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二十六回 黃葉莊中看刀布妙局 紅鴛燭下舉盞慶良緣

張恨水 《中原豪俠傳》
在這種情形之下,秦平生雖然余醺猶在,也不容稍有躊躇,把那杯酒喝了,也照了一照杯。喝酒雖是小事,可是把這杯酒喝過之後,平生就不能不依允了王天柱的約會,因之和齊集在客廳里的人,從容談說著吃過了這頓午飯,不再作今日離開松雲堡之想。飯後,王天柱去料理著莊子裡的事,便把帶來的一大卷報,送給客人慢慢地欣賞。這已是到了九月初旬,上海報是八月下旬的,開封報是前三五日的。上海所登的民軍消息,十分熱鬧。就是開封報紙上也都直率地登著民軍字樣,並沒有什麼顧忌。而且所載揚子江一帶,都是兵心搖動,仿佛隨時可以發生事情。蔭昌所帶的兩鎮軍隊,只是剛剛南下,還不曾與民軍接仗。開封報紙,除登了幾次官場安定人心的告示外,也沒有像以前查拿黨人格殺勿論的那些字樣。心裡這就想著,王天柱說的話也是對的。於今中原鼎沸,革命同志必已潛伏在四處,預備響應武漢義軍。想由京漢路前去武漢,大概是不行。何妨就依了他的話,先到鄭州看看形勢。然後看看哪裡有機會,就向哪裡去投效。若是前往徐州的話,經過開封,回家去看看也好。這樣想了,也就安心在松雲堡再住兩天,和王天柱談了些革命意義。他再三地說,現在中國人談到革命,以為就是殺韃子,這是錯了的。百分之九十幾的滿人早已與漢族同化,連滿話也不會說,根本現在是漢滿不可分。我們革命,只是要推翻清朝政府,並不完全是推翻滿人。革命成功之後,我們是要聯合國內各種民族,一律平等待遇,建立共和政體。說你不相信,滿人也有加入革命的。王天柱在兩天之內,已經聽到他說了許多革命的話,他大概明白了如今大漢光復山河,並非古時的換換朝代。那麼,他說現在是推翻清朝專制政府,並非排除滿族,自也相當地了解了。到了第三天,天還不曾亮,平生就聽到院子裡人聲雜亂,趕快起床,這時王天柱在院子外叫道:「秦兄,不忙,天還沒有亮呢。昨日曬了一天,路已經幹了,今天大概沒有風,也沒有沙土。咱倆都有一匹好馬,肚子吃得飽飽地趕他個三四百里。」平生打開門來,見滿院子的人站在朦朧的曙色里。每人的手臂上,都纏了一圈白布,在不大看得清人面目的時候,這種白影子倒更是明顯。王天柱手臂上,也纏了一圈白布。他走進屋來,指著左手臂笑道:「我知道,在武漢一帶起義的地方,掛著白旗為號,百姓手上圈著白布作為光復了的記號。我是個急性人,知道我們這一帶城池,什麼時候光復?我今天要離開松雲堡,我就要先瞧見了這裡光復才高興。所以我這裡今天算光復了,也讓你瞧瞧,我們都革命了,王老五說的話算數,決不反悔,你高興不高興。」說著,哈哈大笑,將大巴掌連拍了兩下胸。平生見他做事痛快,自也高興。就在天色黎明之中,和王氏兄弟以及育才學堂里各位先生,共同吃過了早飯。平生也改了短裝,將那柄長劍,負在背上。王天柱拉住他的手,陪伴著他出了迎賓館,一大群人跟著送出莊屋來。老遠看到那操場的大柏樹上,用竹竿子挑出兩面四方大白旗,上面用紅筆寫著,光復大漢,還我河山。自己騎的那匹烏騅馬和另一匹灰色高頭馬,備好了鞍,有人牽著,站在路頭。王天柱笑道:「秦兄,在敝莊屈居了這麼久,我們是慚愧著沒有什麼招待。可是我兄弟懂得一點兒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你的意思要我們做個好百姓,做個中國男兒。你看,我們就把這一帶地方先光復了,用這兩面的旗子表明我們的心跡,歡送你一程。」平生便先和他一抱拳,又迴轉身來,向大家做了個羅圈揖,笑道:「各位這番抬愛,我一輩子不忘記。於今暫時告別,後會有期。」王天柱手牽著灰色馬的韁繩,向大家點點頭道:「你們等候我的消息吧。」說著,一拍馬背,兩腳一頓,上了馬背。從他上馬姿勢那樣矯健來看,可想到他是善於騎術的,平生隨著他上了馬,各抖韁繩,便騎上了馬。只一聲再會,八蹄掀開,跑出莊門。平生以為他這必是一直奔上大路,可是到了松林外,在當日入林的那個路口上,他忽然把馬停住,回頭向平生笑道:「請下馬少歇,我要在這裡交代幾句話。」平生以為他真有什麼話交代,卻同他一路下了馬鞍,走進那叢小樹林下的矮屋子裡去。看時,那原來系紅桌圍的公案,已經拆除了。正面牆上貼了一張紅紙,寫了面盆大字四個,大漢天下。十字交叉的,用竹竿挑了兩方白竹布旗,全寫著還我河山。他笑道:「我聽劉先生說,你就不願意我這裡官府排場,我立刻把它換了。可是我只能管到這裡為止,出了這哨口,是官府管著,非大幹一場,不能把白旗扯出去。不過這一帶地方,遲早是要由我來光復的。我這樣做,算是先給官府通大信。這在早年,就叫造反了。我這樣做,一點兒不含糊,你現在可以放心拉我做個同志了吧?」平生笑著向他伸了大拇指。他揚著馬鞭子哈哈大笑。