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老通辨 · 關於《老子》成書年代之一種考察
《老子》書之晚出,大可於各方面證成,此篇特其一端。乃自古代學術思想之系統著眼,說明《老子》書當出《莊子·內篇》七篇之後者。
大凡一學說之興起,必有此一學說之若干思想中心,而此若干思想中心,決非驟然突起。蓋有對其最近較前有力之思想,或為承襲而闡發,或為反抗而排擊,此則必有文字上之跡象可求。《老子》一書,開宗明義,所論曰"道"與"名",此為《老子》書中二大觀念。就先秦思想史之系統,而探求此二大觀念之所由來,並及其承前啟後遞嬗轉變之線索,亦未始不足以為考察其成書年代之一助。且一思想之表達與傳布,又必有所藉以表達與傳布之工具。如其書中所用之主要術語,與其著書之體裁與作風,皆是也。此等亦皆不能逃脫時代背景之影響與牢籠,則亦足為考定書籍出世年代之一助也。
道
今按《老子》書中"道"字,有一主要之涵義,即道乃萬有之始,雖天與上帝,從來認為萬物之所從出者,《老子》書亦謂其由道所生,此乃老子學說至堪注意之一特點也。如云: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四章
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十六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二十一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二十八章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八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而生。三十四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四十二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五十一章
上引七章,正可見道字為《老子》書中重要一觀念,為其書中心思想之所寄。今尋孔子《論語》言道,範圍僅指人事,與老子所言道殊不相類。《墨子》書言義不言道。故孔墨所言,就其思想內容言,均若淺近,而老子獨深遠。孔墨思想尚若質實,而老子獨玄妙。以思想史之進程言,老子書已斷當出孔墨之後。至《莊子》論道,從來皆認為與《老子》相同,抑細考實亦不然。其真同於《老子》書者惟一節。其言曰:
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大宗師》)
此亦謂道先天地生。然《莊子·內篇》七篇言道先天地,亦惟此一節耳,而此節乃頗有晚出偽羼之嫌。證別詳其他言道,如"道不欲雜","惟道集虛","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凡諸道字,皆與《論語》素樸之義為近,與老子深玄之旨為遠。則莊周言道,實為孔老中間之過渡。縱謂上引一節道生天地之說,亦出莊子親筆,此亦僅可謂莊子雖有此意,而持之未堅,廓之未暢。在莊子思想中,猶未成為一確定之觀念。必至《老子》書,乃始就此義,發揮光大,卓然成一系統。而《老子》首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其語尤明承莊子而起。莊子之言曰: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物無非彼,物無非是,……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齊物論》)
又曰:
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恢
恑
譎怪,道通為一。
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
大道不稱,大辨不言。道昭而不道,言辨而不及。孰知不言之辨,不道之道。
此皆以道與言並稱,即《老子》道名並提之所本。在莊子之意,僅以此破儒墨兩家是非之辨。儒墨在當時,群言淆亂,皆所以爭道之是非,故莊子論之如此。是其在思想史上之先後脈絡,層析條貫,皆甚明白,無可疑者。故謂老出莊後,其說順。謂老居莊先,其義逆。即此以觀,《老子》成書年代,其較莊尤晚出,已居然可見。
今更據上引《老子》論"道"各節,擇其與道字相涉諸名詞,如"帝""天""地""物""大""一""陰陽""氣""德""自然""象""法"之類,一一推溯其思想上之來源與線索,以證成吾說如次:
(一)帝
帝字見於詩書左氏內外傳者,皆指上帝言。《論語》不言帝,而常言天,天即帝也。然帝字之確然涵有人格性,則似較天字為尤顯。《論語》用天字,雖可指其亦具有人格性,而蒼蒼之義顯已明白存在。故《論語》之轉帝言天,顯見為古代素樸的上帝觀念之一種轉變,亦可謂是一種進步也。尋其轉變之跡,則可遠溯自春秋時代,其詳證當求之於《左傳》,此處不備論。墨子亦常言天,而《墨子》書中之天字,則與古人言上帝無殊異。僅其改用天字,可征其時代之後起耳。獨《貴義》篇"子墨子北之齊,遇日者,曰:'帝以今日殺黑龍於北方,先生色黑,不可以北。'"一節,乃用帝字。此言墨子不信日者,非不信有帝也。然縱謂《論語》《墨子》對於信重天帝之觀念有輕重,要為皆有古代素樸的上帝觀念之傳統存在,故《論語》《墨子》絕不言道先天地,即孔墨皆不知有《老子》"道為帝先"之說也。若知之而信,亦應有所駁難。惟《周易·說卦傳》"帝出乎震"一語,亦言帝有所出,乃與《老子》相似。則以《說卦傳》尤較《老子》為晚出耳。若問何以見其非《老子》之襲取《說卦傳》,而必謂《說卦傳》之晚出於《老子》,則因《老子》道為帝先之論,在其書中,有精密之層次,有一貫之系統,顯為《老子》全書一中心思想,亦其創見所在,宜非可以外襲而得。至於《說卦傳》帝出於震之語,若以為是孔子語,則與《論語》思想不符。若謂其非出孔子,則單文碎義,既未有以見其全體思想之規模與條理,組織與系統,則試問何以《說卦傳》作者,突然創此前所未有之新論,而又不暢盡言之,此乃無說可通。故謂《說卦傳》此語出《老子》後,襲取白《老子》也。此為考論古書真偽,比定思想系統先後,所必守之準繩。否則古代思想之演進程序,必將揉雜碎亂,無可整理。故此《說卦傳》單文,必當如此安排也。
