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娘子 · 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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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媽作了安排,特意帶阿霞到玉皇廟去燒香;約定了時間,藹如帶著阿翠到那裡去閒逛,便好暗中偷相那未來的女伴。
剛要出門,潘司事突然來訪。這是藹如最歡迎的一位客人,因為只要他來,就必能得到洪鈞的消息,或者是書函,或者是口信,次次不落空,這一次也不例外。
「前天蘇州有人來,說洪三爺快要來了。」
「什麽時候?」
問到重來的確實日期,潘司事就無以為答了。因為他只是聽得一言半語,說洪老太太病已痊癒,洪鈞復應潘葦如之聘一事,可望實現。知道藹如必定樂聞這一消息,順路經過望海閣,特地相訪告知。
這樣熱心,越使藹如心感,也越發不能不殷勤接待,陪著很聊了一陣。等潘司事興盡告辭,方始攜帶著阿翠,匆匆趕到玉皇廟,偷偷兒看到了阿霞。
小王媽所言不虛。藹如甚至覺得她形容阿霞之美,還未搔著癢處。如說世上天生有一種以色事人,那婉轉嬌柔的體態風貌,彷佛生來就是為了要受男子保護愛惜的婦人,那便是阿霞了。
然而,藹如此行的主要用意,是要親眼看一看,阿霞可是善類?此刻為阿霞的艷色所眩,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因而悄悄問阿翠說:「你看她這個人怎麽樣?」
阿翠也有些說不上來,雙眼一瞟一瞟地看了好一會才回答:「有點可憐兮兮的樣子。」
這話出人意料,仔細看一看,又覺得阿翠的看法,似淺而深,說得很玄,實在很妙。
她是怕招來一個女伴,帶來一身青樓習氣,惹出許多閒是閒非,攪得望海閣上下不寧。看阿霞楚楚可憐的神情,必然謹慎安份,可以成為閨中良伴,更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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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談得很有眉目了。只要籌兩千銀子,小王媽的願望,便可實現。她自己有一千,托藹如出面,向銀號借一千便都有了。
「謝謝小姐!」小王媽又遲疑地說:「還有件事,要跟小姐商量,請小姐跟婆婆說一說。」
看她的神情,便知是個難題;藹如不敢先作承諾,只說:「且說來看!」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婆婆的房間騰出來--」
「不行!」藹如不待她說完就斷然拒絕,「決不行!」
「是。」小王媽也很見機,急忙賠笑說道:「原是商量,我也知道不妥。這不必去談它了。」
「對!」藹如接口說道:「倒是有件事要談;阿霞只是單身一個人進來?」
「是的,」小王媽答道,「我借她兩千銀子,扣下四百兩花在她身上,一千五百兩給她娘,從此一刀兩斷。」
「是親娘嗎?」
「親娘是斷不了的。」
藹如明白了,小王媽是花兩千銀子買一個鴇母做。論她的本性決不壞,不過天下的鴇母跟天下的烏鴉一樣,不同的是烏鴉黑在身上,鴇母黑在心裡。阿霞成了蘇幫堂子裡的「討人」,處處受制,不知何日才得出頭?惻隱之念一動,她覺得從此時開始,就應該為阿霞說話。
於是她問:「你說是借阿霞兩千銀子,總有個還清的限期吧?」
「那個限期怎麽好定?」
「照這樣說,一輩子還不清,她就苦一輩子?」
小王媽臉一紅,「那也不致於。」她說,「我看三、五年總也可以了。如果她命好,遇著個好客人,有心拔她出火坑,也是很容易的事。」
「只要你不是萬兒八千的獅子大開口,嚇得人不敢沾手,當然就容易。」
「小姐,你看我是不是這樣的人?」
有此一語,藹如暗暗為阿霞慶幸。轉念又想,這樣的話最好不說,既已出口,就索性說得實在些,即令傷了小王媽的感情,至少對阿霞有好處,才不枉自己的一番苦心。
「我也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不過這件事沒有我,你做不成功,所以我對阿霞也有責任。前世作孽,今生落得這個地步;我要修修來世,今生再不能作孽了。」
這幾句話說得很重,小王媽的臉色大變;卻非慍怒,而是凜然心驚。
「我不會作孽!」她說,「我也不會害小姐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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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押付銀,一切皆妥,阿霞便正式歸入小王媽的掌握。這也是她跟藹如正式見面,少不得要敘個禮,照勾欄中的規矩,也是「先進門為大」,應該管藹如叫「姊姊」。可是藹如不願依從俗套,主張彼此以名字相稱;同時替阿霞改名為「霞初」--本來是取唐詩「雲霞出海曙」的意思,名為「霞曙」,因為曙字念起來有些拗口,所以改做「霞初」。
「你呢?」藹如問小王媽,「你們怎麽稱呼?」
「我們早已說好了,她叫我阿姨,我叫她阿霞。」小王媽又指著藹如對霞初說,「年紀是你大幾歲,不過真要跟小姐學學。人好不必說,一肚子的才情;要寫就寫,要畫就畫!哪裡去找?」
