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一回 古寺賣書奇人隱負販 通衢喝彩烈士激同胞

張恨水 《中原豪俠傳》
武俠這種人,中國各級社會裡都繪聲繪影地傳著,加之在小說家的筆下,戲台上戲子的搬演,更把武俠形容得像妖魔鬼怪一樣。其實把這兩個字拆開來解釋,那也是很平淡的事。武是有武力,俠是豪爽之士。累贅一點兒來解釋,他是一種有力氣,而且輕財重義,扶弱鋤強的人。這樣說來,這種人雖是難得,可絕不是人群以外的人,社會上總可以找得出來的。不過做俠客的人,他有扶弱鋤強的志趣,不懂武術的人倒是不能勝任。向來說武俠的人,只著重一個武字,忽略了那個俠字,以至於說俠客口裡能吐出白光殺人,身體可以在空中飛來飛去。現在我們在小學校讀過幾天書的人,就有點科學常識,知道人的肉體,絕不能飛;也可以知道人的口裡絕不能吐出白光。因之很多人根據這兩點,斷定武俠這種人,由古到今,完全是捏造的。若是真有這種人,現在國家到了這種樣子,他們為什麼不替國家出一出力呢?這不但許多人如此想,就是我自己,也這樣地想。可是最近十年,我寄寓在北方,因為朋友的介紹,也會到幾位武林裡面的人,由於他們當面各種表演,果然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地方。所謂內功輕功,有點涉於神妙的所在,卻也不假。尤其對於信義兩字,非常著重,說武俠實在是有的,卻也並不過分。我的四舍弟,他本是學圖畫的,他感到終日把筆畫畫,太寧靜了,請了一位孫老師來家教他的拳棒。這位孫老師,每逢星期一三五下午兩點鐘准到,前後沒有差過五分鐘。有一天大雨,平地水深一尺,連在家裡的人,覺得穿過一個院子,也很不容易,可是孫老師騎了腳踏車,還是準時來到。我們問他,這大雨何必來?他說,下大雨能不做人嗎?能不吃飯嗎?要做人,要吃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就當做。有了這回事,我更相信他們武林中人,有為人獨到之處。偶然得著閒工夫,同兩三個武林中人坐在一處喝茶談天,也就知道了許多武術界的故事。當然,這裡面總也不免有些神奇過甚,可是大部分是事實。若是把這幾分事實,再加上對倍的描寫,又何嘗不是一部飛仙傳呢?不過作小說的人,也應當守作小說的道德,決不應當只圖筆下快意,造許多誨淫誨盜,或者成仙作佛的事來麻醉讀者。看小說不必就是有益之事,也不應該讓人為此受害。因之我聽了許多故事,卻始終沒有敢寫出來。最近我忽然一想,若把他們的傳說,偏重於神道意味的,改為一種國家種族思想,那就一切故事整個搬出來了,都加倍有意義了。把小說身價抬高些,也不過是一種文藝品,不是寫歷史,何必那樣認真。因此,我就決定了寫這部中原豪俠傳。武術界向來帶有秘密結社的意味,他們的徒弟,往往不知師父姓甚名誰?就是知道,也不能向外人胡說。我們作小說的,一知半解,無論實與不實,就更不能秉筆直書。所以這下面的人名地名,有三分真,也有三分假,讀者茶餘酒後,說起來開開心,也不必去考據鑿實。您若是說在下所謅,全是謊言,那我也不去強辯,因為小說家者流,根本就是道聽途說啦。說了許久,這話從何說起,說的是清朝末季辛亥年。