這裡七八名把口子的壯丁,都肅然排立站在一邊,王天柱向他們點頭笑道:「哥兒們等著吧,我再出去一趟,多則半個月,少則幾天,我就回來,我會帶著好新聞回來的。秦兄,走哇,放心上路吧。」他說完畢,大跨步子又出去上馬了。平生騎著馬跟了他,心裡頭也就想著,王老五這個人雖然粗魯一點兒,說得投機,卻也勇於改過,這樣一個人,又有這樣一般勢力,自不可放過了他。心裡如此想著,一路之上,又不免隨時和他談些革命大義。 快馬跑了三天,又走的是小路,在這日下午,太陽還不曾偏西,背著陽光,遠遠望見東北地平線只一叢灰騰騰的煙霧。王天柱在馬背上將馬鞭子遙遙地向前一指,笑道:「秦兄,快到鄭州了,你沒聽到一陣雷響,那是京漢路上開著火車呢。」平生向那發雷聲的地方看去,長堤似的,地平線上微拱著一長埂,帶著一片樹林,正是行近了京漢路。又在馬背上加了一鞭,漸漸地看到那煙霧叢中現出樓閣人家的影子。然而王天柱卻不奔往鄭州,將馬頭微微帶著向北走去,馬也放緩了步子。平生道:「王兄,不能夠按著這樣的方向走吧。」王天柱讓平生的馬趕著並排了。將手一拍腰,又指了平生背的劍,笑道:「憑咱哥兒倆這副扮相,就能到兵荒馬亂的鄭州城裡去嗎?好說,人家猜我們是練把式的。不好說,可會把我們當了歹人。王老五不在乎,可別害了你呀。就這樣一直走,我有個落腳的地方。我們洗一個澡,換上一套衣服,順便打聽時局情形。我們從從容容進城,找個小館,鬧上兩壺白干,吃它兩條黃河鯉,你說好不好?」平生道:「原來五爺有落腳的地方,那就好極了。我心裡正愁著這一副打扮,可是又不敢說,怕五爺笑我膽怯。」王天柱笑道:「你別看我是個老粗,我在南北走過上十省,混了這些個年,若全是干粗的,我有幾個腦袋?隨我來吧。」於是揚著鞭子一口氣跑了七八里路。這裡一帶少沙土崗子,有一條人行路直通到這一叢新樹林子去。這樹林只有幾顆高大的白楊和青桐,其餘全是手臂粗的樹幹,一望而知是新培植的森林。這些新樹,有楓樹,有棗木,有洋槐,有榆柳。中原秋早,一大半葉子都黃了。夕陽照著,一片黃光,頗是好看。行近那疏林,略看到一層屋脊。直把樹林子鑽盡了,才看到一所單獨的平房,四周圍了短牆,敞著八字大門,門上一塊直匾,大書黃葉山莊。門外一排半黃半綠的柳樹依然是嵩山腳下那個排場。馬到了門前,還不曾下鞍,擁出來七八條各色長毛狗,汪汪地叫著,直撲過來。王天柱只將馬鞭子一揚,狗就搖頭擺尾,轉著歡迎那匹灰色馬。就在這時,門裡搶出來個青春少婦,看去約莫二十歲,清秀的臉兒,架上托力克眼鏡,上身穿了藍竹短褂,下系青綢長裙,頭上挽著鑽天髻,竟是一位當年學校的女教員。平生倒是一怔。王天柱跑上前去,笑著招招手道:「來來來,我向你介紹,這是你們維新同志。」那少婦便迎向前一鞠躬道:「這是秦先生。」平生只是鞠躬回禮,還不知道怎樣稱呼。王天柱搖撼著身體笑道:「這就是我們那口子,周玉堅女士。」平生這才明白,因道:「哦!原來是周女士。」王天柱笑道:「聽你這口氣,你沒想到我有這樣一位太太吧?」周玉堅笑道:「一路風塵辛苦,不說笑話,屋裡休息吧。」隨著這話,有一個小伙出來,給牽了馬進門。平生被主人讓進了屋子。看時,是三進四合平房,各屋子大半掩了窗門戶扇,靜悄悄的,不見人跡。院子裡栽著冬青松秧,都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順著地面,攏了百十盆盆景,菊花、秋海棠等類,正開得鮮艷,這裡像是人家一所別墅,王天柱直引著客人,到後進東廂房裡落腳,見到的又是開封城裡公館客廳排場。主人笑道:「秦兄,你張望些什麼?這也可以算是我的家。我一年由鄭州來來去去,南北亂跑,不能不有個落腳的地方,可是,不是十二分知己的朋友,不會到這裡來,很少人知道我在鄭州外鄰有個家。」平生聽了,自不便說什麼。原來這裡是不見什麼人的,不到十分鐘,男女傭工,卻不斷地來往,送著茶水糕點,王天柱笑道:「太太,你奉陪著秦兄稍坐一會,我進去先換了這套行裝。秦兄急於要知道的,就是這一程子的時局淌息,你挑好的告訴他一點兒。」平生道:「嫂夫人請便吧,兄弟也應當換去這套行裝。」王天柱道:「那也好。找乾淨房間,讓你休息,我們把這幾天的報,送一卷讓你自己去看就是。」於是派人提了平生的包裹長劍,引到旁邊小跨院來。這裡有三間小房並排列著。進了靠外一間屋子,洞明的四開玻璃窗下,列了一張紅木雕花長桌。上面除有一隻花瓶和一套茶具外,居然有兩套書擺在桌子角上,翻過來看時,卻是一部《兒女英雄傳》,一部《七俠五義》,還有一部新出的《孫子淺釋》。心裡想著,有點意思。橫頭設了一張時興的寧波床,被枕配得齊全。床頭有衣架和洗臉架,簡直是特設的客房。窗對面放了一張紅木方桌,放有一隻象棋盤,一隻紅木大盒,裝著杯子大的烏木象棋子。桌子裡面,牆上懸了一幅關羽秉燭讀春秋的圖畫,兩邊懸一幅虎皮紙對聯,豪氣吞湖海,雄心慕漢唐。旁邊落款華山道人。