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三十七章 「我悲痛萬分,不寒而慄」
6月6日,在「大和號」上的山本醒得很早。他意識到中途島之戰已告失敗,內心很不是滋味。連日來,他胃病發作,神經衰弱,醫治也不見好。司令長官的病除給他本人帶來痛苦外,也使他那個忠心耿耿的幕僚班子更加憂心忡忡,他們知道,儘管山本極力想掩飾自己的真情實感,但這次失利使他心如刀割。說實在的,就是鐵石心腸的人看到這一局面也會傷心的。
「N日,即6月7日(日本時間),終於到來,」宇垣寫道,「在4、5兩個月中進行了以這一天為目標的、全面的籌劃和準備。可是,還沒有等到這一天,局勢就已急轉直下。目前,我們正被迫全力應付最壞的局面。」接著他又加了一句精闢的話,「戰爭是不可預測的,這應當作為一條教訓牢牢記取。」
在這一片黑暗之中,北方還有一線微弱的光在閃爍。在南邊發生這些戲劇性事件的同時,北邊阿留申前線並沒有閒著。6月4日下午,角田派出了11架俯衝轟炸機、6架水平轟炸機和15架戰鬥機的精銳部隊空襲荷蘭港。飛行員在目標上空再度遇上了好天氣。這次他們炸毀了4隻油罐、「西北號」營房船、1個正在修建的機庫以及醫院的一翼。在飛往會合點途中,「隼鷹號」航母的飛機在奧特角機場上空與8架P-40機遭遇,發生空戰。日本人損失了1架戰鬥機、2架轟炸機,還有2架轟炸機因受傷嚴重,無法飛回航母,在海上墜毀了。在日本人空襲荷蘭港的同時,一批B-26和B-17襲擊了角田的軍艦,結果兩種飛機各損失了1架,日方沒有任何損失。
4日那天的後半段時間,山本給細萱的電報時斷時續,說明當天再沒有進一步的戰事。細萱的參謀長中澤佑斷定肯定出了大問題,當然作出這一推斷無需什麼特別的聰明才智。「綜合所得到的信息,得到的印象是,第一機動部隊遭到了意想不到的重創,不禁感到萬分擔憂。」
翌日晨,在獲悉南雲的航空母艦全部被摧毀後,細萱於08:00向山本建議「從全面考慮……這時」應中止阿留申作戰。他還說,顯然美國和蘇聯只發現了第二航空艦隊,還沒有發現北方部隊。數小時後,北方部隊收到字垣的電報說,要給北方部隊增加幾艘軍艦,「徵求我們對實行攻略作戰的意見」。這樣,聯合艦隊的意圖就清楚了,於是細萱回答說:「在我們得到增援後,攻略作戰可以進行。」
與此同時,細萱命令大約在阿達克島西南225海里的大森仙太郎海軍少將的攻略部隊回師攻占阿圖島。山本決定攻占基斯卡島和阿圖島,他於12:59電令有關部隊:「第二機動部隊交還北方部隊。」
宇垣寫道:「他們似乎受到我們這一決定的鼓舞,午後不久就決定於N+1日冒死發動阿留申五號行動。他們在什麼情況下作出這項決定的,我們只能猜測,但日後終究應當作出解釋。」山本預料,由於取消了中途島作戰,美國人會變本加厲地保衛並奪回阿留申群島。所以,他於23:20給細萱調去了「金剛號」和「比睿號」戰列艦、「利根號」和「築摩號」重巡洋艦、「瑞鳳號」輕型航母、「神川丸」水上飛機母艦以及14艘潛艇。這些軍艦在加足燃料後,將立即向北航行。用宇垣的話說就是,聯合艦隊的參謀們希望能有機會「報中途島的一箭之仇」。
這裡先提前交代一下,阿圖島和基斯卡島登陸按計劃實現了,但這不足為奇,因為這兩個島上都沒有駐軍。由於中途島這個關鍵一環還處於星條旗控制之下,這兩個島對日本就沒有戰略價值。以四艘航母換取兩個霧氣籠罩、沼澤密布、巴掌大小的島實在是得不償失。當然,中澤沒有異想天開地認為自己的部隊作出了足以彌補日本在中途島損失的舉動。他五內俱焚,痛心地說:「對日本帝國來說,6月5日是最晦氣的日子,令人難忘。由於戰爭變得曠日持久,我們應當作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非凡的努力。」日本應當徹底檢討「全部作戰謀略以及作戰指導方針……」,而海軍則應當「儘快制定出應急方針」。
