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娘子 · 六(一)

高陽 《狀元娘子》
接到洪鈞寄自江寧的那四首集句,卻非「供得幾多愁」,而是如他所預期的,頗能為藹如排遣寂寞。急景凋年,望海閣中不似平時那樣熱鬧。她學畫讀書,供花焚香之餘,一天總要好幾遍取出洪鈞的詩箋來玩味。 常常縈繞在她心頭的,是「遠書歸夢兩悠悠」這一句。詩中的意思很明顯,是在盼望她的書信;她亦很想寫封信,談談別後的境況,尤其是要問一問發榜的消息。計算日程,應已回到蘇州;她也有他圓嶠巷的地址,但總覺得貿然寄信到他家,似乎不甚相宜。因而遲疑不決,成了一樁心事。 心事終於解消了--年初五接到洪鈞的信,厚甸甸地,接到手中,心裡先就有掩抑不住的喜悅,急急回到畫室,關上房門,剛拆開信封,只聽門外喊:「愛珠!可是蘇州有信來了?」 「是啊!」 藹如本打算一個人悄悄細讀的,此時不能不公開了。打開房門,只見除了李婆婆以外,還有小王媽和阿翠。從她們的眼神中,她可以看出她們所關切的是什麽? 「洪三爺中了!」 「謝天謝地。」小王媽長長地透了口氣。 「虧他!」李婆婆也很高興:「還說些什麽?」 「他家老太太病了。」藹如接著說,「不過不要緊,是請他家一個世交姓陸的看的,已經好了。」 「那麽,他什麽時候動身呢?」 這就很難說了。洪鈞信中寫著啟程赴京的日期未定,因為籌措川資,尚無把握。不過,走是一定要走的;川資不敷,只有在旅途中另行設法。藹如完全了解他的信外之意,只是不便向母親明說。 能明說的是泰安之約,「娘!」她反問一句:「我們什麽時候到泰山去燒香啊?」 李婆婆倒也爽快,開門見山地答說:「這就是我要問洪二爺什麽時候動身的道理,要湊合上他的日於。我們早去了空等,遲去錯過了更不好。」 「不管他什麽時候到,我們反正照約定,二月十五之前在泰安等他就可以了。」 「也好!」李婆婆說,「二月十五還早。」 二月十五還有三十多天,這在藹如可真是漫長的一段日子。眼前只有借紙筆傾訴積愫--這一次她毫無顧慮了,因為洪鈞不但信中表示,希望她有覆信,而且傳遞的方式也替她安排好了。將覆信送到東海關一個姓潘的司事那裡,自會轉到。 就為了這封信,整整忙她兩天,寫了一遍又一遍,不是覺得詞意太露或者太澀,便是自嫌字丑。最後自己都奇怪了,一向亢爽豁達,不甚注意細節,何以一下子變得這等放不開手了? 就因為這一念之轉,才能將覆信送了出去。派人向那潘司事問得很清楚,是由海道寄上海轉遞蘇州,估計最遲十日,必可到達。那時正是洪鈞將要動身的時候,所以接到的下一封信,就必定可以得知他啟程的確期。 到了正月二十幾,她開始跟母親商量她們自己的行程。名為商量,其實都是藹如的主意,挑定二月初八宜於出行的好日子動身,先到泰安,等跟洪鈞見了面,再上泰山燒香。 「啊!」藹如想起一件事,異常不安,「泰安也是大碼頭,客棧很多;事先沒有約定,到了那一天彼此怎麽見得著面?」 「小姐不會現在寫信通知?」小王媽自作聰明地說。 「到哪裡去通知?人早離開蘇州了,此刻在哪裡都不知道。」 「怕什麽?只要有心,還怕找不到?大不了破功夫,找人一家一家去問就是。再說,進京會試都是同鄉結了幫走的,一問就知。」 「問都用不著問,」小王媽又插嘴了,「一聽就知。」 「聽蘇州話啊!」 藹如笑了,「這句話還算聰明。好,」她說,「到時候就由你滿街去聽好了。」 計議已定,打點行裝。藹如私下數了數這些日子所積的私房,不過百把銀子,似乎不夠。考慮了好一會,想起一處「財源」,立刻將小王媽悄悄找了來密談。 「你有多少錢存在銀號里?」 「細數記不得了。一個摺子上四百兩是定了期限的,另外一個摺子大概有一百五六十兩,是活期。」 「你借一百兩銀子給我,我照銀號的利息貼還給你。」 「說什麽利息不利息,不過,小姐--」 「你不要問我的用處。」藹如搶著說道,「也別告訴婆婆。」 小王媽便不再多說,只將存摺與圖章取了來,交與藹如。這天下午,她帶著小翠上街採辦旅途需用的雜物,順便就到銀號提款,連同她的私蓄一共湊成二百兩,打了數目大小不等的十來張銀票,回來用個信封裝好,準備在泰安私下交與洪鈞。 哪知就在動身前夕,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即是東海關的那位潘司事。他是潘葦如的本家侄子,曾經到望海閣來吃過花酒,見了面依稀相識;更因為有托他轉達書信這一重香火因緣,所以藹如接待得很殷勤。 幾句客套,一番茶罷,潘司事道明來意,「昨天接到洪三爺的來信,關照我來告訴你一聲,」他說,「洪三爺不進京了。」 「什麽?」藹如脫口相問,因為她還不曾聽清楚。 「洪三爺不進京會試了。」潘司事略略提高了聲音說,「因為他家老太太的病很重。」 這下是聽清楚了,但仍有疑問:「他家老太太的病,不是說好了嗎?」 「那是年前的事。過了年,又病了,是傷寒。」 傷寒是性命出入的險症,難怪洪鈞不敢遠離。藹如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不斷地往下沉;那片刻間,渾身乏力,連話都說不動了。 「洪三爺的運氣不好!這位老太太遲不病,早不病,偏偏這個緊要當口,來場傷寒。唉!」 他這一聲長嘆,恰如替藹如而發。因為有此同感,又想到洪鈞既能托他傳遞書函口信到望海閣,可知決非泛泛之交,不妨跟他深一層去談。 「潘老爺,照我看,洪三爺這件事做錯了,他應該進京的。」藹如解釋她的看法:「傷寒自然是重症,不過洪老太太這場病不要緊。為什麽呢?我聽人說,傷寒最要緊的是,要服侍得周到,聽說洪太太極其賢慧,一定不會疏忽。何況他家有位姓陸的世交,醫道很好的,洪三爺大可放心。如果他進京中了進士,報喜報到蘇州,老太太一高興,用不著吃藥,病就好了。這就是『沖喜』。潘老爺,你說是不是呢?」 「不錯!你的話很有道理。不過,你恐怕不大明白蘇州的鄉風。蘇州人最講究這些『過節』,又最喜歡在背後笑人。洪三爺這趟如果進京,無論中與不中,都會落個話柄。」 藹如很仔細地聽完他的話,也很細心地想了他的話,「不中,當然會落個話柄。有刻薄的人會說:何苦!還不如不吃這趟辛苦,在家照應老娘的病,倒落個孝子的名聲。可是中了呢?」她搖著頭說:「我想不通,有什麽可以叫人笑的?」 「中了名聲更不好!」潘司事問道:「你知道不知道,什麽叫『闈墨』?」 「是在考場裡做的文章?」 「對!中了以後,三場的文章,要刻印出來送人。做得不好,人家說是僥倖得中,不算本事;若是做得好呢,就更有人笑:你看,虧他!老娘病得要死,他還能靜得下心來做文章。」 潘司事又透露了一個消息:潘葦如得知洪鈞不赴會試,決定仍舊請他回煙臺,在東海關幫忙。已經去信致意,請他在老母病癒以後,立即就道。 這個消息,對藹如來說,卻是一大安慰。她原來不肯承認對洪鈞情有獨鍾,認為自己對他另眼相看,主要的只是出於憐才之一念。及至年前分手,方始領略到相思的滋味。因而有時不免發愁,洪鈞會試高中,不論是做京官,或者至不濟「榜下即用」,放出去做知縣,除非分發到山東,或許還有不時見面的機會,不然兩地睽隔,朝思暮想,那種況味,實難消受。