「是。」霞初笑道「我看得出來。」
藹如不喜歡人家隨口敷衍,便盯著問了一句:「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剛才中人在筆據上寫了個白字,藹如姊姊指了出來,那中人不是很不好意思嗎?還有那個筆筒里大大小小的筆,不是會寫字的人,要那許多筆做什麽?其實這些都不相干,只看藹如姊姊臉上,沒有一肚子的墨水,哪裡來的一臉秀氣?」
這娓娓言來的一篇話,說得藹如心說誠服,激賞不已,只是有一點,「我說過,大家名字相稱。」她詰責地說,「你怎麽還是左一個姊姊,右一個姊姊?」
「提名道姓的,我不慣。」霞初慢慢地,賠著笑說。
那婉轉嬌柔的神態,在藹如真是無奈其何,只好嘆口氣:「隨你吧!愛叫什麽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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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兩天的功夫,霞初在望海閣就彷佛已經根深蒂固了。藹如尤其跟她投緣,第一天就談到深夜,親自送她回樓下的房間。第二天亦復如此。第三天夜裡疾風暴雨,藹如怕她膽小,索性留她同榻談心。
提起身世,霞初的眼神就遲滯了。她說她是上海城裡人,本姓尤,咸豐三年「小刀會」作亂,一家人只逃出兄妹兩個來。哥哥不成材,雖在流離之中,依然抽鴉片、好賭;在常熟,五十兩銀子將她賣人青樓,那年她十六歲。
以後,隨著戰局的轉移,到過鎮江、揚州、安慶,最後又回到上海。六七年工夫,被轉賣過四次。
「在上海倒還不錯。『夷場』上的市面很好,捧場的客人很多,那兩年我替我娘總掙了萬把銀子。可是,」霞初黯然搖首:「沒有用!」
「怎麽叫『沒有用』?」
原來霞初最後的一個、也就是跟小王媽打交道那個假母姓張,本是「三姑六婆」中的道始出身,只為不守清規,引誘良家婦女與人苟合,被告到當官,吃過官司。刑滿出獄,做了鴇兒,養著個漢子,外號「花面狼」,就是霞初叫做「表叔」的那人。
這「花面狼」不務正業,極其下流。霞初所掙的錢,一大半為他送了在骰子骨牌上。有一次跟巡捕房的幾個「包打聽」賭牌九,在牌上動了手腳,當場「人贓俱獲」;他的人緣極壞,抓進捕房,被拷打得死去活來,最後是寫了一張「伏辯」,自承詐賭騙了人五千銀子,約期三月歸還。
「慢點,」藹如打斷她的話說,「上海夷場上,巡捕房的『包打聽』,無惡不作,我也聽說過。不過俗語說得是,『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花面狼』哪裡拿得出五千銀子,伏辯不是白寫?」
「原是看準了貨源的,知道我的客人很多,這五千銀子自然著落在我身上。可是,進賬再好,三個月也弄不到這筆大數目。當時正好有個姓倪的倪二少,要替我贖身,『花面狼』便出主意;叫我敲二少的竹槓。倪二少是真喜歡我,說五千銀子就是五千銀子;『花面狼』悔得要死,道是早知如此,跟他要一萬,不也照樣到手了?」
「人心不足,都是這樣的」藹如問道:「你既然做了倪家的姨太太,怎麽倒又跟了他們呢?莫非倪家容不下你?」
「哪裡,恰恰相反。」霞初切齒說道:「都是『花面狼』作的惡。我到倪家去以前,他們悄悄跟我說了個『?忽浴』的法子--」
「你說的什麽?」藹如問道:「什麽『玉』?」
藹如不懂上海話。上海人叫洗澡為?忽浴,而在長三堂子裡,另有一解--姑娘欠了一身的債,無以為計;找個冤大頭下一番虛情假義的功夫,因而論到嫁娶,以替她還清債務為條件。及至從良,又復下堂求去,依然故我,但一身債務卻是乾淨了,猶如滿身骯髒,洗了個澡一樣,所以稱為「?忽浴」。
聽完霞初的解釋,藹如問道:「既是人家的人了,也不能隨你的高興,要下堂就下堂啊?」
「所以要有法子。」霞初答道:「他們教我的法子是,一兩個月之後有意挑剔吵架,越吵越凶,吵得他家六神不安,唯恐我不肯走。說不定還要另外送一筆錢,就好比凶神惡煞進了門,不燒銀錠是不會走路的。」
「那麽你呢?照他們的話做了?」
「藹如姊姊,你看我做得出來嗎?」
藹如歉仄地笑道:「當然做不出來。」
「人心都是肉做的,上上下下待我都不錯,我怎麽好意思無事生非?這樣過了四五個月,有一天『花面狼』上門,愁眉苦臉地說我娘病得快死了,只想臨終見我一面,不然死不瞑目。我還沒開口,倪二少倒先答應了,說是『你就去一趟。也可憐,帶二十兩銀子去!』」
聽到這裡,藹如開始有些緊張了。顯然的,霞初能嫁倪二,除了名份以外,從哪一點來看,都是可令北里姊妹羨慕的一個好歸宿。而如今依然飄泊,可知中間必定發生了意外的變化。這個意外的變化又可想而知的,必然起自「花面狼」。這樣想著不由得失聲說道:「你不能跟他走!」
「我哪裡願意跟他走?」霞初無限委屈地說:「藹如姊姊,你要體諒我的苦衷!天底下就偏有那種陰錯陽差,不巧湊在一起,逼成一個不能不聽擺布的僵局。當時我還沒有開口,我們那位又補了一句:『既是最後一面,你不能不去。見了這一面,一了百了。否則倒像是虧欠了人家什麽似的,心裡嘀嘀咕咕地不舒服,何苦?』一聽這話,把我的心扭過來了。當時帶了些銀子在身上,坐頂小轎,由『花面狼』帶路到了他家。一進門就讓摀住了嘴,埋伏在那裡的三四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我弄上了停在後門口的車子,從此就沒有回過倪家。」