6月5日下午,為南雲的航母護航的驅逐艦逐一追上了撤退中的大部隊。按照原計劃,應立即把倖存者轉移到大艦上,這樣可以儘可能好地照顧傷員,但這在當時做不到。宇垣打算等6日到達原定的以中途島為圓心的600海里半徑圈以外的加油點,就把他們轉移到各戰列艦上去。可是,長夜漫漫,又遇上了惡劣氣候,附近發現敵機的報告令人惴惴不安,所以加油點又改了地方,繼續向西航行一天後才到達。傷員的轉移這時才迅速開始。
轉移工作像一場噩夢。天空沒有星光,艦上實行了燈火管制,巨浪猛烈地衝擊著驅逐艦,大有把它們撞到戰列艦上的危險。最後,艦隊只好停下來,讓小船有足夠時間來完成這項大慈大悲的使命。許多傷員被嚴重燒傷,血肉模糊。航空母艦上撒下來的倖存者幾乎個個都感到膝部和手腕莫名其妙地疼痛。醫生的最後診斷說,這是因爆炸氣浪的衝擊而引起的。渡邊沒有讓任何傷員上「大和號」,以免山本看到他們的慘狀而影響鬥志。
到6月6日拂曉,山本大將的麻煩還沒有完結。他的確需要參謀們給他鼓鼓勁、打打氣。06:30,他收到「三隈號」一份電報:「發現敵艦載機2架。」它們是05:02從「企業號」起飛的18架SBD中的2架,各攜帶了1顆單重500磅的炸彈。毫無疑問,其中1架是「大黃蜂號」上的8-B-2,它的駕駛員威廉·D.卡特海軍少尉在「企業號」上過了一夜。06:45,他曾報告說發現1艘航母和5艘驅逐艦。
斯普魯恩斯得到這個報告後,笑著說:「我們正找它呢!」但他只高興了一陣子。卡特讓報務員報告的是1艘戰列艦、1艘重巡洋艦和3艘驅逐艦。問題不是出在報務員身上,就是出在無線電中心,「由於聲音上的誤差,把BB(戰列艦)聽成了CV(航空母艦)」。「大黃蜂號」用空投電文的方式通知「企業號」說情報有誤。
在錯情得到糾正之前,斯普魯恩斯已下令「大黃蜂號」發動攻擊。07:59,「大黃蜂號」派出26架「無畏式」和8架「野貓式」。「『野貓式』一同前往」是出於謹慎,「為了防止原先並未發現的敵機的抵抗」。
與此同時,「大黃蜂號」的另1架8-B-8於07:30報告說,發現2艘重巡洋艦和3艘驅逐艦。18兩次發現敵情標在圖上後,可以看出兩者相距52海里。這足以使斯普魯恩斯相信,他要對付的敵人有兩路。奇怪的是,那天的空戰以及巡洋艦派出的偵察機都沒有把情況搞清楚,當然,這一海域中只有一批日艦,即受傷的「三隈號」和「最上號」以及護航的「荒潮號」和「朝潮號」。
空中觀察時很容易把艦種搞錯。這只是1942年6月6日出現的一系列錯情的第一個,因而這一天也提供了研究這種錯情的典型材料。
起飛不到兩小時,「大黃蜂號」的俯衝轟炸機發現並攻擊了目標。「參加飛行的所有飛行員都認為,他們的主要目標肯定不是巡洋艦,而是一艘戰列艦(也許是「霧島」級)。」不過,分不清「霧島」級戰列艦(排水量略大於3.1萬噸)和「最上」級重巡洋艦(排水量約1.2萬噸),對於飛行員們向目標攻擊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大黃蜂號」聲稱他們有兩顆1000磅、一顆500磅的炸彈擊中了一艘敵艦——也許是「三隈號」。他們還說有兩顆炸彈擊中了第二個目標——「最上號」,一顆500磅的炸彈擊中了一艘驅逐艦。
日方現存的有關6月4日航母作戰記錄檔案以及受損情況統計中都沒有「最上號」和「三隈號」受創的記載。所以,這些巡洋艦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很難準確說清楚了。不過,據倖存者說,「最上號」確實兩處中彈。其中一顆炸彈把五號炮塔上的人全部炸死。另一顆炸彈擊中艦中部,「炸壞了魚雷發射管,引起艙底起火」。幸虧猿渡有先見之明,頭一天晚上就把魚雷發射出去了,才沒有發生嚴重的火情和爆炸。「三隈號」中彈2或3顆,「荒潮號」尾部中彈受傷,但還能繼續作戰。命中的情況聽起來倒不錯,可是所造成的後果相對來說就微不足道了。「大黃蜂號」在攻擊中損失了一架無畏式。
