之意。完:道德完美。把外界之毀譽、榮辱、是非、得夫混同如一,一樣看待,下因這些擾亂心志的寧靜,就是道德完美。 (11)韜:包容蘊藏。 (12)沛乎:流動無滯礙,為:與。逝:往,指萬物運動變化之趨勢、趨向。 (13)不利貨財:不貪求貨物錢財。 (14)拘:攬取。私分:猶私有也。 (15)為己處顯:自以為處在顯要出眾地位。 (16)萬物一府:混同物我,萬物齊一的一種意識境界。 [譯文] 先生說:「道是覆蓋和承載萬物的,遼闊廣大而無邊際。君子不可不虛靜其心去效法它。任物循性自化,不加外力干擾就是天,用靜默無言以顯示物性的本來狀態就是德,對民物普施慈愛和恩惠就是仁,能透過事物千差萬別的外在形式看到它們的玄同齊一就是大,行事不偏執怪異就是寬容,擁有千差萬別之物就是富有。所以說持守德性就是把握了綱紀,道德修養完成就是自立,遵循大道去作就能完備,不被外物擾亂心意的虛靜就是道德完美。君子明白上述十個方面,就是包容萬事心量廣大之人,自如無礙地與運動變化的萬物合一。如果能這樣,就可任黃金藏在深山裡,寶珠藏在深淵中,不貪求貨物錢財,不喜保守富貴;不因長壽而樂,不因夭折而哀,不因通達而覺得光榮,不因窮困而覺得恥辱;不收取世上全部利益為己私有,不因作天下之王而自以為處在顯赫地位。不自以為顯赫而彰明,萬物與我齊一,死生本無兩樣。」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1),謬乎其清也(2)。金石不得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3)。萬物孰能定之(4)!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5),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6),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采之(7)。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8)。存形窮生,立德明道(9),非王德者邪!蕩蕩乎(10)!忽然出,勃然動(11),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12),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13),無聲之中,獨聞和焉(14)。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15),神之又神而能精焉(16);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17),時騁而要其宿(18),大小、長短、修遠(19)。」 [注釋] (1)淵:幽深靜默。居,不動也。 (2)漻(liáo):清澈透明。 (3)考:敲擊。 (4)萬物孰能定之:此句意不甚明,據上下文推斷,其意是說,金石由道秉賦鳴的性質,但何時得鳴還有賴於敲擊,這敲擊條件的出現誰能確定呢。萬物從道那裡獲得自性,而要自性顯現出來也要不同條件,這些條件誰能確定呢,下面接著講「王德之人」如何如何,可見是把「王德之人」作為使民物自性得以顯現的條件。 (5)素逝:素為自然素質。本性,逝為往也。素逝即按自性運行。恥通幹事:以通達事務為恥辱。 (6)本原:指大道。知:智慧。神:神妙莫測。 (7)采:代也,引申為狀害之意。心志表現出來,形之於外,就有物來狀害它。為了保持心的本來面目,就得明道立德加以存養。待德立道明之時,就能自行主宰而下被外物役使了。 (8)生非德下明:德是自性的完美表現,人為外物牽累,迷失自性而糊塗迷惆,必須立德才能排除外物牽累而明。 (9)存形窮生:保存身體,享盡天年。立德明道:確立完美德行,明曉大道。 (10)蕩蕩:廣大平易,此處是形容心志活動漫無邊際,寬舒自如的狀態。 (11)勃然:猝然,與忽然義近,勃然動,形容大德之人心志活動任性自然,即不受主觀意識支配,也不受外物干擾。出於無心而與大道冥合,所以萬物與之相應而動,如影之隨形。 (12)冥冥:幽深暗昧。 (13)獨見曉:道體無形不可見,得道之人獨能於幽深暗昧中見到光明之境界。 (14)和:和諧。指得道者能於萬籟俱寂中聽到最和諧美妙之聲音。 (15)能物,道體無形而萬物由之而出並受其主宰。 (16)能精,道神妙莫側,無方所形跡可循,卻顯示其精微奧妙功能。 (17)至無而供其求:道體絕對虛無而能供應萬物之無限需求。 (18)時騁:時時運動變化而不止息,要其宿:變來變去還要復歸其應止之處。 (19)修遠:久遠。言道可大可小,可長可短,並無定形,道是久遠永存的,有人認為此六字是郭象注混入的,有人認為是援引《淮南子》,非《莊子》本文,可備參考。 [譯文] 先生說:「道在靜止時是幽深靜默的,又是澄澈透明的。金石得不到它就不能發聲。然而金石有聲,不敲擊則不鳴響。萬物都是如此,准能作出判定呢!那些具有王者德行的人,按照自性行事,以通達事務為恥辱,立身於大道,而其智慧通達神妙莫測。所以他的德行廣大無所不包。他的心志表現出來,形之於外,就要受到外物狀害。所以形體沒有道就不能生出,生而無德則是胡塗不明的。保存身體,享盡天年,確立德行,明曉大道,這不就是具有王者之德的人麼!大道看起來幽深暗昧,聽起來沒有聲音。得道之人獨能幹昏暗中見到光明境界,獨能於無聲中聽萬籟和諧之音。所以道體深而又深萬物從之而出,神妙莫測無方所形態,卻能顯示精妙功能;所以它和萬物相交接,絕對虛無,卻能供應萬物之需求,時時運動變化,最終復歸於其所當止之處,它時大時小,可長可短,無有定體,它又是久遠的。」 黃帝游乎赤水之北(1),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2)。使知索之而不得(3),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契詬索之而不得也(4)。乃使象罔(5),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注釋] (1)赤水:虛擬的河流名。 (2)玄珠:玄色寶珠,比喻大道。 (3)知:虛擬人名,代表有智慧的人。 (4)離朱,又名離婁,古代傳說中的明目者。喫垢(chīgOù),虛擬人名,代表能言善辯者。黃帝派有智慧的、聰明的、能言善辯的人去找回遺失之大道,都沒有成功。 (5)象罔,虛扒之名,或作罔象。恍惚迷離,若有若無,代表無心、無形、無聲、無跡的渾沌。 [譯文] 黃帝在赤水以北漫遊,登上崑崙山而向南眺望,旋即返回,丟失了玄色寶珠。派知去尋找沒有找到,派離朱去尋找也未找到,派喫詬去尋找,還未找到。就派象罔去找,象罔找到了。黃帝說:「多麼奇怪啊!象罔怎麼就能找到呢?」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1)。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2)?吾藉王倪以要之(3)。」許由曰:「殆哉,權乎天下(4)!齧缺之為人,聰明睿知(5),給數以敏(6),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7).彼審乎禁過(8),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9),方且本身而異形(10),方且尊知而火馳(11),方且為緒使(12),方且為物絯(13),方且四顧而物應,方且應眾宜,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恆(14)。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15),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16)。治,亂之率也(17)。它,北面之禍也(18),南面之賊也。」 [注釋] (1)許由見《逍遙遊》注。齧缺、王倪見《齊物論》注。被衣即《應帝王》篇之蒲衣子。這些人名有莊子虛擬的,有古代傳說中的人物,人名多含有一定高義在。 (2)配天:與天德相配,任天子之位。 (3)藉:藉助。要:同邀,請。藉助王倪請齧缺出來作天子。 (4)殆:危。權:同發,處高而危之意。 (5)睿知:知同智,聖明有智慧。 (6)給數以敏:給,敏捷。數,快速。形容人機智敏捷,應對迅速。 (7)以人受天:把人的聰明智慧強加於天,讓天接受。 (8)審:詳查,細究,禁過:阻止人犯過夫。 (9)乘人而無天:憑藉心智人力去治理天下,無視天道無為,破壞物之自性。 (10)方且:方,將要。且為語辭無義。本身而異形:以身為本,而以外物為異,也就是作物我區分,對外物加以辨別。 (11)知:同智。火馳:形容敏捷,迅速,象人勢漫延一樣快。 (12)緒使:緒為系之端,使為役使,比喻一切細枝未節,無不受其役使支配。 (13)絯(gāi):束縛。 (14)未始:未曾。恆:恆久不變。 (15)有族:族為聚也,有族即是把聚集之民物分為類別。有祖:能尋求萬物之根源。 (16)眾父:有為之君,其治理天下之道是有跡可尋的。眾父父:無為之君,與天道無為一體,對民物下加干預,任其循性自化。齧缺只能做個有力之君,還不能與天道合一,做無為之君。 (17)率:自也、由也。治為亂之源,一切動亂都是由治產生的。 (18)北面指臣,南面指君,意為作有力之君,推行治道,必給君臣帶來災禍。 [譯文] 堯的老師叫許由,許由的老師叫齧缺,齧缺的老師叫王倪,王倪的老師叫被衣。堯問許由說:「齧缺可以和天德相配嗎?我要藉助王倪去邀請他做天子。」許由說:「危險啊!那就會使天下岌岌可危了!」齧缺這個人,聰明有才智,機警敏捷,其天賦超過常人,他又把人的聰明才智加給夭。他詳細審查以阻止人犯過失,而又不懂得過失是從哪裡發生的。把他和天德相配嗎?他將憑藉心智人力去治天下,而無視天道無為。他將要以自身為本而以外物為異,他將要尊崇才智並火速推廣開來,他將使事物的一切細微未節都在其支配下,他將為外物所束縛,他將要環顧四周目不暇給地應接外物,他將要追求事事合宜,他將要隨外物遷變而未曾有恆久之則。他怎麼能與天德相配而為天子呢?雖然如此,他能把萬物分為類別,能尋求萬物之根源,可以做一個有為之君,而不能做無為之君。用心智去治理國家,動亂也就由之而生,推行有力之治道,必給君臣帶來災禍。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1):「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2)」堯曰:「辭(3)」「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4),富則多事,壽則多辱(5)。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6),故辭。」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7)。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於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鶴居而毅食(8),鳥行而無彰(9);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10);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11);千歲厭世,去而上仙(12);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13),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14)。」封人曰:「退已(15)。」 [注釋] (1)華:即華州,在今陝西省華縣。華封人,華地守衛封疆之官吏。 (2)祝:祝願,祝福,壽:長壽。 (3)辭:推辭,不肯接受。 (4)多懼:男孩子多了,害怕無力扶養,使遭凍餒,是以多懼。 (5)富則多事:財富多了,要勞神費力去經營管理。守護,所以多事。壽則多辱:長壽則經歷多,必多受困辱。 (6)養德:培養無為之德,多子、富盲。長壽,會帶來無窮的牽累和困辱,防礙修養無為之德。 (7)莊子認為:聖人指與無為道體合一之人,能透過千差萬別的事物,看到其本性的齊一,所以下受外物有無。得失、大小、長短等影響,保持自性的虛靜。堯尚處在分辨有無、多少之境界,故不夠聖人。因而,封人說了:以為堯是聖人,現在才知道他只是「君子」的話,君子指不為功名利祿所誘,能舍有趨無,追求大道之人,但卡達到有無混一物我兩忘之境界。 (8)鶉(chún)居,象鶴鎢那樣沒有固定居處。..(kòu),剛出蛋殼的幼鳥,..食:幼鳥不能獨立覓食,靠父母餵養而生存。鴉居..食:比喻得道之聖人,象鳥一樣居無定所,靠大而食,一切順乎自然,不用心沓,無所追求。 (9)彰:形跡,鳥飛行不留形跡,故稱無彰。 (10)昌:昌盛。 (11)就閉:隱居遁世,獨善其身。 (12)活了一千年,對世俗生活厭倦了,就升仙而去。 (13)三患:所指未明,有以為指前文所說多子、富有、長壽,有說指病、老、死,有說指水、火、風等,與下句「身常無泱」合起來分析,「三患」當與身體健康盲直接聯繫。鍾泰《莊子發微》以為指「寒暑、飢謁、疾病」,較為合理。 (14)請問,堯聽了封人高論,深受啟示,想進一步請教。 (15)退已:回去吧。封人已將道理講明,不須繁說,用心體會就是了,故令退而下再言。 [譯文] 堯到華地巡視,華地守封疆之官說:「啊,聖人來了!請讓我們為聖人祝福,祝願聖人長壽。」堯說:「不需要。」「祝願聖人富有。」堯說:「不需要。」「祝願聖人多主兒子。」堯說:「不需要。」守封疆之官說:「長壽、富有、多生兒子,是人們都願意得到的,唯獨您不願得到,這是為什麼?」堯說:「多生兒子就會使人有更多畏懼,富有就會多事,長壽就會增加困辱。這三項無助於培養無為之德行,所以不需要。」守封疆之官說:「開始我以為您是位聖人,現在看不過是位君子而已。上天生出萬民,必定要授給職事。多生兒子而授給他們職事,那樣作還有什麼可以畏懼呢!富有而使大家分享,那樣還有什麼事呢!作為聖人,象鳥一樣居無定所,靠天而食,行動不留下形跡;天下有道之世,就與萬物一起昌盛;天下昏亂無道之世,就遁世隱居修養德行;活上千歲,對世俗生活厭倦了,就升仙而去;乘上白雲,到達天帝之處;三種禍患不來,身體常久無災殃;那樣還有什麼困辱呢!」 堯治天下,伯成於高立為諸侯(1)。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2),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於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3),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4)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閱行邪(5)?無落吾事(6)!」耕而不顧(7)。倡倡乎(,) [注釋] (1)伯成子高:人名,或力虛擬之得道者。 (2)趨就下風:從下風口快步走近,表恭敬。 (3)勸:勉勵。 (4)且:卻也。不仁:不能相愛。 (5)闔:通蓋,何不之台音。 (6)落:廢也。有防礙、耽擱之意。 (7)俋(yì)俋:專心致志的樣子。 [譯文] 堯治理天下時,伯成子高被立為諸侯。堯傳帝位給舜,舜傳帝位給禹,伯成子高辭去諸侯職位而去耕作。禹前去看他,他正在野外耕地。禹從下風口快步走近他,恭敬站立問道:「昔日堯治理天下,您先生被立為諸侯。堯傳位給舜,舜傳位給我,而您先生辭去諸侯職位去耕地,請間這是什麼緣故呢?」子高回答說:「昔日堯治理天下,不用獎賞而民勉勵向善,不用懲罰而民畏懼犯罪。而今你獎賞懲罰並用而民卻不能相愛,社會道德從此衰落,刑罰從此建立,後世之禍亂從這裡開始了。先生你何不走開呢?不要防礙我作事。」專心致志於耕地而不再看禹。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1);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2)。物得以生,謂之德(3);未形者有分(4),且然無間(5),謂之命;留動而生物(6),物成生理,謂之形(7);形體保神(8),各有儀則(9),謂之性。性修反德(10),德至同於初(11)。同乃虛,虛乃大(12)。合喙鳴(13)。喙鳴合,與天地為合。其合緡緡(14),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15)。 [注釋] (1)泰初有無:泰初即宇宙的最初狀態。泰同太。有無,只有虛無,也就是說宇宙源於虛無,虛 無即是道。無有無名:有指沒有任何規定性的純存在。在宇宙源頭連這種純存在也沒有,當然也不可能有任何名稱。 (2)一:指混飩未分的有。未形:這種混飩未分的一,還未呈現出任何形狀。一是由無形無名潛在世界向有形有名現實世界過渡的中間環節,它既無形無名又包藏萬有,萬物都由它發生出來。 (3)物得以生:萬物得一而生,並由它獲得自性,構成德性。 (4)未形者有分,沒有呈現任何形狀的混飩的一,包藏著矛盾對立的屬性,並不是絕對地同一。這種矛盾對立性質是推動一之分化,並在運動變化中生成萬物的總根源。 (5)且然無間:而且沒有間隙,渾然一體,周流無滯。且,而且,然為語辭。 (6)留動而生物,動力運動變化,留動即運動變化暫時的靜止,由此而生出物。與《易傳》所講「陽動陰靜」,「乾知太始,坤作成物」的道理相通。 (7)物成生理:理之本義為樹木之紋理。紋理標誌不同樹木之特殊性。物生成後,也以各自不同的形態、功能、屬性等相區別,這些即為物之生理。 (8)形體保神:形體保持、固守著精神。亦即形體與精神合一之意。 (9)儀則:條理準則。形神雖合一,但各有其條理準則,如形有美醜之分,神有愚智之別,形神又備有不同的功能作用。 (10)性修反德:自性經過修養,達於完美,則返於德。德為自性的完美表現,與道同一。 (11)同於初:也就是盡性,返歸於泰初狀態。 (12)同乃虛:與泰初同一就是虛無,虛乃大:虛無包容一切,皮肩局限,所以是大。 (13)合喙(huì)鳴:鳥獸用嘴鳴叫,出於無心,故與自然相合。人如無心,其言說亦如鳥魯之鳴叫,便是與自然之天籟合鳴。 (14)緡(tín)緡,無心的樣子。 (15)玄德,幽深玄遠之德,即天德電。大順,無所不通。 [譯文] 在宇宙最初只有虛無,沒有存在物,沒有名稱;混飩未分的一出現,只有這個整體的一而沒有呈現任何形狀。萬物得一而生,稱之為德;沒有形狀的混飩中包含有矛盾對立之區分,而且又渾然一體,沒有間隙,稱之為命,混一之體運動變化的暫時靜止,就生成物,物生成而具有條理屬性,稱之為形;形體與精神合一,又各有條理準則,稱之為性。自性經過修養而返於德,至於德的境界,就與泰初同一了。同泰初同一就是虛無,虛無而無所不包就是大。烏魯眾口相合而鳴。這種無心之鳴叫與自然相合,這種相合是無心的,如同愚笨胡塗的樣子,這就是幽深玄遠之天德,與大道同一而無所不通。 夫子問於老聘曰(1);「有人治道若相放(2),可不可,然不然(3)。辯者有言曰(4):『離堅白,若縣寓(5)。」若是則可謂聖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6),勞形怵心者也(7)。執留之狗成思(8),猿狙之便自山林來(9)。丘,予告若(10),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11)。