藹如大驚,「原來你是這樣子『?忽』的『浴』!」她說,「那不成了背夫潛逃了嗎?」
霞初不答,愁容滿面地看著藹如,似乎還有許多冤苦,不知從何而訴。
「後來呢?」藹如定定神問道:「就一直往北邊走?」
「南邊不能立足,自然只有往北邊走。」
「他們到底是什麽意思?把你騙出來,是想再賣一次?」
「可不是!不過高不成,低不就;或者有人看出來路不正,不敢搭手。這樣一路飄流到了山東,我受的苦--」霞初哽咽著說,「就不能談了!」即使不言,也可想而知。北道上的流娼生涯,所謂「門前一陣騾車過,灰揚;哪裡有踏花歸去馬蹄香?行雲行雨在何方,土坑;哪裡有鴛鴦夜宿銷金帳?」藹如雖未身經,卻曾見過,想起來都覺得窩囊,不道霞初這樣的人,竟亦受此折磨,實在為她痛心。
「總算還有救!」霞初突然將頭昂了起來,聲音中也顯得很有生氣,「一到煙臺,我就聽說有藹如姊姊你這樣一個人,行快仗義,不像女流之輩。我心裡就在想,怎麽得能結識這一位姊姊,也訴訴我的苦。居然天從人願,就有阿姨托人來找,一見面就看中了我。藹如姊姊,你這望海閣,在我看就真正是天堂了!」
「你也說得太好了。」藹如握著她的手說,「我也很喜歡你!就跟你不投緣,也得幫你。不過,一旦出事,只怕我幫不了你的忙。」
「怎麽?」霞初嚇得臉色都變了。
「你先不要著急!」藹如發覺自己的話說得過份,趕緊安慰她說:「好在地方隔得遠,慢慢可以想辦法。你先跟我說說,倪家是怎樣的人家?」
「倪家是鄉紳,上代一直做官。不過那幾年的家運不大好。他家大少爺是安徽的道台,帶兵打長毛吃了敗仗,拿『印把子』都丟掉了。」
「你的『那位』呢?」
「是個舉人。」霞初答說,「闊少爺出身,做不來什麽正經事。不過,人倒是好的。」
「看你對他還很有意思。」藹如問道:「我來想個法子,看看能不能破鏡重圓?」
「不成功!」霞初連連搖手,「藹如姊姊,請你不必白費這個心。」
「何以見得不成功?」
「第一,人家未必再肯花幾千銀子;第二,我也沒有這張臉,再回倪家。」
「你自己不願,可就沒法了。」藹如沉吟著,總覺得霞初對倪家沒有個交代,便是留著一個後患,想來想去不放心,便又問道:「『花面狼』將你騙了出來,一走了之,倪家倒肯善罷干休?」
「『花面狼』是算計好了的。倪家大少爺是有罪的人,出不得頭,諒他家不敢報官。」
「到底報了沒有呢?」
「那就不知道了。」霞初答說,「想來是沒有,不然,早有了麻煩。」
這話說得相當透徹,藹如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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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閣中,上上下下興興頭頭的日子,過了兩個月,藹如最初憂慮的事,終於不免。
原來倪家老大因為兵敗革職的處分,早在上年金陵克復,普降恩命之中開復。而且由於李鴻章的照應,成了江南官場中的紅員。一朝揚眉吐氣,少不得報復舊怨,偏偏霞初艷幟復張,聲名遠播,有倪家曾見過霞初的一個親戚,識破了她的本來面目,回去一談,倪家立即進了狀子,不分青紅皂白,連李婆婆母女一起告了在內。
狀子是進在倪家原籍的浙江嘉興縣。由於被告是在煙臺,管轄以被告所屬地方為準,所以由浙江桌司行文山東桌司,轉飭福山縣拘提被告到案審理。
福山縣知縣名叫吳恩榮,倒是通情達理的好官。只是為人懦弱,駕馭不住屬下,所以差役狐假虎威,往往拿著雞毛當令箭。一看被告是煙臺的名妓,就更不肯輕易放過門了。
於是,藹如與霞初被捕到官,吃了許多苦,花了許多錢,另外賠上潘司事與馬地保的奔走之勞,官司還是不能了結。藹如雖准交保,而霞初則交官媒看管。
果真到了官媒那裡,就算入了地獄,先挨兩天俄,再捱幾頓打,白天盡拴在馬桶旁邊,晚上捆在門板上。受不得這等苦楚,便得拿錢來說話。
這勒索來的是小錢;掙大錢要等結案。因為倪家已有表示,不想討回這個逃妾,但打算追索身價銀子。這一來就必定交官媒價賣,明三暗七,如果霞初值五百兩銀子,吏役官媒便有二百五十兩銀子的好處。
這是後話,眼前先須救霞初的急,花了五十兩銀於,買得三天的寬限。眼看日子已到,而霞初已有暗示,寧死不受辱,送到官媒那裡,遲早會自己結果自己的性命。這不但藹如著急,還有兩個人亦是愁腸百結:一個是小王媽心疼投在霞初身上的銀於;再有一個是潘司事,因為就在這奔走官司的一段日子裡,他跟霞初已經打得火熱了。
誰知天無絕人之路,洪鈞恰好到了煙臺,得信趕到福山。他與吳恩榮有舊,以前在公事上幫過人家的忙,這就一切都好談了。吳恩榮先將藹如開脫;霞初則發交保釋。如果倪家不追,案子自然可以從輕發落,要追,亦不過賠個百把兩銀子的事。
於是,藹如、霞初與潘司事都移住到洪鈞所下榻的天發客棧,靜等結案。那裡共是三間屋子,洪潘合住,藹如與霞初相共,空出中間堂屋供起坐。
等將行李安頓妥當,只見店伙領著一個穿藍布大褂,戴紅纓帽,一望而知是「跟官的」人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粗漢,挑著兩個食盒,原來是吳恩榮送的菜:一個火腿、栗子燉雞的一品鍋,一隻燒鴨子,四樣點心。
這是很有面子的事,洪鈞一向講究這些過節,所以很高興地寫了「敬領申謝」的回帖,重重地開發了賞錢,立刻便關照店伙擺桌子燙酒,說是正好為藹如、霞初壓驚。
話雖如此,仍是洪鈞上座,潘司事居次,藹如和霞初在主位相陪。災難將滿,又有盛撰,這頓飯當然吃得非常愜意,然而藹如卻又不免感慨。