那個時候,國家積弱多年,列強常常嚷著瓜分中國,稍微有心的人,雖不能拿起政權,替國家做事,卻也在民間暗暗布下革命的種子,預備做一番事業。談到有心人,在這三字上面,就引出了本書的開場人物。 那是十月小陽天氣。太陽在天空上照著,又沒有什麼風,一不飛黃沙,二不冷。汴梁城裡的大相國寺,下午一點多鐘,正正集合著中下等社會的人,開始熱鬧。提起這個大相國寺,大有來頭,在宋朝就建築了的。所以《水滸傳》上提到魯智深上東京,就投奔的是這裡。到了後來,成了一個平民市場,頗有點像北平的天橋,南京夫子廟。大相國寺里,茶棚酒館、戲場、書攤,什麼玩意兒全有。在東廊下一片空場子邊,有一家大茶館,人語喧譁,正紛紛地上著人。在茶館子外,擱著一條寬板凳,凳頭上支了一隻小木箱子。在箱面上橫了許多的白麻繩,夾住了二三十本刻印的小冊子。書面上大字印著書名,有《朱洪武》《風波亭》《吳三桂》《讓台灣》《曾國荃打南京》這些名目。在箱子上,橫直三根竹竿,架了一個小架子。架上橫了一方白布,上寫大名「郁必來堂」精印古今故事,每冊賣錢十二文。在架子下,郁必來跨凳坐著。看他五十上下年紀,頭上戴了軟梗黃草帽,上身穿藍布腰襖,攔腰緊了一根青布帶子。長方臉,高鼻子,黑黑的兩撇短八字鬍子。兩隻大眼睛,倒是閃閃有光。他左手上舉了一本小冊子,右手一面指著書,一面向大家唱道:「那崇禎王是個好皇帝,聽說是敵兵到忙坐朝堂。有太監忙把那景陽鍾來撞呀,滿指望文武臣來上本章。誰知道做官的把良心盡喪,一大半早已是暗把敵降。便算是有幾個懂得廉恥,一聽到外城破,躲躲藏藏。這時候一個個貪生怕死,誰顧得金鑾殿有一孤王。打破了景陽鍾一臣不到,崇禎帝一擺頭兩淚汪汪。我太祖逐元胡血戰十載,為漢人定下了這錦繡家邦。到如今各朝臣食祿不報,眼睜睜在一旁坐看國亡。」他唱到了這裡,把腳一頓,手一揮,停了書不唱。道著白道:「那崇禎皇上,一看大事不妙,轉向後宮。早聽得人聲大嚷,料是李闖亂兵已快攻皇城。手提了三尺寶劍,尋到十四歲的公主,舉劍便砍。」他說著,將手又是一揮,作個劈劍之勢。他唱得這般有聲有色,早引來了一大群人團團圍住,聽他向下唱說。他卻把書按住,向大家道:「這一段書,唱的是崇禎皇帝吊死煤山,還有吳三桂在山海關請清兵,全賣十二個錢一本,哪位要?」在人叢中有一個人答道:「我要。」只這一聲,轉出來一個人。他頭戴瓜皮小帽,正中嵌了一塊玉牌,身上穿了棗紅綢棉袍,外套一字琵琶襟藍緞背心,細皮白肉,圓圓臉兒,兩隻大眼,約莫二十多歲,分明是一位公子哥兒,卻不帶那瘦怯的模樣。這賣唱本的向他看了一看問道:「少爺,你也買這唱本嗎?」那少年後面跟有一個老聽差就插言道:「怎麼樣?你這個唱本子,不賣給我們嗎?」那個老頭子笑道:「並非我不賣給你們。我想像你們這位少爺,是個讀書的人,什麼諸子百家的書,不爛熟在胸裡頭,倒要看我們這小唱本。」那青年笑道:「我聽你唱得很好,在大相國寺里,不容易找到你這種人物,你倒是個有心人。」他這一句「有心人」說了出來,卻把那老頭子的臉色一動,仿佛是吃了一驚。老頭子把眼光向那青年周身打量著,看他現出什麼樣子來。那青年也不曾留意。只見他一會兒工夫,臉上忽然呆板,又忽然微笑,而且他的眼光很快地向箱子上所撐的架子看了一下。那架子上不是有張紙條,寫著郁必來堂的招牌嗎?這個堂名本身就透著奇怪。加上那筆畫的粗細,字裡頭很有分別。郁字是半邊的有字粗大,耳邊細弱,必字是中心一撇特粗,來字是下面那個人字粗。