平生不覺肅然起敬。再看那湖字,三點水特別細小,現著胡字特別大,這又覺得這位太平天國的遺民,處處都有他的個性流露出來。因故意向送茶的傭工道:「這裡是五爺的內室吧?怎麼好來打擾呢?」他道:「不要緊,這裡向來是待客的。」平生也不多言,看看這院子裡,有一棵極大的柳樹,垂枝把全院都籠罩了。大樹下,有個小月亮門,卻緊緊地閉著。這所屋子,本來就幽靜,看院子裡石板面的人行路,兩邊青苔長了很深,這裡更是幽靜。隨著傭工送了茶點和一大卷報紙來,平生就坐在長案前的太師椅上,展開報紙來看。這比在松雲堡看的報,更熱鬧了,報上登的新聞,幾乎是東南半壁都在搖動之列,尤其讓人興奮的,就是長沙、九江兩處,都已入民軍之手。安慶、鎮江都有獨立的消息。平生不覺把桌子一拍,站了起來,自言自語地道:「我立刻就走。」窗子外面這就有人答話道:「忙什麼呀。哪個地方,等著你去做都督?」平生看時,王天柱穿著藍湖縐夾袍,套上青花綢馬褂,頭戴青紗瓜皮小帽,倒像個官僚的樣子。便迎著他進來,連連地拱著手道:「兄弟實在是要走了。長江一帶,大概早晚都要入民軍之手。我應當趕快到上海去和同志會面,找一個投效的地方。不然的話,津浦路一斷,我就走不過去了。」王天柱向他身上看看,笑道:「你不脫換衣服嗎?」平生低頭一看,笑道:「我一拿著報,就看入了神。什麼都忘了。」王天柱不曾答話,周玉堅也來了,她笑道:「秦先生,我們不留你,但是你在報上看的消息,總不能透徹。你應當在鄭州找找你的同志,問問時局內容。這樣一個貫通南北的要道上,也許你們會有同志在這裡暗下布置的。趁今日天色不晚,你就請行。我們明日不出門,靜等著你的消息。」平生想了一想,因道:「我一去,大概不會回來了。我一柄劍和這一匹馬,留在貴處,請轉交華山老師父。但是我到哪裡去,我會寫一封信讓專人送來。我看了報,我的心都飛了。」說著,連連拱揖。周玉堅道:「這裡去鄭州還有上十里路。我們派一個人預備一頭牲口送你去。索性讓秦先生走快一點兒。天柱,我們外面等著,讓秦先生換衣服。」說著,她竟是拉著王天柱走了。平生匆匆地換了長衫,提著一隻小包袱,就到前面來告辭。主人雙雙地在客廳里等候,桌上擺四大盤菜,一把酒壺,三副杯筷。平生道:「還要叨擾?」周玉堅已提起壺站在桌子邊斟酒。笑道:「並不留秦先生坐下,門外已預備好了馬。」說著,向旁邊站的一個男工道:「把秦先生的包袱接過去,拴在馬上。」平生將包袱交過去了。她兩手捧了一大杯酒過來,笑道:「恭祝秦先生馬到成功。」王天柱將盤子裡紅燒整雞,拔起一隻腿子,交給他,笑道:「是為老哥辦的,你也不能一點兒不嘗。」平生只好笑著一手拿了雞腿,一手捧了酒杯。天柱道:「且慢,我們同陪你一杯。」於是站在桌前,就對立著把酒杯端起來幹了。主客放下酒杯,平生也只好把雞腿送到嘴裡咀嚼。王天柱挽了他的手道:「我送你上馬,不再囉唆。」平生笑著和他夫婦一同出門。果然門外有兩匹馬,一個長工等著。在那一片斜陽,滿林黃葉之下,平生跳上了馬,只一拱手,隨著那匹長工的馬,直奔鄭州。 平生自己以為是不會再到這裡來了,在馬上還不住回頭看看。覺得對這主人翁的殷勤,是太對不住了。可是在第三天的下午,大地上一團盆大的紅日西下時,他又獨自地提了小包袱走了回來。在這前一晚,正颳了一晚西北風,這時不但樹上的葉子,飛去了一大半,便是沒有颳去的樹葉,也更加地變著焦黃了。天上的紅霞,火燒了西方地平線半個天空。紅光籠罩了一簇黃色樹林子,在稀疏的枝葉縫裡,露出半堵白色的粉牆和兩隻灰色的屋角。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覺得這裡一堆黃色,特別有些令人留戀之處。緊張了兩天的胸襟,倒是輕鬆了一下慢慢地走近了那樹林子,卻在樹幹的空當里,看到一個人影子一閃。那人上面是藍衣下面是青裙,分明是周玉堅了。心裡也就想著,前天是那樣的慷慨,迫不及待地走去,今天又回來了,首先就見到女主婦,這話頗不好說。想著想著,人走近了,那個婦人影子,卻半藏在一棵樹下。自己還不敢冒昧地叫著嫂嫂,再迎向前兩步。她出來了,紅著臉,叫了一聲:「大爺。」半鞠了個躬。平生哦喲了一聲道:「是鹿小姐!您怎麼會到這裡來了!」鹿小姐道:「大爺沒有在城裡見著王五爺?」平生道:「沒有呀。」她道:「沒有見著小三兒?」平生道:「他也來了?這真是意想不到的遇合。」她手扶了一棵小桐樹幹,低頭想了一想,因道:「大爺原來全不知道,我告訴你吧。現在不是風聲很緊嗎?家父讓家母帶我先回北京去。秦伯母也是惦念得您了不得。據小三兒在一位馮老師那裡得來的口信,知道大爺在登封。現在反正開了黨禁了,回去沒關係。我們派小三兒來找你。由開封到鄭州,打算再坐京漢車。小三兒順道送我們一程。昨天到了鄭州,沒搭上車,只好住在客棧里。昨天上午,小三兒在街上走,又遇到了馮老師,他說你在王五爺家裡。