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集外短篇小說輯佚 · 一幢房裡
是什麼時候?我不必說;總之,我曾經住過一個這樣的地方:是在什麼里的一間窄狹前樓上。是什麼里?也不必說;總之,也有四扇玻璃窗,和一般普通弄堂房子的前樓一樣。
所謂前樓也者,本來已經把一個樓面直切為二,中間隔上一層薄薄的木板;可是二房東還要從中取利;又把空間橫切為二,在我們的頭頂壓上一層「三層閣」,就好像把一個餅乾罐頭切成兩個,令人發生透不過氣來之感,覺得人生竟是這麼侷促;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原是在我們還未搬來之前,就「古已有之」了的!
這樣的「三層閣」之特別討厭,就因為它在你的頭上,既不把空間斬平的隔滿,卻在中柱的地方停止,折上去立起板壁,好像一座虛腳樓,而板壁又不封齊屋頂,卻留下一條寬縫,和你前樓呼吸相通,於是什麼都叫你聽,叫你受,……清清楚楚:拖馬桶,撒尿拉屎,洗洗撒撒的聲音好像直淋你的耳朵;搬動凳子,走動腳步,什麼東西「訇——!」倒了,灰沙就掉在你的頭上;燒火,炒菜,煙霧油氣充滿你的房間;住在裡邊的二房東又是一對老夫婦,喜歡嘁嘁喳喳說不完的話,就好像同在你一間屋子裡說話一樣;那男的又是「老槍」,一股鴉片臭味猛撲下來,直衝你的鼻孔;最糟糕的他又是裁縫司務,一架縫衣機就擺在你頭上,他不分晝夜都踩動它,軋軋軋地,連樓板,牆壁,窗玻璃,……一齊都吵架似的大聲發響,簡直要轟毀人的腦子,非趕快拿兩手塞住耳朵不可;好容易縫衣機休息下來了,他卻又拉起二胡,拉得又不好,好像一個不會哭的女人老在那兒咿咿嗚嗚,在你的兩個耳孔穿來穿去;……唉,真要命!簡直不讓你的神經休息一個時間,或者好好坐下來做一點事!
還有糟糕的呢,就是那後樓,雖是一對不大說話的年青夫婦,可是卻有一個非常愛哭的小孩。我們剛剛一搬到,收拾房間的時候,就聽見他哇的一聲哭起來了。那是哭得很特別的:他不是嗚嗚嗚的痛哭一場就完,卻是嗚哇嗚哇的號哭,好像在吹喇叭,——這喇叭是我們的「國粹」喇叭,吹起來非常刺耳的。——他吹著吹著,你以為他要停止了,但剛剛間息兩秒鐘,又狂吹起來,比先前更響亮,更厲害,聲音直透過薄薄的板壁,裝滿你一屋子。但因此,使我們知道了他們的床也靠緊板壁的,和我們的背抵背;如果把板壁抽起,那就可以看見前後兩張床是並排著的,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移到別的方向又擺不下!C於是向我大皺其眉頭,道:
「唉,又不得清靜了!」
她正說口不落,忽然轟雷一般,頭頂上的縫衣機大響起來了,與小孩的狂哭聲交響成駭人心魄的音樂。
本來,這孩子也沒有辦法。他們那後樓又暗:辨不清床桌;又髒:滿地是灰塵,紙屑;又臭:他們沒有馬桶,就叫洗臉盆來兼差,連倒糞錢也出不起,就倒進陰溝;……那男的是失業工人,成天坐在床沿,倒霉的垂了頭,用兩手抓扯著亂髮。他白天不說話,可是晚上的夢話就多了,我們隔著一層板壁睡,簡直聽得非常清楚。他有時好像忽然憤怒了,大聲吼叫;有時卻又非常卑屈,我有晚上半夜過了,曾經聽見他模模糊糊說道:
「呃,呃,是是。……是,是是,……」
至於那女人呢,也是蓬頭垢面的,時常向他抱怨,但不敢大聲,只是嘰里咕嚕;雖然嘰里咕嚕,但我們的耳朵卻也非讓她裝進聲音不可。她有時稍微大聲,三層閣上的裁縫就罵起來了:
「吵什麼!濫污×!」
有幾回我見他跑下閣樓來,衝到他們門口——其實也差不多算是在我們門口——拍著門枋,把漲紅的臉塞進那門裡大叫:
「你們再拖欠我的房錢,我可不顧你們的面子了!你們!」
那男人就只好成天躲出去,不敢回來。那女的則更加小心了,連話都不再敢說出聲,動作也輕手輕腳,我想,她走路大概是踮著腳尖的吧?