接著,「企業號」試了試自己的運氣。在久經沙場的肖特統一率領下,它的31架俯衝轟炸機和12架戰鬥機於10:45開始起飛。升空後不久,他們接到命令,要他們尋殲一艘「戰列艦」,並說,據信該艦在原先要他們攻擊的那個目標前面約40海里處。
「企業號」準備派3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修好、已能升空作戰的魚雷機去支援他們作戰。出發之前,斯普魯恩斯特別指示勞布,如遇抵抗,就不要攻擊。他考慮到這些TBD將被用來對付可能出現的油水更大的目標。果然擔任警戒的驅逐艦上對空火力十分準確,所以勞布欣然執行了斯普魯恩斯的命令。
這個機群遵照上級指示,從巡洋艦和驅逐艦上空飛過,去尋殲那艘不存在的戰列艦;經過一段時間的搜索毫無結果,於是戰鬥機和一個轟炸機中隊掉轉機頭,向巡洋艦發起攻擊。他們準確識別出其中一艘為「最上」級,另一艘是「愛宕」級。這個估計還不錯,因為「愛宕」級重巡洋艦比「最上號」的排水量只少大約1000噸。
勞布說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像這一次這麼準確的俯衝轟炸。肖特說,這次作戰相對來說比較簡單。這話不假,因為美國人已無須再與厲害的零式機周旋,他們可以隨心所欲了。
「大黃蜂號」和「企業號」艦橋監聽了作戰通話。米徹爾鎮定自若地說:「監聽……說明攻擊卓有成效。」斯普魯恩斯津津有味地聽著飛行員之間的通話。他說:「這種通話很少見,大部分的話難登大雅之堂。」
「看那狗日的起火了!……再揍那狗娘養的!……把它們全都揍下來……你的炸彈果然擊中了它的尾艄。夥計,棒極了!……讓我們來干它一兩艘驅逐艦……打這些鬼子就像瓮中捉鱉,容易得很。」
接著,說話的人語調略帶憂傷:「哎呀,再有一顆炸彈就好了!」另一架攻擊飛機顯然是沒遇上高炮火力的威脅,它的飛行員輕蔑地說:「小日本用彈弓是打不到你的。」接著大喊一聲,「東條,你這個狗東西,把別的也派出來吧,老子照樣把它們都收拾掉!」
斯普魯恩斯樂不可支,他把話報的聽抄件送了一份給尼米茲。他知道總司令會高興成什麼樣子。
很明顯,從全部的聽抄件中可以看出,「企業號」上的俯衝轟炸機把日艦編隊中最後那艘當成了戰列艦。33這艦肯定是「三隈號」,因為飛機主要對它發動了猛攻。在整個中途島戰役中,美國人個個都有主動進攻的意識,這對美方來說是很幸運的。這一次,VB-3中隊的E.M.艾薩曼海軍少尉「主動向這艘『愛宕』級重巡洋艦65俯衝下去,發現它根本還沒受傷,就冒著向他一個人射來的密集炮火投下了炸彈,炸彈命中艦尾部」。他擊中的一定是「最上號」,儘管有些倖存者說,該艦當時只中了2顆炸彈,1顆在中部,1顆「剛好在艦橋前」。
猿渡說唯一真正造成嚴重損失的是那顆炸穿水上飛機母艦甲板的炸彈。它掉進艙里後引起一場大火,使病員艙成了一座地獄,醫官和醫助死的死、傷的傷,那些當場沒死的病號無人照料。儘管猿渡的損管人員奮力潑水,火情還是有可能失控。最後,猿渡只好下令將整個損壞的艙室封死,並準備為此承擔可怕的責任。他擔心裏面依然有人活著,但是為了拯救軍艦,他只好採取「這個顯然很殘忍的步驟」。
後來,在火勢控制住之後,艦員們打開艙門,猿渡發現果然有一批官兵被封在裡面死了,他感到非常難過。實際上,他還看見一個輪機少尉正在剖腹自殺。他說:「對於他們的死我萬分悲痛,不寒而慄。」
