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一章 多夢者

諸橋轍次 《莊子物語》
1.夢裡化蝶 說起莊子,誰都會想起蝴蝶之夢。 一個晴朗春日,莊子在陽光燦爛的走廊憑几 而坐。不知何時,他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在睡眼矇矓之中,他覺得自己變成了蝴蝶。緊接著,那蝴蝶已是莊子本人,而莊子變身蝴蝶的想法消失殆盡。不過沒多久,蝴蝶忽又醒來,不知何時變回原本的莊子,莊子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莊子變成蝴蝶,抑或蝴蝶變為莊子?以為是夢卻是現實,還是以為是現實,實際上卻是個夢?莊子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個中緣由。 這個故事似乎早已盡人皆知,無人不曉,前人所繪莊子畫像大多會描繪如此情形。 莊子似為一個多夢者,時常講述夢境。他在夢中飲酒,酒味十分香醇。想到這是受人款待,自當盡興,他就自傾大杯以享受這一瞬間。早晨一覺醒來,他會忍不住哭泣:「哎呀,昨晚的飲酒作樂,原來竟是一個夢。」而假如在夢中因某些悲傷事情而哭泣,早晨醒來卻得知是一場夢,莊子就會說:「原來是場夢呀,太開心了。」於是他立即興高采烈地出去狩獵,倘若是在如今,應該是飛奔出去運動。 每逢發生如此事情,莊子便會反省:人生是夢,可人在做夢時卻不會發覺那是夢。於是,人在夢中又占卜問卦,想要知道人生是凶是吉,待漸漸醒來,才發覺這是一個夢。莊子告訴人們,不問你我,人不可以沒有大醒悟。有這種醒悟,人們才會領悟到此生此世就是一場大夢。 人生是夢,一旦得此開悟,人就不再有生活之苦。 下面的故事像是列子等人的教誨。列子據稱是莊子的前輩,他說某地有一個僕人侍奉某老爺。白天,僕人從早到晚被任意驅使、嚴苛使喚,沒有片刻休息,整天生活都痛苦不堪。幸運的是這個僕人每晚做夢,而且一到夢裡就變成了老爺,每晚讓老爺充當奴僕聽從自己使喚。 如此一來,到底何者才是僕人的本質?他一半是在現實中被老爺嚴苛使喚,另一半是在夢裡反過來奴役白天的老爺。哪一個才是僕人的本真?可以認為,莊子把人生現實視為夢,唯有如此觀之,人生才能過得既無痛苦也無煩悶。 2.超然於榮達 如前所述,莊子感覺人生是一場夢。他當然超然於世間的利慾與榮達。 楚國曾有一名國君叫楚威王,聽說莊子是名智者,就派人備妥厚贄 ,竭盡禮數前來迓迎莊子,並讓使者傳達:「歡迎先生去往我國!如肯蒞臨,敝國打算聘您為宰相,委以全部國政。」然而,莊子聽後只是一笑了之,婉言謝絕了楚國使者的邀請。 「確實,千金是筆巨款,宰相之位也絕非卑微,但是,請您設想一下祭祀所用的貢品。大凡祭祀貢品,比如牛,它在被祭獻給神靈之前要被餵食許多美饌,要經多年飼養,身上要飾以華美的綾羅綢緞,然後成為祭品被帶至大廟之中等待犧牲,這頭牛會作何種考慮?穿如此美麗的服裝,吃如此美味的食物,然後被殺,這是幸福嗎?沒有美食,也不穿華服,即使做一頭豬,也還是活著為好,難道你們不這麼認為嗎?我現在也認為活著為好。為貴國所用,成為宰相,獲得巨資,這固然很好,但我不喜歡為此勞心役身,被束縛一生。」莊子這樣拒絕了使者。 3.曳尾於塗中 另一則故事也與此相同。主角依舊是楚國國君,他派遣兩位大夫作為使者去見莊子,說:「敝國想將國事委託先生,祈請大駕光臨。」那時,莊子正在濮水之畔垂釣,聽聞此言,當即回答:「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有一神龜,已死千年,其骨被藏於大廟之中。」——筆者順便略說一下,烏龜從前極受珍惜保護,因為若發生重大事件,為了斷定其凶吉,人們就要用龜甲占卜。莊子繼續說道:「你們設身處地為這神龜考慮一下,是寧可死後留骨於廟堂之上為祭祀所用,還是拖著尾巴在泥水之中苟延活命更加快樂?到底是哪個?你們最好思考一下。實際上我是希望能在泥水中拖著尾巴活著。感謝兩位特意前來相邀,但還是希望允許我謝絕貴國國君。」 4.鴟得腐鼠 莊子有一位朋友名叫惠施。惠施在梁國擔任宰相,處境得意,心定神閒。莊子也算其昔日好友,便坦然前往梁國謁見惠施,可惠施方面卻感到莊子此行並不簡單。有人立即向惠施提出忠告: 「聽說貴友莊子來了,這可不得疏忽大意。或許他想代替你成為梁國宰相。務請小心為上。」 於是,惠施頗加存意,十分謹慎,他通令全國找尋莊子行蹤,竟花費了三天三夜。聽說這一消息,莊子來到惠施那裡,半帶苦笑: 「別慌別慌,姑且聽我講一則故事。聽說從前南方有種鳥名叫鵷雛 ,你知道嗎?此鳥非常厲害,早晨從南海出發,黃昏就飛至北海,途中非梧桐(青桐)不停,非練實(竹筍)不食,非醴泉不飲。」——筆者在此稍加解釋:據說從前梧桐是鳳凰停棲的靈木,竹筍也非輕易能夠到手之物,它三千年或五千年才能結實。醴泉原本是天然的甘露之泉,但若非瑞兆不斷的太平盛世也難得一見。所以,鵷雛「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是表明不能讓身體隨意休息,吃喝廉價的平常之物。 