所以,他們的孩子就整天都擺在床上了;但孩子卻不顧一切,唯一的抗議,就是狂吹他的喇叭:唔哇唔哇……
然而,還有更糟糕的呢!
當我們把房間收拾好了,打了一壺水上來擱在樓板上,準備弄飯的時候,樓下客堂里忽然響起一個震耳的尖叫:——是女人的聲音,那實在是叫得很可怕的:——
「把我們衣服打濕了!把我們衣服打濕了!樓上的!媽的!」
我們大吃一驚之餘,趕快看樓板;樓板是乾的。後樓那兩夫婦也慌了,我想他們也在大吃一驚吧?響動了一會兒之後,那女的就說:
「我們並沒有漏水呀!」
一個娘姨跑上來了,看了看我們的房間,一把提開了壺,我們才發現樓板上圓圓的濕了一攤水。她抓起我們的抹布擦了水,向我們搖搖手,同時做一個嘴臉,好像說:不要怕。就走了。
我記起當我們剛搬進來的時候,已經下午,樓下還靜悄悄的,就只這一個娘姨和一個穿短裝的男工人在灶披間活動。我想:這家人也許是闊人吧?不然,她的脾氣為什麼那樣大?C卻笑了笑,說:
「這樣的地方,會住什麼闊人呀!」
果然,到了晚麼邊,她下樓去在後門口的水龍頭邊洗菜回來的時候告訴我,她看見有四五個年青女人,和幾個工人似的男人,和一個娘姨,混擠在灶披間,站在一張方桌周圍吃飯。桌上只有一碗青菜。他們——男人和女人——一面吃,一面粗野的說話,互相嘲罵,還動腳動手的亂來一氣。
「我敢斷定,」她說,「這家人一定是娼妓!不然,剛才漏點水為什麼會那樣凶呢?衣服就是她們的命呀!」
不一會兒,一股非常濃厚的香水味直衝上來了,我下樓梯的時候,那氣味直撲鼻。不知道是一種什麼香水,怪難聞的。經過灶披間外,只見紅綠滿眼,原來那四五個女人正在那裡邊耀眼的電燈光下梳妝打扮:臉上的粉糊得像一道牆,兩顴的胭脂和嘴上的口紅塗得血一樣,還用鉛筆畫眉毛,眼眶周圍也淡淡的染上一些什麼顏色。都穿著一身廉價絲織品的洋服。方桌上卻只有一兩面鏡子,在互相爭奪著,吵嚷著,有一個抓住鏡子不放,卻尖聲叫了起來。工人似的男人在旁邊遞東西,也在粗聲粗氣的叫罵著。
我感到非常的不舒服,一下子就逃回自己的房間。
頭上在轟響著軋軋軋,旁邊在狂吹著喇叭;一會兒,灶披間也發出噼噼啪啪聲,麻將吵起來了,還夾著興高采烈的叫聲;忽然砰——!是客堂之上後樓之下的小閣樓里發出來的聲音,是把凳子踢翻了,隨即就聽見一個女人悶著聲氣哭叫,原來是一個男人在打她,只聽見皮拳捶擊的聲音,但打了好一陣,卻沒有人去勸;在這許多聲音的交響中,客堂里一個女人尖聲唱起來了,是《哭五更》,並不是我帶著成見,那的確唱得很難聽的,用我們家鄉話說來,那喉嚨實在是有點「左」,聲音也沒有一般女人特有的圓潤,好像夾著沙,一時高,一時低,那麼單調地反覆地歌唱著……
這真是和有限的生命開玩笑呵!
