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 · 莊子解卷十三·外篇
天道
此篇之說,有與莊子之旨迥不相侔者;特因老子守靜之言而演之,亦未盡合於老子;蓋秦漢間學黃老之術,以干人主者之所作也。無為固老莊之所同尚,而莊子抑不滯於無為,故其言甫近而又遠之,甫然而又否之,不示人以可踐之跡。而此篇之說,滯於靜而有成心之可師,故其辭卞急煩委,以喉息鳴,而無天鈞之和。莊子之說,合上下、隱顯、貴賤、小大而通於一。此篇以無為為君道,有為為臣道,則剖道為二,而不休於天鈞。且既以有為為臣道矣,又曰「以此南鄉,堯之為君也,以此北面,舜之為臣也」,則自相刺謬,而非若《內篇》雖有隨埽之說,終不相背戾也。大抵《外篇》多掇拾雜纂之言,前後不相貫通;而其文辭汗漫冗沓,氣弱而無神,所見者卑下,故所言者頹靡;定非莊子之書,且非善學莊子者之所擬作,讀者所宜辨也。余篇多有類此者,推之可見。
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服。 隨時而動,曰運。有心為主,藏之而不舍,曰積。 明於天,通於聖,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 辟、 通。 其自為也,昧然無不靜者矣。 昧然,昬默也。 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 鐃,乃交切,小鉦以止鼓者。其止自止,不因物止。一曰:鐃與撓通。 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則倫矣。 「實則」之則,一本作者。 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靜則無為,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無為則俞俞, 俞俞,有俞而無咈也。 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 無所不可。 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 鄉,一本作向。 堯之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為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閒遊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為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靜而聖,動而王,無為也而尊,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 樂音洛。
〔解曰〕 此老子所謂「守靜篤」也。與天和,自於人無不和。與人和,未必能和於天。靜極,則於人自無競,隨所運而皆樂,其樂也天矣。
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 師者,言其所效法也。 齏萬物而不為戾, 齏音 ,劑通,分析之也。一說,與虀同,揉而熟之也。 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此之謂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 流也。 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萬物服。言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畜,昌六切,止也。沈括曰:《易》妙二《畜》。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以道德為主,以無為為常。無為也,則用天下而有餘;有為也,則天下用而不足。
〔解曰〕 定者,一於靜也。靜則無為,無為則己不立宗,而以天下為宗。己自立宗,則強物同己而多憂。以天下為宗,則任天下之自為而己不勞,所以休其心而恆樂。
故古之人貴夫無為也。上無為也,下亦無為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為也,上亦有為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者,知雖落天地, 落,盡也。 不自慮也;辯雖雕萬物,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為而天下 功。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馳萬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解曰〕 上不自為而任之下,亦與用人則逸,自用則勞之言相似。然君子之任人,以廣益求治,而此以自尊求樂,既非老莊無為之旨,抑且為李斯趙高罔上自專之倡。甚矣其言之悖也!
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詳在於臣。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賞罰、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旄之容,樂之末也。哭泣、衰絰、降殺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故聖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萬物化作,萌區有狀,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解曰〕 以要為本,以詳為末,分上下之序,乃以自尊而恣其逸樂。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 因其形名而委任之。 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 原其所不能,以省其所能。 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 又不能矣,而後定其是非。 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仁賢不肖襲情;必分其能,必繇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故《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驟而語形名,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禮法、度數、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解曰〕 其意以兵刑、法度、禮樂委之於下,而按分守、執名法以原省其功過。此形名家之言,而胡亥督責之術、因師此意,要非莊子之旨。