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12),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13)。其動,止也;其死,生也(14);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15)。有治在人(16),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人於天(17)。 [注釋] (1)夫子:指孔丘。 (2)放:放任,放達。指思想認識不執滯,不是僵化靜止地看待是非然否,而是將其看成是因時間條件變化而轉化的。 (3)可不可,可以會轉化為不可,然不然:對的會轉化為不對。 (4)辯者:專門在名言概念上辨析的人,即戰國時的名家學派。 (5)寓:即宇字,離堅白:戰國時公孫龍提出的著名命題,認為一塊堅硬白色石頭,其堅與白兩種屬性不是共存於石,而是分離的。在《堅白論》中作了系統辨析。若縣字:如同懸物於屋檐下。縣同懸,字,屋檐。比喻堅白分離是明擺著的道理。 (6)胥易:胥為官府小吏,易為卜缸之官。技系:為技藝拘系牽累。(7)勞形怵心,疲勞形體,困擾心神。 (8)執留之狗成思,意為狗因有技能,為人所拘留作守夜、狩獵之用,使不得任性於曠野,而成愁思。 (9)便:動作靈便輕捷。猴子因動作靈巧輕捷,彼人從山裡捉來供玩賞。 (10)若:你。 (11)而:你。不能聞、不能言:指超乎名言概念之外,不能感覺、思慮的道。 (12)有首有趾:從頭到腳,指人的全身,無心無耳:大道超越名言概念,沒有形質,人不能用感覺、思慮得到它,所以,有心有耳如同無心無耳一樣不能認知大道。世上有形體心知而不能認知大道者眾多。 (13)有形者:有形體心知之人。無形無狀:指大道。盡無:有形體心知而又能認知大道的人,完全沒有。 (14)這句意思為:動轉化為止,死轉化為生。 (15)非其所以:並非有意而為,都是順乎自然的結果。有心為之,反而不得。 (16)有治在人:有心之治理,在於人為。 (17)入於天:與幹道台一。 [譯文] 孔子問老聃說:「有人從事於道好象很放達,認為可能轉化成不可,對能轉化成不對。名家學派有人說:『堅白相離,是明擺著的道理。』象這樣的人可以稱作聖人嗎?」老聃說:「這樣的人如同官府小吏卜缸之官被他們的技藝牽累,疲勞形體困擾心神一樣。狗因有技能為人所拘系,而成愁思,猴子因為動作靈便輕捷,被從山裡捉來供人玩賞。孔丘,我來講給你,這些都是你所不能聽到,你所不能言說的,凡有完全形體的人,無知無聞的為多,有形體心知而又能認知無形無狀大道的人,完全沒有,運動轉化為靜止,死亡轉化為新生,廢棄轉化為興起,這些都不是有意所為。有心之治理在於人為,忘掉了物,忘掉了天,稱之為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稱之為與天道同一。 將閭葂見季徹曰(1):「魯君謂葂也曰:『請受教(2)。』辭不獲命(3),既已告矣,未知中否(4),請嘗薦之(5)。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6),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7),民孰敢不輯(8)!』」季徹局局然笑曰(9):「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猶螳螂之怒臂以當車軼(10),則必不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11)。其觀台多物(12),將往投跡者眾(13)。」將閭葂覤覤然驚曰(14):「葂也忙若干夫子之所言矣(15)。雖然,願先生之言其風也(16)。」季徹曰:「大聖之治天下也,搖盪民心(17),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18),若性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19)?同乎德而心居矣(20)!」 [注釋] (1)將閭葂,人名,姓將閭,名葂。季徹,亦人名。二人事跡皆無考。 (2)請受教:禮貌用語,情給予指教之意。 (3)辭:推辭。不獲命:未得到魯公的允准。 (4)中否:正確與否。 (5)薦:進也,此為陳述之意。 (6)必服恭儉:一定要執持恭敬、節儉之道,服力執持、恭行之意。 (7)拔出:選拔錄用。公忠之屬:公正盡心盡力之類人才,阿私:偏袒、庇護私情。 (8)輯:和也,睦也。 (9)局局然:笑聲之狀詞,如格格之類。 (10)怒:奮起,舉起。當:與擋通,阻擋。軼(yì):同轍,車軼即車轍,車輪輾過的痕跡。 (11)自為處危:自己使自己身處危境。 (12)觀台:陳列物品供人觀賞之看台。 (13)投跡:留下足跡,即前來觀看之意。 (14)覤(xī)覤然:十分震驚的樣子。 (15)位,同茫,茫然無知。 (16)風:作萌解,引申為端倪、緣由之意。 (17)搖盪民心:使民心振盪鼓舞。 (18)舉:盡也,賊心:對外物分辨追求,攏害自性之心,獨志:無己無待,絕對逍遙之心志,也就是與大道合一的自性、真我。 (19)溟涬:混沌迷濛之狀。兄,尊敬崇尚義;弟,謙讓追隨義。此句意為,豈能尊崇堯舜之教民,而迷過乎乎追隨其後啊。 (20)居:安定。 [譯文] 將閭葂見季徹說:「魯君對我說:『請您給予指教。』我推辭未得准許,就已經告知他了,不知道講得正確與否,請試著說給你聽聽。我對魯君說:『一定要執持恭敬節儉之道,選拔錄用公正盡心盡力之類人才,而不要偏袒私情,這樣做民誰敢不和睦呢!』」季徹格格笑道:「如先生這樣的話,用於達到帝王之德業,如同螳螂舉臂阻擋車輪前進一樣,必定是不能勝任的。而且這樣作,就是自己使自己身處危境。看台上陳列的物品多,將要前往觀看的人就多。」將閭葂十分震驚他說:「我對先生所說的話茫然無知。雖然如此,願先生講說其端倪,」季徹說:「大聖人的治理天下,使民心振盪鼓舞,使其完成教化,改變習悵盡滅其賊害自性之心,而使他們都進入無己無待絕對逍遙之心態,作到這些如循性自為,而民並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如果能這樣,豈能尊崇堯舜之教民,而迷迷乎乎追隨於其後呢?願天下人有共同之德而心神安定啊!」 