留心看去,這裡面正含著「有心人」三個字。那青年也就臉上變了顏色,嘴裡仿佛微微地哦了一聲。就笑問道:「你貴姓是郁嗎?」他笑答道:「招牌就是我的姓名。」少年道:「這個唱本,好像書店裡還沒有刻本出賣,是你自己編的嗎?」郁必來笑道:「少爺,假使我能編出這種唱本來,我就不在大相國寺里混飯吃了。」這少爺一面說著話,一面向郁必來臉上手上全都打量過了,便笑道:「你所有的本子,請每樣全賣給我一本。」郁必來笑道:「少爺這樣光顧我,那是周濟我窮人,我感謝不盡。」說著,低了頭把箱子裡的書本子,一陣亂撿著。撿了一大沓書本,雙手捧著,送到那少年面前,笑道:「不成敬意。」少年接過書道:「什麼,你要把這許多書全送給我嗎?你這種做小本生意的人,恐怕賠蝕不起吧?」郁必來笑道:「一個人要交朋友,就不講那些了。哈哈!」他又道:「我說了一句交朋友,那有點冒昧,像我這樣一個賣唱本的人,夠得上同少爺交朋友嗎?」那青年笑道:「掌柜的,你說這話,未免小看了我。你不要看我穿了這一身漂亮的衣服,老實告訴你,這不過是我奉了父母之命,這樣裝扮起來的,因為不這樣,不像一個少爺。可是就算扮成了一個少爺,這又值幾個大錢一斤?」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郁必來聽了這話,向青年看了一眼,兩手一拍道:「痛快之至!我倒沒有見過這樣豪爽的大少爺。」他口裡說著話,眼光已是在這位少爺周身上下打量著。他看出來了,他那瓜皮帽子下面,正戴的是一條假辮子。那辮子外面剃出來的頭皮,和假辮子顯分著一條界線。這就笑道:「怪不得你少爺這樣大方,原來是出過洋的文明種子。你少爺貴姓?」那少爺笑道:「我和你一樣,在姓名之外,另有一個綽號。你的綽號是有心人,我的綽號是太平生。因為我姓秦,我很不願意我家裡在宋朝出了一個不好的人,我就把姓的下半截改了一改,改成姓泰。可是真要姓泰的話,那就成了旗人。我真要變成了旗人,那是一件笑話。」說著,又跟著打了一個哈哈。他說完了之後,卻向郁必來看了一眼,立刻拱了兩拱手道:「我並非和你老闆開玩笑,這是實話。我因為這個泰字和大字加一點同音,於是乎我再轉一個彎,就叫太平生,那意思說,我是太平年間生下來的。」郁必來笑道:「好名字,人總要太平生,太平死。」那聽差從一旁插言道:「你這人做生意買賣,也太不會說話。」太平生笑道:「你也特媽媽經,說一個死字,有什麼要緊,一個人能望到太平生太平死,那就不錯,就怕是還不容易望到呢。」正說著話,卻看到廟裡的人紛紛向外走動。其中有幾個人走得快些,更讓人注了意。那老聽差倒是肯管閒事,拉住一個走動的人就問出了什麼事,那人笑道:「快看去吧,捉到了革命黨。」那老僕聽了這話,沒有什麼感覺,太平生的麵皮就先紅了。便道:「是誰?」老聽差道:「哪知道是誰,反正不是什麼好人吧!」太平生道:「哪裡有許多革命黨?我要去看看。」說著,也忘了人家給的那些書本,隨了眾人就向廟外跑。聽差扯了他的衣襟道:「少爺,這有什麼可看的,我們回公館去吧。」他並不理會,只是向廟外走去。 這大相國寺門口,正是汴梁城裡一條熱鬧街市。平生到了門口看時,兩旁店鋪屋檐下,挨肩擦背地站著看熱鬧的人。那扎青布包頭,身穿青布軍衣的人,二三十個人一隊,扛了槍由西而東匆匆過去。街上的青衣警察,拿了長圓短棍子,只是向兩旁轟趕閒人。