忽然,一群男人在灶披間喊起來了:
「生意來啦……!」
接著就是一個女人的喊聲:
「生意來啦!桂英,小紅……快——來……!」
接著是一陣咯橐咯橐的皮鞋聲從外面漸漸響進客堂。一路上,又是說,又是笑,又是嚷,全是些外國人。女人們也跟著他們講外國話:有一個好像特別年青些,故意說得媚聲媚氣,好像一隻畫眉雀樣的囀著圓潤的嗓子;其餘幾個則說得很生硬。工人樣的男人畢恭畢敬的講了幾句「洋涇浜」——大概在招待吧?——之後,就退出去了。於是那一群外國人和女人們就大大活動起來,動作都好像很粗魯,非常響地傳進你耳朵:擁抱聲,抗拒聲,嬉笑聲,拍打聲,高叫聲,淫浪聲……都攪成了一團,烏煙瘴氣。一個女人正在推拒似的說著話,忽然尖溜溜的一聲叫了起來,眾人卻哄起一堂大笑,格格格的就像一群鴨叫。
一會兒,他們粗聲唱起軍歌來了,用皮鞋後跟在水門汀上敲著拍子,發出脆響,歌聲漸漸龐大起來,好像一屋子都裝不下了,樓板,牆壁,窗玻璃,都一齊震動。有一兩個還故意唱得怪聲怪氣,好像叫人家冷不防似的,突然一下子在歌聲中長嘶起來。他們打鬧了一通之後,只聽見一陣馬蹄似的亂響,就漸漸遠出去了。可是隔不了一會兒又是:
「生意來啦!」
又是一批。咯橐咯橐的皮鞋聲又向客堂里響來了,全都醉醺醺的講著話——外國話。又是擁抱聲,抗拒聲,嬉笑聲,拍打聲,高叫聲,淫浪聲,……忽然那客堂的門砰砰訇訇亂響起來了,是拳打腳踢聲,好像要把那門攻倒似的,隨著那攻打,爆發著一個醉得糊裡糊塗的在門外的叫聲,但門裡邊卻哄起一群震耳的大笑。大概是那些人在惡作劇,把一個同伴關在外面了吧?幾個女人低聲下氣的懇求那些男人,但回答她們的仍然是瘋狂的大笑。一會兒,不知是誰和誰打起來了。砰訇!嘩啦!踢翻了凳子,打碎了瓷器,有一個女人哭叫了起來,好像挨了幾下的樣子。人們火山似的沸騰了,爆炸了,只聽見狂吼,拖拉,勸解,……不知又是多少時候,耳根才清靜下去,原來他們又一哄的散去了。
大概清靜了一分鐘吧,那些女人送客回來了。有一個女人還在哭泣著,其餘的則在氣憤憤的哇啦哇啦,好像一群亂吵的麻雀。
「這些殺千刀的又打破了我的茶杯!」
「我頭上挨了他這幾下!嗯嗯嗯……」
「我不是也挨了一下?媽的!」
「這些醉鬼只是來揩油!又一個生意都沒有做!」
「唉,真倒霉透了!天天這樣打鬧,做得啥生意!」這是那剛才做作媚聲媚氣的一個的聲音,現在卻顯得有些粗魯。
隨著,有一個頓了一腳,叫起來了:
「媽的,我的月經半個月了還不停!真是要不吃飯了麼!」
忽然,一個男的聲音在那兒慌慌張張出現了:
「不要吵!不要吵!包打聽來了!」
立刻全體都慌亂了一下,靜了下去,好像剛才翻滾喧囂的波浪突然一下子冰凍了似的。但樓梯卻忽然如漲潮一般,稀里轟隆一陣急響,原來她們已從那兒擁上樓來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在我們那黑暗的門外出現。她們慌忙又抓住一個扶梯,擁上三層樓去。只聽見她們一個個不斷的喘氣。那裁縫也好像吃驚了,趕快停止了縫衣機。她們慌慌張張的說:
「曬台上去!曬台上去!」
她們於是又從三層閣擁出曬台去了。裁縫駭得顫抖著聲音向他老婆嚷道:
「你你你,叫她們進來!叫她們進來!在那裡給外邊看見了,又要連累我的!」
於是那幾個女人又回到三層閣來了。進來之後,簡直靜得連蚊子聲音都沒有。我想,她們大概都在屏住呼吸吧?一會兒,一個工人樣的男人走上三層閣來,用著細小的嗄聲打破了那緊張的沉默:
「錢!錢!老闆娘說她那兒不夠,把你的借一借!快,快,那傢伙就等在灶披間呢!」
「還是從前那個赤佬麼?」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噓——!不要響!看他聽見!」
