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學案 · 第十三章 歷代莊學述評
第一節 漢代之莊學述評
愚以為自有《莊子》以來,善讀其書者,首推司馬氏父子。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云:
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
又曰: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成勢,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群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復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此其言可謂深得道家之要詣矣。清曾滌生曰:「司馬遷《自敘》中述其父太史公談論六家要指,諸家互有得失,而終之以道家為本。此自司馬氏父子學術相傳如是,其指要則談啟之,其文辭則遷為之也。」蓋習道論於黃子,尊其所學然也。其子遷著《史記》,書中述莊子生平事跡甚詳,亦多警策之語:
……其學無所不窺,然其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史記·老莊申韓列傳》
蓋子長才識絕倫,長於批評,為吾國史學界之泰斗也。其評《莊子》,一則曰莊子散道德放論,要亦歸之自然;再則曰: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非有文哲眼光弗能為斯言也。
班孟堅《漢書·藝文志》刪存向、歆父子之說,敘及《莊子》,而不沒其長,亦足尚也。
第二節 魏晉南北朝之莊學述評
漢代言道家者,常舉黃、老,罕言老、莊。老、莊並稱,始於魏晉。當時達官名士,多宗老、莊,如魏王弼、何晏、山濤、阮籍、嵇康、向秀、郭象,晉王濟、王衍、盧諶、庾敳、庾亮、桓石秀、司馬彪、崔譔、李頤,宋戴顒、李叔之,齊祖沖之、徐白珍,梁江紑、伏曼容、賀㻛、嚴植之、劉昭、庾曼倩,陳周弘正、徐陵、全緩、張譏、陸瑜,北魏程駿、邱晏,北齊杜弼等其最著者也。不特此也,即為君主者亦莫不嗜老、莊,自行撰著為天下倡,如魏武帝注子書;梁武帝法善老子,制《老子講疏》並釋典諸經義記數百卷;簡文帝制老、莊《法寶連璧》諸書,元帝制《老子講疏》四卷,誠所謂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也。清洪亮吉云:
《莊子》一書,秦漢以來皆不甚稱引。自三國時何晏、阮籍、嵇康出,而書始盛行。陳壽《魏志·曹植傳》末,言晏好老、莊之言。《王粲傳》末,言籍以莊周為模則,於康則雲好《老》《莊》。老、莊並稱,實始於此。於是崔譔、向秀、郭象、司馬彪等接踵為之注,而風俗亦自此移矣。《曉讀書齋初錄》卷下
此言雖略而不詳,然當時崇尚老、莊之風,由此不難洞悉矣。
魏晉之際,學者多以老、莊為清談之資,求其能通莊子之哲理者,則阮籍、向秀與郭象其著者也。嗣宗有《達莊論》一篇,其文云:
伊單閼之辰,執徐之歲,萬物權輿之時,季秋遙夜之月,先生徘徊翱翔,迎風而游,往遵乎赤水之上,來登乎隱坌之丘,臨乎曲轅之道,顧乎泱漭之州,恍然而止,忽然而休,不識曩之所以行,今之所以留,悵然而無樂,愀然而歸白素焉。平晝閒居,隱几而彈琴。於是縉紳好事之徒相與聞之,共議撰辭合句,啟所常疑。乃窺鑒整飾,嚼齒先引,推年躡踵,相隨俱進。奕奕然步,䐱䐱然視,投跡蹈階,趨而翔至。差肩而坐,恭袖而檢,猶豫相林,或作林莫肯先占。
有一人,是其中雄桀也。乃怒目擊勢而大言曰:「吾生乎唐虞之後,長乎文武之裔,游乎成康之隆,盛乎今者之世,誦乎六經之教,習乎吾儒之跡,被沙衣、冠飛翮、垂曲裙、揚雙鶂有日矣;而未聞乎至道之要,有以異之於斯乎!且大人稱之,細人承之;願聞至教,以發其疑。」先生曰:「何哉,子之所疑者?」客曰:「天道貴生,地道貴貞,一作靜聖人修之,以建其名,吉凶有分,是非有經,務利高勢,惡死重生,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今莊周乃齊禍福而一死生,以天地為一物,以萬類為一指,無乃徼惑以失真,而自以為誠者也?」
於是先生乃撫琴容與,慨然而嘆,俯而微笑,仰而流眄,噓噏精神,言其所見曰:「昔人有欲觀於閬峰之上者,資端冕,服驊騮,至乎崑崙之下,沒而不反。端冕者,常服之飾;驊騮者,凡乘之耳;非所以矯騰增城之上,游玄圃之中也。且燭龍之光,不照一堂之上;鐘山之口,不談曲室之內。今吾將墮崔巍之高,杜衍謾之流,言子之所由,幾其寤而獲反乎!
「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內,故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濕。月東出,日西入,隨以相從,解而後合,升謂之陽,降謂之陰。在地謂之理,在天謂之文。蒸謂之雨,散謂之風;炎謂之火,凝謂之冰;形謂之石,象謂之星;朔謂之朝,晦謂之冥;通謂之川,回謂之淵;平謂之土,積謂之山。男女同位,山澤通氣,雷風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日月順其光,自然一體,則萬物經其常。入謂之幽,出謂之章,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是以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自小視之,則萬物莫不小;由大觀之,則萬物莫不大。殤子為壽,彭祖為夭;秋豪為大,泰山為小;故以死生為一貫,是非為一條也。
「別而言之,則鬚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彼六經之言,分處之教也;莊周之雲,致意之辭也。大而臨之,則至極無外;小而理之,則物有其制。夫守什五之數,審左右之名,一曲之說也;循自然、性一作佳天地者,寥廓之談也。凡耳目之名,分之施處,官不易司,舉奉其身,非以絕手足、裂肢體也。然後世之好異者不顧其本,各言我而己矣,何待於彼?殘生害性,還為讎敵,斷割肢體,不以為痛;目視色而不顧耳之所聞,耳所聽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適性之所安,故疾疹萌則生不盡,禍亂作則萬物殘矣。夫至人者,恬於生而靜於死。生恬則情不惑,死靜則神不離,故能與陰陽化而不易,從天地變而不移。生究其壽,死循其宜,心氣平治,不消不虧。是以廣成子處崆峒之山以入無窮之門,軒轅登崑崙之阜而遺玄珠之根,此則潛身者易以為活,而離本者難與永存也。
「馮夷不遇海若,則不以己為小;雲將不失於其鴻蒙,則無以知其少。由斯言之,自是者不章,自建者不立,守其有者有據,持其無者無執。月弦則滿,日朝則襲咸池,不留暘谷之上,而懸車之後將入也。故求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欲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實也。是以作智造巧者害於物,明著是非者危其身,修飾以顯潔者惑於生,畏死而崇生者失一作亂其貞。故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爭隨,朝夕失期而晝夜無分,競逐趨利,舛倚橫馳,父子不合,君臣乖離。故復言以求信者,梁下之誠也;克己為人者,廓外之仁也;竊其雉經者,此句誤亡家之子也;刳腹割肌者,亂國之臣也;曜菁華、被沆瀣者,昏世之士也;履霜露、蒙塵埃者,貪冒之民也;潔己以尤世,修身以明污者,誹謗之屬也;繁稱是非、背質追文者,迷罔之倫也;誠或作成非媚悅,以容求孚,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桀、紂之終也;含菽採薇,交餓而死,顏、夷之窮也。是以名利之塗開,則忠信之誠薄;是非之辭著,則醇厚之情爍也。
「故至道之極,混一不分,同為一體,得失無聞。伏羲氏結繩,神農教耕,逆之者死,順之者生。又安知貪污之為罰,而貞白之為名乎!使至德之要,無外而已。大均淳固,不貳其紀,清靜寂寞,空豁以俟,善惡莫之分,是非無所爭,故萬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儒墨之後,堅白並起,吉凶連物,得失在心,結徒聚黨,辯說相侵。昔大齊之雄,三晉之士,嘗相與明目張胆,分別此矣,咸以為百年之生難致,而日月之蹉無常,皆盛仆馬、修衣裳、美珠玉、飾帷牆,出媚君上,入欺父兄,矯厲才智,競逐縱橫,家以慧子殘,國以才臣亡,故不終其天年,而大自割繁其於世俗也。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傷。復或作吹萬數竅一作物相和,忽焉自已。夫雁之不存,無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龜之見寶,知吉凶也。故至人清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未始有雲。夫別言者,懷道之談也;折辯者,毀德之端也;氣分者,一身之疾也;二心者,萬物之患也。故夫裝束馬軾者,行以離支。一作交慮在成敗者,坐而求敵;逾阻攻險者,趙氏之人也;舉山填海者,燕楚之人也。莊周見其若此,故述道德之妙,敘無為之本,寓言以廣之,假物以延之,聊以娛無為之心而逍遙於一世;豈將以希咸陽之門而與稷下爭辯也哉?