墨子而下,先秦諸子論及帝字者有莊子。篇中引《莊》僅限內篇,外雜諸篇,多出莊後,不盡可據,茲不及。其言曰:"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此猶是古傳帝字之常義。至云:
南海之帝為
儵
,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混沌。
儵
與忽時相遇於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
儵
與忽謀報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應帝王》)
則言帝有生死,遠異在昔詩書之陳義。知莊子已不信有上帝,似較孔墨思想更進一步。故彼乃借上帝為寓言,因古人言上帝,而彼特造南海之帝北海之帝中央之帝云云,此足以證莊子之不再確信古代傳說之上帝觀念也。因謂雖帝亦制乎道,故得道則生,違道則死。帝有生死,則帝亦降為一物。此所謂"天地尚不能久"也。其又一條見前引,曰:"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此乃謂鬼神上帝皆得道而始神,則神不在帝而在道,道在帝先,此明與《老子》書相似。然此一節,余固已疑其為有晚出偽羼之嫌者。今即退一步言,認此節亦為莊子本文,則亦僅能謂老莊乃比較同時之產物,故其思想上之態度,及其發表之形式,與其所用之術語,皆有相近似處。以思想史發展之進程言,則孔墨當在前,老莊當在後。否則老子已先發道為帝先之論於前,孔墨不應重守天命天志之說於後。何者?因此道為帝先之觀念,何以突然創出於老子之心中,此必有其時代思想上之背景,有其思想線索之來歷與層次,決非可謂是老子一人偶然忽創此說。而且此一思想,既有其前影,則亦必有其後果。決不能於孔墨思想中,絕無痕跡,絕無影響。論思想史之演進線索,不當如是。否則亦將無思想史可言耳。
(二)天
《論語》天字凡十餘見,大體皆為一理想上有意志有人格有作為之上帝。故《論語》雖不言上帝,而大體論之,孔子仍為遵守古代傳統素樸的上帝觀念者。故孔學重知天命。墨子尤然,常以尊天事鬼為是,詬天侮鬼為非。其學說行事,自謂一本天志。孟子亦稱知天事天,雖曰"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莫之為,故歸之於天為之。莫之致,故諉之於天命之。此所謂天,仍是舊誼。至莊子言天,而其義始大變。其論天籟,曰:
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齊物論》)
曰自已,曰自取,乃始以後世自然義言天。自然者,謂非冥冥之中別有一天帝以使之然也。老子言天,亦本自然為說,與莊同,與孔墨孟異。今使老子言自然之天在前,孔墨孟重言神道之天在後,直待莊子,而始再言此自然之天。則老子思想之於其後起之孔墨孟諸家,為落空無影響,而孔墨孟諸家之於先起之老子,為脫節無反應。就思想史上之演進線索言,若成為反覆混淆,而無條理可尋矣。故當謂莊老較同時,同出孔孟之後,始得成條貫也。
今試再將莊老兩家論天之言,細為比較,則知《老子》書猶出《莊子》後。何則?莊子重言天,故曰:
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
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齊物論》)
依乎天理。
公父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
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養生主》)
按遁天謂違反自然,倍情謂背道。情者,即道有情有信之情。
渺乎小哉,所以屬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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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大哉,獨成其天。
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烏得不謂之人。(《德充符》)
按此道與天互言之。
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
按此亦道與天互言。
且夫物不勝天久矣。
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大宗師》)
盡其所受於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應帝王》)
其重言天如此,故荀子評之曰:"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解蔽》蓋莊子之意,猶若有合乎天者始為道之一觀念,存其胸中。雖其對於天字之涵義,不復嚴守古昔相傳之神道觀,而其尊天崇天天道不可知之說,無形中尚受舊說之纏縛,而未盡擺脫者。故孔墨乃積極地尊信天,知天命天志之必如此,而還從人事上盡力。莊子則消極地尊信天,既謂天道不可不遵依,而天道又未必盡可知,於是遂使其於人事,有彷徨卻顧,而失其直前勇往之毅氣與壯志。然其指導人當知天命,實與孔子意態較相近。故《莊子》書乃時時稱道孔子與顏淵,此亦其間思想遞嬗一線索也。
