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 · 莊子解卷十二·外篇

王夫之 《莊子解》
天地 此篇暢言無為之旨,有與《應帝王》篇相發明者;於《外篇》中,斯為邃矣。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眾,其主君也。君原於德, 有德乃可君天下。 而成於天, 天命之。 故曰玄。 玄,天德也。君受天之成德,必合天。 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觀而萬物之應備。 立於無為之宇而下觀之。 故通於天地者德也,行於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於事,事兼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 惟天則一。 無心得而鬼神服。」夫子曰: 唐順之曰:「夫子指孔子。」 「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 刳,去之也。 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循於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為萬物逝也。 逝,歸往也。 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顯則明,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天德合一。 〔解曰〕 無所謂道,天而已矣,即《在宥》篇所謂「主者天道也」。「萬物一府」,天府也;「死生同狀」,同於天也。於人見異,觀於天則幾無不同矣。玄同者,同於玄也。可見者則異矣,其死生圓運於大鈞,而函萬有於一環者,不可見也,蔑不同也。體其玄以泛觀,則知其同;知其同,則無不在而無不可宥;迎我者不可見喜,拒我者不容或怒;賞罰為應跡而不繫於心,是謂「刳心」。刳心者,刳去其心之知也,是謂棄之,故因而應之,見有十德;通之於一,則無為無欲,函於一府,渾於同狀,而與天均化矣。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 不動。 漻乎其清也, 謬音聊,清深也。 金石不得,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 評曰:作用。 萬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 素逝者,虛心以游也。 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采之。 郭象曰:「物采之而後出,非先物而倡也。」 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 窮,盡也。存其形,盡其生。評曰:貴愛其身。 立德明道, 立其德,明其道。評曰:反於天均。 非王德者邪? 王,去聲。有王者之德。 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乎!此之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 物物。 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 騁,馳騁也。宿,歸宿也。 大小、長短、修遠。」 修,一本作近。大小也,長短也,近遠也,皆供其求,皆要其宿。 〔解曰〕 通於事者技也,臣道也,賤也。愈著則愈淺,愈成則愈粗,殉一世之利而可貴愛者亡矣。事之為數,大小、長短、修遠而已。逐於其數,迷而不反,自矜為通,則獨見獨聞者汶暗而不知有。惟獨有而後見獨,見獨而後其見聞皆獨,大小、長短、修遠皆不出其所在而為其所宥;故無求不可供,忽然勃然,馳騁百為,而過而去之,以不迷於所宿。若然,則通於一而不屑通於事,以天道為天德,無為而為天下君者也。 黃帝游於赤水之北, 杳冥之中。 登於崑崙之邱, 將與天通。 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 評曰:欲以天道明人心而遺其德。玄珠淵深圓潤,天德之在人心者。 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 離朱,明也。 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 喫,去逆切,又口懈切。喫詬,文言也。 乃使象罔,象罔得之。 方以智曰:「象則非無。罔則非有。」 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評曰:絕其南歸之想矣。 〔解曰〕 游乎冥默,登乎高曠,幾與天地通矣。然因此以通乎事而明民,則抑有陰陽以遂群生之情也,而玄同圓運之德喪矣。蓋終忘其獨而攖人之心也。心知也,聰明也,文言也,皆強索而不能遇者也。知事無事,知通無通,收視反聽,無為為之,過而去之,象罔矣,乃可以無得而得也。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許由曰:「殆哉圾乎天下! 圾與岌同。 齧缺之為人也:聰明睿知,給數以敏, 數謂事物之數。給,應也。敏,捷也。 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繇生。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方且本身而異形, 見有身而示異。 方且尊知而火馳, 恃明而速騁。 方且為緒使, 為事之所役。 方且為物 , ,公才切, 束也,為物之所縛。 方且四顧而物應, 為物 矣,而望其應我。 方且應眾宜, 為緒使矣,而求其得宜。 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恆。 不能通於一。 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 即無上八過,猶止可以為眾父,不可以為祖。 