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集外短篇小說輯佚 · 怒火
一
七月六日的那一天,一大隊日本兵從豐臺車站開了出來,前面一桿太陽旗子,隊伍後面拖著幾門大炮,最後是三個直挺挺騎在馬上的軍官。許多中國人被都趕開,讓隊伍過去。最後的一個騎馬的軍官,掀著上嘴唇的一撮小鬍子,橫著眼睛向站台外的鐵軌看一眼,見那些中國人只亂躲,心裡覺得非常高興。去年才只說一聲失了一匹馬,就不費一兵一彈把中國二十九軍趕走到宛平去了,這些中國人就完全踏在自己的腳下,從此扼住了這平津鐵路的樞紐,抵住了這個繼續占領整個華北的重要根據地,而最感到愉快的是因此又升了一次官,管理了這一大隊的皇軍,這些像獵犬似的隨時聽自己調遣的兵士。一個兵忽然掉了隊,他立刻把拳頭一舉做著要打的樣子,咆哮了一聲把那個兵吼回隊去。前面的兩個軍官都恭敬的看了他一眼,也罵了那兵幾句。他的臉色雖然怒得發紫,心裡卻是感到了自己的權力的愉快。他扭轉頭去向著北平那方望望,那才只離幾十里路的北平呵!那中國最肥而最龐大的北平呵!裡面有的是女人和財寶,只消幾個鐘頭就可以完全占領了!他想到中國軍簡直是一些豬玀,一聽見皇軍的威名就嚇得快走,現在如果喊一聲把北平拿來!他們也會趕快低頭雙手送來的,他想要是自己擔任的是占領北平的任務多好,功勞可以更大。然而自己所負的任務,卻是天天沿著這橫貫的鐵路,進向離此幾十里路的宛平附近去作戰鬥演習,隨時準備奪取那平漢鐵路的樞紐,奪取那宛平縣城和城外的盧溝橋,但他一想到這雖然不及北平,但卻是中國北部最後的一道命脈,是完成田中首相奏摺上占領全中國計劃中的最重要的一著時,心裡也一樣是愉快的。他想只要快點發動就好了!他於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些,抓緊轡頭,大喊一聲「加速前進!」隊伍就更快的沿著鐵道走起來了。一路上浩浩蕩蕩,繞過宛平城外的北面,越過鐵路向著盧溝橋西面的龍王廟前進。
龍王廟周圍幾十里的所有居民全都騷動起來了。
王小二正在茅檐下修理鋤頭,他老婆慌慌張張跑來,一面喘著氣,一面喊道:
「土生他爸唉!我剛才碰見胡家三少爺,就是那剛從北平回來的學生,他站在田邊跟大毛二毛他們說,謠言多得很了!」
王小二一下子放下鋤頭,吃驚的抬起頭來:「甚麼?」
「謠言多得很了!」他老婆說,「說是鬼子要在我們這兒打仗了!怎辦呀!我們?唉,我的天呵!」
王小二急得皺起眉頭,嘆一口氣:
「嗨,這這這,他媽的!」
這時,絡腮鬍子的張老疙疸從前面的高粱田走來,在揩著額頭上的汗水,他便搶前一步,大聲喊道:
「張大哥,唉!你聽見麼?說鬼子要在我們這兒打仗了!」
張老疙疸好像很忙的樣子,腳步不停的說:「甚麼?要打麼?我聽說他們還是來打野操的!不過說是這回要用子彈真打!」
「那,那就是打仗呀!」王小二更著急了,索性跑到他面前去。
張老疙疸又在額頭揩一把汗水,向地上一甩,說:
「我先也以為是打仗呢!村長跟我說,不是打仗,是打野操,說是上頭有命令,叫大家不要驚慌……」
「真的麼?」
他也跟著問了:
「真……真的麼?」
「誰還騙你不成?」
「唉,這些該死的鬼子呵!」老婆咬牙切齒叫。「我真把他們恨死了!常常鬧得人家雞犬不安!我真想殺死他才好!」隨即她又小聲兒說:「你不請人家進來歇歇麼?」
「你不進來歇歇麼?」王小二恍然大悟的說了。「唉,這鬼子真是叫人恨死了!」
