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集解 · 雜篇第二十三庚桑楚
老聃之役,
司馬云:「役,學徒、弟子。」
有庚桑楚者,
俞云:「 列子仲尼篇『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張湛註:『音庚桑。'賈逵姓氏英覽云:『吳郡有庚桑姓,稱為七族。'然則庚桑子吳人與?」
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
李云:「畏壘,山名也。或雲在魯,又雲在梁州。」
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
其地之人敬愛庚桑,願為臣妾。然其中有畫然好明察為知者,有挈然自標舉為仁者,庚桑皆遠去之。
擁腫之與居,
司馬云:「擁腫,醜貌。」
鞅掌之為使。
鞅掌,勞苦奔走之人。
居三年,畏壘大壤。
釋文:「
壤,本亦作穣。廣雅:『豐也。' 」盧云:「列子天瑞篇亦以壤為穣。」
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灑然異之。
崔、李云:「灑然,驚貌。」
今吾日計之而不足,
向云:「無旦夕小利也。」
歲計之而有餘。
向云:「順時而大穣也。」
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屍而祝之,社而稷之乎?」
屍,主也。言欲奉以為君。
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
語又見齊物論。
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
俞云:「得字疑涉下文而衍。易說卦:『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疏:『正秋而萬物皆說成也。'即本此文。正秋而萬寶成,文義已足,不必加得字。」
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
釋文「天」作「大」。案:時與道為運行,有得而不覺也。
吾聞至人屍居環堵之室,
宣云:「隱居不耀。」
而百姓倡狂不知所如往。
宣云:「如相忘於天地。」
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欲俎豆予於賢人之閑,我其杓之人邪?
郭云:「不欲為物標杓。」
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 」
成云:「老子云:『功成弗居,長而不宰。'楚既虔稟師訓,畏壘反此,故不釋然。」
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而鯢、 □為之制;
成云:「
八尺曰尋,倍尋曰常。鯢,小魚。 」釋文:「制,折也。謂小魚得曲折也」案:「制」「 折」古通用字。
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 □狐為之祥。
釋文:「六尺為步,七尺曰仞。廣一步,高一仞也。崔云:『祥,善也。蠱狐以小丘為善也。'」
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
利祿先與善人。
自古堯、舜以然,
以、已同。
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
李云:「 函獸,大容車。」
介而離山,
俞云:「方言:『獸無偶曰介。'」
則不免於罔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
釋文:「碭,徒浪反。謂碭溢而失水也。」
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
郭云:「去利遠害乃全。」
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
與物同。
且夫二子者,
謂上堯、舜。
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
宣云:「
凡事分辯,如尊賢授能,先善與利之為。」
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
郭云:「將令後世妄行穿鑿而殖穢亂也。」
簡發而櫛,
成云:「簡,擇。」
數米而炊,
言其瑣屑。
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
軋,相傾也。
任知則民相盜。
宣云:「盜,詐也。」
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
釋文:「殺音試,本又作弒。」
正晝為盜,日中穴□。
釋文:「 向音裴,云:『□,牆也。言無所畏忌。'」
吾語女: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語又見徐無鬼篇。
南榮趎蹴然正坐曰:
釋文:「趎,昌於反,向音疇。李云:『庚桑弟子。'人表作疇,淮南作幬。」盧云:「今淮南作疇。」
「 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
惡音烏。成云:「憑〔一〕託何學,方逮斯言?」
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
俞云:「 釋名:『抱,保也,相親保也。'是抱、保義通。抱汝生,即保汝生也。」
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矣。」南榮趎曰:「 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
形同用異。
形之與形亦辟矣,
郭嵩燾云: 「禮記大學註:『辟猶喻也。'言形之與形易喻也。」 案:言我形之與人形亦易喻矣。
而物或閑之邪,
宣云:「物,物慾。」
欲相求而不能相得?