「我哪裡還有錢?」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你怎麼光是找我?」
「噓!噓!別吵別吵!都要派點的!」
立刻那幾個女人又哇啦哇啦爭論起來了,好像在向著剛才講話的那個女人攻擊。但在那爭吵聲中,那好像特別帶有武力的細小嗄聲,立刻又把她們平靜下去:
「吵什麼!吵什麼!媽的,他就在下邊呢!」
有的在頓腳,有的在嘆氣,有的在嘰里咕嚕。一陣零零落落的銀元聲響了之後,有一個女人終於又說起來了:
「媽的,生意這樣清淡,還把我們幾個要命錢都擠去!」我從語氣里仿佛看見她說話的時候,憤憤的噘起了嘴。
「唉!有什麼辦法呢?」另一個女人則嘆了一口長氣。
過了會兒,才聽見樓梯腳下拋上來一聲:
「赤佬去了!」
她們才嘰里咕嚕的回到她們的客堂里去。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頭上的軋軋聲已停了好一會兒了,連二胡咿咿嗚嗚了一陣也停止了,隔壁的喇叭也沒有吹了,下面吵嚷一陣之後也漸漸零落了,我想,該可以讓我們休息了吧?然而不,有一個兒從遠處唱著外國歌來了。樓下又立刻起了騷動。算好,吵得比先前好一些。大概那客人選中了那媚聲媚氣的女人了吧?在講價錢,很厲害的爭執著;工人樣的男人則在從旁圓價,一塊兩塊的增減。大概終於講妥了吧,別的人們都一齊退了出去。一會兒就聽見那兩個男女發出一種怪難聽的翻壓和浪笑聲。
我厭惡地塞住了我的耳朵。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睡去了的。可是我忽然大吃一驚,又被客堂里非常尖銳的吵嚷聲震醒了。只聽見一個很熟悉的工人似的男人聲和那媚聲媚氣的女人在吵架,在扑打。床板震得很響。女人大聲的一面哭,一面說;而男人卻比她的聲音更大:
「哼!他沒有另外給你錢嗎?這騙不了我的耳朵!拿出來!」
「沒有!」女人斬釘截鐵的叫著。
「媽的!你真的不拿出來?」
「沒有!」
「你再敢說一句『沒有』看!」
「沒有就沒有!」
「你媽的!」——咚……
「哎呀!我的媽呀……」
接著又是一陣拳頭扑打的聲音。
忽然,有一個女人在另一個角落說話了:
「唉,好了吧!」
「你管人家幹什麼!」立刻,另一個男聲向她猛喝了。
「我一句都不能說麼?」
「要你多嘴!啪!——你媽的!」
這女人挨了這一嘴巴立刻大聲哭起來了。於是他們也砰砰訇訇打了起來,與那邊的打著對台,一直就鬧到天亮。
我很奇怪: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那些工人似的男人就是那些女人的姘頭或丈夫,兼做牽線和Boy,一面分小賬,一面又從女人身上擠出錢去的。他們在客堂里住三對,小閣樓住一對,亭子間住一對。是專門接外國水兵的私娼。亭子間的那女人已經半老了,則總攬其成,兼做鴇婆的職務,穿著家常女人的布衣服,臉卻圓胖得髮油光。但雖然是鴇婆,可對那些女人沒有管束的義務。他們是「打公司」。每月由大家拿出若干錢來交給她,由她去付房租,伙食,還有別的什麼,等等。
告訴這些話給我們的,是住在客堂里的那個,二十來歲,一張已經被剝奪了血色的瓜子臉的女人。她一說話,就顰蹙著兩彎細眉,閃著無限憂鬱的眼光。因為一久,比較熟了的緣故,她還站在水龍頭旁邊,幫助我們擇洗了的菜。C插斷她的話問她:
「那麼,你們既不是賣身給老闆娘,怎麼要來做這樣的生意?」
她掉轉頭去機警地前後望一望,之後,悄聲說:
「唉,都是他們逼著要我們做的呀!又沒飯吃——」她忽然把下面的話咽住了;其時有一個大眼睛尖鼻子的女人打我們背後走了過去。她悄悄指了那女人的背影一下,說:
「她姘頭開頭逼她的時候,她還吞過鴉片呢!」
「那麼,你呢?你願意這樣的生活麼?」
「誰願意這樣的生活?」她忽然非常興奮了,臉上起了紅雲,兩眼的黑眼瞳閃爍有光,「誰願意做這種丟臉的事情,先生?」