小三兒喜歡得了不得,悄悄來告訴我,我就讓他來找你。不想他沒有找著,說是你到上海去了。我一急,瞞著家母,帶著一個老媽子,讓小三兒引我到這裡來了。來了之後,蒙這裡周玉堅女士款待著我,她說,你要走,有一封信送來的,現在准沒走,把我留下。王五爺帶著小三兒進城找你去了,我想,一不做,二不休,就在這裡等你的消息吧。家母那裡,我讓小三兒送個信去,說是下午准回客棧。你瞧,太陽落土了,王五爺和小三兒全沒有回來,急得我只管在這樹林子裡張望,周女士陪了我半天,看看天色不早,她只得答應送我……」一言末了,林子裡面,一陣馬鈴鐺響。只見周女士坐著一輛車出來。車上果然還坐著一個女僕。她一見,從騾車上跳下來,拍著手笑道:「秦先生來了,好了好了。鹿小姐,怎麼著,我說他會來的吧?」鹿小姐嗤的一聲笑著,她腳上踏著一雙黑皮鞋,撥著地面上堆積的黃葉。周女士道:「站在門口,不是說話之所,請到家裡坐吧。」鹿小姐皺了眉頭:「怎麼辦呢?天色晚了,家母在客棧里,豈不等了著急?」周女士笑道:「你好容易找著他了,難道一句話也不說?」鹿小姐低了頭,臉上紅暈紅到耳朵根後去了,平生想了一想,因正色道:「鹿小姐家規很嚴,這的確是不能耽誤了。嫂嫂,我那匹烏騅馬還在這裡嗎?」周玉堅道:「自然在這裡。」平生道:「那麼,鹿小姐坐車,我騎馬……」周女士不等說完,笑著點頭道:「好的,我叫人去和你牽來,你等一等。」說著,她竟走了。平生隔著那樹幹,望了鹿小姐道:「以前好幾次蒙你通知我走,我都大意了。後來我走了,我也沒有給你一個信,慚愧得很。鹿小姐今天又這樣冒了大不韙來看我,我是感激萬分。」鹿小姐抬起頭來,看到前面有個女僕,又有一個車夫,只笑了一笑,又把頭低了下去。就在這時,又是一陣馬鈴響。只見林子外一道塵煙飛起,直旋到面前。王天柱騎著那匹馬飛奔來了。到了面前,一跳下馬,一手拿鞭子一手握住平生的手笑道:「現在不急於到上海去了。」平生笑道:「言之甚長。」他看到這裡停了一輛車,問道:「怎麼樣,鹿小姐要走嗎?」鹿小姐道:「天不早啦!」王天柱笑道:「鹿小姐,說你不相信,我把你們老太太請了來了。小三兒跟著呢,車子快到了。大家裡面坐吧,不用走了。」鹿小姐道:「哦!家母也來了,那我在這裡等著吧。」王天柱道:「老弟台,我們先到屋裡坐吧。我有話和你說。」說著,拖了平生,一直向里走。到了客廳里,把馬鞭向地下一扔,拍手哈哈大笑道:「老弟台,我明白你的話了。現在根本是漢滿不可分。我們革命,只是要推翻清朝政府,並不要完全推翻滿人。」平生沒想到松雲堡和他說的革命正義,他現在拿去開玩笑。因笑道:「五爺,你誤會了。」他笑道:「我不誤會,我還得喝你一杯喜酒呢?」平生道:「我正要問五爺怎麼把鹿夫人也請來了。」王天柱道:「還說呢,為了找你,沒把鄭州城跑光了。我遇到你們一位陳同志,說你又下鄉找我來了。我和小三兒一商量,我們來反串一出能仁寺吧。我就到客棧里去見了鹿夫人,說是你和鹿小姐都在我這兒呢,請她也來吃頓便飯。我可沒敢說出城有這麼遠,好容易雇好了騾車,把她老人家誑上了車,我還怕你沒來,這齣好戲唱不成。一路打聽著,果然有你這樣一個人走來了。我打著快馬,就追了來。我說,老弟台交朋友,交咱們這樣的朋友,沒什麼話說吧?」他站著一面說著,一面在衣服里抽出一條手絹,擦抹頭上的汗。工人送上茶來,他也不管是敬客的,接過碗來,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乾。平生雖覺得他是徹底地誤會了,可是看他這樣熱心,倒是盛情可感。便笑道:「今晚上我和你長談吧。」正說著,外面周女士一陣笑語聲,正是迎著鹿夫人進來了。平生想著,儘管越來越誤會,總有說得清楚的時候,現在且不必分辨。便走出院子,對著進來的鹿夫人,向前作了一個揖,口稱伯母。鹿夫人於今也是短褂長裙,不著旗裝了。兩手環抱在左襟上,做了一個漢揖道秦少爺好。看她臉上和和平平的,並沒有什麼不然的樣子,周玉堅引著她到上房裡,平生只隨行到走廊上就回到客廳里。小三兒穿了一身短裝,由院子裡迎上前,把頭上草帽摘了向平生一鞠躬,笑道:「少爺,不請安,我們行漢禮了。太太特意打發我來請少爺回去。」平生道:「我全知道了,找個地方你去休息休息,有話慢慢再說。」 平生回到客廳里,已亮上了燈火。王天柱坐在一把圍椅上,直伸了兩腿,還是舒服地捧了一碗茶喝。平生靠住他坐了,因道:「五爺,我走後又回來了,不但你想不到,我自己也想不到,我在鄭州遇到許多同志得了確實的消息,西安已經起義了。太原起事,也就在這兩天。這樣一來,河南起義,勢子就不孤了。幾位在鄭州的同志,都是久仰我兄大名的,說是我為什麼丟了這現成的局面不干,倒要向上海跑?主張我立刻和五爺回松雲堡去,帶幾千人出來,占襲洛陽,響應秦晉。王兄,你在民間有那樣大的潛勢力,只做地方上一個關門皇帝,充其量言之,只是圖個私人快活。