常有不能相喻者,故疑或閑隔之。
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趎勉聞道達耳矣。」
釋文:「崔、向云:『僅達於耳,未徹入於心也。'」
庚桑子曰:「辭盡矣。曰:
引古語。
『奔蜂不能化藿蠋,
司馬云:「奔蜂,小蜂也。一雲土蜂。藿蠋,豆藿中大青蟲也。」成云:「細腰土蜂,能化桑蟲為己子,而藿蠋不能化也。」
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
釋文:「向云:『越雞,小雞。或雲荊雞。魯雞,大雞也,今蜀雞。'鵠,本亦作鶴,同。」
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有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南榮趎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釋文:「方言:『
贏,儋也。齊、楚、陳、宋之間謂之贏。'」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趎曰:「唯。」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南榮趎懼然顧其後。
懼然,猶瞿然。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歎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 何謂也?」南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
郭嵩燾云:「左襄四年傳杜註:『短小曰朱儒。'朱愚,蓋智術短小之謂。」蘇輿云:「
案朱愚猶顓愚。朱、顓雙聲字。」
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已。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
已得汝心。
今汝又言而信之。
知吾言驗。
若規規然若喪父母,
李云:「規規,細小貌。」
揭竿而求諸海也。
向云:「 言以短小之物,欲測深大之域。」
女亡人哉!
宣云:「如流亡之人。」
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
宣云:「失其所歸。」
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
宣云:「召清虛,去物慾。」
十日自愁,
宣云:「未即能之,故複愁。」
複見老子。老子曰: 「汝自灑濯,
蕩滌。
熟哉鬱鬱乎!
宣云:「如熟物之氣蒸郁於中。」
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
宣云:「所惡猶未盡去。」
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揵;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揵。
釋文:「韄音獲。李云:『韄,縛也。'向云:『揵,閉也。'」案:此言外韄者,耳目為物所縛,不可以其繁擾而捉搤之,將必內閉其心,以息耳目之紛。內韄者,心思為欲所縛,不可以其繆亂而捉搤之,將必外閉其耳目,以絕心思之緣。
外、內韄者,道德不能持,
若外、內物慾膠縛者,雖有道德,不能扶持。
而況放道而行者乎!」
向云:「放,依也。」
南榮趎曰:「裏人有病,裏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
問病者,即病病者也。
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趎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
經,常也。宣云:「且求全生自養而已。」
老子曰:「 衛生之經,能抱一乎?
成云:「守真不二也。」
能勿失乎?
成云:「
還自得也。」
能無蔔筮而知吉凶乎?
王念孫云:「『吉凶',當為『
凶吉'。一、失、吉為韻。管子心術篇:『能專乎?能一乎?能無蔔筮而知凶吉乎?'是其證。(內業篇「凶吉」亦誤為「吉凶」,惟心術篇不誤。)」
能止乎?
成云:「不逐分外。」
能已乎?
成云:「已過不追。」
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
成云:「捨棄效彼之心,追求己身之道。」
能翛然乎?
成云:「往來無系止。」
能侗然乎?
宣云:「無知。」
能兒子乎?
宣云:「元氣自然。」
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
釋文:「 嗥,本又作號。司馬云:『嗌,咽。'嗄,於邁反。本又作嚘,徐音憂。司馬云:『楚人謂□極無聲曰嗄。' 」俞云:「
作嚘是也。老子『終日號而不嗄' ,傅奕本作□,即嚘之異文。揚子太玄經夷次三曰『柔,嬰兒於號,三日不嚘',二宋、陸、王本同。蓋以嚘與柔為韻,可知揚所見老、莊皆作嚘也。」
終日握而手不□,共其德也;
釋文:「廣雅云:『□,捉也。'」宣云:「共同拱。」案:赤子終日卷握,而不必捉物,以拱握其手乃德性固然也。
終日視而目不瞚,
釋文:「瞚,字又作瞬,同,音舜,動也。」
偏不在外也。
宣云:「無所偏向於外,視猶不視。」
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而同其波。
與物順行,而同其波蕩。以上皆就赤子言。
是衛生之經已。」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
問此即至人之德否?
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能乎?
者猶之。言是特所謂解釋胸中凝滯之能乎?
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
俞云:「徐無鬼篇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與此文異義同。交即邀也。古字止作徼。左文二年傳『寡君願徼福於周公、魯公',與此『邀食'『邀樂'語意相似。作邀者,後起字;作交者,假借字。詩桑扈『匪交匪傲',漢書五行志作『 匪徼匪傲',即其例矣。」
不以人物利害相攖,
釋文:「廣雅云:『攖,亂也。'」
不相與為怪,
不立異。
不相與為謀,
不苟同。
不相與為事,
不輕交接。
翛然而往,侗然而來。
解具上。
是謂衛生之經已。」曰:「然則是至乎?」
已造極乎?