治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 〔解曰〕 為堯師之師者,尚不足以配天,故許由自謂爝火而不敢代皰,況師堯之聖知而蘄以治天下乎?萬物之大小長短,相與為族,而所祖者惟天。合天道之無為,乃與天配。否則治之適以亂之,福之適以禍之,育之適以賊之。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 鶉無常居,而有常匹。尸子曰:「堯鶉居。」郭象曰:「無意而安。」 而 食, 郭象曰:「仰物而足。」 鳥行而無彰, 郭象曰:「率性而動,非常跡也。」林雲銘曰:「鳥行虛空,過而無跡。」 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封人曰:「退己 !」 〔解曰〕 北面奚足以禍?南面奚足以賊?無所歆,無所厭,函萬物於一府,等死生於同狀,則禍且不辭,奚有於福?因而用之,莫非天也。無物不物,而不物於物,可以愛身,即可以托天下。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 《通變經》云:老子從天開闢以來,身一千三百變,後世得道,伯成子高是也。 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顧。 俋,音邑。俋俋,低首耕狀。 〔解曰〕 君人者之通於事,所資者賞罰而已。賞其所當賞,罰其所當罰,可謂於事皆通矣,是乘人而無天也,為緒使、為物 也,求宜於四應而無恆也;治繇此成,而亂亦繇此生,是曰治亂之率。蓋為政教,為禮樂,為仁義,多為之名以攖人心,則必同乎我者賞,異乎我者罰;以此火馳於天下而禁其過,乃天下之過即繇此而深;故伯成子高恥而去之。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 一者數之始。一之所起,則太始也。 有一而未形。 一尚未形,則太虛也。 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 未形者必有分也。既分,則與生俱生,相為終治矣。而當其未分時,則猶然無間也,是天命之初也。 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 留而動,動而留,一動一靜也。 形體保神, 神保合於形之中。 各有儀則謂之性。性修反德, 此下言有道者。 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喙鳴合, 如鳥之合喙以鳴;而喙鳴相合,因天機之自然,無名義之可立也。 與天地為合,其合緡緡, 同綿。 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解曰〕 無者,渾然太虛,化之所自均,無可為名,而字之曰無。函於人心為玄珠,超於形象為象罔,有一而不可以形求曰玄德。萬物一府,死生同狀,而自旋運於其間,無本無檦,而日固無始。大小、長短、修遠殊異而並存者,形也。合而在人,則性也。繇天順下而成性者,繇人順之以上而合天,則時有云為,不出於大圜流動之中,喙鳴也,一比竹之吹也。因乎天而不以為為,何容心於賞罰以攖人之心而逆天經哉?順之而已。 夫子問於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 放音仿。 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寓。』 縣音懸。寓,宇通。天宇高懸也。離,剖析之也。評曰:於可者、不可者,然者、不然者,雖辯言日進,彷佛難決,而破其堅白,若高天在上,無不昭晰,以決於從違。 若是則可謂聖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勞形怵心者也。 解見《應帝王》。 執狸之狗成思, 狸,一本作留。成思,謂被縶而思逸也。 猿狙之便自山林來。 雖便巧,而人可自山林縶之以來。 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 庸眾之人,皆失其見獨之心,以耳徇人,而思通乎事。 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 合有無於一致而皆存之,是在天下者也。能此者,未之有也。 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 評曰:動止、死生、廢起,迭相循環倚伏,機也;若其所以者,則大同而通於一。 有治有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 評曰:己一天也,物一己也。忘物忘天而獨見己,則己亦不立而渾乎天矣。 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 〔解曰〕 通於事者,通其可不可,然不然而已。於是而以其技鳴,為天下之所系,則有心而適以迷其心,有耳而適以惑於聽。夫可不可、然不然以為動止,因而見廢,因而見起,因而以生為恩,因而以死為怨,而不知此數者之迭相倚伏,而未有恆,若其所以然者,則通於一而恆者也,生死於此,廢起於此,動止於此,參而成純。合死生於一狀,萬物於一府,則不於物見然否。不於物見然否,則己之然否不立,渾然一天,包含萬有,在而宥之;喜而非喜,怒而非怒,賞而非賞,罰而非罰,任物自取以同乎天化;則其合天也,緡緡而與為無極,攖者皆寧,而天下已化矣。 蔣閭葂見季徹,曰: 字書無葂字。《莊子》書中用字多加旁首。二子亦寓為之名。葂取勉強,徹取通達之義。 「魯君謂葂也曰,『請受教』,辭不獲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請賞薦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季徹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猶螳螂之怒臂以當車軼, 軼,一本作轍。 則必不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台, 觀,去聲,謂高居自命也。 多物將往,投跡者眾。」蔣閭葂 然驚曰: ,一本作覷,一本注與虩通,俱驚貌。 「葂也汒若於夫子之所言矣。 汒同茫。 雖然,願先生之言其風也。」