在公言之,與國家社會,毫無用處,在私言之,你王天柱空有一身本領,不過一般的與草木同朽。遇到這樣五百年難有的一個機會,不轟轟烈烈幹上一場,白頂著這顆英雄腦袋。」王天柱突然站起來道:「我為什麼不干?不干,我還不到鄭州來呢?我就怕人說白頂著這顆英雄腦袋。」說著,拍了兩拍自己頸脖子,於是又迴轉身來向平生拱了一個揖道:「老弟,你明白,我是個老粗。你說出兵洛陽,響應山西、陝西,我有那大力量,也敢做。可是你說的,這不是躲在松樹林子裡關門做皇帝的事,必得你多多地幫忙。」平生道:「這何用說?不但是我,還有幾位同志,大概今晚八九點鐘,會到這裡來拜會你,就借你這裡開一個會,要怎麼樣子干,大家出主意。我知道你是贊成革命的,我們關於這事也談得很多了。可是到了現在要你正正噹噹地加入革命軍,我必得先來徵求你的同意。」王天柱一拍胸脯道:「我一百二十個干。你們同志在哪裡,我親自去歡迎。」平生道:「那用不著,他們分散在各地方,你找不到的。你和他們不認識,見面也多一番周旋。還是我去引了他們來。」王天柱道:「好的好的,我立刻叫廚房裡預備一點兒酒菜,你立刻就去接。咱們商量大事,閒話少說。」平生道:「嫂嫂不是一個平常女人,應當通知她。」外面周玉堅笑著進來道:「我已經聽著多時了。我就愛聽人說我不是一個平常女人。回頭開會,我要參加一個。」平生道:「那是自然。」周玉堅笑道:「天柱說,我們這裡今天要唱能仁寺,你瞧過《兒女英雄傳》沒有。他要硬給你做媒。」平生笑道:「現在哪有工夫談這個?」說著,向主人一拱手道:「馬預備得現成,我這就去鄭州了,大概來的有七八個人。」他一面說話,一面就走了出去。王天柱笑著張開口,不住地搓手摸頭,在屋子裡亂轉,見周女士還站在這裡,便笑道:「你也樂忘了,有客在上房,你不去陪著。」她走近一步,向他低聲笑道:「你不說給人家做媒嗎?」王天柱搔搔頭髮道:「現在哪有工夫談到這個?」周玉堅道:「你先說唱出能仁寺,那還是笑話,現在倒真成了。這段婚姻,鹿小姐是千肯萬肯,秦先生也是求之不得。作礙的就是鹿小姐父母擺著旗人架子,不肯與漢人通婚。咱們把鹿太太誑來了,原也利用過旗人倒霉的年頭,和她好好說成這喜事,還能握刀動杖不成。今天這裡一開會,這就好辦了。我有一條小計,保管一試就成,而且一點兒也不耽誤大事。」於是悄悄地把自己的意思向他說了。王天柱一拍手笑道:「就這麼辦。我王老五好事,遇著你這五奶奶又好事。」周玉堅道:「人家秦先生提拔咱們做一番大事業,咱們也當替人家完成一段心愿。那小姐長得剛健婀娜,別說秦先生和她自小兒長大的,我是一個女人,一見也就愛她。」王老五笑著點頭稱是。於是夫妻兩個,分途行事起來。在三小時之後,主人翁已抬過鹿夫人和鹿小姐的晚飯,周玉堅陪著在上房閒話。紅木桌子上點著白瓷罩子的賽銀燈台的煤油燈,樑上還另垂下來一盞草帽式的吊燈,屋子裡雪亮。燈下是當年少見的五彩玻璃碟子,裝著下茶的干點心,瓜子杏仁之類。杏黃瓷彩龍盞碗,泡著香茶敬客。鹿夫人手上捧著的,是一管銀制水菸袋。這在客人眼裡看來,主人翁總是一個官紳世家了。周女士坐在紫緞子椅墊上笑道:「鹿夫人,你曾問我們五爺是什麼官階,我是含糊地答應你。其實不是,咱們不見外,我引你參觀我們這房子。」說著,叫傭工點了一盞手提玻璃罩子燈,便請客人同行。客人以為主人要誇示他的富有,便含笑跟著走來。另一個傭工在前走,走進旁邊小跨院。在一棵大柳樹下,有一個月亮門,反鎖著。傭工開了門,先搶前去,然后里面有一線燈光。可是燈光在地面下發出來的,原來這裡照西邊人開土窯的法子,平地挖下去一道深溝,約莫下去兩丈。在溝壁一邊開著窯門,挖了土窯。窯上的地面,卻是葡萄架。鹿夫人看到,這已覺得奇怪了,可也不能說不參觀。溝是有石梯子下去的。周女士先走到溝心,讓傭工高舉了燈引客人下來。大家向土壁子裡進了窯門,先是個小巷子,只能走一個人,倒轉了兩個彎,但轉彎的地方,都有燈懸在洞壁上。再進一所門,土窯忽然開朗,是一間很大的土窯子。上面懸著大吊燈,照著四壁都是白粉糊的。可是鹿夫人和小姐,越看得清越嚇得心裡亂跳,臉都青了,作聲不得。原來四處都放著是刀槍劍載,而且這不是練把式弄的玩意,有快輪子步槍,有來復槍,靠在壁上的大刀,柄上懸一方紅布,立著的茅子尖下垂了一撮紅纓,白的白,紅的紅,好閃眼睛。周女士笑道:「鹿太太,不要緊,我引你來看,是表示我們可以和你保險啦。」於是她笑嘻嘻地,再引客人回到上房坐著。鹿小姐究竟膽子大些,定了神,笑道:「五爺原來是官居武職。」周女士搖一搖頭笑道:「我再說一句不要緊,請放心。說明了別害怕,五爺就是嵩山腳下有名的王天柱,又叫王老五。」鹿夫人哦了一聲。周玉堅笑道:「別害怕,自我嫁了他,他早已是個善良百姓了。要不,秦少爺怎麼會和他交朋友呢?他現在要做革命黨報效同胞,補救以前的過失了。地窖里那些東西,根本是不用的,不過自己哥兒們,沒事練著把式而已。