莊子繼續說:「不過,鵷雛往下一看,下方有隻老鷹正抓著一隻腐爛的老鼠,十分小心翼翼。身處高空的鵷雛輕鬆自如地倏然飛過,但是,仰視鵷雛的老鷹大概擔心自己抓著的腐鼠被奪走,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禁失聲驚叫。惠施你如今想小心謹慎保牢梁國宰相這個小小職位,恰似老鷹抓著腐鼠。我來到了梁國,你小心翼翼地保牢自己的職位,怕它會立即被搶走,這恰好與那隻老鷹相同。」 莊子嘲笑了惠施。可能也是出於類似緣由,莊子一生並未擔任過什麼了不起的職位。 5.大鵬之志 提起莊子,人們還會想起大鵬的故事。從前北邊有大海,海中有一條魚名叫鯤。它的體形非常龐大,不知身長有幾千里。某日清晨,這條鯤忽然化為鳥,也就是大鵬。該鳥極大,單單是脊背就不知有幾千里長。憑藉著南方刮來的海上颶風,如果是現在,也可以說是颱風吧,大鵬直升天空。它在水面一振羽就是三千里,扶搖直上九萬里,稍一喘息已是歷時半載。它從九萬里的高空朝南飛去。 大鵬俯視下方,有一隻小鳥,也許是鳴蟬或小鳩,總之,有個類似物體看著上方批評大鵬: 「哎呀,大鵬,你要到哪裡去?我們拚命往上飛,最多只能停棲在一根小小樹枝上,這已是好不容易,你說要飛到九萬里外的遙遠之處,說要從北海飛到南海,你真是個傻子,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到。」它嘲笑大鵬態度高傲。 不過,莊子對此又發表了高論: 「什麼話!世間儘是些如此人物,燕雀怎麼知道大鵬的志向。世間凡夫俗子不知我們的心胸,小人只會產生小想法,人只有變得偉大才會理解遠大志向。」 莊子流露出的口吻既似有所開悟,也好像在譏諷、嘲辱整個世間。關於上述問題,我以後還會論及,莊子堅持大小一概的無差別觀點。大鵬的故事總令人覺得莊子這人實在傲氣沖天,或者是個胡思亂想的空想家,看似毫無任何自我反省,那事實究竟如何呢? 6.雕陵反省 有一次,莊子前往一處名為「雕陵」的豪宅附近遊玩。他扛著彈弓(大約相當於現在的扛槍)出門了。途中,一隻巨大的異鵲意外飛來,掠過他的額前。他追尋那異鵲的去向,那鳥停棲在花園當中的一棵栗樹上。 不知雕陵原本是私家宅邸還是公共花園,總而言之,此地禁止擅自進入。然而,看見那隻異鵲,他突然產生了欲望,準備拿起自己攜帶的彈弓去打異鵲。 而停棲在樹上的異鵲正定睛凝視著什麼。順著它的視線察看,在其目光所到之處是細小樹枝,上面停著一隻螳螂,正舉起鉗子般的手臂瞄準著什麼。再順著螳螂瞄準的方向察看,螳螂前面有隻蟬停在樹葉背陰處,正在鳴叫,蟬似乎很享受那涼爽的葉蔭。見此情形,莊子深為嘆息: 「真是些傻瓜!蟬曉得享受自己的葉蔭,卻忘了自己眼看就要被螳螂吃掉。螳螂要抓捕蟬,卻被利益蒙蔽了眼睛,忘了自己眼看就要成為異鵲的餌食。異鵲一門心思想捕食螳螂,而忘了馬上就要被我的彈弓射中。世上所有事物都為眼前利益而忘卻了自己真正需要注意的東西。這是萬物真正的姿態嗎?多麼淺薄愚蠢!」 莊子似乎大徹大悟,就要舉步離去。這時,身後響起警告聲:「誰在那裡?這個花園是不可擅自進入的。」自以為發覺了異鵲、螳螂等的愚蠢的莊子,卻毫無知覺地擅自進入了不許入內的地方。人們似乎並不了解自我。人生就是身處雕陵的莊子。莊子撰寫了這個故事,從這一點來看,莊子又像是會深刻反省的人。 1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qú)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莊子·山木》 3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於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莊子·齊物論》 4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雛,子知之乎?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lǐ)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莊子·秋水》 5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莊子·秋水》 6 莊週遊於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遠寸,感周之顙(sǎng)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jué)步,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suì)之。 ——《莊子·逍遙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