「夫善接人者,導焉而已,無所逆之。故公孟季子衣繡而見,墨子弗攻;中山子牟心在魏闕,而詹子不距。因其所以來,用其所以至,循而泰之,使自居之;發而開之,使自舒之。且莊周之書何足道哉!猶未聞夫太始之論、玄古之微言乎?直能不害於物而形以生,物無所毀而神以清,形神在我而道德成,忠信不離而上下平。茲容今談而同古,齊說而意殊,是心能守其本,而口發不相須也。」
於是二三子者,風搖波盪,相視䐱脈,亂次而退,蹚跌失跡。隨而望之,耳或作其後頗亦以是知其
無實,喪氣而慚愧於衰僻也。
且於「自然之理」三致意焉,其言頗覺簡略,惟未釋其全書。
《莊子》注之古者,晉向秀,次郭象。《竹林七賢論》云:「向秀為《莊義》,讀之者無不超然若已出塵埃而窺絕冥始,了視聽之表,有神哲元德,能遺天下、外萬物,雖復使動競之人,顧觀所徇,皆悵然自有振拔之情矣。」惜秀注久佚。今傳以郭象本為最古,其序云:
夫莊子者,可謂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雖無會,而獨應者也。夫應而非會,則雖當無用;言非物事,則雖高不行。與夫寂然不動、不得已而後起者,固有間矣,斯可謂知無心者也。夫心無為,則隨感而應,應隨其時,言唯謹爾。故與化為體,流萬代而冥物,豈曾設對獨遘而游談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經而為百家之冠也。然莊生雖未體之,言則至矣。通天地之統,序萬物之性,達死生之變,而明內聖外王之道,上知造物無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綽,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義之所適,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芒。至人極乎無親,孝慈終於兼忘,禮樂復乎已能,忠信發乎天光。用其光則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獨化於玄冥之境而源深流長也。故其長波之所盪,高風之所扇,暢乎物宜,適乎民願。弘其鄙,解其懸,灑落之功未加而矜誇所以散。故觀其書,超然自以為已當經崑崙、涉太虛而游惚怳之庭矣。雖復貪婪之人、進躁之士,暫而攬其餘芳,味其溢流,仿佛其音影,猶足曠然有忘形自得之懷,況探其遠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綿邈清遐,去離塵埃,而返冥極者也。
可謂深得莊子要詣矣。惟注文是否郭氏手筆尚成問題,劉義慶《世說新語》以為郭氏掠向秀之美,如云:
初注《莊子》者數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於舊注外為解義,妙析奇致,大暢玄風。(原注)《秀別傳》曰:秀與嵇康、呂安為友,趣舍不同。嵇康傲世不羈,安放逸邁俗,而秀好讀書,二子頗以此嗤之。後秀將注《莊子》,先以告康、安。康、安咸曰:「此書詎復須注,徒棄人作樂事耳!」及成,以示二子。康曰:「爾故復勝不?」安乃驚曰:「莊子不死矣!」復注《周易》,大義可觀,而與漢世諸儒互有彼此,未若隱莊之絕倫也。《秀本傳》或言秀游托數賢,蕭屑卒歲,都無注述,唯好莊子,聊應崔譔所注以備遺忘雲。《竹林七賢論》云:秀為此義,讀之者無不超然,若已出塵埃而窺絕冥,始了視聽之表,有神德玄哲,能遺天下、外萬物。雖復使動競之人,願觀所徇,皆悵然自有振拔之情矣。惟《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義零落,然猶有別本。郭象者,為人薄行,有俊才,(原注)《文士傳》曰:象,字子玄,河南人,少有才理,慕道好學,托志老莊,時人咸以為王弼之亞。辟司空掾、太傅主簿。見秀義不傳於世,遂竊以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餘眾篇,或定點文句而已。後秀義別本出。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
《晉書》象本傳全采其說,絕無異辭。錢曾獨謂「世代遼遠,傳聞異詞,《晉書》云云,恐未必信。」《讀書敏求記》亦未尋出有力之反證。《四庫書目提要》云:
向秀之注,陳振孫稱宋代已不傳,但時見陸氏《釋文》。今以《釋文》所載校之,如《逍遙遊》有蓬之心句,《釋文》郭、向並引,絕不相同。《胠篋》篇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句,《釋文》引向注二十八字,又為之斗斛以量之句,《釋文》引向注十六字,郭本皆無。然其餘皆互相出入。又張湛《列子注》中凡文與《莊子》相同者,亦兼引向、郭二注。所載《達生篇》痀僂丈人承蜩一條,向注與郭一字不異。《應帝王》篇神巫季咸一章皆棄而走句,向、郭相同。列子見之而心醉句,向注曰:迷惑其道也;而又奚卵焉句,向注六十二字,郭注皆無之。故使人得而相汝句,郭注多七字。示之以地文句,向注塊然如土也,郭注無之。是殆見吾杜德機句,鄉吾示之以天壤句,名實不入句,向、郭並同。……
劉義慶謂象注竊諸向秀,據此所考校,殆非虛語。然就注文之本身論之,則妙析奇致,大暢玄風,兼可考魏晉人之哲學,實可寶也。
至註解《莊子》者,有晉向秀《注》二十卷、郭象《注》三十卷、司馬彪《注》十一卷、李頤《注》三十卷、孟氏《注》十八卷、東晉崔譔《注》十卷、宋李叔之《義疏》三卷、梁簡文帝《講書》二十卷(《唐書》作三卷,非也)、陳周弘正《疏》八卷,張譏《注》四十二卷,雖或亡或存,皆當時愛《莊》者之作也。
此外《莊子·逍遙遊》篇,諸家注釋多不能拔理於向、郭之外,支道林在白馬寺中,將馮太常共語,因及《逍遙》。支卓然標新理於二家之表,立異義於眾賢之外。支氏《逍遙論》曰:
夫逍遙者,明至人之心也。莊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鵬鷃,鵬以營生之路曠,故失適於體外;鷃以在近而笑遠者,矜伐於心內。至人乘天正而高興,游無窮於放浪;物物而不物於物,則遙然不我得;玄感不為,不疾而速,則逍然靡不適,此所以為逍遙也。若夫有欲當其所足,足於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猶飢者一飽、渴者一盈,豈忘烝嘗於糗糧,絕觴爵於醪醴哉!苟非至足,豈所以逍遙乎!
此向、郭之注所未盡。
沈休文《宋書·謝靈運傳》云:「在晉中興,玄風獨扇。為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辭,義殫乎此。」七篇即《莊子》內篇也。劉彥和《文心雕龍·序時》篇云:「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竊疑彼輩縱得其義,亦未見能有會於蒙莊行文之妙也。北朝魏周不習玄學,陳人之入長安者,又不能自振,故莊學益衰。
第三節 隋唐之莊學述評
隋代研究莊學者甚鮮,注《莊》書者僅張羨有《道言》五十二篇、何妥有《莊子義疏》四卷等數輩而已。迨至唐世,斯學復盛,惟崇尚莊子之主詣,已與前代異趨。何則?莊子雖列道家,但魏晉間僅謂之善談玄理,至是則一變而為神仙。蓋唐既祖老聃為玄元皇帝,老、莊為世俗所通稱,故亦尊莊子為真人焉。(南華真人)匪特尊其人也,而尤重其書也。有唐一代,屢詔校定及詔求《老》《莊》等書之事:玄宗開元元年,詔中書令張說舉能治《易》《老》《莊》者,見《新唐書·儒學·康子元傳》;八年,馬懷素卒後,詔秘書館並號修書學士,草定四部,又令毋煚、劉彥直等治子部書,見《儒學·馬懷素傳》;二十年,置崇玄學,令習《老》《莊》《列》《文》等書,准明經例舉送,見《舊唐書·禮儀志》;二十九年,詔求明《道德經》及《莊》《列》《文子》者,見《新唐書·玄宗本紀》及《選舉志》;天寶元年,詔以《莊》《文》《列》《庚桑》為真經,又詔崇文習《道德經》,見《舊唐書本紀》及《禮儀志》。故唐代之尊崇老、莊,較漢代之尊尚孔子,且尤過之無不及焉。
唐代註解《莊子》者,有盧藏用《注》二十卷、陸德明《文義》二十卷、成玄英《疏》十卷、文如海《疏》十卷、張九垓《指要》三十三篇、元載《南華通微》十卷。注者紛拏,而於《莊》義未盡。西華法師成玄英,雖以莊子為仙人,嘗謂莊子師長桑公子,受號南華仙人然彼於《莊子》一書,自謂少而習焉,研精覃思三十年矣。其撰《南華真經疏序》中有云:
……所以《逍遙》建初者,言達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適,遇物逍遙,故以《逍遙》命物。夫無待聖人,照機若鏡,既明權實之二智,故能大齊於萬境,故以《齊物》次之。既指馬蹄天地,混同庶物,心靈凝澹,可以攝衛養生,故以《養生主》次之。既善惡兩忘,境智俱妙,隨變任化,可以處涉人間,故以《人間世》次之。內德圓滿,故能支離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隨物升降,內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流鑒,接物無心,忘德忘形,契外會內之極,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師》次之。古之真聖,知天知人,與造化同功,即寂即應,既而驅馭群品,故以《應帝王》次之。
近人葉德輝跋慎思堂舊鈔本《莊子》成玄英《疏》有云:「玄英所見六朝以前古本古書,有出陸德明《釋文》外者。《疏》於人名每詳其字,地名亦必實證其處,是足補郭《注》之所略。其於內篇《養生主》老聃死,《疏》稱當周平王時去周西渡流沙,適之罽賓,而內外篇竟無其跡。」按敦煌發現之《老子化胡經》云:「至於照王當系周昭王其歲癸丑,二十五年公曆紀元前一○二八年便即西渡,經流沙至於闐國毗摩城所。」又云:「我昔離周時,西化向罽賓,路由函關去。」是足與法師所注互相印證,而為道教史之參考資料也。《老子化胡經》為西曆道士王浮注,屢遭禁斷。清末敦煌發見唐寫本《化胡經》,為唐永徽以後偽作,實非王浮之舊。
唐代韓、柳之倫,為文始規撫《莊子》,而於其哲理,所見猶有未盡。淮海稱韓文能鉤《莊》《列》,說者頗為退之辯護。其實《答李翊書》《送高閒上人序》《原道》等篇之學《莊》,前人早已見及矣。
柳氏為文,自謂「參之《莊》《老》,以肆其端」,《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又謂「《左傳》、《國語》,莊周、屈原之辭,稍採取之。」《報袁君陳書》其深會莊文之美,概可想見。
第四節 宋代之莊學述評
魏晉之人,偏重莊子之玄學,而略其筆致;唐代之人,有取莊子之文章,而忽其哲理;二者均不能無偏。宋代學者較能從此兩方面兼程並進,以分業故,所得仍有所偏。歐陽修為宋代古文大家也,其評莊子亦合混其詞。如曰:
老子著書論道德。接乎周衰,戰國游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莊之徒,各極其辯,……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絕也。《唐書·藝文志序》
未詳道其要詣之所在也。
蘇子瞻始致力鑑別《莊子》書之真偽,其所著《莊子祠堂記》雲《盜跖》《漁父》《讓王》《說劍》四篇非莊子作。雖語焉不詳,然固當以讀書得間許之矣。
與蘇氏同時而治莊學者,則有王介甫。介甫著有《莊周論》,其文云:
莊子論 上
世之論莊子者不一,而學儒者曰:「莊子之書務詆孔子,以信其邪說,要焚其書、廢其徒而後可,其曲直固不足論也。」學懦者之言如此。而好莊子之道者,曰:「莊子之德不以萬物干其慮,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義也,以為仁義小而不足行已;彼非不知禮樂也,以為禮樂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後德,德失後仁,仁失後義,義失後禮。』是知莊子非不達於仁義禮樂之意也;彼以為仁義禮樂者,道之末也,故薄之雲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嘗求莊子之意也;好莊子之言者固知讀莊子之書也,然亦未嘗求莊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澤至莊子之時竭矣,天下之俗譎詐大作,質樸並散,雖世之學士大夫未有知貴己賤物之道者也。於是棄絕乎禮義之緒,奪攘乎利害之際,趨利而不以為辱,殞身而不以為怨,漸漬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已。莊子病之,思其說以矯天下之弊,而歸之於正也。其心過慮,以為仁義禮樂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齊彼我、一利害,則以足乎心為得,此其所以矯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說矯弊矣,又懼來世之遂實吾說而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也,於是又傷其心於卒篇以自解。故其篇曰:「《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觀之,莊子豈不知聖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皆有所長,時有所用。」用是以明聖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書於宋鈃、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為不該不遍一曲之士,蓋欲明吾之言有為而作,非大道之全雲耳。然則莊子豈非有意於天下之弊而存聖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皆有矯於天下者也。莊子用其心,亦二聖人之徒矣。然而莊子之言不得不為邪說比者,蓋其矯之過矣。夫矯枉者,欲其直也;矯之過,則歸於枉矣。莊子亦曰:「墨子之心則是也,墨子之行則非也。」推
莊子之心以求其行,則獨何異於墨子哉?後之讀《莊子》者,善其為書之心,非其為書之說,則可謂善讀矣。此亦莊子之所願於後世之讀其書者也。今之讀者,挾莊以謾吾儒曰:「莊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異於儒者為貴,悲夫!