如今有潘葦如的這番美意,料想洪鈞決無拒絕之理,豈非不久便可相見?即或不幸,洪老太太一病不起,丁憂的人不能做官應試,當幕友還是可以的,不過稍遲幾個月,仍可相聚。 這樣想著,愁懷一寬。但對明日即將開始的泰山之行,卻不免有意興闌珊之感。只是她不敢說出來,因為她知道母親與她不同,她是以赴泰安之約為主,泰山燒香為副;而她母親卻正好相反,是沒有理由取消泰山之行的。 「我已經聽見潘老爺的話了。」李婆婆也勸她女兒,「總是運氣還不到,你也不必替他難過。這一趟上泰山,好好替他求一求,保佑他平安順遂。」 這一下倒提醒了藹如,不妨在泰山燒香時,為洪鈞許個願;下科若能高中,一定要設法讓他到山東來一趟,雙雙上泰山進香還願,倒也是件極有趣的事。 於是依舊照原定的計劃行事,母女倆帶著小翠和男僕,取旱道迤邐往西,逕上泰山。 這一去一回,花了一個多月的功夫,入門但見累累青梅,梨花滿地。藹如第一個念頭,便是想到去年此時,在奇山馳馬,為洪鈞所見,追蹤而來的往事。忽忽一年,梨花如舊,而人事卻已歷過一番滄桑,從洪鈞想到萬士弘,由生離死別的傷感,勾起身世之痛,心情蕭索,什麽事都打不起興致來了。 唯一的例外是探問洪鈞的音信。如果有他的信,小王媽當然會說;見她始終不曾提到,也就不必多問。因此,這一夜雖然歸途勞頓,竟是輾轉不眠,心中不斷在想,洪鈞到底怎麽了?他也應該知道她在想念,再忙,總也不至於連寫封信的功夫都沒有,而居然音信沉沉,是何道理? 第二天才開箱籠,整理什物;有幾部在省城裡買的筆記,歸入書架,卻意外地發現有一部簇新的《宋六十名家詞》,不免奇怪,便喚了小王媽來問。 「喔,」小王媽大為不安,自己在額頭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看我,記性這麽壞!是潘老爺送來的,還有洪三爺的信,我去拿。」 藹如啼笑皆非,恨不得給她一巴掌。但看到洪鈞的信,就什麽都丟開了。她首先注意到信封上印的花樣是紅梅,便放了一半心,知道洪老太太仍然在世。而拆信細看,則是哀愁滿紙,令人悽惻難受。 洪鈞的這封信很長。先談他母親的病,說是已有轉機,不過這一好轉,得來非易,全家上下,都累得快病倒了。延醫不必花費診金,但一天早晚兩趟請陸懋修來診視,開發轎馬,招待酒食,所費亦頗可觀。 接著是談他自己。本科已經無望,唯有期諸三年之後。只是世路艱難,三年以後,是何光景,甚難預料。如今唯一的希望,是老母早占勿藥,他能再應潘葦如的延攬,復回煙臺。最後才提到那部《宋六十名家詞》,說是江蘇官書局根據汲古閣的本子新刻的。他知道她寂寞,特為買這部書,托「公車北上」的同鄉,帶到濟南,再寄煙臺東海關,托潘司事轉交。書不值錢,而不憚其煩地輾轉寄遞,無非「聊表寸心」。 這對藹如自是一種安慰,但愈覺得信中的語言親切,愈為洪鈞犯愁。既怕他侍奉湯藥,累得病倒;又為他憂慮,鬧了一身的虧空,不知如何彌補? 悶損之餘,唯有翻翻洪鈞寄來的書,作為排遣。最對勁的是李清照的詞,覺得她所描畫的那些日思春情,恰恰道著了自己的心境;所以一有感觸,便會想起李清照的詞。 這天在畫室中憑窗遠眺,想起洪鈞,不自覺地念道:「『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唯有樓前流水,應志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這半闕「鳳凰台上憶吹簫」剛剛念完,忽有一個念頭:何不抄兩首易安詞寄到蘇州,也讓他知道我「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 於是從頭細看易安詞。中年居孀以後的李清照,萬般淒涼,出語便是眼淚,與她此時的心境不合;只有早期與夫婿睽隔,深閨獨處,閒愁所至,處處不離一個「他」,卻有好些現成的詞,可以追寄相思。 趁著一時高興,先抄了一首「點絛唇」,但改動了兩個字:「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倚遍闌干,只是無情緒!人何處?連天碧海,望斷歸來路。」那「碧海」二字是她所改,原文是「衰草」。 又抄了一首「烷溪沙」:「小院閒窗春色深,重簾未卷影沉沉,倚樓無語理瑤琴。遠岫出山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梨花欲謝恐難禁!」 最得意的是,一首「添字採桑子」:「窗前種得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淒清,愁損離人,不慣起來聽!」她自覺寫景寫情,點滴淒清,無不貼切。相信熟知煙臺每多夜夢的洪鈞,一定能充分體會她天涯遙夜,竟夕相思,「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的況味。 正在全神貫注的時候,聽得喊聲:「愛珠,愛珠!」 藹如一驚,回頭看時,是她母親在門口;再看窗外,暮色漸合,不由得詫異,辰光過得好快。 「吃過午飯,進這間屋子,整整一下午,在鼓搗些什麽?」李婆婆說,「開年到今朝,還沒有進賬過一文錢,你也該收收心了。」 提起這話,將藹如的興致掃得乾乾淨淨;暗暗嘆口氣,合攏詞集,收起信箋,默默不語,聽她母親再說下去。 「今天有人來定席,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麽樣?沒有答應。」 如果是類似「打茶圍」的客人,藹如總是應酬的;定席宴客,她就要挑挑人了--李婆婆所說的「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麽樣?」正就是表示估量定席的客人或許不中她的意。因此,藹如便問:「誰來定席?」 「道台衙門的黃師爺。」 提到此人,她便想起那晚上他念那首打油詩的猙獰面目;心裡像誤吞了一枚青蠅似地噁心。原以為他當時一怒而去,從此便會絕跡於望海閣,不想還是不死心!這件事倒有些難以區處了。 「娘,」她沉著地問,「你是怎麽回答他的。」 「黃師爺也花得不少了,一口回絕,情面上說不過去。他要的是後天的日子,我說那天有人定下了。」 「他倒沒有說改一天?」 「是叫人來定的。後天不空,自然回去請示。說不定明天還會派人來。」 「一定會派人來。」藹如答說,「明天如果再來,讓我來跟他說。」 果不其然,第二天又來定席;不是派人來說,而是黃師爺親自登門。 黃委員不良於行,等他一瘸一拐地踏上樓梯,藹如已盈盈含笑,一團喜氣地迎在房門外面。這在黃委員多少有意外之感。想起那夜絕裾而去,口出惡聲,一句「睡到天明不要錢」,實在太惡毒也太下流,不由得臉上訕訕地,不甚得勁。 藹如裝作未見,喊得一聲:「黃老爺!」隨即驚訝地問,「你老的腿怎麽了?」 「前兩天喝醉酒了,摔了一跤。」 「你看你!」藹如埋怨著,「知道自己酒量淺,不會少喝些!」 