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1),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2),鑿隧而入井(3),抱瓮而出灌(4),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5)。子貢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5),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仰而視之曰(7):「奈何?」口:「鑿木為機(8),後重前輕,攣水若抽(9),數如秩湯(10),其名為槔(11)。」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12):「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13)。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14)。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15)。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16)。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子貢瞞然慚(17),俯而不對。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聖(18),淤於以蓋眾(19),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20)!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21)。」子貢卑陬失色(22),頂碩然不自得(23),行三十里而後愈(24)。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25)?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26)?」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27),不知復有夫人也(28)。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29),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今徒不然(30)。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31)。神全者,聖人之道也。托生與民並行而不知其所之(32),謷乎淳備哉(33)!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34),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35),警然不顧(36);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37)。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38)。」反於魯,以告孔於。孔於曰:「彼假修渾飩氏之術者也(39)。識其一,不識其二(40);治其內而不治其外。夫明白人素(41),無為復朴,體性抱神(42),以游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且渾飩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 [注釋] (1)反:同返。漢陰,漢水南側。江河南面稱陰,北面稱陽。 (2)丈人:老者。方將:正在,圃畦:圃為菜園,畦為菜園中用土埂分隔開的地塊,為圃畦:當是在菜園中修理上埂。 (3)鑿隧:開掘隧道進入井底。 (4)瓮:陶罐,用作汲水灌溉。 (5)搰(gǔ)搰:同汩汩,形容水從瓮中流出的響聲。 (6)械:器械。指桔槔一類提水器械。浸:澆灌。 (7)仰:老者正在俯身抱瓮隍田,聞子貢語,故而仰身相望。 (8)鑿木為機:修鑿木料做成提水機械。 (9)摯(qiè)水:把井水從下面提上來,若抽:抽,引也。就象把水引出來一樣省力方便。 (10)數如跌湯:數,快速也。袂湯,又作溢盪。形容水涌流很快的樣子。 (11)槔:桔棒,古代利用槓桿原理製作的提水機械。此處是關於桔槔提水的最早記載。此種提水法當今農村還有應用。 (12)忿然作色而笑,生氣變了臉色,既而又笑了。 (13)機心,機巧變詐之心。 (14)純白不備,純潔質仆之心為機心所污染而不得完備。 (15)神生不定:精神生而不得安定。 (16)道之所不載:為道所屏棄不容也。 (17)瞞然:低頭羞愧的神態。 (18)擬聖:比作聖人。 (19)於(wū)於:盛氣凌人的樣子,蓋眾:壓倒眾人,超出眾人之上。 (20)神氣:聰朗才智,墮汝形骸:毀棄你的形體,庶幾:差不多,近似於。 (21)乏:空也,缺也。此為耽誤之意。 (22)卑販(zōu);局促不安的樣子。失色:變了臉色。 (23)頸(xū)頊然:失魂落魄的樣子。 (24)愈:恢復正常。 (25)向:剛才。 (26)不自反:不能自行使神情恢復過來。 (27)天下一人:天下只有孔丘一個聖人。 (28)夫人:這樣人,指漢陰丈人之類人。 (29)夫子:指孔子。事求可:行事要求合理。功求成:功業要求成功。 (30)徒,輩也,指漢陰丈人這類人。 (31)莊子認為:德來自於道,形來自於德,精神依託形體,形體健康,精神也隨之完備專一。 (32)托生:生活在世上,之:往也。 (33)忙乎淳備:茫味深遠不可測知而德行淳和完備。 (34)之:往也。 (35)得其所謂,得到與心志符合,與認識統一的稱譽。 (36)警(ào)然:同傲然,高傲的樣子。 (37)儻然:無心,不理會不在意的樣子。 (38)風波之民:受世間毀譽所左右,不能執守全德之人,如同在風浪中搖晃一樣。 (39)假修:寄託修習。渾沌氏:見《應帝王》篇注。 (40)識其一,不識其二,只識渾一之大道,不知其他。 (41)明白入素:心地情明至於純潔無暇。 (42)體性抱神:體悟自性,執守精神專一。 [譯文] 子貢到楚國漫遊,返回晉國時,經過漢水南岸,見到一位老者正在修理菜園畦埂,又通過開掘的隧道下到井底,抱著裝滿水的陶罐出來灌溉,水從罐中泅泅流出,用的力氣很多而所見功效甚少,子貢說:「這裡有一種機械,一天能澆灌一百畦,用力甚少而所見功效甚多,先生您不打算用嗎?」