莊子論 下
學者詆周非堯、舜、孔子,余觀其書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讀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為周者之所以訟也。周曰:「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而為天下用。」又自以為處昏上亂相之間,故窮而無所見其材。孰為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間而遭世遇主,終不可使有為也。及其引太廟犧以辭楚之聘使,彼蓋危言以懼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豈迷出處之方而專畏犧者哉?蓋孔子所謂隱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說,其於道既反之,宜其得罪於聖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聖人詳說而謹行之,說之不詳、行之不謹則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聖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詳,則天下惑。且夫諄諄而後喻、嘵嘵而後服者,豈所謂可以語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
其子元澤著有《南華真經新傳》。是書體例略仿郭象之注,而更約其辭,標舉大意,不屑屑詮釋文句。大旨謂內七篇皆有次序綸貫,其十五外篇、十一雜篇,不過藏內篇之宏綽幽廣,故所說內篇為詳,後附拾遺雜說一卷,以發揮余義,疑其書成後所補綴也。史稱雱睥睨一世,傲然自恣,與莊周之滉漾肆論、破規矩而任自然者反若相似,故往往能得其微旨。《四庫書目·提要》卷一百四十六
宋代之治莊學者,除蘇軾及王氏父子外,尚有王應麟、王曙、褚伯秀、林希逸等輩。應麟輯《莊子逸》篇,今列入《玉海》中。曙亦有《旨歸》三篇,於莊旨略有闡述。伯秀撰《南華真經義海纂微》一百有六卷,纂郭象、呂惠卿、林疑獨、陳祥道、陳景元、王雱、劉概、吳儔、趙以夫、林希逸、李士表、王旦、范元應十三家說,而斷以己意,《提要》謂宋以前解《莊子》者,梗概略具於是。希逸撰《莊子口義》十卷,前有自序,大意謂讀《莊》有五難,必精於《語》《孟》《學》《庸》等書見理素定,又必知文字血脈,知禪宗解數,而後知其言意,少嘗聞於樂軒,因樂軒而聞艾軒之說,文字血脈,頗知梗概又嘗涉獵佛書,而後悟其縱橫變化之機,於此書稍有所得,實前人所未盡究者云云。蓋兩書異其旨趣,一則專主義理而疏於音訓,一則側重章句而沾於文學血脈。見《四庫書目提要》以言乎哲理,彼固有所未喻;即析其文律,恐亦未臻絕詣也。
莊學得王、蘇之提倡,故當時治《莊子》者已次第臻於極盛,而莊子之學遂如日之中天矣。於是有三人焉,遂著書以詆《莊子》。葉適《論莊周》云:
知聖人最深,而玩聖人最甚,不得志於當世,而放意狂言,其怨憤之切,異於屈原鮮矣。然而人道之倫顛錯而不敘,事物之情遺落而不理,以養生送死飢食渴飲之大節,而付之倜儻不羈之人,小足以亡身,大足以亡天下,流患蓋未已也。《水心文集》
高似孫所著《子略》亦論及《莊子》:
《道德》三千言,辭絜旨謐,澹然六經之外,其用《易》也。《莊子》則不然,浚滌沉潛,若老於玄者,而泓崢蕭瑟,乃欲超遙於老氏之表。是以其說意空一塵,倜儻峻技,無一毫蹈襲沿仍之陋。極天之荒,窮人之偽,放肆迤演,如長江大河滾滾灌注,泛濫乎天下。又如萬籟怒號,澎湃洶湧,聲沉影滅,不可控搏。率以荒怪詭誕、狂肆虛渺、不近人情之說,瞽亂而自呼。至於法度森嚴、文辭雋健、自作
環新,亦一代之奇才乎!
與水心、似孫同一口調而評《莊》者則為黃震。黃氏云:
莊子以不羈之材,肆跌宕之說,創為不必有之人,設為不必有之物,造為天下所必無之事,用以眇末宇宙,戲薄聖賢,走弄百出,茫無定蹤,固千萬世詼諧小說之祖也。然時有出於正論者,所見反過老子。老子之說可錄者不過卑退自全,莊子之說可錄者往往明白中節。
《莊子》之可錄者固過於《老子》,然其悖理者則又甚於《老子》。蓋《老子》隱士之書,而《莊子》亂世之書也。其所以變亂天下之常者,不過借天下之不常以亂其常,如麋鹿食蔗,則因謂民食芻粟者為非正味;如巨盜負篋,則因謂緘縢防盜者為盜積;如瞽者不見文采,聾者不聞鐘鼓,則因謂文采鐘鼓為無用。於是乎混而殽之,謂是即非,非即是,即而是非之兩忘,於是乎復盪而空之;謂人不必有材,心不必有知,而天下生生之理盡絕;於是乎又復引而伸之,謂入水不濡,入火不焦,為天下之至人。嗚呼!此誠亂世之書,而後世禪學之所自出也!是非之理判然,安得而使之無?人生而有血氣心知,安得而使之無?果如其說,心定神全,入水入火不驚不悸猶可也,安得而不焦不濡,此固天下所必無之理,童子猶將笑之。奈何其文奇說誕,人情易惑,雖老師宿儒反或溺之邪?嗚呼!悲夫!盍火其書!