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 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矣。
二語見齊物論。又見徐無鬼、知北遊二篇,「木」作「骸」。
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釋文:「惡音烏。」郭云:「禍福生於失得,人災由於愛惡。」宣云:「答以未也,而告之無進詞。蓋至道不外上所雲,但有心以此為至,即非道矣,老子所以奪之。 」
〔一〕「憑」原誤「惡」,據成疏改。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
郭云:「 德宇泰然而定,則其所發者天光耳,非人耀。」
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
宣云:「自人視之,亦人耳。」
人有修者,乃今有恆;
宣云:「修,即泰定。恆,純常也。」
有恆者,人舍之,天助之。
人來依止,天亦佑助。
人之所舍,謂之天民;
無位而尊。
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
宣云:「三者皆不知止。」
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
成云:「所不能知者,不強知之,此學之至妙。」
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
成云:「若不以分內為是者,斯敗〔一〕自然之性。」
〔一〕「敗」原誤「貶」,據成疏改。
備物以將形,
具眾理以順形。
藏不虞以生心,
宣云:「退藏不思慮之地,以活其心。」
敬中以達彼,
敬慎其內智,以達於外。
若是而萬惡至者,
宣云:「謂災患。」成云:「若文王之拘羑裏,孔子之厄匡人。」
皆天也,而非人也,
宣云:「非我致之。」
不足以滑成,
不足以亂我之大成。
不可內於靈台。
不可令人而擾吾之心。郭云:「靈台,心也。」
靈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
心不可動於物,貴能持之,但當自然而持,而不可有意執持之也。
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
未見其誠身而妄發,雖發必不當。
業入而不舍,每更為失。
成云:「業,事也。」案:外事入擾於心而不捨去,雖更變而亦失。姚云:「上己,此也。不見其誠,則皆妄心耳,如此而發,固無當處,若能入矣,而不能久居,反更易為失,是知及而仁不能守者也。」於義亦通。
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閒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
郭云:「幽顯無愧於心,故獨行而不懼。」
券內者行乎無名,
宣云:「券,契也。得契合乎內。」成云:「
無名,道也。履道者,雖行而無名跡。」
券外者志乎期費。
俞云:「
荀子書每用綦字。王霸篇楊註:『 綦,極也。'亦或作期。期費,猶言極費。費謂財用。 」案:券外者志乎期費,言契合乎外者,志欲窮極其財用也。
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光;
平常而有光輝。
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
與賈人何異?
人見其跂,猶之魁然。
人見其跂想分外,比之於市魁然。
與物窮者,物入焉;
郭註:「窮,謂終始。」宣云:「我與物相終始,則物亦來就。」
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
俞云:「且,苟且也。詩東門之枌『穀旦於差',韓詩旦作且,云:『苟且也。'是重言為苟且,單言為且。上文『終始',是窮極之義,苟且與窮極義正相反。」
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
郭云:「 儘是他人。」
兵莫□於志,鏌□為下;
說文:「慘,毒也。」字或作「□」。慘毒莫甚於心,而兵次之。
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成云:「寇,敵也。」
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郭云:「心使氣,則陰陽征(俗作「症」。)結於五藏。 」
道通,其分也,
宣云:「凡分必有畛域。道無畛域,故通乎其所分也。」
其成也毀也。
此有所成,則彼有所毀,故道無成毀之分。
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
分皆求備,故惡分。
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