至《老子》書乃舍天而言道,曰: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一十一章
道常無名,朴雖小,天下莫能臣。
譬道之於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三十二章
不道早已。三十三章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三十七章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
夫唯道,善貸且成。四十一章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四十八章
道生之,德畜之。勢成之,物形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五十一章
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六十章
按此即道神鬼神帝之意。
道者萬物之奧。六十二章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六十七章
可見《老子》書中道字之地位,實較《莊子》七篇之言道者為遠過。故曰"天乃道",曰"天法道",加道於天之上,乃不再見有古代素樸的天帝觀念之纏縛,此與莊子之言天者遠殊矣。即此可證《老子》書當較《莊子》七篇尤晚出也。不然,老子之於道與天,先已分言之,明明謂道尊於天,莊子思想既承襲自老子,而於此復混言之,又謂合乎天乃道,此非學術思想層累前進之象也。故在莊子時,古代神秘的天之意義雖已變,而至老子時,古代神秘的天之地位乃大降,即此可以推斷莊老之先後也。
(三)地
《論語》《墨子》僅言天,不言地。何者?天即上帝,地乃大塊之物,不得與天相配言也。《莊子》則並言天地。何者?《莊子》書中之天字,已成為萬物自然之總名,否則亦塊然之一物,無復至高無上惟一獨尊之意義也。故曰:"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辨。"(《逍遙遊》)曰:"地籟天籟。"曰:"天地一指,萬物一馬。"(《齊物論》)曰:"官天地,府萬物。"曰:"吾以夫子為天地。(《德充符》)曰:"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曰:"生天生地。"曰:"先天地而生而不為久。"日:"豨韋氏得之以絜天地。"曰:"以天地為大壚,造化為大冶。"曰:"游乎天地之一氣。"(《大宗師》)曰:"吾示之以地壤天壤。"(《應帝王》)此皆以天地並言,於是天字之意義變而地位降。《老子》亦然,曰: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五章
玄牝之門,是為天地根。六章
天長地久。七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十五章
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十五章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三十二章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三十九章
亦皆天地並言。而曰: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則天地猶若有等級,而皆屈居於道與自然之下。此蓋既合言之,而復析言之,然後天字之地位,益不可復舊觀。《中庸》亦每以天地並言,而曰:"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僅此一節,已足證《中庸》之晚出。何者?此節盡性語襲自《孟子》,參贊天地語襲自莊老。故其書顯不能前出於《孟子》也。何以謂其盡性語襲自《孟子》?因《孟子》道性善,故主盡性。然《孟子》言人之性善異於物性,故不言盡物性。《中庸》推盡人性而至盡物性,已非孟子本意,故不得謂孟子承子思之言,而知是後人層累孟子之言以為言也。何以謂天地並言襲自莊老?《中庸》曰:"天命之謂性",曰"鬼神之為德",曰"郊社以事上帝",曰"惟天之命於穆不已",是《中庸》之言天與帝,時亦為昭赫之上帝,而言天地之化育萬物,則近於莊老自然之天地。此顯見是糅雜儒道以為言也。惟莊子僅言一氣之化,而《中庸》又增一育字,此猶《易·大傳》天地之大德曰生之義。而其說亦自老子來,即所謂道生之,德畜之也。此乃《中庸》《易系》作者襲取莊老天地自然之新觀念,而復會歸於儒家之仁道觀念以為說。又說"參天地",則以人合於天地,仍側重於人道。此明為後人兼采儒道兩家之說而層累言之也。其曰"可離非道也",與孔子"何莫由斯道也"異。其曰"道者自道也",與孔子"道之將廢","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異。蓋《中庸》此等處,皆襲自道家觀念也。豈有子思於其親祖父之學,而已大相乖戾至此。凡此皆道家之精言,故知非道家之襲取於《中庸》,而乃《中庸》之襲取自道家。《孟子》闡性善,《莊子》發道體,而《中庸》綜述之。則《中庸》思想之後出於孟莊,亦從可決矣。《易·繫辭》天地人三才之說,亦與《中庸》參天地同例。此皆雜糅儒道兩家之言,出於莊老以後也。
(四)物
《論語》不言物。何者?孔子僅論人事,未及心物對立之問題也;《墨經》始言物,曰:
(經上)知,接也。(說)知:知也者,以其知遇物而能貌之,若見。
(經上)??