「那麼,你的男人逼你,你就——」C不說下去了,她正看見她的兩眼起了潮潤,低垂了下去。
「有什麼辦法呢?」她看著地下,深深嘆了一口長氣,「唉,死又死不了呀!」
從此,我對那些東西,感到更大的憎惡——特別是小閣樓里的那個男人。他的女人大概不漂亮,沒有什麼生意吧,他就差不多天天都打她,比客堂里那些男人打得更厲害。我好容易在整天煩憂之後睡去了,突然一下子又被他驚醒轉來。只聽見那小閣樓里的地板,床,凳子,撞碰得砰砰訇訇亂響,不斷的拳打腳踢,不斷的嘶聲哭叫。我終於忍耐不住了,一翻下床,跑去喊道:
「喂,你們天天晚上這樣鬧!人家要睡覺嘛!」
他當時息了一下,但我一轉身,他又打起來了。我有天憤憤的向裁縫說:
「他們永遠這樣鬧下去是不行的!人家不睡覺麼!」
「唉,沒得法子呀!」裁縫苦笑了一下,說,露出了他的兩排黑牙齒。
「你不好警告他們麼?」
他卻含含糊糊的說有要緊事,走掉了。
C憤憤的說:「哼,他怎樣敢警告他們呀!那是他吃飯抽菸的靠山呢!像樓下那樣的房子,三十幾塊錢一月,別人肯來租麼!他只要的是錢;他們吵上天他也不會管的!」
不久,又是一幕驚心動魄的戰鬥爆發了。那實在是空前的。主人翁呢,就是亭子間裡的那一對。
據說,那男的常常偷些錢出去軋姘頭。前不久,我曾經有一次聽見客堂里那一個媚聲媚氣的女人忽然放聲號啕大哭起來,哭得就像一匹受傷的狼在深夜的曠野里嚎叫,說是她的唯一的一件大衣不見了!據有些人的猜測,大概就是他拿去的。
這次,剛到月底,那鴇婆正從那四個女人手裡把錢集攏來,可是她剛擺在房間裡,一轉眼就不見了。一下子全房子都翻騰起來,個個面如土色。後來,包他們伙食的那個娘姨聲言,她已沒有錢貼,要暫停開飯了。裁縫也忽然與往常不同,兩手一拍,菸灰色的臉便漲得通紅,逼住鴇婆的胖臉吼叫。終於那男的被找回來了,鴇婆和他大吵起來。可是那男人不由分說,抓住女人髮髻,就拳打腳踢起來,直打得她殺豬似的長嚎。整整打了一早晨,她整整哭了一早晨。人們把她拖進亭子間去的時候,她還是發狂的哭,跳,碰,撞。男的於是又氣沖沖跑上來了,一手提起女人摔到床上,又雨點似的亂揍一氣:腦上,臉上,脊樑,腰部,胸部……無窮盡的拳擊。女人只在他身下號哭,掙扎,剛剛掙起上半身,他又給她一膝蓋,按下去了。他們翻著,滾著,從床上打到床下,又從床下打到床上,還順手抓著什麼就打什麼:鏡子,杯子,瓶子,罐子……滿屋子碎片紛飛。誰都不動,只站在門口呆看。我們覺得這太不成了,裁縫卻攔住說道:
「別管他,讓他們打死吧!這真是一家濫污×!」
那男人見有人說話,反而打得更厲害起來,一腳踢關了門。但那女人卻偏要把門拉開,哭給人看。我想,她此時的心情,大概看準了那男的怕「家醜外揚」,她唯一作為報復手段的,就是偏要「外揚」吧?他們就這麼一開一關,一打一嚎,一直鬧到天黑。差不多到了我們要睡覺的時候,才聽見那男的跑出去了。女人卻無休止的盡哭,而且永遠是那麼大聲的長嚎。嚎到半夜,聲音漸漸變了;嚎到第二天早上,就完全成了嘶啞的男聲,「噢噢……噢噢……」一斷一續地。到了下午她哭著出去了,這場惡劇才算暫告一個段落,好像兩天來塞進耳孔里的一根什麼粗暴的傢伙,這才忽然抽了出去。剩下的就只是樓下客堂里幾個女人的嘆息聲,抱怨聲,詛咒聲,……一會兒,一個女人懶懶的唱起《哭五更》來了,——她們永遠只是這一支單純的曲子!——多麼枯燥的曲子呵!她剛剛唱了幾句,那幾個女人也跟著合唱起來。全都是那麼「左」腔「左」調的,每一句轉折總像那拉不好二胡的裁縫似的,老是拉硬弓。可是,不知怎麼,我今天好像忽然覺得在她們那歌聲里聽出什麼來了:仿佛是一片茫茫無涯烏煙瘴氣的沙漠,這些女人就孤立在那沙漠中,在她們乾枯的眼前沒有山,沒有水,沒有草,沒有樹,沒有生人的氣息,有的只是一莖絕望的濃黑的悲哀。