灌園老人仰起身望著子貢說:「那機械怎麼樣呢?」子貢說:「修鑿木料造成機械,前面輕後面重,用它把水從井下提上來,就象把水引出來一樣方便省力,水涌流很快速,它的名字叫桔槔。灌園老者聽後生氣變了臉色,既而又笑著說:「我從老師那裡聽說,有機械的人必定有機巧之事,有機巧之事必然有機詐之心。機詐之心存在於胸中,則純潔質樸之心就不完備;純潔質樸之心不完備,則精神生而不得安定;精神生而不得安定的人,為大道所屏棄不容也。你說的機械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以之為羞恥而不肯使用。」子貢羞愧低頭,躬身不能回答。過了一會兒,灌園老者說:「你是作什麼的呀?」回答說:「我是孔丘的弟了。」灌園者者說:「你不就是那位以博學自比於聖人,盛氣凌人以為壓倒眾徒,獨自彈唱哀歌來向天下人博取好名聲的人嗎?你能即刻忘掉你的聰明才智,毀棄你的形體,你就差不多近於大道了。你連自身都不能治理,你哪有閒暇去治理天下呀!你走吧,不要耽誤我作事。」子貢局促不安改變臉色,失魂落魄一樣不自在,走了三十多里路之後才恢復正常。他的弟子們問:「剛才那個人是作什麼的?先生為什麼見了他變容失色,整天不能使自己恢復常態?」子貢回答說:「開始我以為天下只有先生一位聖人,不知道還有這類人。我聽先生說,行事要求合理,事業要求成功。用的力氣少,所見功效多,就是聖人之道,而今這些人卻不是這樣。執守大道的人德行完備,德行完備的人形體健全,形體健全的人精神完全專一。精神完全專一,才是聖人之道,與民眾一樣生活在世界上,而不知要往那裡去,茫昧深遠而德行淳和完備啊!功利機巧必然為這種人從心裡忘悼。象這樣的人,不合乎他的志向就不去,不合乎他心意就不作。即使天下人都稱譽他,而這些稱譽又與他的心志相符合,也高做地不予理睬;天下人都責備他,這些責備與他的心志不符合,他也不在意不理會,不去接受。天下人對他的非難和稱譽,對他不會增加和減少什麼,這就是全德之人吶!我不過是受世間毀譽左右而搖搖晃晃的人。」回到魯國後,子貢把這些告訴孔子,孔子說:「他是寄託修習渾飩氏之道術的人也;只知渾一之大道,不知有其他;只知治理自身,不知治理外界。這樣人心地清明至於純潔無暇,無為返樸,體悟自性而執守精神專一,以悠遊於世俗生活之中,你對這樣人本來就該表示驚異呀!而且渾沌氏的道術,我和你還不足以認識啊!」 諄芒將東之大壑(1),適遇苑風乾東海之濱(2)。苑風曰:「子將奚之?」曰:「將之大壑。」曰:「奚為焉?」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3),酌焉而不竭(4)。吾將游焉。」苑鳳曰:「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乎(5)?願聞聖治。」諄芒曰:「聖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6),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7),行言自為而天下化(8)。手撓顧指(9),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聖治。」「願聞德人。」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謂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10),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11)。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12)。」「願聞神人。」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13),是謂照曠(14)。致命盡情(15),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此之謂混冥(16)。」 [注釋] (1)諄芒:虛擬人名。諄與淳通,芒作茫,此名字含有淳厚迷茫之意,寓指霧氣。大壑:大海,又說指東海。 (2)苑風:虛擬人名,寓指小風。 (3)註:流入,注入。指百川不停地向大海灌注。 (4)酌:本義為用勺舀水,此指泄出海水。 (5)橫目之民:指萬民。橫同衡。衡目,兩目平生,指普通之民。 (6)拔舉:選拔推舉。 (7)畢見其情事,完全洞實事物之實情。 (8)行言自為:施行之事,教化之言,都出於民物之性,不是違性強加,不是強民從己,如同民物所自為。 (9)手撓:揮手,顧指:以目視人以指揮之。 (10)侶(chao)乎,悲哀悵惘的樣子。 (11)槔乎,心不在焉,不在意的樣子。 (12)容:儀表、神態。 (13)上神乘光:至上之神人用光來觀照一切。乘,用也。與形俱亡:物來則照,物去則滅,歸於虛無,如鏡之照物。形為物形。 (14)照曠:曠,空也。觀照空明。 (15)致命盡情:捐棄生命以窮盡物之情實。 (16)混冥:天地人物渾然一體,無有分別。 [譯文] 諄芒將要去東方的大海,恰好在東海之濱碰見苑風。苑風說:「你要往何處去?」回答說:「將要去大海。」又問:「作什麼去呢?」回答說:「大海這個東西,不停地向裡面灌注也不會滿溢,不停地宣洩包不會幹涸。我將要去那裡漫遊。」苑風說:「先生無意去關懷天下之民嗎?希望聽先生講聖人治世之道。」諄芒說:「聖人治世之道嗎?就是官員們實施政事沒有不合時宜的,選拔舉薦時不會漏掉有才能的人,完全明了事物之實情並按應當作的去作,一切行為之言論都如出自民物本性,故而天下之民自動歸化,只需顧盼揮手示意,四方之民無不盡數而至,這就叫聖人治世之道。」「希望聽您說說德人。」諄芒說:「所謂德人,居處和行動都不思慮什麼,心中不藏有是非美惡觀念,四海之內都受利就喜悅,都滿足就安寧。悲哀惆悵的樣子象嬰兒失去母親,心不在焉的樣子象行人迷失道路。財用有餘而不知是從哪裡來的,飲食充裕不知是由哪裡得到,這就是德人的儀態。」「希望聽您說說神人。」諄芒說:「至上之神人用光來觀照一切,與萬物共生滅,就是觀照空明。捐棄生命以窮盡物情,與天地共樂而萬事隨之銷亡,萬物復歸本性,這就是天地人物渾然一體,無有分別的混冥。」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1),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2)!