一面說,一面去扶他的胳膊,順手將他手裡那根稱為「司的克」的洋拐棍接了過來,交給小王媽,然後親自攙扶著進屋。 「聽說你跟你媽到泰山燒香去了?」 「是呀!回來才不多幾天。」藹如回頭關照,「泡六安瓜片來!黃老爺不喝別種茶葉。」 黃委員這個習慣,是望海閣中都知道的,藹如既有意如此吩咐,小王媽便跟她演雙簧,「瓜片不知道在哪裡?」她說,「那次小姐說,難得六安瓜片,是黃老爺愛喝的,是不是收起來了?」 「對了!我收在樓下飯廳的錫罐子裡。」 這一搭一檔,像煞有介事的做作,將黃委員搞得暈頭轉向,陶陶然地倒又像喝醉了酒。定一定神說:「我昨天派人來定席,你媽說明天晚上不空。那麽,後天呢?」 藹如先不答他的話,反問一句:「你老請哪位?」 「請一位同鄉,從小的弟兄。」黃委員說,「他指名要看看你。是這麽一回事--」 原來黃委員這個總角之交名叫何百瑞,是咸豐十年的進士,點了庶吉士不久,丁憂回籍。如今二十七個月服制已滿,進京起復,路過山東,特地來訪故人。一則是知交多年不見,再則是翰苑清班,前程無量,黃委員自然格外殷勤接待。遍訪煙臺名勝古蹟之餘,何百瑞自己提起:「聽說煙臺有一株名葩,香巢叫望海閣,黃大哥可知道?」 「你想,我能說不知道?」黃委員向藹如說,「既然人家慕你的名,我怎好掃人家的興。所以昨天派人來定席。後天不行,就大後天;再晚可不成!人家的行期已經定了。」 藹如靜靜地聽完,主意也就打定了,「那麽,黃老爺你還請了哪些陪客呢?」她問。 「日子還沒有定,怎好下帖子請陪客。」 「帖子未下,最好!」藹如欣快地說,「人家捧我,是看黃老爺的面子;我不能不識抬舉,也不能不給黃老爺做面子。揀日不如撞日,倘或今天沒有應酬,你老就把何老爺請了來,吃個便飯,我是主人,就我們主客三個。何老爺要看我,盡他橫看豎看看個夠!你老看好不好?」 那還有「不好」之理?紅姑娘邀客吃便飯,是極大的面子,足以在何百瑞面前交代過了! 「痛快!痛快!」黃委員笑逐顏開地說,「不過要你請客,太不好意思。」 「這話,黃老爺就見外了!你老照應我們娘倆,哪裡少了?吃頓便飯算得了什麽?」 「是,是!我錯了。」黃委員答說,「今天晚上倒是有兩個飯局;不過,不去也不要緊。」 他向藹如要了筆紙寫信,辭去飯局,派跟班用轎子將何百瑞接到望海閣來相敘。 ※※※ 何百瑞三十出頭,約莫比黃委員小個十歲。在藹如看,到底是翰林,一臉的書卷氣。相形之下,黃委員就顯得愴俗了。 「曙,人在這裡!」黃委員指著藹如說:「她自己說的,橫看豎看盡你看個夠。」 「黃老爺,你也是!」藹如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大家說你『沒遮攔』。」 那輕噴薄怒的神態,為藹如平添了幾分韻致,何百瑞脫口贊道:「林下風範,名不虛傳。」 「哪裡當得起這個誇獎!」 她還在謙虛,黃委員已搶著說道:「她是名臣之裔。」接著,便談到藹如的先世。 「這就無怪其然了!」何百瑞深感興趣,看著藹如率直問:「貴族是徐州的大族,如何坐視你們母女飄泊無依?」 這提到她的傷心之處,不願也不容易解釋,「總是命苦的緣故,先父去世得早,又遇到這樣的亂世。」她靈機一動,覺得正好抓住機會作她的打算,「好得有黃老爺這位當我親生女兒一樣的大好人。」說著,她伸手往黃委員脅下一穿,雙手抱住他的胳膊,偎依在肩下,看如嬌憨的女兒一般。 這就是她的打算,有意弄成這個圈套,好拘束黃委員,絕了他的非份之想。何百瑞不明就裡,還歡然稱賀,更使得黃委員啼笑皆非,心有未甘了。 無奈玲戲剔透的藹如,早就估量到他必有這樣的心情,偏偏以假當真,放出全副手段,做足了孝順女兒的體貼柔順,終於使得黃委員回心轉意,覺得客中寂寞,果真有這樣一個善伺人意的義女,承歡解頤,也是難得的一件好事。 到開飯的時候,她坐在靠近黃委員的下首做主人。一樣的斟酒布菜,而有不同的分寸,對何百瑞是客氣恭敬;對黃委員則是親切周到。彼此雖無名份,卻已情如父女了。 閒談之中,提到泰山之游,何百瑞問道:「你可曾到斗姆宮去隨喜?」 藹如笑笑不答,黃委員不免奇怪,仔細看一看他們的神色,知有踢蹺,忍不住問道:「斗姆宮是何所在?」 「是個姑子庵。」藹如答說。 「姑子庵又如何?」 「黃大哥,你竟連泰山斗姆宮是怎麽回事都不知道?那可真是孤陋寡聞了!」 「怎麽?」黃委員問道:「莫非如鴛鴦湖畔的禪宇,亦效摩登伽女攝阿難的故事?」 藹如不懂這個佛經上的故事,但鴛鴦湖是知道的,「浙江嘉興怎麽樣?」她問。 「在太湖周圍,東南最富庶的地方,尼姑庵亦可成為冶遊之地。」何百瑞答覆她說,「其中以嘉興為最負盛名。元朝有個慧秀,明朝的娟娘、惠容,都能詩善畫,色藝雙絕。五百年來,流風未混;不讓泰山的姑子,獨擅其美。」 「原來泰山的姑子也是如此!」黃委員笑道:「我倒真是孤陋寡聞了。」 「真正罪過!」藹如接口說道,「佛門清淨之地,她們也不怕下地獄!」 「只要是脂粉地獄,又何憚此行!」 黃委員說罷大笑,神態又涉於輕佻放蕩了。藹如存著戒心,便格外矜持。何百瑞看在眼裡,恍然有悟,覺得不宜再談給情艷屑,便換了話題,談時局,談人物,且談且飲,直到二更天,方始興盡而散。 ※※※ 第二天下午,黃委員又獨自來訪。那神態與平時不同,面色莊重,舉上沉著,倒像要來談什麽了不起的正事似地。 藹如有些不安,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惟有抱定宗旨,只當他一位長輩看待。所以敬茶奉煙,禮數雖很周到,卻不苟言笑,靜靜地坐在下首,等他發話。 「藹如,」黃委員用很清楚的聲音說:「我聽到一個傳說,老早就想問你了。怕你忌諱,或者不願意說,所以沒有問你。」 「喔,」藹如很謹慎地答道:「黃老爺再明白不過,像我這種身分,最容易惹人議論。不過,我當黃老爺是長輩,就有忌諱,也不敢不聽,不敢不老老實實回答。」 「言重!言重!」黃委員開始有了笑意,覺得藹如的話很中聽,「既然如此,我就實說。都說你跟蘇州的洪文卿好,有了嫁娶之約。可有這回事?」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黃老爺的話,我不能光拿有或沒有這麽一兩個字回答。我跟洪三爺很談得來,是有的;嫁娶之約可談不到。」 「怎麽呢?」黃委員問:「是言之過早,還是別有緣故?」 這話才真的讓藹如難答;既非別有緣故,也不能說言之過早。而躊躇之際,忽然醒悟:若要擺脫黃委員的糾纏,正不妨承認與洪鈞有嫁娶之約。因此,她將已出口的話,拉了回來:「也不是談不到嫁娶之約;只是空口說白話,無濟於事。」她一面想,一面說,「而況,吃這碗門戶飯,又怎麽可以輕易跟客人談嫁娶。黃老爺是最體諒我的,想來一定明白。」 黃委員如何能明白?她的話支離矛盾,不知所云;尤其令他失望的是,態度顯得欠誠懇;不識他的一片好意,未免令人喪氣。 轉念再想,自覺責人太苛。要他人誠懇相待,自己得先出以誠懇。彼此相識的日子雖不算短,但割除狎客與姑娘的關係,卻還是剛剛開始,相知並不算深,無怪乎她支吾以對了。 於是,他決定先表明態度,「藹如!」