道家者流,謂黃帝上天,謂老子西出關為長生不死之證。然黃帝之墓,好道之漢武親過之;老聃之死,好道之莊子親載之。莊子生於戰國,六經之名始於漢,而《莊子》書稱六經;噫!莊子之書亦未必盡出於莊子。《黃氏日抄·諸子》五十五卷
水心對莊有毀而無譽,似孫、東發於莊哲理則詆譽,而於文辭則又亟讚美,何前後矛盾其詞也。噫!宋儒之不明《莊》義可窺一斑矣。至東發謂:「六經之名始於漢,而《莊子》書稱六經;噫!《莊子》之書,亦未必盡出於莊子。」斯種疑古之論最精闢,為開後世考證學之先河也。
第五節 金、元之莊學述評
金、元時代崇尚莊子者殊鮮,金有趙秉文之《南華略識》、李純甫之《莊子解集》、楊雲翼之《莊列賦》各一篇。馬定國《讀莊子詩》曰:「吾讀漆園書,《秋水》
一篇足。安用十萬言,磊落載其腹?」是《秋水》一篇,信為莊周自作。元代關於《莊子》著錄者僅有吳澄之《校正莊子》、贍思之《老莊精論》而已。他無聞焉。
第六節 明代之莊學述評
明代崇尚老、莊者頗多,除明太祖外,如楊慎、朱得之、陸長庚、沈一貫、焦竑等其最著者也。升庵撰《莊子闕誤》一卷,校勘甚精。其嘗評《莊》云:「《莊子》,憤世疾邪之論也。人皆謂其非堯、舜,罪湯、武,毀孔子,不知莊子矣。莊子未嘗非堯、舜也,非彼假堯、舜之道而流為之、噲者也;未嘗罪湯、武也,罪彼假湯、武之道而流為白公者也;未嘗毀孔子也,毀彼假孔子之道而流為子夏氏之賤儒、子張氏之賤儒者也。」見《少室山房筆叢》卷二十七引 是後世學者中,有以莊子為非與儒家有敵意而盛推獎之者,此其根本謬見在於不認識事物之差別也。
得之有《莊子通義》十卷,於《莊》義理間有所發,其自序云:
宇宙無涯,乾坤無朕,貿貿焉,群生相禪於無窮,不有淳古先覺,察其主張綱維之物示之,人則最靈之賦,參贊之能,滔滔醉夢而莫知其形之弗踐之可恥也。莊子,樂天憫世之徒,學繼老、列,嘗與魯哀公論儒道,公謂國無其方。郭子玄稱其文為百家之冠,厥有指矣。或乃以其命辭跌宕,設喻奇險,遂謂其荒唐謬悠,與《詩》《書》平易中常者異,而擯黜於儒門。不知其異者,辭也;不異者,道也。即其發微唱幽,尚真恥跡之多方,蓋道德優裕之後,用易而藏其用,肆其才而游於藝,於以寓其順世開迷之心者也。然則《詩》《書》固經世之准,而三子則立命之方。立命達於人人,經世存乎一遇,安得守此而棄彼乎?是故求文辭於先秦之前,《莊子》而已!求道德於三代之季,《莊子》而已!《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欲見天地之心者,必不忽《莊子》,好古畜德者必不訝《莊子》。是用通其義而托諸梓,祈與若人者共答莊子之賜。
嘉靖庚申蠟日 靖江朱得之
稍後於朱氏,為長庚,亦治《莊》學,著有《南華經副墨》,以佛釋《莊》,間有所獲。其自序云:
外史既測《道德經》已,猶複測《南華》。《南華》者,《道德經》之註疏也。其說建之以常無有,而出為於不為,以破天下之貪執者。去聖遠,道德之風微,儒墨並起,各持其似以相是非。上仁義,崇聖智,而首亂之民愛竊之,以嚆矢天下。以故,識者病焉。以為先疾而施劑,則君參佐耆,適以滋毒而戕人。善攝生者,不輕試以無妄之藥。故曰「上德為之而無以為」「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仁可為也,義可虧也。「見素抱樸,少思寡慾」,淡寞而天下治矣。且夫天下不可為也,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知其不得已。若乃虛靜恬淡、寂寞無為,則其於道也幾乎?古之至人,守宗保始,欲為而為之以不為。世出世法,莫不由此。所謂以其真治身,而出其緒餘以理天下,蓋自幾蘧以逮羲、軒,莫不通於道而合於德,退仁義而賓禮樂。明於本度,繫於末數,理之所以窮也,性之所以盡也,命之所以至也。明此者,謂之大道;迕此者,謂之俗學。若乃斷言語、絕名相,混溟茫沕,迥出思議之表,則竺乾先生譚之西方,未始相襲也。而符契若合,故予嘗謂震旦之有《南華》,竺西之《貝典》也。《貝典》專譚實相,而此則兼之命宗。蓋妙竅同玄,實大乘之秘旨。學二氏者,烏可以不讀《南華》?緣督、守中,則衛生之經也。地文、天壤,則止觀之淵也。藏神、守氣,則食母之學也。忘言、絕慮,
則總持之要也。有情、有信,則重玄之秘也。無實、無虛,則實相之理也。因是,則玄同之德也。忘我,則無相之宗也。生死一條、可不可一貫,則解脫之門也。若乃采其文擷藝圃之華,資其辯給懸河之口,則操觚揮麈之倫,又多取焉?嗚呼!文字上起唐虞,以逮鄒魯,稱性之談,精絕閎肆,孰逾《南華》矣!亦其矢口寓言,正而若反,從心曼衍,廢而中權,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則惠施呿口,公龍結舌,季真、接子之徒,又烏能測其涯涘哉?昔晉人郭象,首注此經,影響支離,每涉夢語;鬳齋《口義》,頗稱疏暢,而通方未徹,掛漏仍多。是知千慮一失,在賢知猶不能免。商、賜啟予,回非助我,仲尼大聖,不無望於人人,而況其散焉者乎!星啟款寡聞,素無前識,而二氏之學,載之末季,頗窺堂奧,乃復添注是經,補救偏弊,以匡昔賢之不逮。名之《副墨》,相與二家之說,參訂異同,而一二同志,僉謂發所未發,勉令卒業,遊歷江海,佩之奚囊,三易歲乃脫草。嗚呼!批導熟,則庖丁之目無全牛;察認真,則九皋之肆無留良。千載而下,知莊叟者誰歟?若謂侮聖畔道,言大而無當,則星也與叟均之不白於天下矣!
萬曆戊寅四月望日 方壺外史陸西星長庚自識
自陸氏以佛釋《莊》後,已為後世莊學別關途徑。天啟、崇禎間,釋德清之《觀老莊影響論》,每引佛說,以證《老》《莊》;方以智之《藥地炮莊》,較有新解,而時雜佛說,大都欲援道入釋。然方氏之說蓋為有托而言。陸氏以《天下》篇為《莊子》後序,尤與林屋洞藏書《古今南華內篇講錄》相同。《南華內篇講錄》作家及時代均不詳,其以《寓言》為《莊子》前序,則不愧為新意。
稍後於陸氏者為一貫,亦治《老》《莊》學,所著《老子通》《莊子通》頗精審。其《莊子通序》云:
《莊子》盛於晉,故郭子玄為之解,次則唐道士成玄英。二書具在,殊未暢於人心,自余直可束高閣矣。余讀《莊》三十年,頗有所會,未遑於赫蹏。丁亥春,偶疏《大宗師》《應帝王》二卷,既得陸長庚《副墨》,為之斂衽。戊子赴闕,無何,引疾還。舟中寂無事,因日課數十行以自嬉於無何有之鄉,實四月二十三日托始於德州。憶舊年解《老》竣於是,而乃今復於是乎始《莊》,豈冥數耶?會水枯,寄泊清源、聊城之間者一月,遂得專其精神;迨畢工於濟上,則六月朔矣。儒者之說,載在六經、《語》《孟》中,宋君子既詳之,無以加。莊子本淵源孔氏之門,而恍洋自恣於方外者流,竺乾氏未東來,而語往往與之合,故當居三教間。余以其五萬六千餘言參而伍之,以暢其說,雖不中,庸遠乎哉!太史公曰:「儒者斷其義,辯說者取其辭。」《莊》之所以蓄於今者,以學士大夫好其辭也,而義則鮮有過而問焉者。言之無文,行之不遠,辭之不可已也如是。雖然,猶幸而獨以辭畜之也。苟讀之不深而惟其近之是求,必且蔑裂禮教,詬辱古今以來大聖賢,而甘與盜跖同林,失其逍遙於其無窮之心,為天下後世害,寧有既哉!昔稽叔夜之賢也,猶曰好讀《莊子》,而增其放曠。余謂叔夜非善《莊子》者也。我願世人以闇然自修、廓無所系之心讀《莊子》,而遺其言之所寄,不以《莊子》為怪,然後可讀《莊子》。孫登之規叔夜曰:「火生有光而不用其光,人生有才而不用其才。用光在於得薪,故可以續其明;用才在於識真,故可以全其年。」雖然,真以闇然自修、廓無所系之心讀《莊子》,猶莊子耳,未及孔子也。知莊子之所以別於孔子者,然後可以善《莊子》。
萬曆十六年六月八日 四明沈一貫
沈氏治《莊》,用功甚勤,故時有剏獲。然其書流傳甚罕,世之得見其書者蓋亦寡矣。
同時又有弱侯亦治《老》《莊》學,所撰《莊子翼》八卷,體例與其《老子翼》同。雖提要議其不如彼書之精,然亦多存舊說也。其《莊子翼序》云:
老子在晚周著書上下篇,明道德之意,而關尹子、楊朱、列禦寇、亢倉楚、莊周皆其徒也。諸子唯楊朱無書。《列子》在晉末書始行,疑後人取《莊子》之文足成之者,故太史公作列傳不及列子。《亢倉子》,唐王士源所著。《關尹子》書甚高,顧嬰兒蕊女咒誦土偶之類,聃時尚無之,亦後世知道之士所託為,非其真也。《莊子》舊傳五十三篇,今存三十三篇,外、雜篇間有疑其偽者,乃內篇斷斷乎非蒙莊不能作也。然則老氏門人之書傳於世者獨《莊子》耳。余既輯《老子翼》若干卷,復取《莊子義疏》讀之,采其合者為此編,亦名之曰《莊子翼》。夫老之有莊,猶孔之有孟也。老子與孔子同時,莊子又與孟子同時。孔、孟未嘗攻老、莊也。世之學者顧誻誻然沸不少置。豈以孔、孟之言詳於有,而老、莊詳於無,疑其有不同者歟?嗟乎!孔、孟非不言無也,無即寓於有。而孔、孟也者,姑因世之所明者引之,所謂下學而上達者也。彼老、莊生其時,見夫為孔、孟之學者局於有,而達焉者之寡也,以為必通乎無而後可以用有,於焉取其所略者而詳之,以庶幾乎助孔、孟之所不及。若夫仁義禮樂云云者,孔、孟既丁寧之矣,吾復贅而言之,則何為乎!此蓋老、莊之雅意,而非其創為高也。不然,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此孔、孟之言也。今第易道器為有無,轉上下為微妙,其詞異耳,以其詞之異而害其意之同,是攻之者之自病也,曾足以病老、莊乎?孔、孟、老、莊閔學者之離其性也,而為之書以覺之。不知反其性,而嘵嘵然異同之辨,非余之所知也。