,明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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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者,以其知論物,而其知之也著,若明。
(經下)物之所以然,與所以知之,與所以使人知之,不必同,說在病。
此言知而遂及於物也。其所討論之重心,在知識而不在物。又曰:
(經說下)物盡異,大小也。
(經下)物盡同名。
(經下)數物,一體也。說在惟一俱是。
此論名實異同而遂及於物也。其討論之重心,則在名實之異同,而亦不在物。大率《墨經》論物,大要不出此二途。然《墨經》已為晚出,決不出墨子手。蓋由名家晚起,以名學立場而闡述墨家兼愛之旨者。至孟子倡性善,常言反求之本心,而以心之陷溺放失,歸罪於物慾,於是心物二字,遂漸成一對立之地位,而成為學術上思想上莊討論之一新問題。故曰:
耳目之官不思則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
是孟子雖言外物,而其討論之所側重,仍是偏傾於內心一方面,初不以物之本質為注意討論之一問題也。至莊子出,乃始進而對於外物觀察其本質與真相。於是又為先秦思想界辟出一新境界。大率莊子論物,有如下之四義:
A討論物之來源者
自來言物,均歸諸天帝創造,莊周獨加非難,謂物皆無待而自然。其言曰: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耶?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耶?吾待蛇
蚹
蜩翼耶?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善乎郭象之言曰:"造物者無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無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造物無主,此乃莊子思想一大創見,前此所無有也。凡一學說之興起,必有其背景焉,有其動機焉。當莊周時,舉世方共信上帝造物,而何以莊周獨創此可驚之偉論,則試問其背景何若,其動機又何在?蓋莊生之時,正儒墨兩家爭辨甚烈之時也。其時學者莫不欲得一是非之標準,則莫不追而求之於冥冥之上帝。蓋欲爭事物之是非,不得不推尋事物之根源,則必溯及於創世造物之上帝。如曰"天生下民,有物有則","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非古人以上帝為事物最後根源,是非最後標準之所在乎?故墨子言天志,其言曰:
我言天志,譬若輪人之有規,匠人之有矩。輪匠執其規矩以度天下方圓,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士君子之書,不可勝載,言語不可盡計,上說諸侯,下說列士,其於仁義,則大相遠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天志上》)
此為墨家以天志為自己學派辨護之確證。至於儒家亦莫不然,請證之於孟子。其言曰:
規矩,方圓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離婁上》)
此儒家之以堯舜為是非之標準也。推而究之,則亦以天為是非之標準。何者?"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而曰:"聖人先得吾心之所同然者。"人之性善,乃天所與,而堯舜聖人,不過為人性善之一實證耳。故墨者夷之見孟子,孟子告之以人之葬其親,由於中心之不獲己。又謂儒者一本,而墨二本。一本者,即一本之於天,謂標準之無二也。蓋儒家本人心以言天,則天志與人心合,故曰一本。墨家離人心言天志,則天志與人心為二本矣。然墨家之自主所說,固亦謂一本之於天志也。莊子對於當時儒墨之辨,極欲有所判定,而覺其雙方各執一見,各有是非,定讞難成,於是激而為斬根塞源之論,以為萬物本非天造,則是非亦無一定。故曰:
道,形而成之。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為一(《齊物論》)
蓋墨儒之爭,其勢均必推極於造物之天。莊子則曰:天亦一物耳,非別有一能造物者。非別有一能造物之天,即更無超出物外而為萬物最後是非之同一標準矣。故莊子言道,言自然,而昔人之據天以為一切是非之最後同一標準者自破。此乃莊子自然論之所由起也。
B討論物之情狀者
夫討論是非,一方必求其有外界之標準,如儒墨之言天是也。而一方又必對其內部有相當之認識,於是知識之評價尚焉。然知識之可恃,乃在外物之有常,而莊生則力破其說。曰: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而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齊物論》)
物既隨時而化,不居常境,故人類當前之知識,亦復隨化而不足恃。知識不足恃,則是非無可定。故曰: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我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耶?"曰:"我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乎?"曰:"我惡乎知之?"
C討論物之法則者
物既自然,非天造,則無所謂天秩天序天衷天則之類矣。而又時化不居,則又無所用於物質物體之名矣。然則物固有其法則可求乎?曰:有之。物之法則,亦即此自然之時化而已。於此物之時化,莊生則名之曰道,亦曰天。故其言曰: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
蓋莊生既言知之不足恃,而此則又言知之無所用也。
D討論對物之應付者
物象既隨時變動,不居故常,我之知識又不可恃而無所用,莊生乃謂應付物之方法,在乎一順其自然而隨時與之俱化,而人之私智小慧無與焉。故曰:
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
又曰:
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遁。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其所遁,是恆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耳耶?故聖人將游於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游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傷,孰肯以物為事。
此莊生所主張應付外物之態度與方法也。故曰:
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途,樊然
殽
亂,吾惡能知其辨?