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我今天來,完全是為了關切你,想來談談你的終身。你當我乾爹,我就不能不問。你是懂文墨的人,『琵琶行』總念過,縱然『曲罷長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可是『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到頭來會怎麽樣呢?」 那還用說嗎?自然是「門前冷下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藹如還在默念原詩詞,黃委員又開口了。 「以你的性情,自然不肯自己委屈,『老大嫁作商人婦』。這樣,結局就很難說了!藹如,『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你要早尋歸宿!」 這幾句話說得很切實,但也很含蓄,藹如倒有些感動了。她的心情很複雜,有些自慚於小人之心;也有些驚異於黃委員前後的態度,變化如此之大。因此,雙目灼灼望著,久久不能出一語。 「好吧!我們還是把話說回來。你對洪文卿到底怎麽樣呢?」 藹如想了一下,反問一句:「你老看他怎麽樣?」 「我跟他不熟,不敢說。我只勸你一句話:如果你覺得洪文卿可托終身,應該趕快談嫁娶,不然就拋開,另外擇人而事。」 這話使藹如有種受了屈辱的感覺,「你老看我是嫁不掉?」她很認真地問:「是不是?」 「不是。你誤會了!我只勸你不必空等。」黃委員停了一下說,「外面有這麽一種傳言,說你跟洪文卿已經有了嫁娶之約,不過要等他中了進士才辦喜事。洪文卿這一科是脫掉了,明年、後年不會有恩科,至快也得等三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藹如據實回答。 「『二十四番花信風』,女人花信年華,就如盛開的花,再下去就要傷春、傷遲暮了。你想,再過三年,你是二十六;洪文卿中了還好,不中呢?你是不是再等他三年?」 這話問得很有力量,可是在藹如覺得問得多餘。因為她與洪鈞,根本沒有如傳言的嫁娶之約,這樣,他的話問得再有理,也是無的放矢。 當然,她如這樣率直回答,就變成「抬槓」,不是對「長輩」應有的禮貌,因而沉吟未答。 黃委員卻以為自己振振有詞,將她問得啞口無言,所以越發起勁,「我之勸你不要等,就因為越等越壞。你去想,到那時候你會進退兩難;結果是委屈自己,人家還不見情。」 「我不必委屈自己;我也不要人家見情。」藹如不知不覺地直抒胸臆,略似負氣地答說。 「話不是這麽說,小姐!」黃委員真有苦口婆心之慨,「我舉個粗俗的譬方,舉網得魚,待價而沽;明明已得善價,總覺得意有未足,想等一等再看。等到快落市的時候,減價賣給原來那顧主,還得饒上兩句好話。這不是委屈了自己,人家還不見情?」 舉這樣一件窩囊事來作譬方,藹如覺得有傷自尊,心裡不是味道。她也知道黃委員是好意,然而話不投機。關鍵在於她與洪鈞將來會「好」到如何程度,落得怎樣的一個結局,連她自己都還茫然。而黃委員卻已認定她與洪鈞,眼前縱無嫁娶之約,將來亦必非洪鈞不嫁。這就無怪乎談不攏了。 為了結束這場無謂的談話,她決定作一個明確的表示,「洪三爺是有太太的,我還能存什麽妄想?」接著,她站起身來說,「黃老爺,你請隨便坐,我替你去弄點心。」 這其實是一種客氣的逐客令。卻不知黃委員是沒有聽懂她的意思,還是真的等著想吃點心,反正並無告辭的意思。既然如此,藹如就只好關照小王媽弄兩碟現成的點心來請他吃。 「藹如,我細想過了!」黃委員夾了個包子顧不得吃,先忙著重拾中斷的話題,「你的意思是不肯給人做偏房?」 「是的。」 「這怕有點難--我說難是,你想嫁到官宦人家做正室夫人,恐怕不容易。洪文卿那裡當然不必談了!如今我倒有個主意,倘或你有意思,倒不妨談談。」 「黃老爺的好意,我自然感激。」藹如將一碟薑絲推到他面前,「包子冷了不好吃了!你先趁熱請用,有話回頭再說。」 黃委員點點頭,很快吃完了一碟包子;胃口、興致似乎都很好,從藹如手裡接過手巾擦一擦嘴,隨即又開談了。 「你看那位何翰林怎麽樣?」 藹如大感意外,而且心頭雷轟電掣般,一下子閃過好幾個念頭,終於弄清楚了他的來意,是為何百瑞作說客! 這件事有些好笑,倒要聽聽他怎麽說。於是,藹如定定神答道:「何老爺一表人才,滿腹詩書,當然是好的。」 「你這是真話?」 「我騙黃老爺干什麽?」 「好!」黃委員沉吟了一下,很謹慎地說,「話,我先說在前面。這是我剛才方始想到的一個主意,那邊還一點都不知道。不過做媒總是一步一步拉攏來的,我先跟你談談。何翰林悼亡已經一年多了,做媒人的很多,只是他伉儷情深,一直表示不想續弦。我這位兄弟,人比我古怪,話不會瞎說,往後大概不會再有正室夫人的了。藹如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黃老爺,我不懂。」 「這有什麽難懂的?雖無正室夫人,不能沒有一個人朝夕相共。這個人也等於正室夫人一樣了!」 藹如覺得他是一廂情願的想法,而且有種沒來由的受辱之感。可是,斷然拒絕是不聰明的辦法。將黃委員轉化成這種態度,可說煞費苦心,得來不易,應該珍視護惜,犯不著為件不相干的事得罪他。 於是,她輕盈地笑道:「黃老爺,你真正熱心。這是件大事,讓我好好想一想。」 「儘管想,儘管想!」黃委員仍然是通達的,很有自信地說:「終身大事,不宜草率。我自覺為你打算得很實在,你不妨跟你娘商量商量看。」 「是!」藹如試探著問:「你老今夭回去,是不是也要跟何老爺談?」 「那得看你羅!」 聽得這樣的回答,藹如放心了,知道他不會魯莽,「依我說,到是暫時不說的好。」她自問自答地解釋:「為什麽呢?因為這件事決不是立時三刻可以談得妥當的。你老如果跟何老爺一提,他看不中我,又不好意思當面回絕,當然是敷衍著再說。你老熱心,豈不是牽腸掛肚,平空上一樁心事。如果他看中了我呢,我這裡還沒有確實的回音,又害他上一樁心事,一路上心神不定,那滋味也不是好受的。」 黃委員先是含笑靜靜聽完,臉上表情變了,是爽然若失的神氣。「藹如,」他自語似地說:「我真小看你了!」 「怎麽呢?」藹如略有些不安,「如果我話說錯了,你老千萬包涵。」 「我是真心話。你胸中大有丘壑,詞令絕妙。我以往把你看低了。這件事,你只當閒談,聽過就算了。」說罷,黃委員站起身,「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藹如自然要挽留,留不住也只好由他。一個人靜下心來,回想剛才交談的經過,又驚奇,又得意--自己勸他在何百瑞面前先不談此事的話,聽來實在像取瑟而歌,婉諷暗喻,回絕得乾乾淨淨。然而這是自己事先絕不曾想到的,所謂「大有丘壑,詞令絕妙」,實在是不虞之譽,受之有愧。 ※※※ 看起來雨過天晴,陰霾盡掃;不道那天隔牆有耳,無意中聽得的話,卻深深印入心中了。 這個有心人就是李婆婆。 她的看法、想法,當然與藹如有別。