因之那條大街,除了兩旁看熱鬧的,中間倒是閃出了一條長的空當,偶然過來一兩個人,也是跑著閃到一邊去。大家交頭接耳輕輕地說話,並不時地把眼睛向東西兩邊看了去。這裡雖沒有很大的威風擺了出來,可是在大家不能大聲說話的時候,這街上卻暗藏一種殺氣似的。恰好天上的太陽,已經收起來了,又是陰慘慘的,帶著黃沙颳了幾陣風,立刻讓人感覺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淒楚。過了一會子,有兩三個騎馬的差官,跑得街道得得作響,揚長而過。那種人,在長袍子外面,罩上一件青羽綾挖雲頭的馬褂,在馬褂下掛著一柄綠套子腰刀。頭上戴著紫色圍帽,在帽後拖了一對喜鵲尾巴,馬跑起來,顛得那兩撇尾子,一閃閃的。很可以看出來,這幾位差官,是如何得意。但是他們得意,這街上的觀眾,就透著心慌,雖不說話,把眼睛老遠地望著,直望到那幾匹馬走得全不見了,方才正過眼睛來。可是那幾匹馬去後,隨後又有一群馬,風起雲湧,由前面跑過。這一群馬,不是以前那三個人的樣子,兩匹馬一排,是比著式子來的。那掛腰刀的地方,有的換了皮套子,乃是六輪子手槍。最後幾個人是單馬了,其中一個藍開衩袍子,上罩團龍馬褂,頭上戴了藍頂子花翎帽。圓圓的一張面孔,嘴上抹了兩撇八字須。只見他繃著麵皮,兩眼朝前直看了去,這官威兒就大了。他過去之後,老百姓又交頭接耳一陣。這街上嗡嗡的人語聲,到了這時更向下沉寂一些,便是在身邊的人說話,也有些聽不出來。太平生緊皺了兩眉,把兩手反背在身後,只管對去的人望著,那衣襟被人連連扯了幾扯,回頭看時,老聽差低聲道:「少爺,回去吧。這是殺革命黨,仔細受了驚。」太平生將手一拐,把老聽差的手拐了開去。而且皺了眉輕輕地喝道:「你不要拉扯。」那老聽差倒不怕碰釘子,過了一會子,又輕輕地扯了他兩下衣襟。他把兩腳一頓,回過頭來,向老聽差瞪著。可是出乎他意料的,便是那位賣唱本的郁必來背了箱子,也斜伸出了一隻腳,臉上帶了笑容,向太平生微微點了兩下頭。他雖不說什麼,但在他那收斂著英光的眼神中,在他那嘴唇微微上翹的聳起的短鬍子中,看出他是很有一番意思的。因問道:「掌柜的,這一下,就擱了你的生意不少吧?」郁必來將身子顛了兩顛,微笑著沒有答覆。正在這時,遠遠的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就由遠而近走了過來。在路心拿了棍子轟趕閒人的警察又活躍起來,把棍子東指西戳著,口裡亂喊著站開站開。隨著這喊聲、腳步聲又來到了面前,乃是省城裡的一隊新兵,扛槍背彈走了過來。當他們走過來的時候,顯出他們到底氣勢雄壯得多,看熱鬧的老百姓,不但聲息全無,不約而同地,全向後退了兩步。在那一隊之後,卻有一位沒有辮子的青年,反綁了兩手,被兩個士兵挾住著走過來。他上身穿了一件西服襯衫,已經有不少的灰塵斑點,胸面前的領帶歪到一邊去,下面倒是穿了西服褲子,但是一隻腳穿了皮鞋,一隻腳是光著。那個革命黨,雖然被人反綁了兩手,臉上並不改變顏色,且帶了笑容,昂頭叫著道:「同胞們,你們聽著。現在的清朝政府,政治腐敗,殘酷盤剝人民,到處是貪官污吏,只會盡情享受,除了搜刮民脂民膏而外,什麼也不懂。因此弄得各強國都看我們不起,把我們當了四等國。朝朝暮暮,全想瓜分我們。我們若不趕快革命推倒王朝,馬上就要做亡國奴了。