「『昨為階下囚,今為座上客』,雖然不是吳大老爺請我們,叨三爺的光,吃他送的菜可也就是再夢想不到的事。就算世事如棋,這盤棋也變化得太離譜了!」
「真是,三爺!」霞初迫不及待地接口,「總算我命中有救,我也不知道怎麽說才好?」她略略想一想,又說:「只有早晚一爐香,求天老爺保佑,三爺下科高中。」
「言重,言重!這樣說,倒叫我不安了。」
「三爺,你這也是積陰功。『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照我看,」藹如笑道:「你就專門做這種好事好了!功都不必用了,到時候自然會中。」
「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洪鈞也笑了。
「三爺也不要這麽說,因果報應是有的,『惡有惡報,善有善報;若是不報,時辰未到。』不然,世界上都是惡人,哪裡有那麽多好人!」說到最後一句,霞初的眼睛瞟向潘司事。
潘司事恰好低頭在喝酒,不知道她在看他;藹如與洪鈞卻都看到了,相視一笑,藹如更做了個鬼臉。
這一下倒是讓潘司事發現了,愕然相問:「什麽事?這麽好笑!」
「你沒有聽見我們剛才在談些什麽?」藹如反問一句。
「聽見了!你們在談因果報應。這種事我不大相信,所以我喝我的酒,吃我的菜。這個一品鍋真好,可惜燒鴨子冷了,不好吃!」說著,潘司事又夾了一大塊肘子,送入口中。
「潘老爺!」藹如是正經規勸的神態:「你喜歡火腿、肘子燉雞,回煙臺我好好做了請你,這時候不要只顧吃,聽我勸你兩句話。」
「喔,」潘司事停著答道:「你請說!我在聽。」
「第一別只顧用口,也要用用眼睛;第二,不要不相信因果報應!要相信了,自然有好處。」
潘司事困惑了。明知言外有意,卻不知意何所指?愣了一會問道:「什麽好處?」
「那要問你自己,做了些什麽好事?『行得春風有夏雨』,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我,」潘司事搖搖頭,「我也不用去想。這件事玄得很!」
「小潘,」洪鈞問道:「我倒想請問你,你為什麽不相信因果報應?」
「我不相信鬼,也不相信神道,因果報應,渺茫得很!」
「你這是一概抹煞。報應之說,或者渺茫,因果卻不能不信。『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是很合道理的事。」
「對!」藹如接口,「如果不種,瓜也沒得,豆也沒得。」
「這話說得好!」洪鈞欣然舉杯,「值得浮一大白。」
他們這樣交談,對霞初來說,未免稍微深奧了些。因為不十分聽得懂,便為大家斟酒布菜。用薄餅包燒鴨子,加上蔥醬,先敬洪鈞,後敬潘司事;而夾餅的筷子已伸了過去,卻又忽然縮回。
這就怪了!藹如忍不住問:「怎麽回事?」
「我怕潘老爺不愛吃。」
「何以見得?」
「剛才潘老爺不是說,燒鴨子冷了不好吃。」
這一下,連潘司事都覺察到了。無意中一句不相干的話,她竟隻字不遺地記著;而且如此小心地不敢拂意,這份深情就著實可感了。
這樣想著,情不自禁定睛看了霞初一眼。雖然她裝作不見似地將眼風避了開去,但雙頰朱霞微紅,益顯得皮膚又薄又白,彷佛透明似地。不由得便想:不知道她的顏色,較之藹如又如何?
於是他移轉視線,落在藹如臉上,立刻感覺到她們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就像燕趙悲歌慷慨之士,與江南溫文爾雅的白面書生不能在一起相比一樣。如果勉強要作個比較,只能就感想來分:藹如可愛;霞初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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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罷分兩處喝茶,藹如為了促使潘司事與霞初接近,「移樽就教」到了東屋。由於洪鈞表示過,有許多話要跟藹如談,潘司事當然不能在一旁惹厭,因而就自然而然地將他「攆」到了西屋。
「潘老爺還沒有娶親,是不是?」藹如向與她並坐在床沿上的洪鈞問。
「你真喜歡管閒事。」洪鈞笑道:「他親是沒有娶;不過,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倪家說不定願意重收覆水呢!」
「那當然不談,如果霞初能恢復自由之身,三爺,你看,潘老爺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他願意不願意要霞初?」
「哪有不願之理。」洪鈞想開句玩笑:連我都願意要。但話到口邊,忍住未說。
「光是願意也不行;要讓霞初坐花轎。」
「這也可以談的。小潘是孤兒,自己可以做自己的主。如果堂上有老親,事情就難辦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勾起藹如的心事;臉色不由得就像黃梅天氣那樣,好好的陽光,倏然盡斂,陰陰沉沉,大有雨意了。
不過,她警覺得快,立即轉臉站起,不讓他發現她的神色不愉;而且一面倒茶,一面問道:「老太太想來已經康復?」
「風癱在床上,帶病延年而已!」洪鈞緊接著問道:「你娘呢?昨天一到,我就想去看她的。小潘一來,知道了這場官司,就什麽都顧不得了!」