「不必了!」張老疙疸說。「我還要趕快回家把牲口關進去呢!看鬼子兵已經來了!」
王小二跟著他的視線望出去,就看見那隊伍已在前面一個小山丘下出現了。火紅的太陽正當空,照見那隊伍前頭一面飄飄圓心旗子。隊伍有兩三百人,都背著長槍,槍頭都插著亮晃晃的刺刀;後面拖著些大炮在地上走。尾巴跟著三個騎馬的軍官。一路上黃塵滾滾。剛剛給田裡的青紗帳遮住,一下子又現出來。一個農民在路上碰上他們,慌得向後面田裡一跳,可是兩個鬼子追上去,一個抓住他的領口,一個就拿槍尖指著他的胸膛,他向後一躲,鬼子就拿槍在他的背上打了一下,拉了他去拖大炮,頓時就看見田野各處的農民們都慌忙亂跑起來。
王小二驚喊道:
「媽的,幹起來啦!」
他掉頭來看張老疙疸,張老疙疸卻已不見了。隔壁李大媽正拐著一雙鴨板腳跑了出來,好像要哭的樣子問:
「小二哥,你看見我家鎖住沒有?」
「沒有看見!大概還在那田裡做活吧!」
李大媽叫起來了:
「天呀!我要趕快去把他叫回來的!」
王小二老婆說:
「老奶奶!去不得了!在拉人呢!」
李大媽卻不聽她,向著大路一搖一拐跑來。只見前面一群狗亂跑亂叫;她嚇了一跳,剛剛站住,就看見兩個鬼子拿槍瘋狂的追去。一條黃狗筆直向它主人胡三少爺家門口跑來,兩個鬼子不放,也一步一步直跟著追來,胡三少爺正在門口,慌忙轉身要躲進去,卻被一個鬼子吼了一聲,跳過去一把將他抓住,另一個鬼子就在他身上搜查起來,搜查一會,才把他放進去了。
李大媽全身發抖。她想了一想,覺得自己已經是老太婆。還怕甚麼,去喊回兒子要緊,於是又走起來。可剛剛走出一片高粱地,鬼子就在她面前跳出來,拿槍把她指著,一面扳著槍,一面哇啦哇啦直叫,她臉都嚇青了,撥轉身就往後跑,一直跑到自己的門口。王小二看她臉色不對,正在躊躇著要不要幫忙扶她進去的時候,老婆已一把將他抓著喊道:
「快些!鬼子來了!」
果然有兩三個鬼子,在棒子田邊亂跑,向著這方面走來。他就同老婆躲進屋去,把門關上,死死的抵住。一會兒就聽見鬼子逼攏來,把門撞得砰砰撲撲亂響。王小二隻急得在屋子裡亂轉。門板撞得更厲害了,老婆一把抱起土生,拉著王小二就向後門悄悄逃了出去。
他兩個逃了好一會,敲開了張老疙疸的門,跑了進去的時候,就聽見遠遠的槍聲響了,開頭一聲兩聲,後來就噼噼吧吧響了起來。老婆喊道:
「天呵天呵!這些遭天殺的鬼子啊!我真是想一刀刀的割他,吃他的肉都不饒他的!」
王小二早已嚇得呆了,這時才跟著喊起來:
「唉,天呵天呵!」
張老疙疸向他們搖手道:
「不要響!不要響!」他一面把他預備好的割牛草的彎刀在他們面前一晃,憤憤的說道:
「媽的!我不拍他的!只要他闖進我的屋子來,我就同他拚命!」
遠處的槍聲更密,一陣喊殺聲隨地喧譁起來,只聽見忽東忽西趕去趕來似的奔跑。大家都嚇得面面相覷,只張老疙疸把眼睛緊貼著門縫望著外面。一會兒,他頓了一腳,咬住牙說道:
「嗨!媽的!莊稼全給他們毀啦!」
二
到了晚上,槍聲漸漸沒有了,王小二不敢回去。大家把門關住,在黑暗中連氣都不敢呼吸,靜靜的聽著外面。忽然有了腳步聲,張老疙疸一下子就抓住彎刀,跑去把門抵住。一會兒就聽見敲門聲,屋子裡的幾個人全都抖了。只張老疙疸把牙關緊緊的咬住,額頭抵在門上。外邊喊道:
「張大哥!請開門呵!」
聽見是本地人聲音,張老疙疸才心放下來,生氣問道:
「你是誰?」
「我!我馮缺嘴!我同胡三少爺一塊跑來的!」張老疙疸聽見胡三少爺,心就慌了一下。把門輕輕拉開一條縫,看清了外面是兩個人,這才放他們進來,立刻又把門關上,嘎聲的問:
「鬼子去了麼?」