時萬曆戊子人日 焦竑弱侯書
除上述諸家外,更有陶望齡之《解莊》、文德翼之《讀莊小言》、黃洪憲之《南華文髓》、金兆清之《莊子榷》,或襲取舊注,議論陳因,或評論文格,動至連篇累牘,均無所發明。茲錄金《序》一首,藉見一斑:
讀《莊子》者類以清淨無為,詭於大道,其言多洸洋幻眇不可訓。嗟嗟,此老豈真枵然於無用者。夫物以有而礙,道以虛而通,出陰入陽,其用莫測,要在外應世而內全真,道不離而物自化。洋洋七篇,內聖外王之理朴矣,何嘗迂闊,何嘗不曲中事情!如雲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豈非天地間至正至當之理,聖人教人以忠孝之格言,不過如是。其杜機杜權太沖莫勝,即《中庸》之闇然大《易》之退藏於密。又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已,化貸萬物而民弗恃;與篤恭而天下平,無聲無臭同一旨也;而概雲荒唐誕謾為輕世傲物之師哉?諸解或敷演清談,或附會乘典,愈幻而愈迷其宗,卒未有以經還經,去邊見而游乎三昧者,自因之□天解出,以逍遙間曠之旨,吐人倫日用之常,一步踏實一步,則一步推高一步,其視說玄說妙、捕風捉影者有間。繼之以湘州之說《莊》,如入地菩薩說地前事,又如行者之譜故道、老人之數家賓,何怪其說之明切而曉暢也。《南華》之義,得兩先生而曠若發蒙,知非為孔、孟之外道,庶千古之猶旦暮而不以白顙元鼻之說混于堅白之。嗚呼!因之有言,聖人心學說得十分精細,莊子心學必說到十二分精細,過精即粗,蒙莊復起,當亦首肯於斯言。清不敏,未及窺兩先生之堂奧,發幽晦,證舛錯,但以所證向附以揚㧖,曰非演其洸洋幻眇之談,而演其布帛菽粟之旨也。於後之讀《莊》者,未必無小補雲。
崇禎乙亥之花朝 金兆清
此外抨擊《莊子》者,亦有其人。宋濂《諸子辨》云:「其書(指莊子)本《老子》,其學無所不窺,其文辭汪洋凌厲,若乘日月,騎風雲,下上星辰而莫測其所之,誠有未易及者。然所見過高,雖聖帝經天緯地之大業曾不滿其一哂,蓋彷佛所謂『古之狂者』。惜其與孟軻氏同時,不一見而聞孔子之大道;苟聞之,則其損過就中,豈在軻之下哉!嗚呼!周不足語此也!孔子,百代之標準。周何人?敢掊擊之,又從而狎侮之!自古著書之士雖甚無顧忌,亦不至是也。周縱日見軻,其能幡然改轍乎!不幸其書盛傳,世之樂放肆而憚拘檢者莫不指周以藉口,遂至禮義陵遲,彝倫斁敗,卒踣人之家國,不亦悲夫!金李純甫亦能言之士,著《鳴道集說》,以孔、孟、老、莊同稱「聖人」,則其沈溺之習至今猶未息也。異說之惑人也深矣夫!」此衛道態度,與宋高似孫、黃震殆出一轍也。
第七節 清代之莊學述評
清代吳世尚、孫嘉淦輩亦攻莊學,世尚撰《莊子解》,嘉淦撰《南華通》,各皆以時文即八股文之法,評騭《莊子》,或以儒理文其說,最奇者林懿仲以《逍遙遊》之物名,附會太極之說,釋《逍遙遊》以「北冥有魚」為太極靜而生陰,「化而為鵬」為太極動而生陽皆強生意見,殊不足觀也。徐廷槐、張世犖評釋《南華》,皆各就東坡所疑諸篇,酌量刪之,張氏以《寓言》為開宗第一篇,如林屋洞《南華講錄》之說,然兩氏均以禪解《莊》,似未盡脫明人之風氣也。宣穎之《南華經解》、林仲銘之《莊子因》、胡文英之《莊子獨見》,多以論文為主,意殊淺薄,惟宣著略有新解,可備覽焉。至於張坦以莊子為風流才子,可知其所見矣。
當時諸儒,王夫之、王懋竑、姚惜抱、王念孫輩見解較為著實。夫之篤嗜《莊子》,所著有《莊子解》《莊子通》二書,皆覃精之作,多立新義。其《莊子解序》云:
昔之注《老子》者代有殊宗,家傳異說,逮王輔嗣、何平叔合之於乾坤易簡,鳩摩羅什、梁武帝濫之於事理因果,則支離牽會,其誣久矣。迄陸希聲、蘇子由、董思靖及近代焦竑、李贄之流,益引禪宗,互為綴合,取彼所謂教外別傳者以相糅雜,是猶閩人見霜而疑雪,雒人聞食蟹而剝蟛蜞也。
可知夫之研究方法,純憑客觀而斥主觀,重創作而斥模仿,故所造益見深邃。董思凝亦云:
……抑聞船山為文自雲有得於《南華》,故於內外諸篇俱能辨其真贗。若《讓王》以下四篇詆訾孔子之徒,自坡公以來皆以為偽作,然其深微之語固有與內篇相發者,抑又安可廢也。
惜抱不甚喜漢學,而大膽懷疑,頗有宋人之風。疑外篇不出莊子,與王船山不謀而合。較東坡所見,竿頭更進,宜乎晚近解《莊子》者沿用其說也。
惜抱既懷疑《莊子》,其對郭象之注、介甫之評,更視之蔑如。惟其所著《莊子章義》,雖有新解,究未足以方駕郭氏也。今錄其序如下:
《漢書·藝文志》:《莊子》五十二篇。陸德明《音義》載晉、宋注《莊子》者七家,惟司馬彪、孟氏載其全書,其餘惟內七篇皆同,外篇、雜篇各以意為去取。自唐、宋以後,諸家之本盡亡,今惟有郭象《注》本,凡三十三篇,其十九篇經象刪去不可見矣。昔孔子以《詩》《書》、六藝教弟子,而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其得聞者必弟子之尤賢也,然而道術之分,蓋自是始。夫子游之徒述夫子語,子游謂人為天地之心、五行之端,聖人制禮以達天道、順人情,其意善矣,然而遂以三代之治為大道既隱之事也。子夏之徒述夫子語,子夏者以君子必達於禮樂之原,禮樂原於中之不容己而志氣塞乎天地,其言禮樂之本亦至矣。然林放問禮之本,夫子告以寧儉寧戚而已。聖人非不欲以禮之出於自然者示人,而懼其知和而不以禮節也。由是言之,子游、子夏之徒所述者,未嘗無聖人之道存焉,而附益之不勝其弊也。夫言之弊,其始固存乎七十子,而其末遂極乎莊周之倫也。《莊子》之書,言明於本數及知禮,意者固即所謂達禮樂之原,而配神明、醇天地、與造化為人,亦志氣塞乎天地之旨。韓退之謂莊周之學出於子夏,殆其然與?周承孔氏之末流,乃有所窺見於道而不聞中庸之義,不知所以裁之,遂恣其猖狂而無所極,豈非知者過之之為害乎!其末《天下》一篇為其後序,所云其在《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意謂是道之末焉爾。若道之本則有不離於宗謂之天人者,周蓋以天人自處,故曰上與造物者游,而序之居至人、聖人之士,其辭若是之不遜也。而蘇子瞻、王介甫者謂其推尊聖人,自居於不該不遍、一曲之士,其於莊生抑何遠哉?若郭象之《注》,昔人推為特會莊生之旨,余觀之,特正始以來所謂清言耳,於周之意十失其四五。夫《莊子》五十二篇固有後人雜入之
語,今本經象所刪,猶有雜入,其辭義可決其必非莊生所為者,然則其十九篇恐亦有真莊生之書而為象去之矣。余惜莊生之旨為說者所晦,乃稍論之,為章義凡若干卷。
其弟子梅伯言始專以文學眼光觀照漆園。梅氏之言曰:「《莊子》者,文之工者也。以《莊子》為言道術,非知《莊子》者也。」《書莊子後》然僅以文衡《莊》,究未得蒙莊之旨矣。
其次則為懋竑、念孫之考證。懋竑有《莊子存校》,念孫有《讀書雜誌》內校莊三十五條。其校讀《莊子》,頗見審重之精神,洵為研究《莊子》者之一助也。
此外洪亮吉、桂馥、梁章鉅、洪頤煊、陸樹芝諸人對於莊學則作片斷研究,而陸樹芝則作全盤探討,以論文為主。茲分別論之:
稚存嘗以歷史眼光衡論《莊子》如云:
漢儒重老子,次則文子,而絕不及莊、列。蓋老子、文子之道可以治天下,而莊、列不能也。漢儒采二家之語亦最多,自君相以至處士皆然。其尊老子、文子也,並過於孔、顏,王充《論衡·自然》篇可見矣。雲以孔子為君,顏淵為臣,尚不能譴告,況以老子為君、文子為臣也。老子、文子若天地者也,尊之者若此。自黃初以後,崇尚玄虛,而遂無有言及老子、文子者矣。君相之好尚而風俗之媺惡、人心世道之淳漓即系焉。唐玄宗時,升老、文、莊、列四子之書為經,而無所區別,此開元、天寶治亂之所以分也。
老子、文子之學,出於黃帝,故二書亦時述黃帝之言,如「穀神不死」之類是也。蓋老、莊、文、列四子,實三代以後,治術、學術興替分合一大關鍵。老子、文子,則上承黃帝,開西漢之治者也。莊子、列子,則下導釋氏,啟魏晉六朝之亂者也。然莊、列之流弊,即其徒亦知之。郭象之注《莊》曰:「夫治之出於不治,為之出於無為也,取於堯兩足,豈借之許由哉?若謂拱默乎山林之中,而後得稱無為者,此莊、老之談,所以見棄於當塗。當塗者自必於有為之域而不及者,斯由之也。」象之言亦審矣。其稱莊、老者,不過隨當時人人所稱而稱之。推象所言之旨,則實指莊、列,不當雲莊、老也。見《曉讀書齋錄》,載《北江全集》中
稚存所謂「莊列下導釋氏,啟魏晉六朝之亂」之語,蓋確論也。但吾人須知肇亂,在治《莊子》書者之咎,咎豈在書哉?