其備有者,仍求備不已,故惡備。
故出而不反,見其鬼;
情識外馳而不知反,止見其為鬼耳。
出而得,是謂得死。
外馳而遂有得,彼自以為得也,不知是得死耳。
滅而有實,鬼之一也。
其性既滅,雖有形骸之實,自謂生存,吾以為鬼之一也。
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
人有形質,當作無形質觀,則天君泰定矣。
出無本,
道之流行無本根。
入無竅。
道之斂藏無竅隙。
有實而無乎處,
道有實在,而不見其處所。
有長而無乎本剽,
釋文:「剽,本亦作摽。崔云:『末也。'」案:木枝之遠揚者謂之標,故以訓末。言道之源流甚長,而不見其本末。
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
有所出而無竅隙者,自非無實;雖有實而終無處所者,處乎四方上下之宇也。
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
雖有長而不見本末者,以古往今來之宙為之本末也。
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
人物有生死,陰陽有出入。
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
郭云:「天門者,萬物之都名。謂之天門,猶言眾妙之門。」
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
郭云:「以無為門。」
有不能以有為有,
有之未生,非有之所能有。
必出乎無有,
無能生有。
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
宣云:「並 『無有'二字亦無之,乃眾妙所在也,故聖人藏焉。」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
以上又見齊物論篇。
將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
成云:「俗人以生為得,以死為喪。今欲反於迷精,故以生為喪,以其無也,以死為反,反於空寂。雖未盡於眾妙,猶可齊於死生。」
是以分已。
以同已。郭云:「雖欲均之,然已分矣。」成云:「猶見生死之異。」
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為友。
言又次一等人,亦知有無生死之為一,而守之不疑,孰能知此理者,吾亦與為友。
是三者雖異,
郭云: 「或有而無之,或有而一之,或分而齊之,故謂三也。此三者,雖盡與不盡,俱能無是非於胸中。」
公族也,
楚公族未受姓,如王子、王孫。
昭、景也,著戴也,
宣云:「
此二族,著其所戴之先人為氏。」
甲氏也,著封也。
「甲」,「中 」之誤,宣改,今從之。雲此一族是著其所封之邑為氏。
非一也。
亦如上三者同一原也。
有生,□也,
釋文:「徐於減反。字林云:『釜底黑也。'宣云:「有生皆出於闇穆,如釜底一抹皆黑,無彼此分別也。」
披然曰移是。
今忽然披曉於人曰「汝當移而從是」,此由我而生是非也。
嘗言移是,
試言之。
非所言也。
宣云:「本不足言。」
雖然,不可知者也。
然世人亦不知此也。
臘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
成云:「臘,大祭。膍,牛百葉。胲,備也,亦言是牛蹄也。臘祭之時,牲牢甚備,至於四肢五藏,並皆陳設。祭事既訖,方複散之,則以散為可;若其祭未了,則不合散,又以散為不可。」
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其偃焉,
釋文:「司馬、郭云:『偃,屏側也。'」桂馥云:「屏當為庰。急就篇『庰廁清圂糞土壤',顏註:『庰,僻偃之名也。'」郭慶藩云:「偃當作匽。周禮宮人『為其井匽' ,鄭司農云:『匽,路廁也。'燕策『宋王鑄諸侯之象,使侍屏匽',屏匽即庰廁也。」
為是舉移是。請嘗言移是。
微物之散否有時,一室之觀覽必悉,為此而舉及移是,則請試言移是。
是以生為本,以知為師,
此以我之生為根本,以我之心知為師。
因以乘是非;
因此相乘而起是非。
果有名實,因以己為質;使人以己為節,因以死償節。
郭云:「質,主也。」案:果有名實可爭,因以己身為主,使人皆從己以為節義,因共以死守之,所謂「殺身以成名」也。
若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以窮為辱。
若然者,非特死生我不自主,即知愚榮辱亦皆不自主。其舉而用,則我是賢知也;棄而不用,則我是庸愚也;徹而上達,則我為榮名也;窮而在下,則我為恥辱也。
移是,今之人也,
惟以權力移,此今之人也。
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
逍遙遊篇言蜩與鴬鳩笑大鵬,是二蟲同一無知也。今人如此,不與二蟲等誚乎!