「沒有!」缺嘴說,「說是我們這兒危險得很呢!三少爺說,看情形恐怕不好得很!」
張老疙疸趕快在黑暗中摸出一條凳子請胡三少爺坐。他覺得今夜三少爺的到來,不知道是來催租的還是做甚麼的。只聽見三少爺說道:
「現在我們中國太危險了!大家都快做亡國奴了!聽說日本人要占領北平,前天他們收買漢奸冒充共產黨要在北平暴動,他們就要打北平。後來給警察抓住槍斃了!我看他們要幹起來的!今天他們用實彈打野操就不是好現象!我們這兒就是危險地帶!」
張老疙疸這才對於催租的事情放下心來,但立刻卻換來了另一種恐怖的緊張。王小二忽然在黑暗中叫道:
「天呀,我們怎麼辦呀?」
「嗨!怎麼辦?」三少爺又說起來了,「他們一占了我們這兒,我們就全都做亡國奴!殺的殺,抓的抓!你們該曉得東四省,冀東亡了,那裡老百姓全都弄得家散人亡哩!」
馮缺嘴道:
「那麼我們怎麼辦呢?」
「嗨,怎麼辦?只要大家一條心,起來干他媽一下子,一方面我們大家要政府把他們趕出去!」
張老疙疸開始說話了:
「這話,從前北平來了些學生就同我們說過,對是對,可是我們怎麼辦呢?我們要做莊稼呀!你看這兩天高粱棵子都熟了,大家都忙著,怎麼辦呢?」
三少爺忽然憤憤的在大腿上一拍:
「可是,你要知道,做了亡國奴,你還有田種麼?你看,東四省的農民全都種不成田,逼得都去當義勇軍去了!他們都正在打日本人!」
張老疙疸嘆了一口氣:
「可是昨天你家老太爺還叫長工來說時勢緊,要來催租哪!我們要忙著弄租錢呀!」
胡三少爺愣了一會兒,後來吁了一口氣說道:
「老張!你別這麼說吧!那是我父親的意見。他不明白大勢,我還同他吵過呢!今天我給日本人搜了一下,他們看見我們這些學生樣子的,恨得很呢!我就同我父親說,你看吧,國都要亡了,我們大家都危險了,還論甚麼租不租!」
「對。」缺嘴說,「少爺真是讀書人,明事理的!」
張老疙疸非常高興了,搶著大聲說:
「怎麼?少爺也給他們搜過麼?唉唉,這些鬼子真該殺!」
王小二嘆口氣道:
「唉,我家裡不曉得怎樣了呵!少爺,你看怕不怕?」
他老婆替他著急,在他耳邊說道:
「人家已經說了,鬼子要來殺我們了!你還問!」
但胡三少爺也回答他說:
「哼,怕不怕?你還不知道麼?今天汪家六麻子,吳牛兒,還有陳老二都給鬼子拉去了!我們剛才來的時候在陳老二家門口遇見他老婆正在哭得死去活來呢,如果大家不想辦法起來對付,就會大家都給抓去!」
張老疙疸立刻跳起來了,憤憤的頓了一腳喊道:
「媽的,真是要把這些鬼子趕走了才對!」
胡三少爺於是站起來,堅決的說道:
「那麼,現在大家非趕快準備起來不可!我們有許多同學散布在這地方上,他們到處都去演說,要曉得我們到處都是幫手!現在大家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大家要求政府起來趕走鬼子!準備著棍棍棒棒,刀刀槍槍,幫助我們的軍隊去打死敵人!」
王小二恨恨的嘆了一口氣。他老婆就在耳邊輕聲埋怨道:
「你怎麼這樣沒勁呵!」隨即她大聲的向著眾人說了:
「我家土生他爸說,只要大家一齊來,他也來!真是這些該死的鬼子!」
「我也來!」王小二只得跟著說。
「我倒不怕他!你看,我刀子都已經預備在這兒了的!」張老疙疸要在三少爺的面前顯顯看,就把彎刀在牆壁上碰響了一聲。
三
第二天早晨一開門,就看見周家小三子跑來喊:
「老疙疸呢!你家棒子地糟了!」
老疙疸慌忙跳出門來,滿臉發青的望著他:「甚麼?」
小三子拿手向著遠遠的地方一指:
「你看呀!你的棒子通通倒在地里了!」