吾人觀稚存之《曉讀書齋錄》,始悉漢魏以來注《老》《莊》者甚眾:
兩漢尚老子,而為《老子》解義者,皆西漢以前人。《漢書·藝文志》,鄰氏《經傳》四篇,傅氏《經說》三十七篇,徐氏《經說》六篇,劉向《說老子》四篇。陸德明《釋文》,漢長陵三老毋丘望之《章句》二卷,漢徵士蜀都嚴遵《注》二卷,又《指歸》十四卷。魏晉尚莊子,而注《莊子》者,皆魏晉間人,陸德明《釋文》,晉議郎清河崔譔注《莊子》十卷二十七篇,向秀《注》二十卷二十六篇,秘書監河內司馬彪《注》二十一卷五十二篇,太傅主簿河內郭象《注》三十三卷三十三篇,丞相參軍潁川李頤《解》三十卷三十篇,孟氏《注》十八卷五十二篇。《新唐書·藝文志》又有司馬彪《莊子音》一卷,王元古《集解》二十卷,李充《釋莊子論》二卷。
洪氏所述不過就兩漢魏晉而言。至魏晉以後,注者尤多。明馮夢禎曰:「注《莊子》者,郭子玄以下,凡數十家。而清奧淵深,其高處有發《莊》義所未及者,莫如子玄氏。蓋莊文日也,子玄之注月也,諸家繁星也,甚則爝火光也。」《續狂夫之言》曰:「《莊子》注舊有四十九部,五百一十六卷。近世《老》《莊》翼,最稱駢辨。而吾友鄒孟陽則謂余注皆可盡廢,獨以郭子玄孤行足矣。」此足補洪述之未盡也。
至於章鉅《退庵隨筆》、桂馥之《札朴》、頤煊之《讀書筆錄》,或校訂文句,或解釋義理,均精審。惟樹芝之《莊子雪》,僅論《莊》文,意殊膚淺。讀者自為審視可觀也。
稍後者為曾國藩。滌生素服膺莊學,尤崇仰莊氏,其《聖哲畫像記》以莊子與周公、孔子同列,亦時時與史遷、柳州相提並論,謂三子者「自惜不世之才,怨悱形於簡冊」。其以《小雅》詩人之風標,為觀察之起點,雅與梅氏有合;至擬莊子於孟子、陽明,則滌生所獨見也。
曾氏幕中有王壬秋者,亦治莊學。其所注《莊子》,亦間采前人之說,而必折以己之律令。其注序云:《莊子》之書,古今以為道家之言,雜篇有敘論其意,列於老子之後,蓋其徒傳之雲。《寓言》者,周之自敘也。其所稱孔子、老子、曾子、揚子,又多稱顏回。或曰莊子受學于田子方,子方為子夏之門人,莊子真孔氏之徒哉?孔子問禮於老子,老之書先道後禮,而老為道宗。孔定六藝,儒者習焉,推孔為儒宗。孟、荀傳禮,莊子同時,未數數然也。禮之敝於周末甚矣!諸侯去其真,存其文,故孔子始定《禮經》,而老子推其原,皆知其將亡雲,禮果大亡於秦。而漢興佐命將相,及孝文、景皆用老治,老子之書五千言,孔子之書傳者《孝經》《論語》皆空言,自是徒眾益務於論道矣。道與儒為二,而空虛沖靜專道之名幾二千年,而儒者號為迂緩繁重,多拘而少成,抱缺守殘,惟名物象數之是求,與莊子絕殊,故強附莊子道家,而以訓故先師為儒宗。終漢世,儒學大明矣。夫人心無所役則不能發其材智以自表於世,故晉尚玄虛,老、莊興焉。五胡為亂,南北剖判,南近道,北近儒。及其合於唐,而前代師說舛互,儒者方樂討其籍,則儒學又起。其間頗演西域浮屠之說,以莊子文之恣肆洸漾,作諸經論,莊、佛為一,而老專丹訣,然俱與儒別也。及回紇、契丹之亂,浸淫綿至五代,儒生死亡,師法久微。趙氏承波,上下懵然,華山道人巋然老師,而文人又習讀梁唐佛經,沈溺其言,以為聖人皆宜有秘道心傳,不但推制度儀文訓詁淺近之雲,恥孔子之精曾不及釋伽牟尼,則性理興焉,號為道學。名老而實儒,口孔而心佛,又為區別於有無之間,
而仍以無極未發為道之精,則道士之言也;尋孔顏之樂,則參悟之說也。又或有竊見耶穌之書,作太和篇,儒生與僧道同流,混然沈浮,而三聖人之書之道悉汨而亡而不知其原,豈不悲哉!余嘗略聞師友之言,間見二氏之書,知佛經附會之由,道學紕繆之原,論道不可以為治,知道不足以盡聖。於《周官》見周公之行事,於《春秋》見孔子之行事,於僧律見世尊之行事。凡聖人之行事,取為愚賤正性命而已。若性與天道不可得聞,莊子之合孔、老,道同也;趙宋之合孔、佛,論近也。以莊合佛,晉唐之過也;以佛誣孔,宋明之蔽也;以佛誣佛,文士之妄也。故必先明佛之不言性而性理始絀矣!先明聖之不傳道,而道統自廢矣!先明莊子之不外死生,而佛經乃妄矣!注《莊子》者,隋唐所列三十一家,鄭樵增十八家,今《四庫》著錄僅郭象一家。《釋文》引文句,崔譔最善。余從崔本,注內篇七篇,凡二萬幾千言,大抵推明論道之所為,以明古聖之不空言。空言自老子始,孔子學於老子,莊子從而通之,由其空言知其實用,而儒家之流尤不宜以佛經附會之文,談心性以尊聖人,使堯、孔與達摩同功也。同治八年春二月庚午,王闓運敘。
彼衡論諸家,亦有見地,其奇辟之論,乃在以「莊子自為道術,非欲繼乎老」之詞也。
與王氏同時者,有劉鴻典亦治莊學,著《莊子約解》一書,刊布於同治間。其自序云:
世皆謂莊子詆訾孔子,獨蘇子瞻以為尊孔子。吾始見其說而疑之,及讀《莊子》日久,然後嘆莊子之尊孔子,其功不在孟子之下也。概自孔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非特儒與墨分門,即儒與儒亦分門。百家簧鼓,皆自命為得孔子之傳,而極其流弊,至於詩禮發冢,可見偽儒之附於孔子者,實為孔子之蠧。攻木之蠧,勢不能不累及夫木。則莊子之用心為甚苦,而後人反謂其為詆訾也,不亦謬乎!且夫莊子受業於子夏之門人,則其所學者猶是孔子之道。孔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而心齋坐忘,直揭孔、顏相契之旨。他如鯤鵬變化、庖丁解牛、象罔得珠、童子牧馬之類,跡似涉於奇幻,實皆身心性命之功。而愛之者徒賞其文之新穎,惡之者並訾其說之荒唐。世無揚子云,則以《太玄經》作覆瓿物也,亦何足怪!太史公謂莊子之學要歸本於老子,而具區馮氏謂莊子為佛氏之先驅,人遂疑莊子之不與儒類,不知道之大原出於天而人得之以為人,天下無遁於天之外而自成一種之人,即無遁於道之外而自成一家之學。後人癖於二氏,反於儒之外求道,而不知充乎儒之量,二氏固不能出其範圍。語云「通天地人為儒」,若莊子者可謂真儒矣。所不可解者,莊子與孟子同時,孟子之書未嘗言莊,而莊子之書亦不及孟,豈天各一方而兩不相知歟?抑千里神交而心心相照歟?吾謂孟子距楊、墨以明孔子之大,所以樹道外之防;莊子詆偽儒以存孔子之真,所以剔道中之蠧。故曰:莊子之尊孔子,其功不在孟子下也。典譾陋,幸沐聖朝之文教,服膺《莊子》有年。既而訓蒙餬口,門人問難,因采各家評論為之講論,積久不覺成帙,顏曰《莊子約解》。管窺之見,非敢質諸高明,亦私以之授門人而已。大清同治三年歲次甲子十月初九日,眉山後學劉鴻典謹識。
劉氏蓋採錄各家,而斷以己意,故問有所得。惜是書流行不廣,求之難致耳。
又陳蘭甫於莊學,聞有精闢之言,惟未注釋全書也。其《東塾讀書記》云:
道家者流,歷記存亡禍福,知卑弱以自持,此《漢書·藝文志》語馬季長不應鄧騭之命,飢困悔嘆,以為非老、莊所謂,其後遂為梁冀草奏李固,此誤於卑弱也。嵇叔夜讀《老》《莊》,重曾其放,《與山巨源絕交書》後遂為司馬昭所殺,此誤放縱也。二者皆可為好《老》《莊》之戒也。馬季長已言老、莊,洪稚存雲始於嵇康,亦非。
莊子云: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德充符》此托為孔子語。又雲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人間世》此托為顏子語。張橫渠《西銘》即此意。
楊朱云:百年之壽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則人之生也奚為哉?奚樂哉?為美厚爾,為聲色爾,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聲色不可常玩聞;乃復為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餘榮,踽踽爾順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累梏,何以異哉?莊子云: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瘐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盜跖》篇此二說正同,故揚子云雲,莊、楊、墨、晏也。《法言·五百》篇云:莊、楊盪為不法,墨、晏儉而廢禮。《莊子·齊物論》云:儒墨之是非。《史記·莊周傳》云:剽剝儒墨。莊子是楊朱之學,故言儒墨之是非,而剽剝之也。
其論莊學與儒墨匯通,可謂深得要領矣。
與陳氏同時治《莊子》者有俞樾。蔭甫撰《莊子評議》,刊布於同治庚午,其書精審,與王念孫書等;且時能得其訓詁,又後出於王書,故足補王書之所未備者甚眾。然疏失之處,亦時或不免。姑舉一條如下:
《逍遙》篇云:「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俞云:「彭祖,人名也。然則冥靈、大椿,亦人名也,猶上文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蟪蛄,蟲名也。而高誘注《淮南·道應》篇曰:朝菌,朝生暮死之蟲,則亦蟲名也。蓋論大年小年,常以有血氣之屬言之,故論小者則以蟲言,朝菌也、蟪蛄也,蟲之中尤為小年也。論大則以人言,冥靈也、大椿也、彭祖也,人之中尤為大年者也。若雜以草木,則不倫矣。大
椿疑本作大春,以八千歲為春,故以大春名之。……」
此論雖頗辯,然實非也。按冥靈,海龜也;大椿、木名也。若如俞言,則人豈有八千歲之壽乎?至於彭祖,孔廣森云:「彭祖者,彭姓之祖也。彭姓諸國,大彭、豕韋、諸稽。大彭歷事虞夏,於商為伯,武丁之世滅。故曰,彭祖八百歲,謂彭國八百年亡,非實籛不死也。」孔說是也。
繼俞之後而為《莊》書考證者為孫詒讓。仲容著《札迻》十二卷,刊布於光緒二十二年。曲園為之序云:
……今年夏,孫詒讓仲容以所著《札迻》十二卷見示,讎校古書共七十有七種,其好治閒事蓋有甚於余矣。至其精熟訓詁,通達假借,援據古籍,以補正訛奪,根柢經義,以詮釋古言,每下一說,輒使前後文皆怡然理順。阮文達序王伯申先生《經義述聞》云:使古聖賢見之必解頤曰,吾言固如是,數千年誤解今得明矣。仲容所為《札迻》,大率同比。然則書之受益於仲容者亦自不淺矣。
俞氏之說,誠非溢美之言,然孫氏《札迻》卷五,校訂莊子頗精審,足補王、俞兩書所不逮也。
同時又有郭慶藩、王先謙、馬其昶,亦治《莊子》學。孟純之《集釋》用註疏體,具錄郭注及陸氏《經典釋文》,而搜集晉唐人逸注及清儒盧、王諸家之是正文字者,間附按語以為之疏,在現行《莊子》諸注釋書中為上乘矣。
益吾之《集解》,較諸所解《荀子》相去霄壤,但義甚簡明,可供初讀。其自序云:
夫古之作者,豈必依林草、群鳥魚哉!余觀莊生甘曳尾之辱,卻為犧之聘,可謂塵埃富貴者也。然而貸粟有請,內交於監河;系履而行,通謁於梁魏;說劍趙王之殿,意猶存乎救世;遭惠施三日大索,其心跡不能見諒於同聲之友,況餘子乎?吾以是知莊生非果能迴避以全其道者也。
且其說曰: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又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夫其不材,以尊生也,而其材者,特藉空文以自見。老子云:美言不信。生言美矣,其不信又已自道之,故以橛飾鞭筴為伯樂罪,而撽骷髏未嘗不用馬捶,其死棺槨天地,而以墨子薄葬為大觳;心追容成、大庭結繩無文字之世,而恆假至論以修心。此豈欲後之人行其言者哉?嫉時焉耳!是故君德天殺,輕用民死,刺暴主也;俗好道諛,嚴於親而尊於君,憤濁世也;登無道之廷,口堯而心桀,出無道之野,貌夷而行跖,則又奚取夫空名之仁義與無定之是非?其志已傷,其詞過激,設易天下為有道,生殆將不出於此。後世浮慕之以成俗,此讀生書者之咎,咎豈在書哉?余治此有年,領其要,得二語焉,曰「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竊嘗持此以為衛生之經而果有益也。噫!是則吾師也。夫舊注備矣,輒芟取眾長,間下己意,輯為八卷,命之曰《集解》。世有達者,冀共明之。宣統元年七月,長沙王先謙。
通伯亦邃於《老》《莊》學者也,著有《老子故》《莊子故》等書,詁訓精詳,畫章明確。又時於古今通人述《莊》之微言大義,附註尤征宏識,其博採各注,自具爐捶,意非深於文者莫能也。嘗云:
治《周易》既卒業,因……求其可以繼《易》者。……於道家得《老子》。《老子故·序》
老子歿,傳其學者蠭起,莊周為最高。《老子故·序》
其服膺《老》《莊》學於斯可見矣。
此外尚有陶鴻慶《讀子札記》、劉師培《莊子校補》,悉能引據傳注類書,匡正其失,惜至今尚未刊行。
第八節 最近之莊學述評
近二十餘年來研究《老》《莊》之學益眾,如章炳麟、梁啓超、馬敘倫諸輩其最著者也。章氏精訓詁及佛乘,並運用唯識以釋《莊子》,故所言多獨到之處,洵可謂不落恆蹊者也。著有《齊物論釋》《莊子解故》。太炎平素最服膺莊子,嘗云:
莊生之玄,荀卿之名,劉歆之史,仲長統之政,諸葛亮之治,陸遜之諫,管寧之節,張機、范汪之醫,終身以為師資。《菿漢微言》
文、孔、老、莊,是為域中四聖。……《菿漢微言》為諸生說《莊子》……旦夕比度,遂有所得。端居深觀而釋《齊物》,乃與《瑜伽》《華嚴》相會。《菿漢微言》
《齊物論釋·自序》云:
昔者,蒼姬訖錄,世道交喪,奸雄結軌於千里,烝民塗炭於九隅。其惟莊生,覽聖知之禍,抗浮雲之情,蓋齊謖下先生三千餘人,孟子、孫卿、慎到、尹文皆在,而莊生不過焉。以為隱居不可以利物,故托抱關之賤;南面不可以止盜,故辭楚相之祿;止足不可以無待,故泯死生之分;兼愛不可以宜眾,故建自取之辯;常道不可以致遠,故存造微之談。維綱所寄,其唯《逍遙》《齊物》二篇,則非世俗所云自在、平等也。體非形器,故自在而無對;理絕名言,故平等而咸適。《齊物》文旨,華妙難知,魏晉以下,解者亦眾,既少綜覈之用,乃多似象之辭。夫其所以括囊夷、惠,炊纍周、召,等臭味於方外,致酸咸於儒史,曠乎未有聞焉。作論者其有憂患乎?遠睹萬世之後,必有人與人相食者,而今適其會也。文王明夷,則主可知矣。仲尼旅人,則國可知矣。雖無昔人之睿,依於當仁,潤色微文,亦何多讓!執此大象,遂以臚言。儒墨諸流,既有商榷;大小二乘,猶多取攜。夫然,義有相征,非附會而然也。往者僧肇、道生,摭內以明外,法藏、澄觀,陰盜而陽憎,然則拘教者以異門致釁,達觀者以同出覽玄。且《周髀》《墨經》,本乎此域,解者猶引大秦之算。何者?一致百慮,則胡越同情;得意忘言,而符契自合。今之所述,類例同茲。《詩》曰:受小
球大球,為下國綴游。咨惟先生,其足以與此哉?
其精義曰:
齊物者,一往平等之談。詳其實義,非獨等視有情,無所優劣。蓋「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乃合齊物之義。次即《般若》所云,字平等性,語平等性也。其文既破名家之執,而即泯絕人法,兼空見相,如是乃得蕩然無閡。若其情存彼此,智有是非,雖復泛愛兼利,人我畢足,封畦已分,乃奚齊之有哉?然則兼愛為大迂之談,偃兵則造兵之本,豈虛言邪?夫托上神以為稱,順帝則以游心,愛且暫兼,兵亦苟偃。然其繩墨所出,斠然有量,工宰之用,依乎巫師。苟人各有心,拂其條教,雖踐屍蹀血,猶曰秉之天討也。夫然,兼愛酷於仁義,仁義僭於法律,較然明矣。齊其不齊,下士之鄙,執不齊而齊,上哲之玄談,自非滌除名相,其孰能與於此?……
又曰:
夫能上悟唯識,廣利有情,域中故籍,莫善於《齊物論》。
簡言之,務使莊子哲學成為唯識化,此則太炎之所以為釋《齊物論》也已!太炎之學,主觀色彩頗濃重,故其以唯識比附莊旨,亦難免有牽合處。梁任公云:「太炎的《齊物論釋》,是他生平極用心的著作。專引佛家法相宗學說比附莊旨,可謂石破天驚。至於是否即莊子原意,只好憑各人領會罷。」(見《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一文)誠確評也。
此外關於莊子之從師及《南華》篇目之真贗諸問題,太炎亦頗注意及此。曩者章實齋作《文史通義》,嘗言「荀、莊皆出子夏門人。」《文史通義·內篇·經解上》殆推本退之之說。至是太炎駁之曰:「昔唐人言莊周之學本田子方,推其根於子夏。近世章學誠取之,以莊子稱田子方,則謂子方是莊子師。然其《讓王》亦舉曾參、原憲,其他若《則陽》《徐無鬼》《庚桑楚》,各在篇目,將一一是莊子師邪?」《章氏叢書別錄》所論亦甚辯。彼又以《盜跖》篇確為莊生所作,以謂「莊周推致其意……其詰責孔子雖虛哉,其辭旨則實矣」。因以「莊子踔行曠觀,其述《胠篋》《馬蹄》諸篇,前世獨有盜跖心知其意,故舉以非逢衣淺帶矯言偽行以求富貴之士。」又云:「曲士或言莊周雜篇《盜跖》為偽托,其亦牽於法訓,未蹈大方之門者邪?」《章氏叢書·檢論儒俠》所稱曲士,或指東坡。東坡疑《讓王》以下四篇為偽作,《盜跖》篇即其一也。吾儕觀太炎之意,蓋有為而發。彼值晚清之世,浸淫於種族革命之說,而深慨「自跖以來更二千餘年,戎鹵日亟,……跖之義猶患其高。」彼乃為此恢詭之說,以寄其孤憤焉爾。
然自郭氏以來,為《莊》學者,或整理全書,或書中之一部分,雖各有精審之處,然大抵皆訓故章句之學,而於莊子之學說,評論之者不過寥寥千百言之敘文,略見己意而已,未有大聲疾呼提倡莊子政治哲學者也;有之,自梁啓超始。任公二十餘年前,曾有云:
莊子,田子方弟子也,而為道家魁桀。見《中國古代思潮》
民十一年曾撰《先秦政治思想史》,蓋為東南大學及北平法專講演而作者。內有論莊子之政治哲學,有所發明,壁壘嶄然,視前益新。謂:
道家哲學,有與儒家根本不同之處:儒家以人為中心,道家以自然為中心。儒家、道家皆言「道」,然儒家以人類心力為萬能,以道為人類不斷努力所創造。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家以自然界理法為萬能,以道為先天的存在且一成不變。
任公所論頗平允,可謂任公之儒道比較論。又曰:
彼宗(指老、莊)認「自然」為絕對的美、絕對的善,故其持論正如歐洲十九世紀末盧梭一派所絕叫的「復歸於自然」。其哲學上根本觀念既如此,故其論人生也,謂「舍德之厚,比於赤子:……骨弱筋柔而握固,……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知之至也。」此言個人之「復歸於自然」的狀態也。其論政治也,謂:
民莫之令而自正。《老子》
此與儒家所言「子率以正,孰敢不正」正相針對。……道家以為必在絕對放任之下,社會乃復歸於自然,故其對於政治,極力的排斥干涉主義。其言曰: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台、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策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莊子·馬蹄》篇
「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自然狀態;伯樂治馬,則為反於自然。陶匠之於埴木也亦然。道家以人類與馬及埴木同視,以為只要無他力以撓之,則其原始的自然狀態便能永遠保存。
其論人生也則曰復歸於自然,其論政治也則曰極力的排斥干涉主義,非有哲學的批評眼光,不能為是言也。至其對老、莊哲學亦曾作全盤批判,因原文過長,姑從略。
同時又有胡適,亦治莊學,其說僅見於《哲學史》耳。茲略舉如下:
(一)胡氏於《哲學史》論莊子之進化說,引《莊子·至樂》篇種有幾之說,以為與《易繫辭》說「幾者,動之微……」絕對相類。如云:
(一)種有幾的幾字,不作幾何的幾字解,當作幾微的幾字解。《易繫辭傳》說:「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正是這個幾字。幾字從,字從 ,本象生物胞胎之形。我以為此處的幾字,是指物種最初時代的種子,也可叫做元子。(二)這些種子,得著水,便變成一種微生物,細如斷絲,故名為㡭。到了水土交界之際,便又成了一種下等生物,叫作鼃蠙之衣。到了陸地上,便變成了一種陸生的生物,叫作陵舄。
按:胡說非也。吾人須知「幾」即「無」字,萬物出於幾、入於幾,即謂萬物從「無」出而入於「無」也。王弼注《易》云:「幾者,去無入有。」《正義》解云:「幾者,去無入有,有理而未形之時。」成玄英疏云:「機者,發動所謂造化也。造化者,無物也,人既從無生有,又反入歸無也。豈唯在人,萬物皆爾。」是道家一派俱以「幾」作自無而有的「無」釋之也。《莊子·至樂》篇云:「萬物職職,皆從無為殖。」此明謂萬物之變化,是從無而來,自無而有又自有而無,是生死亦不過為過渡變相而已。
(二)胡氏於《哲學史》論莊子之人生觀,引《莊子·人間世》篇內蘧伯玉教人處世之道一段,認為苟且媚世的人生觀。如云:
「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這種話初看去好像是高超得很。其實這種人生哲學的流弊,重的可以養成一種阿諛依違、苟且媚世的無恥的小人;輕的也會造成一種不關痛癢、不問民生痛苦、樂天安命、聽其自然的廢物。
此議論不特過於偏激,而其觀察亦屬錯誤。吾人須知莊生齊死生、齊哀樂之思想,俱根據彼之根本思想齊是非、齊人我而來,亦根據於「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而來。彼透觀世間真髓,故其思想玄妙,自為俗士所不易知。既弗知之矣,豈能妄加判語乎?噫!客觀之學,萬不可戴色鏡以從事也。
又,林琴南亦酷嗜《莊子》。畏廬為文而極尊昌黎,頗思「由韓之道以推及《左》《莊》《史》《漢》」。(《畏廬三集》三十一頁》晚年對於《莊子》內篇,尤篤嗜不忍釋。就中解說《人間世》一篇,最多見道之言。《人間世》篇有云:
若成若不成,而後能無患者,惟有德者能之。《莊子淺說》卷二第十五頁
篇中又云:
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
畏廬說之云:
不行炙而內熱,朝受命而飲冰;此內熱不由於食品之熏灼,蓋事之難而生熱也。《莊子淺說》卷二第十五頁
果爾,則《莊子》書中「飲冰」之旨,乃與范仲淹之先天下之憂而憂,極為密接也。更能持知其不可而為之主義以赴之,則近於純儒矣。
又云:
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
郭氏註:
付之自爾,而理自生成。生成非我也,豈為治亂易節哉?治者自求成,故遺成而不敗;亂者自求生,故忘生而不死。
畏廬說之云:
愚按:郭注所謂遺成者,聖人不以成就天下為己之功。忘生者,未嘗求炫於世,若自忘其生焉,所以遇亂而無取死之道。天下治,與天下共生,己功泯焉;天下亂,則全生遠害,己名泯焉;此所以為聖人也。《莊子淺說》卷二第二十六頁
此非閱世至深者不能言也。
稍後於林氏者為馬敘倫。夷初亦嗜《老》《莊》,且精訓詁,著有《老子核詁》《莊子義證》二書。惟《義證》意主搜羅眾說,斷以己意。其自序有云:
……《莊子》書辭趣華深,度越晚周諸子,學者喜讀之。然其用字多以音類比方假借為之,復有字之本義世久不用,而猶存於《莊》書,學者多不明文字本義,又昧古今音讀變遷之跡。是以注釋此書者,無慮百家,率皆望文生訓,奇談妙論,雖足解頤,顧使莊周復生,當復大笑。夫所貴為古書注釋者,乃欲使今人讀古書,如與古人晤言一室之內,得一譯人耳。苟人為一解,家張一說,使聽者何所從。爾者,海外學人,亦相尋釋,苟使游辭謬說,誤彼見聞,斯亦國之恥也。近代如王念孫、洪頤煊、孫詒讓、章炳麟、劉師培及俞先生樾,皆於此書有校諟疏證之功,惜其未嘗有事全書。郭慶藩者,乃為《集釋》,其意甚美,顧僅拾王、俞之說,間附其見,徒侈征援,不應需用。余末學膚受,妄欲發憤,使此書離離如日星,遂為《義證》。篇次悉如陸氏所記郭本之數,所見前人及並世師友詮釋愜當者,皆為收錄;其所不知,闕如也。……
治《莊》書者得此,於《莊子》本義可思過半矣。書後並附所輯《莊子》佚文及《莊子年表》,足資參考。
稍後於馬氏者為胡遠濬。遠濬亦治《莊》學,撰《莊子詮詁》一書,刊布於民國二十年六月。其自序云:
余既詮詁《莊子》成。喟然嘆曰:周文憂患,屈平離騷,子云玄默,莊子逍遙。書於是乎作,思於是乎正,其皆非知命也歟?命也者,天地之中,固所謂物則民彝,秉之生初者也。民蓋莫不秉之,顧獨於聖賢乃能知而安之,其何故哉?余嘗竊窺天地而通其說焉。方其天清地夷也,日月昭回,星辰盪推,雨風應節,雲雷順施,木暄火燠,冰清金涼,生者長遂,收者閉藏,高岸峨峨,海伏不波,潛飛動植,罔或驚訛,於是其道易知,居安不移。及夫天昏地陂也,日月蔽虧,星辰凌亂,雨風錯迕,雲雷滋患,當冬而夏,當秋而春,忽淒忽燠,忽寒忽溫,岳頹若谷,海囂成塵,潛飛動植,罔或順寧,於是其道易眩,臲乃見。夫天地之清夷時少而昏陂時多,則夫古今之賢智者少而愚庸者多,毋亦其命也歟?雖然,天地所以清夷者,豈非以其氣之純且和邪?夫純雜相形,和毗相因,吾於純且和者守之以為根,斯其雜且毗者相與而聽命焉。君子體此,是以能知而安之歟?莊生之言曰:「純氣之守。」又曰:「守其一以處其和。」蓋得是道也。彼見七雄競爭,機變日生,君迷臣惑,捭闔縱橫,智謀為術,仁義為名,乾翻坤覆,孰平孰成,金木相摩,心厲是營,其樂其禍,其名其刑,國既顛覆,身亦旋傾,彼愚不諭,惻焉斯鳴。吾又以嘆莊生之憂其憂,夫固以樂吾樂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樂邪悲邪?其兩相成,不相虧邪?嗟乎!余往復莊生之言,益令人撫今慨嘆,而欷歔不能已者也。
胡氏此書,大體依馬通伯《莊子故》而略加變通,併兼采及明陸長庚、清陳壽昌、近人楊文會、章炳鱗諸氏之說,可供初學之觀覽。《詮詁》往往將各家注釋誤排入正文,如《德充符》等篇是,讀者須注意。
其餘討論《莊》學者,有唐大圓《消搖游勝義》,(載《大圓文集》中)亦以內典比附《莊子》,可與太炎《齊物論釋》媲美;屠孝實《南華道體觀闡隱》,(載《國故論叢》)專發揮莊子本體之思想,勝義甚多;章鴻釗《達爾文的天擇律與莊子的天鈞律》(載《學藝雜誌》中)雖有精確之論,惟是否合於莊子本意,則未敢斷言;江瑔《讀子卮言》、陳鍾凡《諸子通誼》、劉文典《三餘札記》,均於《莊》書略有考證。莊子之學,蓋於斯蔚然大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