季徹曰:「大聖之治天下也,搖盪民心,使之成聲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若性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繇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 涬,下頂切。溟涬,混茫貌。郭象曰:「溟涬,自貴之謂也。」 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同乎天德而存之於心。 〔解曰〕 人無不有其意欲,抑無不有其德性,故咸知自愛其身,愚者與有焉。人知自愛其身,則不善之心自消沮矣。獨志者,自愛自貴也。賊心者,竊人之名言,而忘其身之愛貴者也。上既危其觀台,以自標異於公忠恭儉之名,而使之投跡,則假竊其名,以並一其志於好知尚賢之途,而適以日長其賊心而已。善可居也,不可出以示人也。聖人藏其利器,而民反其獨志,秉天德以搖盪之於獨見獨聞之中,使之自動,意欲得而性亦順;夫然後可以與民同德而入乎天。 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 搰,苦骨反。 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卬而視之, 卬同仰。 曰:「奈何?」曰:「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 泆音溢。 其名為槔。」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子貢瞞然慚,俯而不對。 瞞然,目失神貌。 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也?」曰:「孔丘之徒也。」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聖,于于以蓋眾, 于于或作於吁,恃聲氣以壓人也。 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 頊頊,自失貌。 行三十里而後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也?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 指孔子。 不知復有夫人也,吾聞諸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而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今徒不然。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之人道也。托生 其生也,托也。 與民並行,而不知所之; 不識知,隨其所往。 汒乎淳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謷然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反於魯,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混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無為復朴,體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間者,汝固將驚邪?且渾沌氏之術,予與汝又何足以識之哉 ?」 〔解曰〕 機者,賊心也。忘機,忘非譽以復朴者,獨志也。進獨志以滅賊心,聖人以之治天下;然初非勞勞然日取天下之人而滅之、而進之也,但不自我危其觀台以導之耳。若聖人之見獨,韜乎儻乎,事心大而與物游,則兩端兼至,內外通一,機與忘機,舉不出吾在宥之覆載,而合於天德。抱瓮者自抱,槔者自槔,又何機巧之必羞邪?子貢不知而驚之,子曰「何足識哉」,以此。 諄芒將東之大壑,適遇苑風於東海之濱。 苑,淵上聲,文貌。取生物之風,與雲將同意。 苑風曰:「子將奚之?」曰:「將之大壑。」曰:「奚為焉?」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 虛中而涵萬化。 吾將游焉。」苑風曰:「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乎?願聞聖治。」諄芒曰:「聖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 命官施布,各得其宜。 拔舉而不失其能,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 有能者舉之,使之各盡其長。 行言自為而天下化, 所行所言,非為天下,而天下自化。 手撓顧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 撓,屈手以招。手之所招,目之所指,而四方莫不應之。 此之謂聖治。」「願聞德人。」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為悅,共給之之為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 怊音超,悵望也。無所用其恃賴。 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 無擇於所往。 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之謂德人之容。」「願聞神人。」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此謂照曠。 評曰:上其神以御天光而乘之,不滯於形,神亦不顯。 致命盡情, 委致之於自然之數,而無所留情。 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 自得於天地之間,不以事為事,使萬物各循其自然之情,而己不與。 此之謂混冥。」 〔解曰〕 神人則忘乎德矣,德人則忘乎治矣。德者自得也,自得而天下無不得,抱德不以攖其心,而天下固不攖也,奚待於治?神則不依形以存,無形無自,無自無得,不於己見有心,而無所容其攖與不攖,則與天下同樂天地之樂,事不興而情無所向,又何德之可據乎?