以上詳引《莊子》書中之對物觀念。我所以不憚煩稱詳引,而又條分縷析以說之者,凡以見莊子之言,乃前此之所未有,而特由莊子所獨創,而其所以獲此創辟,則因彼乃針對當時儒墨是非之辨而起,此乃思想史上對於某項問題之逐步轉移與發展之一例。就其思想本身言,確有其背景,又確有其動機,脈絡先後,皆可指證,固非漫無因緣來歷,偶爾而云然也。繼此請言老子。
老子言物,有與莊同,有與莊異。同者在論物之來源。老子之言曰: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一章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四十章
萬物生於無,明其非生於天也。然莊子僅言物之無待於天,固未嘗確言萬物之創生於無,則莊老雖同,而仍不同。此層詳後有無一節若其與莊異者,則在論物之形狀與其應物之態度。其言曰: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
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十六章
此一節,老子論物之情狀與其應物之態度者已至明且盡。莊生僅言物化,而老子又進一層言之,彼以謂物之化,常循環而反覆,故雖化而實靜,雖變而實常。在莊子,雖有"不與物遷而守其宗","死生命也,夜旦之常天也"之語,要之,僅足為《老子》書之啟示,而不如《老子》之明晰也。
《老子》又曰: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
皦
,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十四章
又曰:
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二十五章
反者道之動。四十章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五十二章
是老子於物之自然而時化之中,已籀得一至大之公例。萬物雖變,而其變有公例可尋。則變亦有常矣。萬物雖動,而其動有公例可守,則動而如靜矣。此等公例,在老子則稱之曰道。道之於萬物,為其母,為其根,為其命。故曰:
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三十二章
又曰:
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三十七章
此又莊老一絕異之點也。莊子喜言神人真人,其於物,則屢言物不能傷,物無害者。而老子則常言侯王,於物則言御,言鎮,言以為芻狗。故《莊子》雖有《應帝王》之篇,然其意固常在退避,不若老子之超然燕處,而有取天下之志。故莊生之論,由其針對於墨濡是非之辨而發,其意態常見為反抗,為懷疑,為消極,為破壞。而老子之論,則繼莊子而深求之,故以承續肯定積極建設者為多。以此判之,亦可見《老子》書之晚出於莊也。
(五)大
大字為一形容詞,若無甚深涵義之變。然而不然。《論語》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唯天唯大,惟堯則之。"此以天為大也。至《老子》書乃名道為大,此亦有所本,其本在莊子。莊子鑒於儒墨之爭辨是非,各守一先生之言,顓顓焉自以為莫吾易,故慨乎其言之,曰:"道隱於小成","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鵾鵬之與斥鷃學鳩,何以相笑?曰以不相知。鰍猿猴麋鹿蝍且鴟鴉之於民,何以相非?曰以不相知。故莊生喜言大,所以破己執。己執破,則儒墨是非之辨可以息。故莊子言大知,所以通彼我。言大道,所以和是非。其意皆有激而然。至老子道大之言,則特承於周而為虛美之詞矣。則豈不即就此一字而亦可以推尋諸書先後之痕跡乎?
(六)一
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一非道也。老子則曰: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今試問此在道之後萬物之前之所謂一二三三者果何物乎?欲求其解,則在莊子。莊子之言曰: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齊物論》
郭象解之曰:
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則一與言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謂之三乎?夫以一言一,猶乃成三,況尋其支流,凡物殊稱,雖有善數,莫之能紀也。故一之者與彼未殊,而忘一者無言而自一。
象之此解,可謂妙得莊旨。蓋莊子之所謂一二三者,皆指名言言,非實有其物也。此在《墨經》亦有之,曰:
(經上)言,出舉也。(說)言:言也者,口態之出名者也。
此謂言以出名,則名言為二也。名言已為二,則孰為之一?在《墨經》作者之意,則一名即一實,是即一矣。此乃晚起墨家以名學立場闡述墨家兼愛之說者之所持。且所謂萬物為一者,實非莊生之言,乃其友惠施之言也。惠施厤物之意,而曰萬物一體。惠施,墨者徒也,欲闡陳兼愛之義,因言萬物一體。萬物一體之說,亦見於《墨經》。
(經下)數物,一體也。說在俱一惟是。(說)數俱一,若牛馬四足。惟是,當牛馬,數牛數馬,則牛馬二。數牛馬,則牛馬一。若數指,指五而五一。
此即名家之萬物一體論也。究其立論根據,初不過在辨名實之異同。如言一足,則三足在外。言一牛,則牛之四足皆舉。而馬猶在外。曰一物,則牛馬同體矣。惠施本此意引伸之而為大一小一畢同畢異之論,遂曰"萬物一體",故當兼愛。不知由此而證萬物之一體,則僅限於名言之數,而並未觸及萬物之本體。且名言之域,苟是即言以求,則一已成三,豈能一天下之言,而使之盡一於我乎?此莊生之所以主忘台而齊物論也。則莊生此條所言之一二三,求其陳義立論之所自,乃屬確有根源,確有來歷,確可指證,而有其特定之涵義者。至《老子》書乃漫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彼初不知一二三隻指名言,而萬物則是實體,實體豈能自名言中生。則何說以自圓乎?王弼注老,亦知一二三是名言,然亦不能發明名言生實物之理也。