「我娘倒還好,能夠起床了。」藹如又說:「虧得你來,如果這場官司料理不清楚,日子拖長了,我娘一定會知道,那時候就不知道會急出什麽亂子來!」
「我知道你的心境,不要煩。」洪鈞撫著她的肩說,「像我,今年上半年的日子也不知道怎麽過的。到煩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索性拋開,拿樣有趣的東西出來看看,日子也就過去了。」
「喔,」藹如轉身問道:「什麽有趣的東西?」
「你不知道?」洪鈞解開大襟的紐子,探手入懷,將朱紅絲繩拴著的小玉兔拉了出來,「喏,你看!」
這一下使得藹如有心滿意足之感。「倒虧你!」她笑著說,「還帶著。」
「還記著你的話呢,『伴我蟾宮折桂』。可惜,折桂而不能折杏。」
「急什麽?三年一晃兒就過去了,包你是個探花郎。」
他說「折杏」,她就說「探花」,洪鈞真是從心底喜愛她的靈慧,卻又偏要嘔她:「莫非就不許我中狀元?」
「如果你中了狀元,我在煙臺各廟的菩薩面前,頭都要磕到。不過,」藹如抬眼看著他說:「我想你會中探花。」
洪鈞心中一動,莫非她也知道陳鑾與李小紅的故事,說這話是取瑟而歌?因而追問一句:「何以見得?」
藹如笑笑不答,只說:「你看看去,霞初他們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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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初對潘司事以禮相待,有著許多周旋的形跡,因而使得潘司事也拘束了。
當洪鈞在窗下悄然窺望時,他們已談過好些話了。洪鈞所聽到的,恰好是關於他與藹如的議論。
「也不知聽藹如多少遍提到洪三爺,今天總算讓我見到了!」
「你覺得他怎麽樣?」
「那還有什麽說的,郎才女貌!」霞初加重了語氣說:「真正是天生的一對。」
「喔!」潘司事放下茶杯,兩臂靠在桌上,很關切,也很有興味地問:「藹如怎麽說?有沒有在你面前露過什麽口風?是不是要等洪三爺中了進士,才肯嫁他?」
霞初不即回答,只咬著嘴唇,兩眼一眨一眨地望著燈火,那副不知何以為答的神情,使得洪鈞大為緊張,豎起耳朵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想她是說說的,到時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說什麽?」潘司事等於替窗外的人問了一句:「她不肯嫁他?」
「那倒也沒有說,不過,她要是說的真話,事情可有些麻煩。」霞初答說:「她說她不願給人做小;又說洪三爺是有太太的。這兩句話合在一起,潘老爺你想,不很麻煩嗎?」
「其實沒有什麽麻煩,洪太太最賢慧不過;藹如果真肯嫁,除了名份上吃虧以外,別的都跟正室夫人一樣。」
「她要爭的就是名份。」
「那--」潘司事終於不能不同意她的看法,悵然地說:「那可真的麻煩了!」
聽到這裡,洪鈞心亂如麻,只覺得磚地上的寒氣,自兩足上升,冷到脊樑,站在那裡心灰意懶,一步都動彈不得。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有人在他身後拉衣服。情緒消沉的時候,最易受驚,身子一哆嗦,幾乎開口發聲。急急轉身看時,卻是藹如,正在向他搖手,示意不要驚動窗內。
洪鈞當然無心再聽窗內的絮語,悄悄走回原處;接踵而至的藹如含笑問道:「他們一定談得有趣!」
「不見得。」洪鈞搖搖頭。
藹如詫異了,「他們談些什麽?」她說,「我以為你聽他們談得有趣,都捨不得走了呢!」
洪鈞不作聲,走向床前,一歪身倒了下去,嘆口無聲的氣。這樣子不能不令人起疑,藹如很快地便跟了過去,搖搖他的身子。
「怎麽?」
「這話該我問。你怎麽了?悶悶不樂地。」
「是,」洪鈞掩飾著,「累了!」
「你自然是累了。不過,你這樣子,跟累不累不生關係。」藹如又搖他的身子,「到底聽他們說了些什麽?」
洪鈞遲疑著,想不出話來回答--聽到的不能說;能說的沒有聽到。
在藹如的炯炯雙眸逼視之下,洪鈞不能不答,而且不能撒謊--撒謊也無用,她會推測查證到謊言敗露,她如果再追問一句,就難為情了。
無可奈何,只好這樣答說:「我有心事,不過此刻不能跟你說。」
「到什麽時候才能說呢?」
「也不是急的事,三個月、五個月,甚至一年半載再說也還不遲。」
「這叫什麽心事?」藹如失笑了。
「原就是--」
「是什麽?」
洪鈞本想說:「原就是杞憂」。但話到口邊,覺得「相憂」二字,不太貼切,因而頓住。既然藹如追問,就實說也不妨;不過自己補充聲明:「也不能說是杞憂。」
「那麽是遠憂。」藹如很快地接口,「人無近慮,必有遠憂。你此刻憂慮的是什麽呢?」
話鋒輕輕一繞,又回到他原來就不願透露的心事上來了。「別來數月,真要刮目相看了。」他笑著說,「你幾時學得這麽會說話?」
藹如知道他是藉此閃避,如果他真的不願吐露心事,亦就不必勉強,笑笑換了個題目問:「動身之前怎麽不先寫封信來?」
「也是心血來潮,說動身就動身,只怕人比信先到,又何必多此一舉。」
「這話我就不懂了,雖說如今海船方便,到底千里迢迢出一趟遠門;而且一來了,起碼也得過年才回去。怎麽就能跟到舅舅家看姥姥似地,拉一條毛驢,跨上就走?」
「駁得有理!不過我也有我的想法。還有兩年多的功夫,何去何從,實在下不了決斷。心想不如跟你來談談。想到即行,就這麽來了。」
來意如此,倒使得藹如有些受寵若驚了!「你的前程是大事。」她說,「問我,我可能替你出什麽好主意?」