只是獨生嬌女,偏又淪落,總覺得做母親的對不起女兒,因而有許多地方雖不以藹如的見解為然,而到頭來總是徇己屈從。當然,最莫奈何的,是她自己拿不出勝過藹如的見解來! 這兩天不同了,她覺得黃委員的見解,勝過藹如,真是如他自己所說的,為藹如「打算得很實在」。她又怕自己看得不夠透徹,私底下跟小王媽密密商議過幾次。反覆考慮,彼此的看法已十分接近,都認為這無論如何是一個可以談一談的機會。像藹如那樣,拿語言僵走了黃委員,決不是可以得意的事。 這天是四月十五,月明如晝,薰風微拂;藹如在畫室中沏了一杯好茶,吃著零食在窗下閒坐賞月。李婆婆覺得這是母女深談的好時刻,便裝了滿滿一袋煙,悄悄走了進去。 「娘怎還不睡?」藹如問。 有她這句話,正好搭了上去,李婆婆嘆口氣說:「哪裡睡得著。一連好幾天了,夜夜雙眼睜到天亮。」 藹如大驚,「怎麽了?」她問:「莫非生病?得要請大夫看才是。」 「我是心病。」李婆婆急轉直下地說:「從那天聽見黃老爺跟你說的那番話以後,我就沒有睡好過。」 藹如頗感意外,「黃老爺的話,娘,你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到底是讀過書的,說得那樣子透徹,我心裡也有那點意思,就是說不出來。」 藹如的心一沉,頓覺月不明,茶不香,零食也甜得發膩了。 李婆婆看她的臉色不好,怕鬧成僵局,趕緊分解,「我早說過,你的終身大事,由你自己作主。不過,」她說,「你將來自己有了兒女,才會知道天下做父母的人的心!」 「將來的事,不必去說它;也許我是孤家寡人一個人,到老,到死。」 是負氣的口吻。李婆婆有些氣,也有些著急,「你看你,」她微帶責備地,「一點都不受商量。」 藹如也知道自己不對,不過口中不肯服輸認錯;想了一會,平靜地說:「娘既然許了我自己作主,又何必為我瞎操心。最好拿黃老爺的話丟開。」 「我倒想丟開,誰知道那些話偏要找上我!你說怎麽辦?」 這可是無可奈何之事。藹如苦笑著說:「娘真是自尋煩惱。」 「不是為你,我會煩惱?『陰陽怕懵懂』,一個人最好糊裡糊塗,吃飽喝足睡得香,是頂有福氣的人。如果前前後後都弄明白了,就有煩惱。」 「娘,你弄明白了什麽?」 「還不是你心裡的事嗎?你又不肯做偏房,又丟不下洪三爺,自己騙自己等在那裡,會等出個什麽結果來?除非--」李婆婆突然頓住,停了一下又說,「罷了,罷了,我也犯不著好端端地去咒人家。」 藹如懂了,她母親未說完的那句話是:除非人家洪太太一場病死了,你才有指望。 藹如不是不講理、不服善的人,心裡雖不喜她母親的這種想法,但卻不能不承認她母親看法很深、很實在。 不僅如此,她自己還有進一步的領悟,即令洪太太下世,洪鈞成了鰥夫,衣冠之家是不是容許她這樣身分的人著紅襖、坐花轎?猶成疑問,眼前的何百瑞,不就說明了一切了嗎! 轉念到此,心灰意懶,「娘,」她軟弱地說,「今天不要談這個了,好不好?」 李婆婆默然,一方面意有不忍,一方面是著急--今天不談,明天不談,要到哪一天才能談。女兒不小了,再拖兩三年,就會跟黃委員所說的,落市的魚鮮那樣,難找「主顧」;而眼前這個「主顧」,不論從哪一點上來說,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放走了實在可惜。 於是,她決定還是要說,「我只說一句話,何老爺我也仔細看過了,人品決不比洪三爺差!你仔細去想一想!」 說完,李婆婆站起身來,一手提著菸袋,一手捶著後背,慢慢地走了出去。那傴僂著腰的影子,落入藹如眼中,不由得一陣心酸。她很清楚地覺察到,就在這幾個月之間,特別是泰山燒香回來以後,母親老得多了! 「只怕我能等,娘也等不及!」她在心中自語,「怎麽辦,難煞人!」 於是,這一夜的藹如又失眠了。通前徹後一遍又一遍想,總覺得自己多少年來想爭口氣的志向,不能輕棄。洪鈞那面,還有懸崖勒馬的機會;何百瑞這面,不妨跟黃委員談一談,如果對方肯讓步,只算為老母委屈,就認了命吧! 於是,天色微明時,她又去叩李婆婆的房門了。 ※※※ 「黃老爺一直照顧我們苦命的母女,感激的話,我也不必說了。今天請黃老爺來,是要跟黃老爺賠罪;我女兒不懂事,言語不知輕重,傷了人自己還不知道。千言並一句,請黃老爺看她年紀輕,不要放在心裡。」 黃委員有些困惑,不知李婆婆這樣鄭重其事地致歉,是為了什麽?因而只好笑笑說:「言重,言重!藹如並沒有拿言語傷我。」 「黃老爺真厚道!黃老爺相好的朋友,一定也很不錯的。」李婆婆急轉直下問道:「那位何老爺進京之後,可有信來?」 一聽這話,黃委員精神大振,「怎麽?」他問,「是誰在惦念他?」 「這,黃老爺就不必問了。打開天窗說亮話,今天請黃老爺來,是要替黃老爺找個麻煩。不知道黃老爺有沒有心思管閒事?」 「李婆婆,你好口才!話都讓你說在前面了,有麻煩我也不能怕,沒有心思我也得管閒事。是不是談藹如的親事?」 「是的。」李婆婆乾淨俐落地開條件:「我不要男家的聘禮,也不要男家養我;我把女兒白送給他,不過要他拿花轎來抬。」 黃委員愣了愣答說:「照藹如的人品來說,坐花轎的大家閨秀,也沒有幾個人及得上她。而況你們徐州李家,也不是沒有根底的。我馬上寫信給他,一來一往,快則一個月的功夫,就有回音了。」 「那就重重拜託黃老爺。將來再謝媒。」 「謝媒談不到,能夠做成這頭媒,我比什麽都高興。」 這是他的由衷之言,當天晚上就發了信,信寫得很切實。又特地將信稿送到望海閣給藹如過目,表示他未負所託。 過了有個把月,李婆婆不見黃委員有回音,有些沉不住氣,少不得要跟女兒去談。 「哪有這麽快?」藹如答說,「這又不是買蔥買蒜,揀都不用揀;人家總要顧前思後好好想一想。不用催,聽其自然好了。」 「你倒不急!」 這無意中的一句話,可惹惱了藹如,「我急什麽?」她漲紅了臉說,「莫非你老人家真當我落市的魚鮮,沒有人要了?」 做娘的也自知失言。不過辯解雖不必,要談也無可再談。憋了一肚子的悶氣,唯有找小王媽去訴苦。 「我看這樣,明天我去一趟,探探黃老爺的口氣。」 「對!」李婆婆的愁懷一寬,「你去一趟!做幾樣點心送去,借個名兒,可別讓她知道!」她指一指藹如的房間。 ※※※ 奉主之命饋食,交代清楚,領了賞錢,就該告辭了。彼此身分不侔,男女有別,沒有什麽可談的;小王媽又是身段極俏,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老坐著不走,更不合適。而她偏偏不走,讓黃委員倒為難了。 她的來意,入門便知。只為難以交代,所以他硬忍著不開口,希望挨過這片刻,小王媽不能不走,便可解除僵局。見此光景,知道硬拖是拖不過去的了,黃委員不能不有幾句話讓她帶回去。 「費你的心,回去跟李婆婆說:京里的信來了,一半天我去看她,當面細談。」 「是!」小王媽看著他的臉問道:「想來有喜酒吃了?」 看她一臉殷盼的神色,黃委員不敢說真話,可也不敢全說假話,想了想答道:「俗語說的是:『好事多磨』!好姻緣哪有一說就成的?」 小王媽亦很知分寸,不便再往下追問,也知道問亦無用,便又假託李婆婆的語氣,重重拜託了一番,方始回望海閣覆命。 