蹍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
釋文:「蹍,女展反。廣雅云:『履也。'」宣云:「辭謝以放肆自引罪。」
兄則以嫗,
宣云:「蹍兄足則不必辭謝引罪,但煦嫗憐之而已。」
大親則已矣。
成云:「若父蹋子足,則閔然而已,不復詞費。」宣云:「可知道以相忘為至也。 」
故曰:至禮有不人,
郭云:「 視人若己。」
至義不物,
郭云: 「若得其宜,則物皆我也。」
至知不謀,
成云:「率性而照。」
至仁無親,
郭云:「辟之五藏,未曾相親而仁已至矣。」
至信辟金。
宣云:「不須以金為質。」
徹志之勃,
宣云:「徹,毀。勃,亂也。」
解心之繆,
成云:「
繆,系縛也。」
去德之累,達道之塞。
達,通也。
富、貴、顯、嚴、名、利六者,
嚴,威。
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繆心也;
容貌、動作、顏色、詞理、氣息、情意也。
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
知音智。
此四六者不蕩胸中則正,
郭云:「蕩,動也。」
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
道者,德之欽也;
道無可見,見其德之流行,則共仰為有道之人,故曰道者德之欽。
生者,德之光也;
成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故生化萬物者,盛德之光華也。」
性者,生之質也。
成云:「質,本也。自然之性,是稟生之本。」
性之動謂之為,
郭云:「以性自動,故稱為耳,此乃真為,非有為也。」
為之偽謂之失。
成云:「感物而動,性之欲。偽情,分外有為,謂之喪道。」
知者,接也;
接物而知之,謂之知。
知者,謨也;
知音智。謨,謀也。見事而慮之,故因謨見智。
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
雖智者有所不知,如目斜視一方,故不能遍,是以用智而偏,不如寂照。
動以不得已之謂德,
迫而後動,乃見盛德。
動無非我之謂治,
舍我逐物則亂,反是則治。
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騖名則偽而亂,終至相反;求實則真而治,終無不順。
羿工乎中微而拙於使人無己譽,
中微則人譽己,是工拙常相因也。惟大道能無名。
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
郭云:「任其自然,天也;有心為之,人也。」
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
釋文:「俍音良。」成云:「俍,善也。全人,神人也。」案:聖人謂堯、舜以下,全人謂伏羲以上。
唯蟲能蟲,唯蟲能天。
成云:「鳥飛獸走,能蟲也,蛛網蜣丸,能天也,皆稟之造物,豈仿效之所能致!」案:言蟲之能亦不齊。
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
人言全人惡天,非惡天也,特惡人之天耳,謂己不順性而偽為也。若直以人為天,而使天下皆從己,則更非矣。
一雀適羿,
適,遇也。
羿必得之,威也;
成云:「所獲者少,所逃者多。以威禦世,其義亦爾。」
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
成云:「大道曠蕩,無不制圍,故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逃處。是知以威取物,深乖大造。」
是故湯以胞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
胞同庖。伊尹以割烹要湯;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二事皆孟子所斥。
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
介者拸畫,外非譽也;
郭云:「 介,刖也。」崔云:「拸畫,不拘法度也。」俞云:「 漢書司馬相如傳註:『痑,自放縱也。'與此拸字義同。穀梁桓六年傳『以其畫我',公羊傳作『化我',何註:『行過無禮謂之化。'畫義蓋同。人既刖足,不自顧惜,非譽皆所不計,故不拘法度。」
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
胥靡,役作之人。傅說胥靡是也。
夫複謵不饋而忘人,
釋文:「饋,元嘉本作愧。」郭嵩燾云:「說文:『讋,失氣言也。'『謵,言謵讋〔一〕也。'複謵,謂人語言懾伏以下我。以物與人曰饋,以言語餉人亦曰饋。不饋,謂不報謝。外非譽,遺死生,忘己者也;複謵不饋,忘人者也。」案:複謵不饋,諸解皆非,郭說為近,下文所謂「敬之而不喜」也。此處疑有奪文,不敢強說。
忘人,因以為天人矣。
能忘人,即可以為天人,以其近自然也。
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為然。
成云:「忘其逆順。」
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
出於人所怒之事,而我不怒,則有時而怒,仍自不怒出。此孟子所謂「文王一怒」、「武王一怒」也。
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
出於人所為之地,而我不為,則有時而為,仍自無為出。中庸所謂「無為而成」,孔子所謂「無為而治」也。
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
郭云:「平氣則靜理足,順心則神功至。」
有為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
郭云:「
緣於不得已,則所為皆當。」成云:「不得止者,感而後應,分內之事也。」
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郭云:「聖人以斯為道,豈求無為於恍惚之外哉!」
〔一〕「謵讋」原誤「讋謵」,據說文乙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