《老子》書又曰: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
王弼之注曰:
一,數之始而物之極也。
彼又不知數是名言,物是實體,數不足以生物,數之始烏得即以為物之極。老子此處所言一,蓋即以指道。老子又曰:
載營魄,抱一。
此一亦是道。蓋老子既曰道生一,而又即以一稱道也。今即以《老子》書中之一,推溯至於《莊子》書中之一,又推溯至於惠施與《墨經》所論之一,其間思想演變遞進之跡,脈絡分明,路徑宛然,先後順序皆可指證。若謂《老子》書先出於《莊子》,則請問其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之說,果是何指?其真實之意義又何在?此必萬辭而莫得其解矣。
(七)陰陽一氣
然莊生亦自持萬物一體之論者,特其與惠施之持論有不同。蓋惠施以名數證萬物之一體,莊子取其結論而變其立說.遂轉據萬物之實體言。其言曰:
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
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物視其所一,不見其所喪。
今問此萬物之所一者何在乎?曰:在乎其皆為一氣之所化,故以謂之一體也。故曰:
與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氣。
此謂天地萬物,皆一氣之自然而時化以成也。故曰:
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托於同體。
又曰:
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
又將以為鼠肝,為蟲臂,將萬化而未始有極也。於是《莊子》書又言六氣,御六氣之辨言陰陽,必有陰陽之患至《老子》遂云:
萬物抱陰負陽,沖氣以為和。
此其說,以前孔墨孟子皆未之言也。至其後《易·系傳》出,乃始汲莊老之陰陽緒言而發揮之,成為一系統之學說。故論先秦陰陽學派成立之層次,首當溯源於莊周,次老子,次《易傳》,而陰陽學說乃始成立。而鄒衍特潤色之以五行,凡論先秦陰陽學派之最先根源者,當從此起。此亦中國古代萬物一體論成立之一番層折也。誠使《易·系傳》成於孔子,《老子》書又前出於孔子,則老子孔子皆已言陰陽於前,萬物一體,早有此論,惠施之徒與《墨經》之作者,又何愚而再唱名數的萬物體論於後乎?墨子又何不自萬物一體申述其兼愛之旨,而必上推天志以言兼愛乎?故自思想史之演進順序言,必如予此之所定,庶為順理成章,或較有當於古人之真相也。
(八)德
《莊子》內篇僅言德,不及性,《老子》亦然。此莊老之所由與儒家異。然莊子以道言對稱,老子則以道名對稱,至於道德連文,此在《莊子》內篇尚未見,至《老子》書始有:
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
與"道生德育,尊道貴德"之言,而後乃始道德並舉,此二字遂若有對等之位置。《莊子》外雜篇則時以道德並舉成為一名詞,則此諸篇顯然又出《老子》後也。
(九)有無
孔墨孟皆不言有無,言有無者,自莊老提出萬物起源之問題始。然《莊子》言有無亦與《老子》書微有不同。莊子之言曰: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矣,而未始有是非也。
此所謂未始有物者,並不指無而言。蓋謂天地一指,萬物一馬,道通為一,無彼與是,故曰未始有物也。莊生之意,特就萬類紛然之中,見其同源於一大化,而不認其原始本初即有彼是之分別耳。非追論在萬物之先,更有一未始有物,即所謂無之境界也。莊生又言之曰: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既已謂之一矣,且得有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
此始以有無對言。然所謂有無者,僅言有謂之與無謂,非論有物之與無物也。故莊子並不遠論物始,僅就物而致辨於其彼我封界名言有無之間。故有無二字,在莊書尚未成為確然對立之兩名詞。故《莊子》書中又屢言無有,曰: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
又:
彼何人者耶?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
立乎不測,而游於無有。
足證《莊子》書中,於無字尚未確定為一特殊之名。故又言無有。其所謂無有,即無也。至《老子》書則不然,乃始確然以有無兩字對立,成為有特殊意義之兩名詞。故曰: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於是無之一名,乃若確然為天地之所自始,萬物之所從生。此在莊子時,並無此義。以無之一觀念之確立,亦可證《老子》成書決然在莊周之後矣。蓋老子既主道先天地,而又名道為一,名道為無,故說天地萬物生於無。至問道何以既為一,又為無,此則仍需求解於莊生《齊物》有謂無謂之說,此皆老後於莊之顯然而無復可疑者。
(一○)自然
莊子雖創自然之論,而自然一名詞,猶未確定。故曰 "咸其自取",曰"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曰"因其固然",此皆自然也。又曰:"常因自然而不益生",曰"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內篇自然二字,僅此再見。可證莊子當時,自然二字尚未確立成為一名詞也。至《老子》書始曰:
道法自然。
又曰:
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百姓皆謂吾自然。
又曰:
希言自然。
自然二字,乃始確然成為一名詞,而占思想上重要之地位。此又可以證吾莊先老後之說。至《莊子》外篇又少言自然,直至漢初《淮南王書》,乃始盛言自然。可證老子言自然,不能遠出孔子以前也。
(一一)象
象字古書用者極少,莊子僅雲"寓六骸,象耳目。"此乃象字之常誼。至《老子》書而象字乃始有其特別之涵義。如云: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又云:
無狀之狀,無象之象。十四章
大象無形。四十一章
執大象,天下往。五十三章
此諸象字,乃始見在哲學上有特殊神秘之涵義焉。老子謂道生萬物,其間先經象之一級。在此時,已有成象,而尚未成形。有形為物。無形為象。象之為狀,恍惚無定形,故為未成物前之一先行境界。其後《易·繫辭傳》言象,即本諸《老子》書。若謂《易傳》是孔子作,老子孔子言天地萬物生成階次,既已如此清楚明晰,何以莊孟兩家都漫不省?此決無說可通者。
以上論有無,論自然,論象,凡此諸語,在《莊子》書,僅是義取達意,多屬臨文遣辭之恆旨。至《老子》書,則顯見此等字語,均已成為特鑄之專名,所以形容天地萬物創始之妙理,而確然成為哲學上一固定之名詞,一特有之觀念。如此之類,尚不乏例。如莊言"必有真宰,而特不得其聯。可形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此亦形容道體之語。至《老子》則曰: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精與信乃確然成為萬物生成以前之兩階段。故《老子》書肯定其辭曰:"其中有精""其中有信"也。此若謂道之生物,因其確涵有兩要素,曰精與信,故得引生萬物也。是精與信亦已成為一特定之專名,而《莊子》書固無有也。《莊子》內篇惟有一節,亦言道先萬物,而曰:"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此情字即《老子》書中之精字。然此一節,余固疑其非莊書本真,乃後人襲取自《老子》書而偽撰羼入者。《老子》書又曰: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
皦
,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
又曰:
大象無形。
是大象乃一種無形之物,在道與物有與無之間之一階段,一歷程,此猶所謂精與信,皆在未成物之先,而已有其存在,而特不可確認,故又謂之恍惚也。凡此論宇宙成物之歷程者,在莊書皆模糊,在老書極明晰,在莊書皆未臻肯定,為辜略之辭,在老書則皆確切分析,昭白無疑。即此相比,莊老兩書,果孰在先而孰在後,亦可以微辨而得矣。
至於無為二字,尤常見於《老子》書,曰: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此言自無形而轉成有形,自大象而轉成萬物,一切階段,皆出自然,非有造作也。至《莊子》書中道無為無形之語,必以《老子》書解之,始獲暢明其所指,故知莊書此語定出老子後也。凡《老子》書中語,必以莊子解之而始明者,亦可知其必出莊後耳。
(一二)法
《論語》不言法,僅有法語一言而已。法字之重要,始見於《墨子》。所謂"子墨子置天志以為儀法。"(《天志下》)又曰:"莫若法天"(《法儀篇》)是也。《墨經上》云:"法,所若而然也。"《經下》亦曰:"一法者之相與也盡類,若方之相合也。"莊子破是非之畛,故不喜言法。老繼莊後,其思想態度,已自破壞而重趨於建立,故曰:
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自天三累而上,始為自然,而自然則有其一定之法則者。此後法象一觀念,遂特別為陰陽家所重視。
名
《老子》書開首即以道名並言,道字來歷,及其凡所牽涉之內涵義旨,大略如前述。今請論名字。《老子》書中論名字約可分二組:
(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章
道常無名朴。三十二章
道隱無名。四十一章
此言道之不可以名狀也。其意承襲自莊子。蓋孔子首言正名,然此名之所指,不過君臣父子人倫間之名分,非指凡名實之名而言。墨辨論名,乃始指凡名實之名言,其涵義較孔子遠異。《小取篇》云:"夫辨者,將以察名實之理。"又云:"以名舉實,以詞抒意,以說出故。"《經說上》云:"所以謂,名也。所謂,實也。"又:"舉,告以之名,舉彼實也。"公孫龍子云:"名,實謂也。"此皆以名實對舉,與孔子正名之名不同。孟子距楊墨,然殊不論名實。殆因墨家轉入名學立場,其事尚在後,最早如惠施輩,亦與孟子同時,故孟子不及置辨也。然淳于髡則曰:"先名實者,為人也。後名實者,自為也。"可見名實二字,在當時則已成一流行之名詞矣。故莊子亦云:"名者,實之賓也。"然其意又較墨家提出名實二字之本意不同。墨家謂"以名舉實",其意重在名。莊子謂"名是實賓",其意重在實。蓋墨家以名與詞為辨論真理之利器,而莊子則謂名字言說均不足以定真理,而二者意見相背,其間蓋有一至巧妙之機括焉。緣墨家根據實事實物以為辨,則名之功效自大。何者?名,實之謂也。如或謂之牛,或謂之馬,此實物之辨也。求白馬,不可以驪色之馬應,此實事這辨也。使無名字言說,則一切實事實物之理,固不可辨。然其末流所趨,往往過重於名字言說之使用與辨析,又或好為驚世駭俗之論,而轉失實事實物之理者。如雲"雞三足",是與實物相背也。如曰"犬可以為羊",是與實事相乖也。莊子當名家詭辨之已盛,而儒墨之是非相爭不息,又親與名家巨子惠施相友好過從,故其受名家尚言辨之刺激為最深。莊子思想所注重者,正為如何而可以打破繳繞之言辨,於是遂有其驚人可怪之論。莊子之意,遂若謂一切實事實物,固無是非之可辨。何者?