我索性告訴夫人小姐一件事。夫人不是問秦少爺哪裡去了嗎?他是到鄭州請革命同志,借舍下開會,現時正在前面客廳里開會。秦少爺一再地說了,於今革命,是推翻腐敗的清朝政府,與平常的旗人無干。而且革命成功之後,要五族共和呢。」鹿夫人呆呆地坐著,簡直說不出話來。鹿小姐聽說平生在這裡,膽子就壯了,因笑道:「其實我們也是漢人,我們是漢軍旗。」周玉堅笑道:「是呀,秦先生和我們提過,說鹿小姐就有革命思想呢。」說著,她在桌上花瓷筒子內,取了一根紙菸煤點著,將那銀菸袋裝上一袋煙,雙手遞給鹿太太。鹿太太起身接著,說不敢當。周女士又抓了一把松子仁兒,遞給鹿小姐,笑道:「小姐你是進過學堂的維新人兒,有什麼想不透的。愚夫婦請二位到舍下來,完全是一番好意。」鹿小姐道:「那我怎麼不明白呢?你瞧,五爺為了找秦大爺,在鄭州城裡城外跑了一天。」周女士坐在她下手,向她瞟了一眼笑道:「為你兩人,可也為了他自己。二位請坐一會,前面開會,有我一份,我也得去參加一下。我馬上就來。」說著,她起身走了。 鹿太太坐著,只管抽水菸袋,看到屋子裡有兩個大腳老媽站在一邊伺候著,只望了自己小姐,不敢說什麼。鹿小姐微笑著道:「不要緊,還有秦大爺、小三兒在這裡呢。」鹿太太這才逼出一句話來道:「你瞧,怪尷尬的。」然而這句話,仍在不可解之列。母女二人約莫默坐了十來分鐘,只聽王天柱在門外先說了一聲失陪,然後進來。他站著先作了一個揖,笑道:「照說,鹿小姐在此,我不便進來。可是小姐是一位維新人物,不會見怪的。」她母子都站起來讓座。鹿小姐道:「凡事都有打擾,怎敢說那不知進退的話。」王天柱坐在靠外一張椅子上,請客人坐下,又讓老媽子敬過一遍茶煙。然後笑向老太太道:「王老五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也攔不住話,有錯兒請別見怪。聽說鹿府上和秦府上是世交,是嗎?」鹿夫人捧了菸袋,坐在正面,見他粗眉大眼的,說了一個話帽子,以為有什麼驚人之筆,及至聽到是一句輕鬆的話,便答道:「是的,我們是世交,要不,我們怎麼不避內外呢?」王天柱道:「聽說,秦兄是和鹿小姐自小一塊兒長大的?」鹿小姐斜坐邊,便微側了身子,把頭低著,鹿太太這又不知他什麼用意了,這話當了人家千金小姐的面問著,實在粗魯。便笑道:「是的。我們原來在北京做過街坊。」王天柱道:「這我就有點奇怪了。兩家既是世交,這郎才女貌的一對兒,又是一處長大的,為什麼兩下不提親呢?莫非鹿府上說滿漢不通婚,嫌秦府攀交不上?」聽到這裡,鹿小姐十二分明白。心裡想著,睡夢裡想問的話,今天親耳聽到人家質問母親,真是痛快。這位王五爺,不要是書上說的崑崙奴這一類俠客吧?可是她心裡喜歡得亂跳,跳得衣襟都在動,頭卻格外地低下去了,鹿太太道:「喲!那可不是。我們原是漢人啦。」王五爺道:「那為什麼沒提過親事呢?我說,鹿小姐,你是文明小姐,你不嫌我當面問這話有點冒犯吧!」說著,向她起身作了一個揖。鹿小姐雖側過身子去坐著,眼光可是由眼角上不住看這位猜想著的俠客。這就立刻站起來回禮。也是百忙中沒有顧慮到年月不同,竟蹲著身子,請了個雙腿安。王天柱倒也不介意這禮節失時,又回過臉來向鹿太太道:「我還告訴你一個消息,今天傍晚聽說,太原也起義了。民軍再邁一步,就到直隸啦。我王老五多這麼回事,要喝你兩家一杯紅媒酒,大概沒說的吧?憑我面子不成,還有前面那些開會的同志,都是這樣說,這面子可大了。」鹿太太聽他的話音,知道是做媒,可是他又扯到太原起義,不知他什麼意思。便道:「五爺,您坐著說,好商量。」他道:「還有什麼商量的?我們等不及啦。」周玉堅在門外先咳了一聲,接著道:「五爺,你這是怎麼說話?像你這樣做媒,把吳剛的斧子砍折了,也不能成事。」說時,她笑嘻嘻地進來了,向大家勾著頭道:「請坐,請坐。」大家坐了,她也端起桌上一碗蓋茶,坐著先喝了一口。放下碗,還摸出脅下掖的手絹,擦了一擦嘴,這才向鹿太太道:「明人不說暗話,這兩年的婚姻,本來就不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啦。我是個女學生出身,我知道女學生的心事,鹿小姐不能有個例外,也是主張婚姻自由的。她和秦先生自小兒兄妹一般大,要說她心眼裡不願意秦鹿兩家聯親,那才……」鹿小姐身子略挺一挺,想接著辯論一句。周玉堅笑道:「您別忙,等我說完。我早知道你們在旗的家規重,談不上婚姻自由的,何況還有漢旗之分呢?可是鹿家伯母……」她掉過臉來很鄭重地向鹿太太道:「打八月十九日起,你們在旗的,也不能再守舊家規了。這兩位既是郎才女貌,性情相投,您那家規又不能行了,所以我們出來要做這一件紅媒。您必定說為什麼這樣急哩,好像綁票似的硬做啦。這也有個原因,第一,是難逢難遇,大家碰在一處。第二呢,五爺不是說太原又起義了嗎,可惜他只說了半截,沒讓你們明白。