老疙疸的老婆也跑了出來,不等他丈夫說話,就赤腳向棒子地跑去了,老疙疸也跟著她跑去。一路上,只見好多地都糟了!一棵一棵的棒子給踏翻了,一棵一棵的高粱也給踏翻了。好像給大水衝過了似的。許多人正在各自的田裡一面號哭著,咒罵著,吼叫著,一面收拾。他心裡充滿了酸痛和憤恨,直向自己的田裡跑來。他老婆剛一到田邊,就哇的一聲哭出來,撲下田去了,兩手抱著那些歪倒著的棒子。老疙疸站在田邊,眼淚水都滾了出來,好一會才憤怒的喊道:
「媽的!殺死你這些鬼子!」
他咬著牙齒,凸著眼睛,叫老婆不要哭,大家在田裡收拾了起來,把那些吐著菸絲樣黃須的棒子一包一包的摘下來。可是他剛剛才摘下十幾抱,忽然聽見那邊田裡有人喊一聲:
「鬼子來了!」
果然,許多拿槍的鬼子又在大路上出現了。靠著大路邊的田裡幾個農民瘋狂的跑了來。於是所有田裡的人們都亂跑起來了。張老疙疸和老婆,還有七八個鄰居都趕快向著家裡跑來。有人說:
「周家小三子給抓去了!」
大家掉頭一看,果然周家小三子給鬼子抓去了,同時還追來好幾個鬼子,大家慌忙又跑,轉一個彎。
「那甚麼呀?在那老疙疸房子外的幾個影子?」
嚇,又是一群鬼子!他們於是趕快又繞一個彎。大家都想到:「媽的,這回可完了!」有幾個女人邊跑邊就哭起來。他們不知道跑了多少時候,忽然發現前面樹林邊有人喊了一聲:
「你們幹甚麼的?」
大家都嚇了一跳,看看:
「呵呀!又是三個鬼子!」幾個女人哭喊道,「天呀!我們怎麼辦呀!」
張老疙疸仔細一看,才知道大家已跑到沙崗來了,於是連忙喊道:
「不是不是!這是扎在五里店的兵!是我們的!」那三個兵已拿著槍逼到他們面前來,大聲喝道:
「你們幹甚麼?」
有幾個農民打拱作揖的說起來了:
「老總呀!我們是住在龍王廟的!給鬼子趕來了!」
「甚麼?」
張老疙疸上前說道:
「老總,鬼子弄壞了我們的田地,還抓我們許多人去拉甚麼東西!把我們趕走了!」
有一個農民搶著說:
「是的!他們就要打來了!」
站在前面的一個兵緊張的問道:
「鬼子到了甚麼地方了?」
「老總!大概就在我們後面不遠,就要打來了!」
三個兵都立刻睜大眼睛竭力望著前面。忽然有一個向著前面一指,道:
「好,我們的偵探回來了!」
大家掉頭去一看,果然,一個歪戴軍帽的兵走來了,這兵的臉發青,好像非常憤怒的樣子。他一走攏來,三個兵都向他喊道:
「喂,黃金林,前面怎麼樣?」
黃金林一面把帽子揭下來,一面拿袖子揩著臉上的汗水憤憤的說:
「他媽的!這些狗東西!我剛剛在路上一碰上,他們就把我的手背剪起來,搜了一陣我的身上,還把我的軍帽甩在地下!」他咬住牙,「媽的,我真氣,我真恨不得跟這些鬼子干一下!媽的!」
「怎麼,你給鬼子搜了麼?」一個兵說。
站在前面的一個兵部緊張的問道:
「鬼子已經逼過來了麼?」
「沒有呵!」黃金林說。
那個兵於是向著旁邊的農民們一指:
「他們都說打來了!」
「沒有。我就是看見他們給鬼子一嚇就跑了!不過照我偵察的情形看來,鬼子今天演習的區域比昨天更擴大了,已經向著沙崗逼過來!大家要注意!」
一個兵把槍在地上一頓,說道:
「媽的!只要他們逼進來,我就請他吃我這幾個黑棗!」
張老疙疸立刻非常興奮,喊道:
「老總!真是非趕快把那些鬼子趕走不可了!你看,我們的莊稼都給他們禍害完了!」
於是所有的農民都爭著把頭伸過來,哇啦哇啦的講起來:
「老總!鬼子還抓我們去呢!」
「老總!打!打!打他媽媽的!」
「殺死他!殺得一個也不剩!」
「真是早點把這些鬼子打走就好了!」