「你也不一定要出主意,哪怕聽聽你的意思,亦有助於我拿主意。」洪鈞接著便談入正題:「這兩年多的功夫,一方面要養家活口;一方面要為會試打算。我想有三個地方好住,就不知道哪一個最好。」
「你說,哪三個?」藹如加了一句:「第一個當然是蘇州?」
「這倒也不盡然。如果為了顧家方便,尤其是上慰親心,當然以住家鄉為宜。倘或為了會試,最好是住在京里。不過,」洪鈞搖搖頭:「『長安居,大不易』!」
「且不管容易還是難,你倒先說,住京里對會試有些什麽好處?」
「好處太多了。你聽我一樣一樣告訴你。」
洪鈞說了兩樣好處,一是切磋,二是交遊。四方名士,集中京師;談藝論文,不愁沒有可以請教的師友。而且中了進士,還要殿試;所謂「金殿射策」,不僅僅讀書破萬卷,還要胸懷天下事,才能作得出切中時弊的好策論。而要熟悉時務以及朝章典故,當然以住在京里為宜。
談到交遊,更非在京不可。冠蓋滿京華,只要獲得一兩位名公鉅卿的賞識,將來入闈、出仕就有好多便宜可占。「譬如說吧,」洪鈞舉例以明,「殿試的大卷子,雖然也是彌封,連皇上事先都不知道姓名;可是卷子跟會試、鄉試經過謄錄的不一樣,還是原來的筆跡。看慣了,一望而知是某人的,有心照應,不愁無處摸索。多少年來軍機章京容易中鼎甲,就因為殿試的『讀卷官』往往是軍機大臣,看慣了他們的筆跡的緣故。」
「這兩樣好處,是住在什麽地方都得不到的,三爺,」藹如毅然決然地說:「倘或你真的要我拿主意,我贊成你到京里去。」
「恐怕不那麽大易。再說,」洪鈞將她摟入懷中,輕輕說道:「我也捨不得遠離一個人。」
這句話像蜜一樣,甜到藹如心裡。臉一貼著洪鈞的胸前,頓有從來未有的恬適之感,而且相信這一分感覺將延續於無窮。安身立命就定於此俄頃了。
於是,萬丈情絲倏地化作一片雄心,「你捨不得我,就住在煙臺好了!」她不自知地言在意先,「住在煙臺有一樣別地方沒有的好處,就是有一個最能知道你的心的人在這裡!」
「藹如!」洪鈞幾乎是哽咽的聲音,「我,我決不負你!」
「說這個干什麽?」藹如很快地踮起腳,將灼熱的紅唇湊上去,彷佛是阻住他不得開口似地。
※※※
「這可真沒有法子了!」潘司事走進門就搖頭,「霞初,你就睡這裡吧!我--」
是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辦的語氣,霞初當然不忙追問,同時也沒有心思去追問。因為有件更使她感興趣的事盤踞在她心裡。
「燈還是黑的?」她問。
「是啊。」
「可有什麽響動?」
「你說什麽響動?」潘司事楞頭楞腦地問,「結結實實的土炕,你以為是我們那裡小戶人家的竹床,嘎吱嘎吱會響?」
「啐!」霞初嫣然一笑,「你這個人,真是!想到哪裡去了?我是說,他們是不是在談什麽?」
「就是談什麽,我也聽不見。」潘司事打個呵欠,「不要再去張望了!你睡這裡我另外去找地方。」
霞初實在想留他同室,讓他睡炕,自己將就打個地鋪。因為時近午夜,另找客棧未免麻煩,而且談得正融洽的當兒,火辣辣地硬生生分開,心裡也真不是味道。不過,她有一層最大的顧慮,是怕一說留他的話,潘司事心裡或者會想:「畢竟是這樣的出身,倒是毫不在乎!」為了不願招他的輕視,所以一直不鬆口。此時留與不留,就必得有句很切實的話了。
想是這樣想,那層顧慮總是拋不開。欲待咬一咬牙,聽其自便,卻又於心不忍,左右為難之下,只逼出一個念頭:好歹先留住他再說。
於是她問:「潘老爺,你倦不倦?」
「還好。」
「那,那這樣,」她用商量的語氣說:「我們談談說說,談它一夜的天,好不好?」
這是個聽起來近乎荒唐的建議,然而也是很新鮮的經驗,潘司事願意試一試,便欣然點頭,表示同意。
「想來你肚子也餓了,等我先來弄點東西吃。」霞初問道:「潘老爺,你喜歡不喜歡吃甜的?」
潘司事不喜甜食,但答語卻是「喜歡!」
「好!我來做給你吃。」霞初很高興地說:「我每天晚上要煮一小鍋紅棗蓮子糯米粥。藹如先不喜吃甜的,後來也吃上了癮,每天臨睡以前,一定要吃一碗。」
於是,霞初從網籃里取出風爐、砂鍋、煮粥的原料;潘司事幫著動手,生火扇風爐,遞這個遞那個,十分殷勤,倒像一對恩愛夫妻居家過日子的那種味道。
兩人一面煮粥,一面說話;潘司事笑道:「藹如今天晚上大概不會來吃你的粥了。」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今天晚上的粥是燒給你吃。」
「便宜了我。」潘司事問道:「粥要煮多少時候?」
「那可得好一會,你不能心急。」
「我不急,我等你!」
霞初心中一動,低著頭想了好半天的心事,突然抬頭問道:「潘老爺,我有句話問你,你看我這個人,到底怎麽樣?」
「這就很難回答了。」
「怎麽呢?」霞初說道,「你儘管實說,說我的壞處,我不會生氣。」
「正好相反!」潘司事使勁搖著頭,顯得他跟霞初談話的態度是很認真的,「我怕我說了你不相信,說我在敷衍。」
「那你倒說說看。」
「你,霞初,你除了蘇州話說得不太地道以外,在我看,你是十全十美的一個美人。」
每一字都說得很結實--結結實實地釘在霞初心頭。然而她還是不能相信,只為從來沒有聽見過有人用這樣的話稱讚另一個人。
「如今該我問你了。」他捉住她的手,輕輕拍著手背,「你問我那句話有什麽意思?」
「哪句話?」
「就是你問我,看你這個人怎麽樣那句話。」
霞初看了他一眼,望著燈光沉吟;好久,自語似地說了一句:「你猜?」
「我猜不出,還是你自己告訴我吧!」
霞初還是沉吟著;突然間喊道:「不好,粥燒糊了!」說著匆匆奔了出去。