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不敖無告, 敖、傲同。無告,無所告訴者。 不廢窮民,苦死者, 恤死者之苦。 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 其出也,定而不勞。 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堯曰:「然則膠膠擾擾乎! 言己之用心徒勞耳。 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解曰〕 於人求合者,必勤人之事。天道運而不積,日月、雲雨、四時各效其功,而天不勞以收成功,合之者逸而樂矣。
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繇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於是 十二經以說。老聃 音翻,繹也,申繹其說也。十二經,六經六緯。按緯書,漢人所造,則此篇非漆園之書明矣。 中其說曰:「大謾。願聞其要。」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老聃曰:「意! 噫。 幾乎後言! 早聞則早斥之矣。 夫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群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仿德而行,循道而趨,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義, 偈音結,用力貌。 若擊鼓而求亡子焉?意! 同噫。 夫子亂人之性也!」
〔解曰〕 因其自然,則仁義之形且不立,而況於名?仁義之形名不立,而況於是非?擊鼓而求亡子者,循名以求形之謂。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固不辭遠道而來願見,百合重趼, 趼,古顯切,胝也。 而不敢息。今吾觀子,非聖人也:鼠壤有餘蔬而棄妹, 鼠壤,謂蔬多為鼠所竊。 不仁也; 有餘惠而不以施於所愛。 生熟不盡於前, 生,腥也;熟,烹也。 而積斂無崖。 物至受之,而不卻之以立義。 」老子漠然不應。士成綺明日復見,曰:「昔者吾有刺於子,今吾心正卻矣。 卻,止也。 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為脫焉。 不以為事。 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恆服, 不與人爭得失,自安屈服。 吾非以服有服。 非以有所愧而屈服,自不與人競耳。 」士成綺雁行避影,履行遂進,而問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 立異。 而目衝然, 目光射人。 而顙 然, 高視貌。 而口闞然, 氣盈,常若欲言。 而狀義然, 自以為得。 似系馬而止也; 馳騁之心不息。 動而持, 恆有所挾持。 發也機, 應之速。 察而審, 知之必詳。 知巧而睹於泰, 作盛滿之觀。 凡以為不信。 皆不能自信,而外假於仁義。 邊竟有人焉,其名為竊。」 竟、境通。名為竊,與盜相去不遠也。
〔解曰〕 不自信而欲有其美者,皆所謂賊心也。竊物之餘,以施惠於所親愛而為仁,乘己之足,以攘廉節而為義,皆不能自信,而窺覬天下之美,欲居之耳。無其實而貪其名,貪其名而襲其實以自驕,而辭不美之名。賊心不息,而天下以巧知神聖之名歸之。脫此者而後於己無不信,於物無不服。呼馬呼牛,皆服也,老子所謂「早服」也。此節於莊子之旨為合,但上下不相為類。有為則有名;巧知神聖皆為也,凡為皆竊也。若如上文所云「臣道有為」,則臣可以竊為道乎?《外篇》之文,雜纂而無定論,純駁相間,非有得於莊子之言者所撰次,益可見矣。
老子曰:「夫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 評曰:天之所至,皆道之至;天之所有,皆道之有。 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 大之至也。 淵乎其不可測也。 深之至也。 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 評曰;定則不為其所騖。 夫至人有世, 世為其所有。 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 天下之大,有之不累。 天下奮棅,而不與之偕; 棅同柄。人各奮起爭權柄,而己否。 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解曰〕 形之於德而為仁為義,皆逐形名之末,以與世爭持權棅;而不知前此者之未有,後此者之不留,則所為皆假耳,夫穹然而為天,頹然而為地,以有風雨露雷,飛潛動植之利,而人所驚為天地至大莫測之化者,實神之末耳,況萬物乎?故外天地,遺萬物,乃以得天地之神,太虛無形,合萬化而不形者,天地之神也。靜定無為,含眾德而不形者,至人之神也。善惡、得失,榮辱、吉凶,皆備容之,而無跡以使人易測,則物自化而天自定,斯以為聖人之心;此無為而靜之本也。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 ,意有所隨。 因事會之適然而生其意。 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哉?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斫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 「讀者」者字,一本作「為」,一本有「者為」二字。 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聖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 疾徐指輻轂相受之栒而言。徐,寬也。疾,緊也。甘易入、苦難入也。松則不堅,緊則不受。相爭毫忽,規矩所不及也。 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之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解曰〕 極有為者之所為,仁義而已。乃其所為仁義者,豈果有以自信而審其無假哉?讀書而聞有仁,則以為仁;讀書而聞有義,則以為義。不知古之為此言者,適乎時,因乎化,而非其必然之情也。竊其所言以自貴,而撓萬物之情,此儒墨之所以多為多敗,而攖人之心也。其無獨見而惟人言之從也,曰道諛。其有人之有而自忘也,曰賊心。
《莊子解》卷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