大瓠可用而不可用,不龜手之藥可貴而不可貴,學鳩可以笑大鵬,彭祖可以悲眾人,昭文師曠惠子不足以明其好,麋鹿蝍且鴟鴉不足以正其嗜,莊生惝恍其言,凡以見宇宙一切事物之間,是非淆亂,無一定之標準可據。而籀其大故,則不出兩端。曰各拘於地域,各限於時分,則彼此不足以相喻而已。於是遂有"因是已","謂之兩行"之說。此謂各因其所是而是之,則在此時此地者,有此時此地之是,在彼時彼地者,有彼時彼地之是,使若能各止於其時地之所是而不復相非,則是非可以並行而不相悖,其實則僅有是而更無非,此即莊生意想中之大道也。故墨家之辨是非,本於人而為辨,而莊生乃本於道而為辨者。故曰"有真人焉",明拘於地域限於時分之見之人之非真人也。曰"至人無己",明本於己以為辨者之非理想人之極至也。且墨家之辨,辨實事,辨實物。而莊生乃捨實事實物而辨道。故曰:"何肯以物為事?"曰:"以道觀之。"若是而墨家所重一切名實之辨,與夫儒墨是非之爭,皆若劍首之一吷,不足以復控搏矣。故名實之辨,為墨家所慎重提出者,至莊子之手,而輕輕轉移,變為言道之辨,此吾所謂一至巧妙之機括也。
然莊生之意,僅謂是非各拘於地域,各限於時分,不足以推而廣之,引而遠之耳。故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則莊生之意,亦不過主異時異地之各有其是,故亦當各行其是而止耳。故莊子之論雖弔詭,亦不過為儒墨兩家作調人。至老子則時過境遷,息爭之事匪急,而認道之心方真。於是昔之以名舉實者,乃求以名舉道。而道終不可以名舉也。故曰:"道隱於無名。"然而無名者又終不可以不名也,故曰:"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然則此大道者,將為實有者乎?抑僅虛名之而已乎?使道為實有,則避實言道,道終為超實之名。若使道為虛名,則道又不可以虛也。於是乃曰:"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沖非虛,按《說文》:沖,搖也。此以形容道體之流動不居。流動不居則虛矣。自來只以虛訓沖,失之。不盈非實也。又曰:"道常無名,朴。"朴者,非實非虛,而為實之本質。實可名,實之本質不可名,故曰"無名之朴"。又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然則道者非無實,而又不可名,故曰:"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道朴可以生物實,其中間之過渡則曰"象",曰"大象無形",象之與形,一猶朴之與實,其間有微辨。凡《老子》書所以言道者如此。故莊子之言道,激於當時名實之繳繞,求離實而言之也。老子之言道,病於名之不可以離實,而求重返於實以言之也。求離實,故曰"道將自道,"而求重返之實,故曰"有大象"。於是後之辨實事實物之是非者,乃不求之於名,而轉求之於象,此又中國古代學術思想史中一轉變之大關捩也。《老子》又曰:
大辨若訥。
善者不辨,辨者不善。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守中者,莊生所謂"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此皆明承《莊子》書而言之也。使老子生孔子前,當時儒墨之爭未起,則老子決不遽言及此。
(二)
道常無名,朴,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無名之朴,夫亦將無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三十七章
前舉以無名言道,此則以無名言治也。以無名治,即是以道治。老子之意,謂天下之亂,由於民之多欲。多欲則外逐物而內喪真,違於自然之道。而欲之興,則由於名。故曰: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類。
溯其論旨,亦始莊子。莊子曰:
天根游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應帝王》)
莊子又以壺子之無得而相者以謂應帝王,此皆老子以無名為治之說也。惟莊子特粗抽其端緒,而未及暢發其意旨者。其後至於《莊子》之外篇,闡發此義者乃特多,以君天下者本己好惡出名字以擾天下人心者為亂之本,則其論又多出《老子》後矣。故老子斥仁義而重道德,其意亦本諸莊。不過莊子以之台學術,而《老子》書則轉移其重心而言政治,此為異耳。故在莊子,特謂是非無一定之標準,不當以吾之所是強同諸人,而老子則言君人者不應以一己之好惡號召天下之人心也。不立一定之標準,而任各己之自然者,此道體也。鎮之以無名之朴,即是鎮之以道。莊子用道以字息儒墨之爭者,老子乃進一步而建此道字以為理想政治之準則。此又莊老學說不同之一點也。
以上歷舉《老子》書中所用重要各名詞,一一指陳分析其涵義,與其問題產生之背景,又推論其在思想史上展衍遞進之層次與線索,而《老子》書之晚出,顯然可見矣。荀其不然,如謂《老子》書成於孔子之前,則自孔子以下兩百年,戰國百家思想,正如《西遊記》中之孫行者,翻了十萬八千里一大筋斗,而終翻不出如來佛之掌心。讀者亦必熟讀孔墨以下,戰國兩百年各家思想,乃知《老子》一書包羅之廣,徹見之深,則其為古之博大真人,卓絕無儔,夫復何疑?若謂從來思想界,無可有此奇蹟,則何如擺脫舊說之纏縛,只將《老子》成書年代移後,置之於莊子公孫龍與荀卿韓非之間,則自孔墨以下,戰國兩百年思想展衍,有一條貫,可以董整,而亦並無損於《老了》一書在古代思想史上所應有之地位。而且如《中庸》,如《易傳》,尤當晚出於《老子》,亦均不得其書作者之主名,而此亦並無損於《中庸》《易傳》思想之價值。而此各書之在當時思想史上之地位,則無寧將以獲得其真實的成書年代而益顯。則此篇之所欲辨,亦意在求真,固非好標新異。雖推翻兩千年之積案,其淪必歷久而後能定,然有好學深思之士,固不難目擊而首肯而心許之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