潘司事也聞到了。因為粥中有紅棗,燒糊了反有濃郁的香味,不由得被吸引了過去。
「你,連你把粥燒糊了都是好的!」
「啐!」霞初等他剛說得一句,便急急轉身,拍著胸說:「嚇我一大跳。」
「對不起,對不起!」潘司事歉然地,「我不是有意的。」
「是我自己膽子小。這幾年到處躲人,躲倪家見過的熟人躲債主,躲得我風吹草動就會疑神疑鬼。」霞初停了一下問:「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我說你連把粥燒糊了都是好的。」
「看你,說這種傻話!」霞初笑了,眼角有兩滴晶瑩的眼淚。
「你不相信我的話?」
「我相信。」霞初扭過險去,一面攪粥一面說:「要不然,怎麽叫痴呢!」
潘司事知道,「痴」字下面有個字沒有說出來。自己想想,不覺困惑!這就是痴情嗎?再細想想,恍然有悟;怪不得紅樓夢上賈寶玉說的話,那些老婆子說是聽不懂。
這樣一想,對霞初的感覺頓時不同了。但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卻又無法捉摸,只感覺有種衝動,想抱住霞初,好好親上一回。
「粥沒煮好,你將就著吃吧!」霞初說,「颳風了,吃碗熱粥暖和暖和身子。」
不但暖和身子,也暖到心頭,潘司事覺得從未吃過這樣香甜的粥。
吃完粥,潘司事又幫著霞初收碗抹桌子,檢點火燭。等一切都妥貼了,剪燈對坐,一面喝著茶一面重拾中斷的話頭。霞初問道:「潘老爺,你在煙臺幾年?」
「三年多。」
「藹如說你一個人在這裡,怎麽不接家眷來?」
「我是孤家寡人一個,接什麽家眷?」
「原來一個人,」霞初問道:「蘇州總有親人吧?」
「最親的,也不過堂房弟兄。本來倒有一個弟弟帶在身邊,前年夏天死掉了。」
「那,那為什麽不娶親呢?」
「這話就難說了!」潘司事搖搖頭,顯得很吃力地說:「第一,在關上混個小差使,不敢弄個家累在身上;第二,我也不願意找個又粗又蠢,除了燒飯生孩子一無可取的老婆。至於我看得上的,人家又決不會嫁我。想想連口都不必開,開了口是自找煩惱。」
霞初聽得很仔細,從他最後一句話中,聽出因由,隨即問道:「想來你也曾看中過哪家的小姐?」
「也不好算是小姐。」
「總也不會是丫頭!」彼此熟了,霞初說話就比較隨便,自以為聰明地說:「我知道,大概是哪裡的小孤孀。你不妨說說看。」
「也不是什麽小孤孀。」潘司事忽然有點不耐煩了,「你不要再問了好不好?」
越是如此,越使霞初好奇;料他不會峻拒,便頑皮地笑道:「問問怕啥!倒偏要做個討厭人,打破砂鍋問到底。」
潘司事偏著頭沉吟了好一會問道:「你一定想知道?」
「是啊!」
「那我就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了這一句,他起身走了開去,彷佛怕看見她的臉色似地。
霞初先當他指藹如,這一躲避,恍然大悟,一顆心立即跳得很厲害了!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忘掉應該答話。而在潘司事,這卻是難堪的沉寂;明知開了口是自找煩惱,偏偏不能自制,所以心裡不勝悔恨。
「我是說著玩的!」他極力想抹掉這段不愉快的記憶。「我沒有那麽傻!」
這句話,使得霞初暫時解消了必須有所表示的窘迫,微笑著站起身來,取出鏡盒,準備卸妝。燈的位置擺得不對,鏡中暗沉沉地全不分明,因而回頭說道:「潘老爺,勞駕幫個忙,我看不見。」
潘司事欣然應命,捧著燈站在霞初身後看她拔去簪子,解開發髻,披下來一頭動人心魄的長髮。
看著鏡中從容自如,旁若無人的霞初的神態,潘司事驀地里省悟,心頭湧起無比的自信--霞初已將他伺候妝檯的差使,視作理所當然了!如果不是已作了付託終身的打算,如何能出以這樣受之無愧的態度?
於是,他放下了燈,一把將霞初抱了起來,面對面問道:「你嫁給我做老婆,好不好?」
他的動作和言語,都嫌魯莽了些;可是霞初並未受驚,只是有些困擾,彷佛他這話說得太早了一點,她還來不及準備答語。
然而,終於還是很快地開了口,是以問為答:「你不嫌我的出身?」
「這話問得多餘。我不比洪三爺,我自己可以作自己的主。」
「可惜我作不了自己的主。」霞初答說:「第一,官司沒有了--」
「官司不要緊。」
「你聽我說完。官司我也知道不要緊了。可是還有,倪家到底怎麽樣,還不知道。再說,我也還有債務。」
這一番話是當頭一棒,打得潘司事囁嚅不知所答。只是倔強地說:「我想,總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霞初不答,只摸著他的臉,似笑非笑地,神情顯得很曖昧。這樣的態度倒使得潘司事著急了。
「到底怎麽樣,你總該有句切切實實的話吧?」
「你要我怎麽說?」
「如果,」潘司事很用心地說:「倪家不追,債務又能了結,那時候你怎麽樣?」
「那時候,」霞初甜甜地笑道:「我不就要做潘太太了?」
「真的?」
「莫非還要我罰咒?」霞初嗔道:「你幾時見我跟人說過假話?」
「喔,喔,對不起,對不起!」潘司事趕緊賠著笑說,「凡事太好了,就好像不大容易叫人相信。」說著,眼睛發直,然後突然放開手,往上一跳,再摟著霞初,吻個不住。
「不要,不要!當心有人看見,什麽樣子?」
「哪會有人看見;除非是洪三爺或者藹如。」
潘司事笑道:「今天真正是奇遇!洪三爺不要得意;明天我要把我們的事告訴了他,包管他要羨慕我!」
※※※
一清早在廊下不期而遇。潘司事是從半夜起,笑容就沒有消失過,而洪鈞卻不知他有大大的喜事,只當他在笑他,臉上訕訕地,倒有些不大得勁。