李婆婆自然失望,但未絕望。懸揣了一夜,始終猜不透其中的室礙何在,因而也就越發盼望黃委員來為她解除疑團。誰知連等兩天,不見蹤跡,心知事情不妙了。 「你再去一趟!就說我給黃老爺請安,多費他的心,事情無論成與不成,他的好意,我總是感激的。不過到底那方面怎麽說,無論如何請黃老爺給句確確實實的話!」 在李婆婆的估計中,派小王媽這樣去一逼,黃委員一定會親自來訪,當面解釋,何百瑞的苦衷何在。也許上有老親,必須稟命而行;也許下有孺子,顧慮繼母入門,不能視如已出。反正何百瑞本人一定予肯萬肯,只是家人親族之間,有所牽掣,需要徐徐化解。 如果是這樣的情形,便又如何?李婆婆午夜夢回,在枕上也打算過好幾遍了。藹如不是不明事理、不能體諒他人苦衷的人,只要收緣結果,一歸於正,眼前便稍稍遷就,也決非不可商量的--她在想,大家世族有妾侍「扶正」的規矩;如照黃委員的原議,等於虛位以待,亦未始不可。轉念到此,突然起了一股勁,覺得這時候跟女兒去談,是最好的時機。等小王媽帶回確實消息,迫於事實,再作讓步之計,心高氣傲的藹如,一定會覺得過於委屈,說什麽也不會點一點頭。 ※※※ 「我叫小王媽去問黃老爺了。事情怎麽樣,還不知道。不過,既然往這條路上走了,總巴望能夠成功。愛親結親,彼此總要體諒,再說爭氣也不爭在一時,是爭在結局上。你說,我的話是不是呢?」 藹如一時聽不明白,只覺得她母親的意思是還要她遷就。「那麽,」她問:「娘,你說要遷就到什麽地步?」 「遷就一頂花轎!大紅裙子,將來你總有得穿的。那條裙子要你自己掙來穿,面子上才有光采。」 「越說越玄了!」藹如笑道:「我倒不知道怎麽個掙法。」 「全看你自己。到了何家,上上下下說你賢慧,自然就會拿你扶正,前房兒女給你磕頭叫娘,這條紅裙穿在身上,才有味道。」 藹如有些好笑,轉念又想,母親用這樣的說法來勸自己讓步,用心甚苦,不是件好笑的事。默默地將前後對話細想了一遍,知道事已不諧。但此時先不忙作何表示,且等小王媽回來再說。不論如何,當初既是為了安慰親心,自甘委屈;如今不管事情怎樣變化,亦總是以不傷親心為主。 主意打定,便笑笑答道:「此刻說亦是白說。等我好好想一想。」 雖無確實的答覆,但女兒的態度平和,在李婆婆亦是一種安慰,覺得有了這一個伏筆在,等黃委員一到,三方面開誠相見,不論成與不成,都會有個確確實實的結果。 一直到了晚上,才見小王媽回來,只是她一個人,臉色不恰地說道:「到天黑才見著。他說:他實在不好意思;這件事無法交代。我問:『是不是何老爺有什麽為難的地方』?他說:『他沒有什麽好為難的。』這句話是個漏洞,我就釘緊了問,既不是為難,那麽,總有個說法;是不是看不中我們家小姐?他讓我逼得沒法子,說了實話--」 說到頂要緊的地方,小王媽突然頓住;神氣之間,遲疑瞻顧,倒像是自悔失言似地。因而連原來不甚關心的藹如,也忍不住疑雲大起,急著要追問究竟。 「什麽實話?」李婆婆的臉色蒼白,顫巍巍地問:「莫非黃老爺拿我們當要,根本沒這回事?」 「怎麽沒有這回事?黃老爺還拿信給我看。我就說我不識字,問他,何老爺信上怎麽說?他說,信上大罵了他一頓。」 「大罵?」藹如雙眉一揚,彷佛為黃委員不平,「憑什麽大罵?罵些什麽?」 「罵他,」小王媽知道無法隱瞞,也不知道怎樣才能隱瞞,照實答道:「何老爺罵他荒唐,罵他異想天開,罵他--」 不必再說下去了!盡夠了!小王媽深深失悔,不管能不能瞞得住,這兩句話總是說錯了!只見李婆婆的身子發抖,想站起來而雙腿發軟,手還扶著桌角,身子已經歪著往下縮,癱倒在地上了。 「娘!娘!」 藹如急喊著想去扶她,已自不及。小王媽大驚失色,脫口喊道:「別亂來!等我看看!」 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一看,她憂慮的事情發生了!李婆婆口眼歪斜,手腳抽搐,得病甚重。可是,她不敢說破。 「小姐!」她說,「趕快扶婆婆坐直!」 李婆婆的身材高,身子重,藹如與小王媽竟抬她不動,只好喊阿翠喚人來。剛拌過嘴的廚子與打雜,合力將病人抬到床上,靠枕而坐,藹如與阿翠左右夾護,小王媽發號施令,指揮急救。 「快去接大夫!」她望著打雜的說,「接張大夫。」 「哪個張大夫?」 「上個月還在這裡請過客!」小王媽呵斥著,「領賞的時候,你倒不問,哪個張大夫!」 「喔,喔。北大街的!」打雜的掉身就走。 「你去煎碗薑湯來!」 「還有啥?」廚子問說。 「拿樓底下、樓梯口的燈都點起來。」小王媽轉臉又對阿翠說:「你到松壽堂去敲門,買一服『通關散』來。再問問那裡的司務,急救中風要什麽藥?叫他們拿給你。」 於是廚子和阿翠亦都下樓而去。小王媽拿燈到床前,照見李婆婆的臉,紫漲成豬肝色,眼閉口噤,喉頭「呼嚕呼嚕」地不住上痰,不由得臉色更沉重了。 「要緊不要緊?」藹如眼淚汪汪地問。 「不要緊!」小王媽安慰她說,「是受了氣,一下子閉住了。」她又不勝悔恨地,「都怪我!黃老爺的話,不說也就好了。」 「不託他更好。」 「不要!」小王媽以指撮唇,然後指一指李婆婆,又搖搖手,意思是,要防著病人仍有知覺,聽見女兒的話,心裡更為難受。 其實藹如又哪裡再會談下去?如坐針氈似地只覺等藥等醫生的辰光難挨。好不容易聽見樓下有了人聲,搶著迎到樓梯口問道:「阿翠,藥買來沒有?」 「買來了!」阿翠答道:「松壽堂說,藥不好亂吃。我一定要,吵了半天,給了一包,藥名寫在上面。」 藹如接到手裡,進屋念給小王媽聽:「蘇合香丸。九閉證、心痛、卒中、厥逆。每股二、三包,開水下。」 小王媽點點頭,先用通關散吹人李婆婆鼻孔,一無效應。於是只好撬牙關為病人用溫開水灌入藥。 李婆婆的牙關甚緊,藹如又不敢過分用力,撬撥了半天,尚未能開。幸虧張大夫趕到--這張大夫亦是藹如裙下的不叛之臣,從睡夢中被喚醒,聽說是李婆婆中風,一破深夜不出門,有急病只指點學生代診的慣例,親自趕來。當然,診治得十分盡心,而且醫道也相當高明,望聞問切之後,凝神思索了好一會,方始提筆開了一張方子,君臣佐使,斟酌盡善,到松壽堂會配了藥來,親自看著煎好,撬開牙關,灌了下去。 「痰大概會下去。只要痰一下去,就不要緊了!」 「多謝張老爺!」藹如由衷地感激,而聲音卻因有抑制而顯得平靜,「等我娘好了,我到府上給張老爺上匾磕頭。」 「上匾不敢當;磕頭更不敢當。」張大夫說:「我倒是有件事托你,今天沒功夫說,改天詳細談。」 即使張大夫有意談下去,藹如亦無心聽他。在她,此時一切都不關心,關心的,只是母親的病。口中與張大夫交談,雙眼卻不斷瞟向病榻--看是看不到什麽,聽倒聽出名堂來了。 「張老爺,你聽!」她興奮地說:「痰好像下去了些。」 於是張大夫細看靜聽,點點頭說:「有轉機了!」 不懂醫道的人也看得出來,李婆婆的病,確是有了轉機。最明顯的自然是喉頭不再像抽風箱般那樣「呼嚕、呼嚕」地上痰;眼睛雖還閉著,眼皮卻不時跳動;嘴角也一牽一牽地;在在叫人相信,昏迷的李婆婆是在逐漸恢復知覺之中。 「脈也好得多了!」張大夫提出警告:「不過,雖有轉機,未脫險境,你們要格外當心。」 「是!」藹如答說,「我親自看著。」 