故離此患也(3),「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4)?其亂而後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5)!有虞氏之藥瘍也(6),禿而施髢(7),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修慈父(8),其包燋然(9)聖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10),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11),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12)。是故行而無跡,事而無傳。」 [注釋] (1)門無鬼、赤張滿稽:皆為莊子虛擬人名。武王之師:周武王伐紂之軍隊。 (2)有虞氏:指舜,不及有虞氏:是說武王以武力相爭,不及堯舜德化、禪讓好。 (3)離:同罹,遭受也。 (4)天下均治:天下完全得到治理。 (5)意為又何用有虞氏來治理呢。 (6)藥瘍,瘍為頭瘡。醫治頭瘡。 (7)髢(di):假髮。 (8)修,借為羞,進也。 (9)燋(qiǎo)憔悴的樣子。意為憂親之病至於樵悴,不如養親使不病更好。 (10)標枝:樹梢上的細枝,比喻地位雖高卻不自以為高,聽其自然而已。 (11)實:誠實不欺,循性而行。 (12)蠢動:蟲類的蠕動,比喻任性而動,沒有意識,沒有目的,蠢動以相使,人們按自性無目的活動而彼此相互依存,為對方提供生存條件。 [譯文] 門無鬼和赤張滿稽觀看周武王伐紂之軍隊,赤張滿稽說:「不及虞舜禪讓好啊,所以遭受這樣禍患。」門無鬼說:「天下完全治理後有虞舜之治呢?還是動亂而後有虞舜之治呢?」赤張滿稽說,「天下完全治理是人們的願望,又何須有虞氏再來恰理!有虞氏是在人患頭瘡才去治療,禿了頭才給戴假髮,病重了才給找大夫。孝子把藥進獻給生病的父親眼用,臉色因優愁而憔悴,聖人以此為羞。至德的時代,不崇尚賢才,不任用能者,君主如同樹梢上的細枝,民眾如山野中自由奔跑的野鹿,行為端正而不自知是義,彼此相愛而不自知是仁,誠實不欺而不自知為忠,言行得當而不自知是信,無目的任性而動又彼此相互依存,相互為用,而不自以為是賜予。因此所行沒有形跡,事跡沒有留傳下來。」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1)。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2);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3)?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道諛之人也(4)。然則俗故嚴於親而尊於君邪(5)?謂己道人(6),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佛然作色(7)。而終身道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聚眾也(8),是終始本末不相坐(9)垂衣裳,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10)而不自謂道諛;與夫人之為徒(11),倔是非,而不自謂眾人(12),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13)。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14),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於雖有祈向(15)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聲不入於里耳(16),折楊皇華(17),則嗑然而笑(18)。是故(,)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19),至言不出(20),俗言勝也。以二缶鐘惑(21),而所適不得矣(22)。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其庸可得邪(23)!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24)。不推,誰其比憂(25)!厲之人夜半生其子(26),速取火而視之(27),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28)。 [注釋] (1)諛(yú):巴結、討好,下誠實。諂:諂媚。盛:盛德,臣子之盛,臣子中品德最高的。 (2)不肖子:不象父親那樣賢德的兒子,或指不賢之子。對父親的言行,不分是非善惡,一律恭維順從,不知正理所在,故為不賢。 (3)此指前面講的不肖子、不肖臣。 (4)道諛:諂諛,諂媚逢迎之意。 (5)這句意思為:難道世俗一定比父更威嚴,比君更尊貴嗎? (6)道人:諂媚於人。 (7)佛(fu)然、勃然:都是生氣發怒的樣子。 (8)合譬:匯集各種比喻來闡述事理,使人易於明白。飾辭:修飾潤色言辭,使人相信。聚眾:爭取民眾。 (9)坐:連坐治罪之意。這句意思為:諂諛世浴,有滔人諛人之實,而無連坐諂人諛人之罪,是始終本末不一。 (10)垂衣裳:上服為衣,下服為裳。垂示上衣下裳。設采色:為服裝加上色彩文飾。動容貌:變動著儀態表情。 (11)夫人:那些世俗之人,徒,同類。 (12)不自謂眾人:認為目己是出眾的,與世俗之人不同。 (13)不解:不覺悟。不靈:不知曉。 (14)適:往也。致:達到。 (15)祈向:祈求嚮往。 (16)大聲:高雅之音樂。里耳:市井裡巷下層人之耳。 (17)折楊、皇華:通俗樂曲名,在下層人中流行並受到歡迎: (18)嗑(xia)然:笑聲。 (19)高言:異於世俗之言。 (20)至言:至道之言。不出:不顯也。至道之言無形無名,幽深玄遠,暗昧難知,故不顯。 (21)以二缶(fòu)鍾惑:郭松烹據《小爾雅》記載推斷:「伍鍾皆量器也,缶受四斛,鍾受八斛。『以二缶鐘惑,,謂不辨缶鍾二者所受多寡也,持以力量,茫然無所適從矣。」此說似較有理。又鍾泰《莊子發微》認為:「缶鍾皆樂器,引承上『大聲不入於里耳』二句言,鍾為雅音,擊為俗樂..缶二而鍾一,擊足以亂鍾。」