我今天為了同胞來革命,雖然我丟了腦袋,也很高興。只望我這一死,給同胞一個紀念,然後大家都跟著革命,把中華民族振興起來,我死也甘心了。人生總有一死,死算不了什麼,只要死得有價值,或砍或剮,那全不算一回事。同胞們,你覺得我的話好不好,我的話若是不錯,就請大家喝一聲彩。」這一句話喊畢,街兩邊看熱鬧的人,就齊齊地喝了一聲彩。那郁必來站在後面,不但是喝彩而已,而且還高聲答道:「你是一條好漢,我佩服得很。」那革命黨依然大聲喊著,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雖然人已看不見了,那革命的聲音,還遙遙地可以聽見。太平生回過頭去看郁必來時,發現他麵皮紅紅的,好像生氣的樣子。太平生道:「郁老闆,你很贊成他的話嗎?」郁必來笑道:「贊成他的人,恐怕也不止我一個。你看這裡許多人,不全在叫好嗎?我們一個窮百姓,知道什麼?革命黨總是出洋的留學生。」太平生聽了這話,不由得心裡一動,正要跟著問他的話時,那些過路的兵隊,已經走光了,這裡看熱鬧的人,就哄然散開,擁擠了一陣。在人浪洶湧中,太平生和郁必來就失散了。依著他的意思,還要走進廟去,找這位賣唱本的。老聽差就拉住道:「少爺,快回家吧!大人知道你我出來的。現在街上有事,我們不回去,他一定很掛心。」太平生心裡也有他的事,就隨了這老僕,匆匆地回家去。 說到這裡,可以介紹這太平生的家世。他父親秦鏡明,是一位河南即用道,乃是個進士出身。他不但文筆很好,就是處世做人的方法,也很是透徹。他是江蘇人,卻在北京有兩代之久,已經染著很濃厚的北方人習慣了。唯其如此,他做官的手段也很高明,同開封撫、藩、臬三位上司,都聯絡得好,因之屢做闊差,現在是現任糧餉局提調。秦鏡明在開封是頭等紅人,道班裡面,沒有一個人趕得上他的。他有一妻二妾。大夫人無出,這位少爺是二夫人生的。少爺原名佐才兩字,小名並生,因為是在太原出世的。並生出洋留學的時候,也用的是這兩個字。回國之後,就更改得平易些,叫著平生,所以秦平生就成為太平生了。平生隨著老僕回得家來,先向書房裡走了去。這書房外面,是一個小小的花園。與書房相對著,是一間精雅的小籤押房。這間屋子,秦鏡明不上衙門的時候,總是坐在那裡的。這時平生由外面走了進來,鏡明捧了一根水菸袋,架著腿在抽菸,隔了窗子看到,這就叫了一聲平生。那名字叫出來是非常之短促,含有一種生氣的意味在話里。平生只好放輕了腳步,走到籤押房裡去。這秦鏡明一人在屋子裡還想著閨房樂事,禁不住發笑。現在兒子進來了,他立刻就把面孔板起來,把兩撇八字鬍子,先用手摸了兩下。平生走進來,看到父親瞪了眼睛看過來,那長方的臉,加上了一層怒氣,最是難看。他老遠就把腳停住,垂手站定了。秦鏡明道:「你由哪裡來,我找了你半天,也看不到你。」平生道:「帶了秦升,到大相國寺里看看。」鏡明道:「你這真叫胡鬧。大相國寺里九流三教什麼壞人都有,哪裡是有身份的人去的。你一位大少爺,怎麼跑到那裡去。而且我聽說捉到的革命黨,正要遊街示眾,拿去正法,街上少不得紛擾,你何必雜在裡面?」平生笑道:「革命黨怕他幹什麼,他也是一個人。」秦鏡明道:「你們出過洋的少年,總是這樣,一口的狂話。這些亡命之徒,無法無天,無父無君,什麼事做不出來,蜂蠆猶毒,況革命黨乎?」平生只好靜立著,聽父親把話說完,並不再加辯駁。約莫停了五分鐘,這就跟著問道:「父親還有什麼話嗎?