「最好輪班看護,這個病最麻煩,不是十天半個月就會好的。」張大夫很關切地,「你可不要累倒了。」 「不會!」藹如強笑著。 「明天中午我再來。如果情形有變,即時打發人通知我,不拘什麽時候,無須顧忌。」 「我知道!」藹如感激得要掉眼淚,「什麽叫『醫家有割股之心』,我今天算是領悟了。」 「真是!」小王媽也說,「像張老爺這樣的熱心腸,不知積了多少陰功?少爺大富大貴的日子在後頭。」 張大夫矜持地微笑著,別無表示。藹如送客出門,回到樓上與小王媽計議輪班守護,「四更天了!」她說,「你去睡吧!白天非你不可。以後都是這樣,你上半夜,我下半夜。」 「這樣也好。」小王媽接著問道:「明天、後天都有客人定了地方--」 「這怎麽行!」藹如不等她說完,便即搶著打斷。 「我也知道,第一,沒有人手;第二,病人要清靜;第三小姐也沒心思應酬。不過,客人不是這麽想。」 「不這麽想,怎麽想?」 受了搶白的小王媽,不再接口,停了一會說道:「明天一早,得我親自去走一趟;人家帖子都老早發出去了,要趁早請人家改期。」 「改期也不行!不知道哪天才能請客人上門。」 小王媽的臉色越發陰沉了。藹如不免奇怪,家有病人,不能如常待客,暫時閉門息個一兩個月,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何以她放出這副嘴臉?倒要問上一問。 「怎麽?有什麽不對?」 「沒有什麽?」小王媽避而不答,「等婆婆好點再說。」 聽她這一說,藹如也就懶得再問了。等小王媽和阿翠料理茶水,檢點燈燭,掩門而去,東海初日,已經冉冉而升了。 但李婆婆臥室中,卻仍如深夜。老年人畏風、畏光亮、畏喧耳的濤聲;窗戶密閉,還遮得厚厚的窗簾;即使是在白晝,如果不點燈,亦必是漆黑一片。 此時的藹如,孤燈獨對,守著瀕死而未脫險境的老母,那份淒涼憂懼的心情,是她從未經驗過的。回想這幾年的飄泊淪落,既未能積下一筆大大的纏頭資,讓母親得以安享餘年;又不能脫籍從良,覓個好好的歸宿。拋頭露面,忍辱含垢,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樣想著,立刻便對眼前的生涯,起了無限的厭倦之感。可是「牌子」一日不除,便一日不能拒絕生張熟魏上門。想起剛才談到暫時謝客,小王媽那種面有難色,不以為然的表情,她不僅深感委屈,而且有些憤懣。 只等母親病好,得要好好作個計較,再不能這樣子得過且過了!她在想,怎得有個識見高超而又可以肺腑相見的人,促膝深談,為自己籌劃出一條妥善的路子來。 緊接在這個念頭之後,腦中隨即出現了洪鈞的影子。一縷情絲蕩漾,倏忽之間延伸蔡繞,將她一顆火熱的心包得緊緊地,有著抑制不住的思慕;恨不得孤燈的另一面便坐著洪鈞,即令不言,只默然相對,便是一種無可代替的安慰。 然而這是空想!悵惘之餘,覺得唯有用不得已而求其次的辦法,借紙筆片面傾訴那些不肯為他人道的話。 這也是排愁遣悶的好法子。主意既定,回自己畫室去取來紙筆;先到床前看一看母親,病勢似乎又平伏了些,便越發放心,剔亮了燈,伸紙磨墨,咬著筆管想第一段。 第一段構思很順利,照例的問訊以外,便敘她母親得病的情形,不提黃委員,更不提何百瑞,只說遭遇意外的拂逆,急怒攻心,因而中風。初步雖已脫險,卻仍怕會有變化。接著提到洪老太太的傷寒,說她與洪鈞的境遇相似,卻故意不用「同病相憐」這句成語,只說由自己此時的心境,體會到洪老太太起病之初,洪鈞的憂急痛苦,才知道他的不進京赴會試真是明智的決定。不然,亦一定因為心懸兩地,文思窘澀而像吳大澄一樣,虛此一行。 由這裡便轉到洪鈞的動向了。目的是勸駕,希望能早日相晤。但話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為洪鈞設想,煙臺舊遊之地,賓主相得,氣候宜人,是讀書用功,準備下科出人頭地的好地方。 再一種是從自己這方面著筆,直截了當地說:如今老母病重,前路茫茫,不知何以為計?自覺可與商議大事的,只有洪鈞一個人。倘或堂上已占勿藥,盼他早早回煙臺。 前一種說法太泛,後一種說法則又太切。藹如握筆躊躇,反覆考量,終於發覺,最好的說法,是將兩者合而為一。 這樣的長信,又有許多事實,無限深情,要委婉地含蓄在內,在藹如自是件煞費經營的事;而況還要照料病榻,所以斷斷續續一直到第二天才寫完寄出。 幸喜李婆婆大致是轉危為安了。舉家上下,還有張大夫,無不欣慰。話雖如此,張大夫還是千叮萬囑: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中風全靠調養看護,越周到越細心越好。因此,藹如絲毫不敢疏忽。這樣半個月下來,李婆婆已能夠開口說話,模模糊糊地大致可曉。左半身雖無知覺,右手右足,總算可以動彈,而藹如卻快累得病倒了。 「小姐!」小王媽不能不提醒她了,「你自己要當心;照照鏡子看!」 攬鏡自顧,藹如嚇一跳!鏡中是自己的影子嗎?她忍不住驚疑,臉色黃黃地,兩頰和眼眶都凹了下去,雙唇沒有血色,頭髮缺少光澤。似乎只有一雙黑眼珠和一副白牙齒沒有變化;可是相形之下,黑的太黑,白的太白,反而顯得有些怕人。 雖知憂能傷人,而。瞧淳一至於此,藹如也不免心驚肉跳。可是有什麽法子能長保艷光呢?「吃不下,睡不好!」她嘆口氣:「唉!」 「小姐,我有個念頭,轉了好幾天了。我先說出來,你看行不行?不行,我們再商量。」 「你說!」 「我在想,養病要靜。現在客人是少得多了,不過三天兩頭還有人來打茶圍,婆婆在床上聽見了,難免操心,再說--」小王媽欲言又止,卻瞪著藹如看,希望她能意會。 「怎麽不說下去?」 看她確是茫然,一點都摸不到自己的意思,小王媽覺得非直說不可了,「婆婆在這裡養病,就不能擺酒。」她說,「支撐一個門戶不容易,總不能靠噹噹過日子!」 這一下,藹如恍然大悟;連母親得病的那晚上,提到謝客,小王媽何以在詞色之間,表示不對,亦都明白了。想想也難怪她,母親一倒下來,她就是望海閣的當家人。開門七件事,上下十口人,加上母親的醫藥費用,這筆開支不輕;讓小王媽一個人去張羅,負擔是太沉重了些。 於是藹如省悟到自己的責任,沉著心神,細想了一會說道:「把我娘放錢的箱子打開來!」 「不用開箱子!沒有現錢,我知道。」小王媽說:「噹噹過日子的話,是說說的。這一陣子的開銷,都是我墊著。我不是怕婆婆跟小姐少我的錢,我是想著將來的日子。小姐,我還有幾句話想說,就怕你不愛聽。」 「你說好了!我們母女又沒有拿你當外人。」 「原是這樣,我才不能不著急。小姐,吃到這碗飯,沒有什麽好名聲的!不圖名,就圖利;圖利也不是容易的事。趁風頭上,眼明心快,多撈幾個;風頭沒有幾年,錯過了就沒有了!不比洪三爺那樣,今科不中,還有下科!」 語氣未完,而意思是容易明白的。朱顏一逝,白髮漸生;填巷華騶,風流雲散。到那時縱使降格,無人相求;只怕想過粗茶淡飯的日子亦不可得。 「當然我也不是說,眼前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婆婆買了金子,買了田,我都知道。不過,那是下半輩子的依靠。