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釋例 · 八、卦爻辭的省辭法

李鏡池 《周易釋例》
《易》文尚簡,錘鍊極精。古代書寫工具難得,不能不力求文辭簡淨。省辭法是簡練的一種。但文辭太簡則理解困難。《春秋》文簡,古人譏為「斷爛朝報」。要沒有三傳,尤其是《左傳》作了詳解,則春秋時期的事,決不能靠《春秋》一經來了解。 《易》文之簡,從字數可見。最少的兌卦才30字,咸、恆46字;蹇、升49字,平均每條不過4—7字。最多的小過卦95字,損93字,困92字,平均每條不過13字左右。敘事複雜的,井75字,震84字,平均每條只11—12字。全書共4109字,平均每條卦爻辭只有9字。 以這樣簡練的文字反映了奴隸社會長期的史跡,表現作者相當寶貴的思想,真非易事。字義並不艱深,而構辭造句,二千五百年來的才智之士卻沒有多少人能夠理解。不用說全書,就是部分卦爻能解的也不多。專精《易》學的黃道周,費了幾十年精力寫成《易象正》,六七十萬言。每解一條卦辭爻辭,仿照《左傳》《易》筮「之」卦方式,把兩個沒有關聯卦的卦辭、爻辭,還把《彖傳》、《象傳》拉在一起,極牽附之能事,又博引《書》、《詩》之辭以文其說。焦循《雕菰樓易學三書》,被清儒推為「石破天驚」之作。他抓住了《繫辭》「旁通情也」一句話,以為獨得之秘,濫用他的假借之說,把本不相關的《易》文硬拉在一起,左牽右掇,以為貫通全《易》,結果,把許多文從字順的卦爻辭割裂得支離破碎,不成文義,不可卒讀。他們的錯誤在於,不從卦爻辭的組織進行比較分析,卻用別的方法把無關的辭強拉在一起,而把有關的、有組織體系的割棄,甚至連文法辭義都不講了。解釋爻辭意義的,以《象傳》、王注為最謬。句讀《易》辭不講語法的,以焦循為最惡劣。 省辭法約分三類:(一)因用辭不方便,有所諱飾,把主詞省去。(二)行文簡練,避免重複,因而省辭。這又分為:1.標題省辭;2.引文省辭。(三)爻辭聯繫上下文的一種組織法。 茲先說頭兩種省辭法: (一)因諱飾的省辭:古代語文省主詞的頗多,省主詞有時不夠明白。在《易》,也用省主詞法,是有諱飾用意的。其諱飾法有二:有時用代詞「或」,如乾九三說君子日夜戒懼,九四說「或躍在淵」,「或」即君子(說《易》者為《易傳》所迷,說「或」是龍,是錯的)。訟六三「或從王事,無成」,上九「或錫之鞶帶」,用「或」代貴族,而「不永所事」,「不克訟」,則省主詞。這種省主詞和用「或」代君子,顯然為了諱飾,因為這些都是不光彩的事。當然,不是所有省主詞的都是諱飾,但諱飾多改用「或」代君子。 (二)避復而省辭:《易》文尚簡,故頗多為避免重複而省辭。1.幾個沒有標題的卦,是省辭。「同人於野」,「履虎尾」,「艮其背」,爻辭都有多見詞,用多見詞標題,可省。「否之匪人」,泰否對立,可省「否」。2.引用前文,節引而省:無妄上九:「無妄行——有眚。」節引卦辭「其匪正,有眚」。謙六五「不富以其鄰」,引泰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而省其上下句。謙上六「鳴謙」,引自本卦「鳴謙」、「勞謙」、「撝謙」三者而省其二。這種節引,引自本書本卦,一查自明,故不必全引。「有眚」,即「其匪正」則有眚,也即如妄行則有眚,一正一反。「不富以其鄰」不大清楚,故讀者必查上文而得其義。「鳴謙」引自本卦,而新謙德論是三者結合而不可分的,引其一則得其三。 必須明白《易》有此節引省辭之法,而後可以讀《易》。如比六三「比之(是)匪人」,明此例,則知上六的「比之(則)無首」,「比」是「匪人」之省。又否卦辭「否之匪人」的「匪人」即引自「比之匪人」,省「比」,意為所謂壞人就是那些阿比的匪人,營私結黨,狼狽為奸者。否九五、上九爻辭的「休否」、「傾否」,則又根據」否之(是)匪人」,勸人不要做匪人,而且要打倒那些敗類。否上九說「先否後喜」。如果「先否」,誤淪為匪人,不真心的,就「後喜」,改過自新。這些是一句引另一句,或引前文,或引本卦。《象傳》不明,說否九五「大人之吉,位正當也」,說否上九「否終則傾,何可長也」,都是不明此例而成謬說。 (三)爻辭相連,性質相類而省辭:爻辭有相連而性質相類的,辭有多有少。