有一天晚上,她們忽然大大騷動了:
「趕快呀!趕快呀!赤佬來了!」
稀里轟隆地騷動了一陣之後,女的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兩個男的和娘姨,在瘋狂的撤去客堂里的床鋪。我打那門口經過的時候,那客堂已經只有一張床和一些家具,與普通人家沒甚差別。一會兒,一個巡捕跑來,在他們房裡看了一通就去了。這實在很奇怪。一連清靜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她們才全部從外面回來。那和我們談過話的女人則伏在灶披間的桌上抽搐著肩膀哭泣。
「隨他們把我在牢里關多久,就關多久!我不怕!」她一邊唏呼唏呼的哭一邊說,「可是我哪裡罰得起那許多錢呀!嗯嗯嗯!」
圍在她周圍的三個,有的在嘆氣,有的卻在哇啦哇啦抱怨著:
「你真是倒霉!你怎麼那天在弄堂口偏會遇著那赤佬?」
「嗯嗯嗯……!難道是我願意遇見他的麼?」
「別吵!別吵!總算我們倒霉!還不是那幾個赤佬分贓不平,故意來搗蛋的?」
「算了吧!幸而我們那天躲出去的快,要不然,也同你一起抓進『行』里吃官司去了!」
從此,我天天都聽見她們整天躲在客堂里,連灶披間也不大敢去了。有時輕輕唱起《哭五更》來,別人一噓,就馬上煞住。以前,後門是經常開的,現在也關起來了。有些顧客來,她們都懇求他悄悄到房裡去。然而真所謂「禍不單行」吧?她們「閉門家中坐」的時候,卻又「禍從天上來」了!
不記得是哪一夜了,總之,大概是將近十點鐘的樣子吧,有一個水兵和一個女人剛睡了起來的時候,忽然他的一個同伴跑來了,——後來聽說這同伴並沒有一文錢,——硬要那女人陪他睡覺。那女人不肯;那水兵也勸他不要那樣。可是,不知怎麼,他們兩夥伴由爭論而打起來了,打過了後,那同伴就跑回營去報告了長官。於是所有的女人又全被抓去了。當我還未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忽見那同我們談過話的女人,引著一個高鼻樑綠眼睛身穿制服的軍官來推開我們的房門。我大吃一驚,以為什麼禍事來了。——後來我想:我這是神經過敏麼?回答是:是;或否。是者因為我究竟還無恙。否者,因為生而為「下等人」的中國人,而又是在這上海,而又是在這樣「下等人」的地方,總不免有時要有點禍事的,不用去找大世界一帶的「哲學家」先生們排「八字」都可以知道;我吃驚得有理。——只見那女人站在門口向那軍官用「洋涇浜」話說道:(翻譯出來就是這樣:)
「哪,是嗎?先生?人家這確是規矩人家。」
那軍官挺起頸嚴厲的看了看我們之後,這才轉身。她趁勢子,趕快帶著抱歉的眼色安慰我們道:
「先生,請放心。沒有什麼的。因為他怕我們在這上面藏有人,不過來查查的。」
她的瓜子臉顯得很鎮靜,兩眼還帶有堅強而明澈的光,毫無畏懼地跟那軍官走去了,好像滿不在乎似的,在黑暗的門外消失。
是的,她們全被帶去了!什麼地方?我不知道。只曉得她們全被帶去了就是了!這倒於我非常平靜。除了頭上的軋軋聲和旁邊的喇叭聲,——雖然他們在這一夜吃驚了之後也一樣的平靜了。的確靜得很,連一個蚊蟲的聲音都聽不見。可是我倒忽然感到寂寞了,真是所謂如有所失!而且覺得這樣的平靜已不是我所求的了。那麼,我求的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只覺得我的心裡非常沉重。是的,我不能再聽見了,那些帶著憂鬱的「左」腔「左」調的歌聲!
是這樣的上海,是這樣的同胞,是這樣的同胞的命運!
我無話可說。抬起頭來望著窗外的夜空,只看見烏雲滿天,一片濃黑。
1937年6月5日載《中流》第2卷第6期
署名: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