就是北方事情也這樣緊急了,五爺和秦先生被外面開會的同志公推,他們明兒一早,就回登封去,有大事要辦,在這裡就剩半晚了。若是這事今晚不說定,你秦鹿兩府的人,將來自會得著見面,可是我們姓王的,不知道將來在那裡,還能巴巴地追著你們去說媒嗎?這還是小事。第三呢,據秦先生說,鹿小姐向來贊成革命,秦少爺逃出開封,不就是她通知的嗎!開會的那幾位同志,說他二位不但是青梅竹馬之交,還是患難朋友呢。他們願意這二位在今天當他們的面訂下白首之約。有了這三個原因,所以我們就急著說媒了。還為著你是舊家庭,我們才轉這個圈子,向鹿夫人請示,要不,把他二位請到客廳上,由他們宣布訂婚就完了。說到這裡,可得替你反問一句,你說婚姻自由,你准知他兩人都願意嗎?這好辦,他兩人都在這裡,您可以當面問一聲,若是有一個不願意,我們全算多事,什麼不說了。若是兩人都願意,那就請你別攔著。國家都要革命黨來改良,私人兒女婚姻,可就由不得老前輩守舊專制。話完了,你瞧著怎麼樣?」她說完了,順手把桌上另一支水菸袋取過來。五爺立刻取了一隻紙煤兒,在燈上點了火遞給她,她不慌不忙地,笑嘻嘻地呼煙。鹿太太聽了她這一套軟中帶硬的話,心裡也有《兒女英雄傳》那套故事。心想,她雖沒提刀動杖,她可像十三妹一樣的強橫。別說這一對小冤家早就情投意合,不用問了。便是問,自己小姐在王五爺家裡,敢說個不字嗎?何況今日冤家路窄,又趕上革命黨在這裡開會。便笑道:「承五爺和五奶奶的好意,我還有什麼話說,何況我和秦府就是世交。不過我答應了這婚事,回家去,要在我家鹿大人面前擔一副重擔子。」王天柱道:「那怕什麼?鹿太太您總聽到說湖廣總督瑞澂都逃到上海去了,差一點兒丟了命。鹿大人將來也不會是鹿大人,他……」周玉堅口裡噴著煙道:「你怎麼一點也不客氣?你可知道你是在說媒。鹿夫人這個你不用為難。將來鹿大人要怪下來,什麼擔子,都推在王天柱夫婦身上就是了。這婚事您算答應了。」鹿太太心想,我不答應你饒我嗎?便笑著點頭道:「我高攀秦府了。」周女士放下水菸袋,就向前握住鹿小姐的手,笑道:「你也總得說一句話呀,不然,現著我們做事太武斷了。」鹿小姐低了頭,只是格格地笑。周玉堅道:「你光笑不成呀。你難道笑我們多事?」鹿小姐這才抬起頭來笑道:「我還能那樣不知好歹呀!」王天柱拍著手哈哈大笑道:「成啦!成啦!鹿夫人你預備下見面禮吧。我去引秦兄進來認親。」說著,一路笑著出去了。 不到五分鐘,主人就引著平生進來。他到了這時,只好繃了面孔,站著向鹿太太一鞠躬道:「蒙伯母俯允親事,十分感激。不過今天晚上這樣提親,都是五爺和各位同志好意,小侄原不敢這樣冒昧。」鹿太太道:「咱兩家是世交,能夠這樣也完了我一件心事。我也學學五爺的樣,來個乾脆。」說著,望了那坐在屋角椅子上的小姐道:「鳳英,你把手上那個寶石戒指取下,交給平生,就當了我、五爺、五奶奶訂婚。」王天柱聽說,只管拍了掌聲叫好。鹿小姐本已取下戒指,站起來了。這兒好聲喊著,她又扭轉身去了。周玉堅正色道:「這是正事,別小家子氣。」鹿小姐這才向母親請了一個安,把戒指遞過去。鹿太太一擺手道:「你倆自小像兄妹一樣,不用害臊,你就文明點兒,交給平生吧。」母親這樣說了,她只好半低了頭,微抬了手,走到平生面前遞了過去。平生倒是一鞠躬接著。王天柱笑道:「老弟,你得把東西敬過去呀。」平生道:「我身上沒有預備什麼。我那小包袱里有隻金表,」王天柱道:「你的小包袱我收著呢。」說著,他快步到後廂房裡取金表去了。一會兒,王天柱取著金表來了,將表交給他,他又一鞠躬交給了鹿小姐。周玉堅站在一邊,便鼓了兩下掌。 王天柱一手挽在身後,這時高舉出來,卻是一張小畫。畫上一個時裝美女,不就是鹿小姐嗎?他笑道:「鹿夫人,你瞧瞧我們秦家老弟,連出門的簡單小包袱里,都帶著鹿小姐,他們願意到什麼程度,你還用得著問嗎?」於是全屋人笑了,鹿小姐也笑。可是鹿小姐的笑,是完了她送畫的那樁公案,可沒有人知道呵。後面這一陣笑,已驚動了前面開會的同志,大家得了消息,一定要請鹿小姐出去會面。主人翁夫婦,也大為高興,在客廳里並排陳列著兩張圓桌,設下兩桌盛席。左席上特地燃上一對桃紅色的鴛鴦燭,還是專人到鄭州去買來的呢!右席上主人夫婦,陪著六位同志。左席邀了秦鹿兩位,也陪著六位同志。秦鹿兩位走進門,全體起立,熱烈地鼓了掌。鹿小姐只覺得今天晚上這一會,如同做夢。除了見人鞠躬便是抿嘴微笑。大家入席,已是一點多鐘了。在左席,一位張同志站起來道:「今天我們是兩大喜慶。第一,難得王天柱先生和夫人周女士慨然加入我們革命隊伍里,願把他們所有的力量,相助革命。第二,是這位向來同情革命的鹿小姐,倒和我們秦同志訂了婚。原來她相助革命,以後更可以相助革命了。你看,這紅燭的光彩,照著大家臉上喜氣洋洋,便是佳兆。至於私人的好事完成,那還是小事。