以喻俗言之亂至言,亦言之有據,未知二說孰是。 (22)所適不得,那個是適合的,不能得到。 (23)庸:豈,怎麼。 (24)釋:放棄。推:推究,迷惑已深,難於解說明白,不如放棄而不如推究。 (25)誰其比優,誰又與你一起優慮呢。比,與。 (26)厲:醜陋。 (27)遽,急速。 (28)汲汲然:匆忙急迫的樣子。 [譯文] 孝子不奉承他的父親,忠臣不餡媚他的君主,這是臣子中最高的品德,父親所說的就認為對,所行的就認為善,這就是世俗所說的不肖之子;君所說的就認為對,所行的就認為善,這就是世俗所說的不肖之臣。然而不知這些難道是必然的嗎?世俗之人說是對的,就認為對,說是善的就認為是善,就不稱之為制媚之人。難道說世俗之人就一定比父親更威嚴,比君主更尊貴嗎?如果阿人說你是諂媚之人,就一定會生氣變了臉色;說你是溜須巴結之人,就一定會發怒變臉。然而你一輩子在諂媚人,一輩子在巴結人,你匯集譬喻修飾言詞以聚集眾人,有諂制媚之實,不連坐諂媚之罪,是始終本末不一也。垂示上衣下裳,為服裝加上色彩文飾,變換著表情神態,用來討好逢迎世人,而下認為自己是諂媚;與世俗之人為同類,彼此是非觀念相通,而不認為自己是世俗之人,真是愚蠢至極了,知道自己的愚蠢,不是最大的愚蠢;知道自己迷惑的,不是最大的迷惑。最迷惑的人,一輩子不覺悟;最愚蠢的人,終身爾知曉。三個人同行而有一個人迷惑,所要去的目標還可以達到,迷惑的人少;如有二個人迷惑,就會徒勞而達不到目的,迷惑的人多也。而今天下人都在迷惑,我雖有祈求嚮往,也不可能達到,不也是可悲的麼!高雅的音樂不入於市井裡巷下層人之耳,折楊、皇華一類通俗樂曲,他們聽了就會心而笑。所以不同於世俗的言論不能留在眾人之心中,至道之言不能顯示於外,世俗之言勝過一切。把二缶一鍾放在一起奏樂,鐘聲就被擾亂,得不到最適合的樂聲了。而今天下人都迷惑,我雖然有祈求嚮往,又怎麼能達到呢!明知其不能達到還要強求,又是一大迷惑,所以不如放棄而不去推究。不去推究,誰又與你一道優思呢!醜陋的人半夜裡生個兒子,急速取燈火來照看,匆忙急迫,唯恐孩子象自己一樣醜陋。 百年之木,破為棲尊(1),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2)。比犧尊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3),其於失性一也(4)。蹈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5)。且夫失性存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薰鼻(6),困傻中顙(7);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8);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9)。此五者,皆生之害也(10)。而楊墨乃始離跂自以為得(11),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為得乎,則鳩鴞之在於籠也(12),亦可以為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13),皮棄鷸冠搢飭紳修以約其外(14),內支盈於柴柵(15),外重..繳(16),睆睆然在..繳之中而臼以為得(17),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於囊檻(18),亦可以為得矣。 [注釋] (1)破:剖電,犧尊:古代酒器用作祭祀。上面刻有鳥魯等圖案,是祭器中最尊貴的人。有木製和金屬制,現今保存的皆為青銅製。 (2)斷,斷木,指截下不用丟棄溝中之斷木。 (3)間:差別,指犧尊和丟棄溝中的斷木相比較,二青在美醜上是有差別的。 (4)這句意思為:犧尊與棄木在喪失木之本性上是一樣的。 (5)均:同也。 (6)五臭:五種氣味,成玄英以為指膻、薰、香、腥、腐。《禮記·月令》則指膻、焦、香、腥、朽。 (7)困惾(zōng)中顙(Sǎng):意為氣味上逆,由鼻孔達於額頭,傷害頭腦。惾,氣味上逆也;顆,額也。 (8)五味:酸、辛。甘、苦、咸,濁:污染,厲爽:使口腔得病受傷而不能辨別滋味。厲,病也;爽,傷也。 (9)趣舍;取捨也。滑心,滑(gu),亂也。因思慮得失取捨而擾亂本心。使性飛揚:使本性輕浮躁動,不得執守。 (10)生;即性也。 (11)離跂:蹺起腳跟,比喻用力顯示自己,以超出眾人。 (12)困:為得失取捨所困擾。鳩:班鳩。鴞:屬鳩類,其肉可以烤食,稱鴞炙。 (13)柴其內:得失取捨之欲象柴草一樣充塞於內,以滯礙擾亂本心。 (14)皮弁(bian):古冠名,用白鹿皮製成,為大臣上朝時佩戴。鷸(YU)冠:鷸為翠鳥,羽毛很漂亮。鷸冠用翠鳥羽毛裝飾的帽子。一般認為術士所戴。搢(ji):插於帶間。笏(hu):手板。古時大巨上朝時所持,有事記在上面以備忘,用玉、象牙和木製成。紳:為大帶。 (15)支盈:支撐充滿。柴柵(shan):用木柴編成之籬笆。此句意為,內心為聲色取捨所充塞,就象為籬笆阻隔一樣不能相通。 (16)..(mo)繩索。繳(jiǎo):纏繞。 (17)睆(huǎn)睆然:睜大眼睛。 (18)交臂:背縛雙臂。歷指:古代刑罰,把手指用木棍夾起來。囊檻:關養猛獸的籠子。 [譯文] 百年之巨木,剖開作成犧尊,用青黃色彩加以文飾,截下不用的部分丟棄在溝里。把犧尊和棄在溝中的斷木相互比較,則兩者之美醜是有差別的,然而在喪失本性這一點上則是一樣的。歷與曾參、史鰍,他們在踐行社會規範和道德規範方面是有差別的,然而在喪失人之自然本性上是相同的。造成喪失本性的有五個方面:一是五色擾亂了你的眼睛,使眼睛不明:二是五聲擾亂了你的耳,使耳不聰;三是五種氣味薰壞了鼻子,使氣味上逆傷害頭腦;四是五種味道污染口腔,使口腔受傷得病;五是因取捨得失擾亂本心,使自性輕浮躁動不能持守。這五方面都是自性的禍害。而楊朱、墨翟之流卻在用力炫耀自己,以求超出眾人,而自以得道,這不是我所說的得道。得道者還在受困執,可以叫作得道嗎?如果是那樣的話,鳩鳥被關在籠子裡。也可以稱為得道了。況且取捨聲色象柴草一樣充塞於內,戴著鹿皮製作和裝飾翠羽的帽子,腰間插著笏板,繫著寬而長的大帶,以這些約束於外。內心為取捨聲色充滿,就象被籬笆阻隔一般不得通暢,外面又為繩索重重纏繞,在繩索纏繞中睜大眼睛,還自以為得了道,如果這也算是得道,則罪犯被反綁二臂,用木棍把手指夾起來,虎豹被關在籠子裡,也可以算作得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