如果眼前有大把銀子好進賬,倒說就要吃老本了,那麽,將來怎麽辦?」 「這也是一時不得已。過些日子,當然還是照樣,該怎麽就怎麽。」 顯然的,藹如已經為她說動,有了讓步的意思。但對利害得失看得清楚些的小王媽,卻不以為就此可以住口。相反地,她覺得難得有暢所欲言的時候,既然已經說出口了,不如索性說它個痛快,說它個透徹。 因此,她立刻接口:「話是不錯!不過小姐要替客人想一想。花街柳巷走一走的大爺們,有幾個是專心一志的;望海閣不行,會到別家去。再要拿他們拉回來,就吃力了!好比火熱的灶,弄得冷冷清清,再要燒熱了它,不是一時三刻的事。」 藹如默然。摸著自己的臉在想,這副憔懷的模樣,會有幾人相憐?也許會有客人在心裡想:這樣子也算以色事人?未免太不自量了! 小王媽自然不會猜到她的心事,只覺得她的意思更加活動了!打鐵趁熱,再結結實實說上兩句,必可使她回心轉意。而最關她心境的,是洪鈞,就從他身上想話來勸她。 「小姐的心事,我也猜得到,一片心都在洪三爺身上。洪三爺感恩圖報,一定也會對得起小姐。不過,洪三爺的境況,也是看得出來的,將來只怕還要靠小姐幫忙。如果手裡沒有力量,拿什麽幫他的忙?」 這兩句話很厲害,說服的力量,超過她自己的想像--藹如在這一瞬間,想法完全改變了!「洪三爺的情形,既然你知道,也不必瞞你。他對不對得起我,是另外一回事;我總覺得做人做事要全始全終。既然答應幫他忙,就得幫到底。這話,你暫時不必跟我娘說。我們談眼前。」藹如想了一會問,「養病要找地方。哪裡?」 「只要去找,總有的。」 「要近才好。」 「當然。近了才好照應。」 「那,」藹如斷然決然地作了決定,「你去找房子,我找機會跟我娘去說。」 ※※※ 房子找妥當了,又找了個很妥當的中年僕婦,專負照料病人之責。然後,藹如看李婆婆精神較好的時候,在病榻前面,握著母親的手,談遷居養?的事。 「張大夫的意思,說娘最好換個地方養病,才好得快!」 「在什麽地方?」李婆婆口齒不便,五個字的一句話,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出來。 「就在後面街上,近得很。」藹如答說,「早晚我來看娘,幾步路就走到了。」 其實李婆婆自己也有遷移的意思。她心裡很明白,望海閣不宜病人居住,住了病人就不宜再作飛觴醉月之地。只是她割捨不下女兒;如今聽藹如的話,恰好說中她的心事,因而欣然允諾。 「那好!挑日子就搬。」她在枕上微側著臉,瞟著床腳的箱箱問說:「這幾個箱子呢?」 那是母親這幾年的積聚。藹如只知道是細軟,卻不知其詳,也不願去問。所以很快地答道:「自然一起搬去。」 「不!」李婆婆在枕上擺頭,「還是放在這裡,比較妥當。」 「這也好!照舊放著,一切不動,連床都不必撤,等娘好了,還搬回來住。」 李婆婆對這樣處置,極其滿意。伸出枯瘦的手,在枕下摸索。藹如代勞,探手枕下,一摸便摸到了一串鑰匙。 「可是要這個?」 「嗯!」李婆婆說,「你仔細收好了!」 「還是娘自己帶著。等要取什麽,我再跟娘來要鑰匙。」 藹如曲體親心,不讓老年人在心裡有一點疙瘩。因此,易地養菏這件事,非常順利,上午動手,下午便已一切妥貼。李婆婆的新居鬧中取靜,清幽涼爽,連藹如都有些戀戀地,捨不得走了。 「小姐,回那面去吧!」小王媽背著李婆婆,扯一扯她的衣襟,悄悄說道:「還有好些事要商量呢!」 藹如微微頷首,到李婆婆床前又說了一會閒話,然後起身說道:「娘,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你走吧!」 說是這樣說,老眼中卻有悽惶之色;藹如忽然心酸,改口說道:「我晚上來!」 ※※※ 回到望海閣,小王媽真的有好多事跟藹如談。她已經看出來,藹如是為她說動了,因而雄心大起,打算著重整旗鼓,好好幹上一番。 「有件事,以前我跟婆婆也談過,」小王媽很謹慎地說:「我怕小姐有時候忙不過來,最好能有個人替替手腳。」 「你的意思是?」藹如遲疑地,「莫非--」 見她這樣疑懼畏忌的表情,小王媽倒有些氣餒了。但多少天的打算,一旦捨棄,不獨自己對自己交代不過去,對他人也難以交代,所以畢竟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我想替小姐找個幫手。這有幾層好處,第一,幫小姐的手腳。忙不過來,或者懶得應酬,便都可以推託給人家。第二,支持一個門戶不容易,如今婆婆又有病痛,更多一份花費。找個人來一起做,可以分擔開銷。第三,」小王媽神秘地笑一笑,「到那逼得沒法子的時候,至少還有塊『擋箭牌』。」 最後一句話,直打入藹如的心坎,臉上不由得便顯出很有興趣的樣子。細看一看小王媽的臉色,知道她還有話,便點點頭說:「你說下去!好像你已經有了一個人在手裡似地。」 受此鼓勵,小王媽便起勁了,「也不敢說,已經捏在手裡。不過機會很巧,眼前倒是有個很好的人。」她問,「要不要先帶給小姐來看看?」 「你先說說,是怎麽個樣子。」 「瓜子臉,身材不高,不過長得很苗條。一頭頭髮可真好,墨黑、雪亮,長到膝彎上。」 「這麽長的頭髮倒少見。」 「這不好說瞎話的,小姐一看就知道了。」 「我倒要看看。」藹如問道:「今年幾歲?」 「年紀稍微大一點,今年二十八。」小王媽趕緊又說,「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四。」 藹如有些好笑,故意逗著她說:「就像你一樣,看上去最多三十。」 小王媽有些窘,「小姐別拿我耍了。」她說,「真的,就是年紀大一點,此外都好,派頭好,談吐好,手段好!真正一等一的人材。」 「還有呢?姓甚名誰,何方人氏?我一概都還不知。」 「姓尤,小名阿霞,是常熟人。」 「那不是你的小同鄉嗎?」 「就因為是小同鄉,才有機會結識。」 「如果中意了,怎麽辦?」 這是最要緊的一問,也是小王媽最難回答的一問。因為從李婆婆一病,她看出自己今後在望海閣的地位,必非昔比;雖無取而代之的可能,至少是個往上竄的機會。藹如當然無法控制,不妨借望海閣另外培養一兩個人在那裡。等藹如從良,自己不就現成接收望海閣,成了老鴇別稱的所謂「本家」。 但做本家要有做本家的實力。阿霞的母親開口要借五千銀子,個人的力量,實在有所不及。可是又不願讓李婆婆或者藹如做本家;如何讓她們母女出錢,而使得阿霞只聽自己的話,就得好好動一番腦筋了。 「小姐知道我的,力量有限。說實話,我倒也想過,將來小姐有了好人家,不管是嫁洪三爺還是哪位有福氣的姑爺,我這個年紀,總不能跟過去當『陪房』。阿培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成器,我不能不為下半輩子作個打算。」 她的話說得很在情理上,藹如更覺得應該幫她弄成這件事。想了一會說道:「我跟我娘去說,或者田地,或者細軟,找戶頭變現借給你。不過你得先想個法子,怎麽能讓我看一看人才好。」 「那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