我們今晚做個通宵之歡,但不可喝醉,以便天亮了,我們恭送王秦二位登程,舉起另外一支革命力量。」說完,全席又是一陣鼓掌。於是大家開懷暢談到夜深。王天柱突然站起來道:「今天晚上既然有兩件喜事,我王老五也當湊一份熱鬧。」說著,就離座出去。這樣一來,不但大家不知道他什麼用意,就是周玉堅也不知道他什麼用意。一會兒工夫,他拿了一把剪刀進來,站在兩席中間道:「我太太老早就勸我剪掉這條辮子。我因為在南北跑來跑去,沒有辮子,怕官場注意。現在當了許多同志的面,我把辮子剪下來,也可以說我表示決心革命。」說著,左手在背後撈過辮子來,右手舉起剪刀,叱咤叱咤一陣響,齊根將一條辮子剪下。全座一陣鼓掌,都舉杯向他祝賀。這時遠遠有幾聲雞叫,周玉堅看那紅燭,已燒得只剩下了一小半截,便道:「天色一亮,秦先生就要動身了。趁著還有一點時候,應該讓他和那位新岳母告別一下。」大家說是,就請秦鹿二位進上房去。鹿小姐還是沒說話,含笑向大家一鞠躬,隨著平生進去了。鹿太太本和衣已睡了,聽說女婿來告別,只好坐起來,陪話一陣。眼見窗外天色大亮,隨後小三兒笑著進來,向大家道了喜問道:「大爺要走不帶封信回家去嗎?」平生道:「你瞧,這多事,教我寫哪一件是好。我又忙,沒工夫寫。你明天就可以回去,把你所見的事告訴太太就得了,而且鹿小姐答應替我寫一封信,你回去也交得差。」說時,王天柱依然換了短裝,進來向鹿太太告別,平生也就趕著換了行裝,依然背上了那柄長劍,走向前來向岳母一鞠躬。鹿太太道:「你有國家大事在身,我是舊式老太太,不會說什麼。可是你現在是我姑爺啦,我膝下又只有這個姑娘,指望著你的就多啦,你一路保重。王五爺和你許多朋友,都在門口等著,你動身吧。鳳英,你們是文明訂婚,可就別再小氣了,你送了平生出去,見著五爺,說客人多,我不便出來送行。」鹿小姐站在一邊,低聲說著是。平生先走,她隨後跟了,走到二進院子裡,平生見沒有人便停步向她笑道:「昨晚上鬧了一夜,我竟沒有工夫和你說一句話,你怎麼老是笑,什麼也不說呢?」鹿小姐笑道:「怪害臊的。你瞧我長了二十歲,什麼時候這樣文明過。昨晚上真也是沒法子。」平生道:「這婚事你不願意嗎?」她笑道:「不,不,我說的是陪著你許多朋友鬧酒。我說,你怎麼把我那軸畫還帶著出門?將來是個笑話。」平生道:「豈但帶著出門,自從你暗下送我這一軸畫後,始終用個橡皮袋兒收著,放在身上,我沒想到有今天。」鹿小姐站在一叢菊花旁邊,低頭看著出神,便摘了一枝金黃色的並蒂菊在手上玩弄著。平生道:「你有什麼話對我說?」鹿小姐低頭看了花許久,才笑道:「我也是沒有想到有今天。」平生道:「這就是你和我說的話嗎?」鹿小姐道:「你多保重,什麼時候回來呢?」平生道:「革命成功我就回來,完了我們自小兒心裡擱著的那個心愿。」鹿小姐嗤的一聲笑著,把頭低了。這時大門外一陣掌聲傳了進來。鹿小姐道:「走吧,大門口許多人等著呢。」 二人含了笑,走出大門口,只見連那匹烏騅馬在內,一列有六匹馬並列著,都備好了鞍 。王五爺帶了四個年輕小伙子,都穿了行裝,在馬邊立候,周女士和許多同志,站在敞地里相送。他二人出來,大家又是一陣鼓掌,平生道:「五爺,有勞久候了。」周女士向鹿小姐笑道:「你這兩朵並蒂菊花是送你們秦先生的了,怎麼不給他插在衣襟上?」她弄著花抿嘴一笑。王天柱笑道:「人家革命青年,也沒有身上帶花之理。」送行中的張同志道:「菊花是象徵著革命精神的,可以帶。鹿女士,你給他插在劍鞘上吧。」大家都叫好。她笑著,沒作聲,只是低頭站著。周女士便向前扯了她的衣服道:「你沒聽說麼?這是象徵革命精神,大家公推你代表送給遠行的秦同志。這是公事,你不可以推辭。」平生點頭笑道:「你就插上吧!」說著向前一彎腰。鹿小姐滿臉緋紅,緊抿了嘴,將這枝並蒂菊花,在劍鞘里插上。平生道:「五爺,我們上馬吧。在鄭州的各位同志,還有事呢。」於是同行的六個人都上了馬。王天柱在馬背上一拱手,張同志道:「且慢,我們同來唱一首明太祖的菊花詩,祝賀前程吧。」原來清朝末年,人民未能公開唱革命歌,就唱著這首菊花詩暗寓革命,會唱的人是很多的。張同志一提議,連旁邊站的小三兒在內,一致贊成。於是大家向著行人一排站了。張同志喊過了一、二、三,大家唱道:「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人嚇煞,要與西風戰一場,滿身穿著黃金甲。」歌唱完了,馬上人齊齊一拱手,二十四隻馬蹄掀開地上飛塵,穿林而去。這時太陽已經出了土,黃澄澄的一團金光,照著莊前滿林菊葉。送行人站在陽光里,一遍兩遍地向南行大道,唱著菊花詩。周女士和鹿小姐站在並排,只管拉了鹿小姐衣袖,低聲道:「唱呀,唱呀!」鹿小姐終於加入了,低聲唱那最後兩句:「要與西風戰一場,滿身穿著黃金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