黃金林把手一揚,向著面前這些農民說道:
「不要叫!我們會打的!說給你們聽,我們是做甚麼的?」他向胸膛上一拍,「我們比你們更想打,媽的,我受的氣也真比你們受得多了!我們在喜峰口的時候打過他們,我們在豐臺的時候也打過他們!要不是上頭的命令,我們早把鬼子趕走了!你們看吧,鬼子如果這回來,不打得他個屁滾尿流的,算這個!」他說著,就把小指向大家伸出去。
「你們放心!」一個拿槍的兵說,「我們會打的!昨天我打龍王廟走過的時候,媽的,我幾乎給他們綁起來!我把這些鬼子恨死了!我們隨便在甚麼地方遇著都是對頭!你們看吧!」他說著,就把手伸進袋子裡去,大家以為他要拿出甚麼來給大家看,都就望著他的手,他拿出來的卻是半截紙菸。他卻沒有火柴,大家都呆呆的看看。問他的弟兄,都說沒有帶。張老疙疸於是向著眾人說道:
「誰有火石麼?」
大家卻才忽然醒了轉來似的,有兩個農民高興的從袋子裡掏出火石來,於是所有的農民都也跟著高興了。黃金林看著他們對弟兄們這樣的踴躍,也高興的笑向那抽菸的弟兄道:
「他們也真是可慘!剛剛熟了的莊稼都給鬼子糟蹋了!」
「是呀!都壞了!天呵!我們怎麼辦呀!」
立刻幾個農民同時呻吟起來。
抽菸的弟兄在嘴上一抹說道:
「怎麼辦?哼,打他媽媽的!說給你聽,我從前也是做莊稼的,就在昌黎,那地方早給鬼子漢奸占了去!看吧,終有這麼一天,」他把槍向眾人一舉,「終有這麼一天,打他媽媽的出去!說老實話,從前我是怕他們,現在我可不怕了!他有一支槍,我也有支槍!那算甚麼東西!」
眾人都望著他的槍,顯出佩服的神氣,好像說:唔,看他不出,他也還是和我們一樣的莊稼漢呢!
四
黃金林離開了沙崗的哨兵和農民們,向著五里店的排哨走來。在路上的一塊高粱地邊,他還遇著一個聯絡兵,他向他說,今天的勢子緊,要當心。聯絡兵卻把槍在肩上一背,向他笑道:
「我已經曉得了!剛剛有一個學生跟幾個鄉下人打這兒過告訴了我前方的情形,他們就去見排長去了。」
黃金林立刻感到興奮,他想,這又一定是學生帶著鄉下人找排長訴苦來了。他離開聯絡兵的時候,簡直興奮得捏起拳頭。他想:「我們的中國軍人,日本鬼子來犯我們,我們去打當然是應該的。還等這些學生老百姓來請的道理麼?鬼子也是兵,我們也是兵,況且我們個個是能打仗的,為甚麼倒要退讓呢?為甚麼倒要退讓給鬼子來欺侮,我們都不還手呢?媽的,今天鬼子把我的軍帽丟在地下,我死也記得的!」
他想,今天排長見著那些學生老百姓時,又一定是非常興奮的。記得從前日本兵第一次從豐臺開來龍王廟演習,有些農民跑來訴苦。去了之後,排長就青著一張瘦臉,一手握緊著肚前的斜皮帶銅扣子,一手在桌上一拍,滿嘴白沫的說道:
「媽的,讓了豐臺!敵人還是跟著來!這樣讓讓讓,讓到哪裡去呢?只有亡國!」
後來他向弟兄們說道:
「你們想想看,你們吃的是甚麼人的飯?不是老百姓的麼?我們這麼讓日本兵來糟蹋他們,都該羞死!聽著,以後不得隨便動老百姓的一根針線!」
在這興奮之後,他總是拿一個酒瓶來喊道:
「勤務兵!去給打我個四兩酒來!買兩個松花!」
他一醉,勤務兵就倒霉。勤務兵滿臉不高興跑來向弟兄們說道:
「我還有甚麼服侍得他不周到?他還是發我的脾氣!」
弟兄們馬上就得到這個結論:「我們的排長倒是一個好排長,就是愛喝這一杯!」
不過,黃金林想:「排長雖是愛這一杯,但我們偷偷喝這一杯,被他撞破時,他也只是馬馬虎虎說:以後不准再喝酒呵!」
他想著,已走到五里店,老遠就看見了排哨的哨棚,二十幾個背槍的弟兄,都在棚下面擁擠著,在指手畫腳的談論甚麼。他一走到人堆,大家都好像沒有看見他似的,在哇啦哇啦的講著。他於是拍拍面前一個弟兄的肩頭問道:
「排長在哪裡?」
「剛剛在這裡跟一些鄉下人講話,現在到那房子裡去了。」那兵向著前面的民房一指。
他又問:
「剛才那些鄉下人來講些甚麼?」
那兵答道:
「還不是講打鬼子?」
「排長怎麼說?」
「排長說,我們當然想打。可是我們還沒有奉到上頭的命令!」
「啛!」黃金林不滿足地說。
這時,在前面的一堆議論聲中,忽然尖溜溜的吼出一個聲音來:
「甚麼東西!只要鬼子這回敢逼近來,大家就給他媽媽的幹起來!」
黃金林抬頭一看,是駐在宛平城裡第二排的弟兄,名叫吳占雲的,圓圓的臉,十八九歲光景,是一個急性子,在喜峰口砍死過好多敵人的。今天他又從城裡跑來看他哥哥吳占鰲來了,他哥哥也是一個圓臉,就站在他的旁邊,馬上拉他一把道:
「別這樣大聲叫!看排長聽見!」
吳占雲卻只看了看他的哥哥一眼,又望著眾人了。
「可是上頭是不是要我們干?」一個有鬍子的弟兄表示懷疑的樣子望著吳占雲說,「比如豐臺那一次。」
吳占雲一面挽卷著袖口,又尖聲叫了起來:
「有甚麼要不要!喜峰口那次我們要干,我們委員長還不是只好幹起來?」
吳占鰲立刻又拉他一把道:
「唉唉!你總是這麼大聲!挨罵又總是我!」
但鬍子又在向吳占雲反駁了:
「哼,那時我們委員長是當軍長呀!他一當了委員長就不想打了!豐臺那次不是麼?」
有一個馬臉的弟兄推他一掌道:
「可是我們團長是要乾的!團長說一句就是一句!豐臺那次,團長不是也說幹麼?」
鬍子抓了抓頭皮,望著眾人,隨後鄭重的說道:
「好吧,我們今天來打個賭看看!看這回團長會不會和鬼子干!」
有的說,會幹——有的說,這要看!鬍子立刻笑道:
「為甚麼這要看?」
主張「這要看」的是個矮子,就拿他剛才反駁別人的一套去反駁他:
「從前我們團長是當營長,說干就干,可是他現在是升了團長呀!」
吳占雲又立刻尖叫起來了:
「他要乾的!他要乾的!」
排長忽然走來了,一手摸著肚前的斜皮帶扣子喊道:
「不要鬧!吳占雲!你還不回宛平去,還在此地大聲叫些甚麼!」
黃金林立刻上前立正,報告了今天所偵察的情形,隨後,他說道:
「報告排長,他們問,我們是不是打?」
排長昂頭看了他一眼,又望望眾人,然後說道:
「難道我沒有給你們說過嗎?本排哨在這五里店擔任的只是警戒任務,不是攻擊任務。上頭的命令,他們不來攻擊我們,我們不得開槍!」
二十幾個弟兄們都立刻噤住了,等排長走開去的時候,全都不高興的說起來:
「唔,人家攻擊我們,我們還是不開槍麼?」
「難道我們是光挨打的?」
「不管他,他不要我們打,我們也要打!打了再說!」
到了半夜的時候,幾個農民跑來說,日本兵今天的打野操一直沒有停,向著沙崗逼來了!排長皺著眉頭站在他們的面前問明詳細的情形之後,有一個偵探也跑回來,他所報告的情形正證實了那幾個農民的話。他那在燈光下的嘴唇立刻發白起來,叫全排哨在哨棚下集合。他站在列子前把手一揚說道:
「注意!現在大家檢查一遍槍支子彈!隨時聽著命令!王中士!立刻加派兩個遊動哨!你自己到沙崗去叫哨兵嚴密注意!你就在那兒擔任聯絡!」
所有弟兄們這才感到一種高興了,心裡想道:「是的!我們的排長究竟是有種的!」
大家都興奮起來,的的打打檢查起槍支來,在夜空中充滿了準備戰鬥的緊張的聲音。
1938年2月8日~4月28日連載《救亡日報》(廣州)
署名: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