「恭喜,恭喜!」潘司事拱手稱賀,「終於定情了。」他忍不住談自己:「我也有好消息告訴你。」
接下來,潘司事談他的平生第一得意,也是最大得意之事。話說得既急且亂,而洪鈞又無法保持平靜的心情傾聽,因而直到聽完,還不十分弄得清是怎麽回事。
「你是說,霞初答應跟你了?」
「不是什麽跟我,是嫁我!」
「什麽時候?」
「那還早。」潘司事奇怪地問,「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第一是倪家的糾葛要了清楚;第二是她的債務要了清楚。怎麽你都沒有聽見?」
洪鈞無法回答他的話,只想到應該表示為他高興,便即微笑稱賀:「恭喜,恭喜!這倒真是奇遇。不過,」他由霞初想到藹如,心往下一沉,脫口說道:「這一來,我的罪孽可更深重了!」
何出此言?潘司事只當自己聽錯了,愕然相問:「什麽罪孽深重?」
洪鈞這時才發覺自己說話欠檢點;但既已失言,亦就不必隱瞞,想了想輕聲說了句:「藹如還是處子!」
潘司事的腹笥有限,遽聽不知所謂,思索了一會才弄明白什麽叫「處子」;驚奇之下,不由得大聲問道:
「什麽?還是黃花閨女!」
「輕點、輕點!」洪鈞著急地埋怨,「你真是草包!這樣大呼小叫做什麽?」
潘司事睜大雙眼,楞了好一會才說:「你說得不錯,真是奇遇!同時同地都碰到一起了。」
「麻煩也都碰到一起了!」洪鈞苦笑著答說。
「三爺,你這不對,」潘司事的心境與洪鈞迥然有別,「這怎麽好說是麻煩?天下世界,沒有容易到手的好事,不然好事就太多,也不值錢了。我不曉得你說的麻煩是什麽?不過,有一點我是曉得的,有麻煩最好找藹如去商量。」
這話對洪鈞是一大鼓舞。想想也不錯,藹如不是會找麻煩的人,就有麻煩也是將來的事,如果眼前的奇遇艷福,輕輕放過,也太辜負藹如的刻骨之情了。
於是洪鈞的神態,頓時不同。「今天不可不置酒相賀。」他問,「你這會兒打算到哪裡去?」
「我想去打聽打聽官司。」
「對!你就去吧,中午回來吃飯,我們再商量。」洪鈞又特地囑咐,「回頭見了藹如,不要亂開玩笑!」
潘司事答應著,興匆匆地出門而去。等他的背影一消失,藹如立即出現,不理洪鈞,直奔霞初那裡,進門便笑著叫:「潘太太、潘太太!」
霞初正在梳頭,聽見她的腳步聲,反手握著頭髮,扭轉臉來,含笑目迎。一聽她這樣稱呼,又得意、又惶恐,又有許多顧慮,深怕說錯了話,於人於己都無好處,因而只是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
「怎麽?高興得傻了!」藹如拉張椅子坐在她旁邊,手撫著她的膝蓋說:「剛才我聽潘老爺嘩啦嘩啦在那裡說,勁道十足,就可以想見他的得意。太好了!我也替你高興。」
那樣親熱懇切,就是同胞姊妹之間,也不過如此。霞初想到自從結識以來,藹如相待的種種好處,尤其是遭遇了這場官司,她那回護唯恐不周的關切,就是同胞姊妹之間,也很難得。一時激動,無法自制,撲倒藹如肩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室內藹如、室外洪鈞,俱各大驚。不過,藹如很快地省悟,這是感激涕零;洪鈞卻狐疑不定,以為潘司事一廂情願,藉故逼婚,霞初受了委屈,才有此一哭。便即悄然移近窗下,要聽她跟藹如說些什麽?
「藹如姊姊,」霞初哭聲已經止住,「我做錯了一件事。」
「怎麽?」
「這件事我應該先跟你商量。現在答應他了,只怕還不成功!」
「我知道。好事多磨,難處是有的,我們一起來想法子。不過,我要先問你句話,」藹如停了一會,方始接下去說:「你到底是真的喜歡他呢?還是急於想從良?」
「兩樣都有。也想從良,也--」霞初笑一笑,不說下去了。
窗外的洪鈞,到此時方釋狐疑。他替潘司事慶幸,也替他發愁;彷佛羨慕,又彷佛覺得潘司事不智。就這心頭慌亂,自己都不辨究竟的當兒,一聲幽嘆,傳到耳邊,大吃一驚,急忙屏聲息氣,側耳靜聽。
因為嘆息的是藹如!「你倒好了!」她說,「我可還不知道怎麽樣呢?」
「洪三爺怎麽說?」霞初用急促的聲音問道:「總該有句話吧!」
「能有什麽話?他的難處我知道。」
「藹如姊姊!」霞初忽然停住了,好半天都沒有聲音,洪鈞忍不住就縫隙中去偷看,只見霞初是異常為難的神色。
「你說嘛!」藹如催促著,「有什麽不能說的?」
「有句話,我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藹如姊姊,你太委屈了。」霞初很吃力地說:「從出娘胎,我們女人一生就這一回,在這種地方!」
「我自己情願的--」
「藹如姊姊,」霞初急忙搶她的話,惶恐異常地說,「我說錯了!你千萬不要生氣。」
「我怎麽會生氣,你也太多心了。你的話是好話,我當然知道。不過,一個人的心,哪怕再親近的人,也不一定明白。我守了這麽好幾年,昨天一晚上就會守不住?不是的!我有我的想法,既然喜歡一個人,我就把我所有的都給他。將來是將來的事,眼前我心裡總好過些了,不必常常自己在嘀咕,總好像欠了他一點什麽似地。」
「藹如姊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好心的人;好心一定有好報!這話斷斷乎不會錯的。」
聽到這裡,洪鈞忽有自慚形穢之感,而更多的是自恨,恨清寒的家世,恨不能一舉成名,恨早有妻室,恨目光不夠銳利,看不透藹如,最恨的是不知何以如此不能稍作克制,定情於這樣一個全然與心境、身分不合的地方,實在太褻慢了藹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