我想到書房裡去看看。」鏡明道:「我沒有什麼事,只因為好久沒有看到你,所以把你叫來問問。這一程子,我看你總是不大安心在書房裡讀書,你到底有什麼事這樣忙?」平生道:「我也沒有到哪裡去,不過是在後面花園子裡,練習拳棒。」鏡明道:「現在作戰是槍炮當先的,拳棒練習好了,又有什麼用?你讀書讀得煩了,寫寫大字,畫畫梅花,也不無小補。將來出來做事,拿書畫來應酬人,也是一條門路。」平生聽了這話,真有些不能入耳,便不等父親把話說完,緩緩地向後退,退到院子裡。到了書房裡,那紫檀木大理石的桌上,一本線裝書,將一塊硯池蓋子押住了。他翻了一陣,在書的中頁,有一折角之處,將那書頁掀開,裡面卻夾有一張字條。抽出字條來看,上寫著:「馬已牽到。明日天明,請到古吹台會面。兩渾。」平生把這字條看過,立刻揉成一個團,向衣袋裡插了去。他站著凝神想了一想,這就點頭微笑了,他書房裡那個管雜事的小聽差小三兒,正站在書房門邊徘徊著要進不進的樣子。平生問道:「這本書是什麼時候送來的?」小三兒道:「今天滿街的人看殺革命黨,我也擠在人裡面看,有人塞一樣東西到我手上來。我低頭一看,是一本書,可又沒有看到是誰送給我的。拿著書就回來了,革命黨也沒有看到。」平生笑道:「你要看革命黨做什麼?」小三兒將右手大拇指一伸,笑道:「那是好漢呀。聽說他們是要打跑旗人替我們漢人奪回江山來。」平生道:「你看見過革命黨嗎?」小三兒搖頭道:「哪裡看見過?若是看見過,我今天也不追著去看了。」平生笑道:「你不要看也罷,他們全是一班凶神惡煞。」小三兒一急,把汴梁話也急出來了,他道:「你說啥話兒,俺早聽到說,他們全是白面書生。一多半還是出洋留學生呢。他們的頭子,是在外國的,俺全知道。」平生聽了這話,不由臉色一動,因問道:「這些話,你怎麼知道?」小三兒道:「起先我也不知道啥叫革命黨,自從開封城裡捉了幾回革命黨以後,大家就傳說起來了。茶館裡,酒館裡,哪個不談?」平生聽說,情不自禁地兩手一拍道:「果然如此,這事就好了。」小三兒看到他這種樣子,倒不免嚇了一跳。他又自言自語地笑道:「這樣看來,流血不是一件無意味的事,越是流血,越能找出他的代價。」說了這話,自己拿起幾冊民報,打開翻著看。那個時候的民報,是訂冊的雜誌,是革命黨的言論機關,凡是有血氣的青年,都偷偷摸摸地弄上一本看。因為做官的人糊塗萬分,還不知道什麼叫檢查郵電,所以這些反抗清朝政治的報紙,很順通地可以寄到讀者的手上。自然,看民報,那也是相當危險的事,但是卻沒有什麼人是為了看革命文字去犯罪的,到底清朝末年,比清朝初年的文字之獄,要輕鬆得多了。平生在家裡的時候,唯一的消遣品,就是這幾本民報。他看著正得意的時候,卻有一陣得兒滴得的騾車輪子聲,送到耳朵里來,他忽然將書本一放,笑道:「有客到了。」小三兒還在書房門口站著呢。他就笑道:「是鹿小姐和她們家二太太來了吧?你到外面去看看。」小三兒聽了這話,飛也似的跑了出去。平生也站到書房門口,背了兩手,微昂著頭,向牆外聽去。不多大一會子,小三兒跑了進來,喘著氣道:「是是是她,二太太沒來,後面跟著一個乳媽,提了一大包東西進來。少爺,你不要去看看嗎?」平生笑罵道:「胡說!我看什麼?」可是他如此說著,卻已動腳向外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