這多少之間並非各自獨立,實則彼此相關,為了避復而省辭。我們理解時應互相補足。這有兩辭相連的,有三辭相連的。 1.兩爻相連例:否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六三:「包羞。」包借為庖,承借為脀。脀從肉,也作烝,《禮》書常稱「殽烝」、「餚烝」、「房烝」、「祭烝」等。脀、烝,同;房,大肉;祭脀,祭肉。羞,從手持羊,珍饈之饈本字。羞,美肉。這是說庖中有肉。庖中有肉,對難得肉吃的小人是好事,對「不素餐」的貴族大人們,吃得腦滿腸肥,胖得像豬一樣,並非好事。《詩·伐檀》說農民罵君子不狩不獵而家裡掛滿了野獸。《七月》說農民打獵要把野獸獻給貴族。而「小人吉,大人否亨」,只在「包承」下說。實則兩爻同義,不再說,只是省辭。 觀初二爻寫兩種錯誤的觀察法:「童觀」,愚昧;「小人無咎,君子吝」,謂對小人不要緊,對君子則不成,因君子負的責任大。「窺觀」,眼光短淺;「利女貞」,婦女被幽禁於家庭里,對她來說,窺觀是當然的。此爻不再說「君子吝」,是省辭。實際上,童觀、窺觀,對君子來說,一樣糟糕。 2.三爻駢列,類事省辭例:有三條爻辭並列而事類性質相同的,但在中間一爻多了一句話,這句話並不是單指這條爻辭說,而是聯繫於上下爻兼指三爻說的,為了省辭,只繫於中爻之下而已。這是爻辭類事的組織法,在古代文字符號不很發達的時候,這種組織可說是很巧妙的。作者運用這種方式,足見他對卦爻辭組織的匠心。古今以來,對一些事類卦,如關於農業、商旅、婚姻、家庭、戰爭等專卦,無人能解,即使關於政治、行為修養,他們最喜歡說的,也不懂。對於局部爻辭的組織還是不懂。 例如,臨卦講政治,治民之術,前半講法治,後半講人治。「至臨。無咎。」「知臨,大君之宜。吉。」「敦臨吉,無咎。」「至臨」,躬親政事。知,智慧。敦,敦厚樸實。「大君之宜」,人君要有這樣的賢能,即人治。其組織是: 謙卦講謙法,作者提出他的新謙德觀:「鳴謙」、「勞謙」、「撝謙」。鳴借為明,明智;勞,勤勞刻苦;撝,揮奮勇敢。謙,必須以明、勞、撝為前提,為基礎。在五、上爻舉防禦戰為論證,在敵人侵略時,用明智辨別是非,認為抵抗禦敵是正當的,不能謙讓。不明而謙是投降主義;抵抗敵人,一定要勞,不怕苦。不勞而謙,是可恥的逃兵;打仗必須奮勇向前,不怕犧牲。不撝而謙,是怕死鬼。這是明智、勞苦、撝奮和謙相結合的新謙德論,三者是不可分的。在「勞謙」下系以「君子有終」,意為有這三者新謙德思想行為的,才是真正有成功的君子。爻辭的組織是: 此種組織之妙,至為寶貴。類事之義,臨為臨民,也極明顯,而經師儒生卻訓臨為大,相去極遠。《象》解三爻為「位當也」,「行中之謂也」,「志在內也」,總離不開爻位,毫不相干。解謙三爻「中心得也」,又是爻位。「勞謙君子,萬民服也」,強拉到政治,而不說謙。孔疏更謬,說:「以上下群陰,象萬民皆來歸服。事須接引,故疲勞也。」往相反方面說去了。《象傳》:「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王註:「盡乎奉上下下之道,故無不利。指撝皆謙,不違則也。」與作者的原意相去太遠了。 坎卦頭三爻說打魚,也是這樣組織: 甚至如賁卦寫對偶婚,全卦的組織也是這樣構成: 又另一種組織,爻辭不全相連,但從事類說,是構成另一種聯繫法。如蒙卦寫墾荒,初爻「發蒙,利用刑人」,發,伐,包括割草斬木,下文分開說;「利用刑人」指墾荒的事,都是用奴隸乾的。它的組織是: 「萃」,萃借為悴,《說文》引作悴,憂悴,勞悴。萃六三「萃如嗟如」,憂悴嘆息;萃上六「齎咨涕洟」,嗟嘆流淚。誰嘆息流淚?為什麼嘆息流淚?兩爻不很清楚。而萃九五說「萃有位」,悴於位。原來有一種人,盡瘁事國,為國家而擔心憂嘆,痛哭流涕。如果我們讀了《周易》反映貴族內訌、政治黑暗的卦爻辭,如果更參考了《詩經》的「變雅」的詩,就清楚為什麼要憂嘆流涕了。《詩·北山》寫有人為國事而奔走勞碌,忙個不停,而另一方面有的人晏安逸樂,說風涼話。《詩》所說盡瘁事國的人,就是這裡的「悴於位」者。因此爻辭組織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