大壑者,任萬物之出入而無與者也;神之所往來,而光之無所掩者也。天地猶是也,萬物猶是也,參萬歲而成純,受萬事而不 。游此者,灼見夫神光之四徹,而不扃閉於偶爾之明,以爭昭暗;萬物並作而神者自入,不測物則物亦莫繇測之。其昭曠者,其獨見也。獨而莫得其偶,則天下皆在其覆載中矣。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離此患也。」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後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有虞氏之藥瘍也, 瘍不易藥。藥瘍,猶言治難治之疾。 禿而施髢, 髢,髲也,音弟。 病而求醫。 病,疾甚也。 孝子操藥以修慈父,其色燋然, 燋,枯瘁貌。 聖人羞之。 發不可假,醫不可恃。徒為燋然之容以示孝慈,可羞孰甚! 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 立枝為標,不言而人喻。 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是故行而無跡,事而無傳。」 〔解曰〕 有虞氏能不離患矣,而不能忘治也。天下已治,焉用治為?天下亂而治之,予之以所不受,則貌順而心違,治亂相激,而亂乃滋甚。故有虞氏之治,則必有武王之師;有武王之師,則必有五伯七雄之禍矣。以為義而使之端正,以為仁而使之相愛。桀紂正君臣之分,亦義也;施愛於蜚廉惡來,亦仁也。各賢其賢,各知其知,以不相下,皆有跡之可踐,有事之可傳者也。故仁義者,攖人之心,至德之世所不庸也,通於昭曠者,物各復其情,未嘗不搖盪天下以自然之德,而不著其可傳之事,然後爭患永息,而民不知兵。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 人之於人類然。 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道諛之人也。 道同導。 然則俗固嚴於親而尊於君邪?謂己道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而終身道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 牽合取譬,以飾其辭。 聚眾也。 以眾其徒子。 是終始本末不相坐。 謂儒墨之言,終不顧其始,末不恤其本。坐猶安也。 垂衣裳,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道諛;與夫人之為徒, 入乎流俗。 通是非, 順眾人之是非。 而不自謂眾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子雖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聲不入於里耳,《折揚》《皇荂》 古歌曲名,俚詞也。 則嗑然而笑。 嗑、合通。同聲而笑也。 是故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以二缶鐘惑,而所適不得矣。 缶鍾,量器也。言惑之積也。 而今也以天下惑,子雖有祈向,其可得乎!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 置之忘言,聽其自已。 不推,誰其比憂? 比,近也。不推矣,豈屑近眾人之所慮乎? 〔解曰〕 世之言治者,皆非獨見而信諸己也。前之人為之而偶效,因而有治跡之可傳,天下後世相與傳之以為必然之善,流俗因而善之然之,而曰仁也義也,尊之逾於君,親之逾於父。乃不知所謂仁義者,非但離德背道,抑非果能端正而相愛者也。人然亦然,人善亦善,合譬飾詞,垂衣設采,取悅於人之耳目,交相道諛以成乎風俗。於是至言不能感動,祈向不能孤行,處大惑大愚之天下,孰從而詔之哉?自獨見者觀之,至言可以不出,祈向無求其得,惑與不惑,任之天下,要不出吾環中,忘義忘言而聽其自已,則在我者無跡而人不能傳。神人之乘光以銷亡萬事者以此。 厲之人 厲與癩通。 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己也。 〔解曰〕 以跡傳者,欲人之似己;道諛者,惟恐其不似人。而不知可傳之跡,怵心勞形,以仁義拂人之性,為厲而已。西施之顰,西施之病也。豈欲人之似之哉?獨見獨聞者,視其顰一若厲;不樂人之似,人亦何樂道諛以求似哉? 百年之木,破為犧尊,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 斷,斫木余屑也。 比犧尊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跖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顙; 惾,子公切,字書作蘇奏切。困惾,氣臭熏鼻不通貌。 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 厲,乖也;爽,失也。 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跂自以為得,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 自以為得,直困而已。 可以為得乎?則鳩鴞之在於籠也,亦可以為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 柴、砦通,言固立而守之。 皮弁、鷸冠、搢笏、紳修以約其外,內支盈於柴柵, 支盈,支吾充盈也。 外重 繳,睆睆然在 繳之中, 睆音緩,窮視貌。 而自以為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 交臂,反其臂。歷指,拶其指。 而虎豹在於囊檻,亦可以為得矣。 〔解曰〕 有跡可傳者,倚於聲色臭味之趣舍而已,離此則更無獨志。世俗之沉溺者,固為溝中之斷;離跂以自為得者,亦犧尊耳;皆戕賊其性之賊心也。囊檻其玄同大順之天德於聲色臭味之中,自為柴柵 繳,而柴柵纆繳乎天下,方且謂兄堯舜而為之弟,其敝不至戰爭而不止。此有虞之治所以二降而成乎戰國之兵爭也。 《莊子解》卷十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