「三隈號」很倒霉,它的前甲板區、中段以及艦橋區中了5顆炸彈後開始搖晃起來。最後1顆誘發了擺在甲板上準備發射的高射炮彈,艦橋被炸毀。落在中段的炸彈誘爆了幾枚魚雷,落在前甲板的炸彈摧毀了前主炮。「三隈號」的輪機軍官川口武俊海軍中尉對艦橋附近中彈一事有一段生動的描述:
當艦橋前面的三號炮塔被炸彈擊中時(估計是09:30左右被第二波攻擊擊中的[當地時間12:30]),艦橋上許多人被爆炸碎片殺死。當時崎山(釋夫)海軍大佐正把頭伸出艦橋頂上的人孔指揮軍艦,他的頭部和臉部負傷,當即昏迷。這時許多軍官都被炸死了。
副艦長高島(秀夫)海軍中佐接替指揮。接著,右舷前輪機艙和左舷後輪機艙中彈,造成軍艦停車。根據副艦長的命令,我手下的維修人員在艦首用木料紮起木筏。崎山大佐和傷員上了一號木筏,被放到海上。二號木筏上是軍需官和飛行長,他們都隨身攜帶了著重要文件和資料。
「三隈號」雖然艦體受到重創,但仍然協助兩艘驅逐艦營救了大約300個從「最上號」跳進海里或被爆炸氣浪掀進海里的人。但是,「由於敵人的猛烈空襲」,他們被迫中斷了營救工作,眼睜睜地看著100-150人在海上漂流。
大約與此同時,戰鬥中出現了一段難得的喜劇性小插曲,活躍了戰鬥氣氛。中途島當然已經收到上午那份說發現兩路敵艦的錯誤報告。賽馬德認為,第十六特混艦隊會對付北方的目標的,於是他在10:45把能夠出動的26架B-17全部派出,去搜索「向西南方向航行的那幾艘巡洋艦」。中途島方面也希望這幾艘艦去同日本運輸艦隊會合,成為大有油水的攻擊目標。
B-17沒有找到目標。在返航途中,一個由6架飛機組成的小組發現了一艘軍艦。他們認為是艘敵艦,就投下了20顆1000磅和1100磅的炸彈,並報告說擊中了一艘巡洋艦,而且該艦「15秒內就沉沒了」。
一艘巡洋艦居然在15秒鐘內就沉沒,這簡直是一件奇聞。如果飛行員們稍稍滯留一會兒,他們也許會看見一個更加奇特的場面——這艘「巡洋艦」沉不下去。美潛艇「茴魚號」衝破海浪,又露出了水面。艇長埃利奧特·奧爾森海軍少校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向總部發了份報告。他想問個明白,究竟為什麼美國陸軍航空隊要向美國潛艇扔炸彈,迫使它不得不緊急下潛。
「企業號」在攻擊這幾艘巡洋艦時未受損失。顯然,它的飛機進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攻擊。但斯普魯恩斯做事從不半途而廢,他心目中還有個值得攻擊的目標。在「企業號」回收飛機前大約一小時,也派出了「大黃蜂號」的23架俯衝轟炸機組成的攻擊機群。6614:45,在林的率領下,機群向早已被打得焦頭爛額的敵人發起攻擊。林認出敵艦中有一艘重巡洋艦(可能是「衣笠」級)67,另一艘是重巡洋艦或輕巡洋艦,還有兩艘驅逐艦。這場海戰可能是這次奇怪的大海戰中美日雙方軍艦相距最近的一次,因為「大黃蜂號」的飛行員既能看見前面的敵人,又能看見身後的第十六特混艦隊。
林的機群完好無損地返回「大黃蜂號」。他聲稱有一顆炸彈擊中一艘輕巡洋艦,六顆炸彈擊中了一艘重巡洋艦或輕巡洋艦,一顆炸彈擊中一艘驅逐艦,「可以看見重巡洋艦上發生猛烈爆炸,最後被大火燒成一個空殼,艦上的人紛紛棄艦逃生」。上述報告似乎是可望得到的最精確的報告,不過有些證據說明「最上號」這次沒再受創。日驅逐艦報告說:「……『三隈號』再次受創起火。」但該報告未提及「最上號」。顯然,它在美機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攻擊時,避開了「反覆的空襲」。
「三隈號」遭到「大黃蜂號」飛機的密集轟炸後起火燃燒,火勢猛烈異常,看來它是氣數已盡了。它的副艦長下令棄艦,而他自己留在艦上與艦共存亡。矮個子、圓臉龐的海軍大尉小山正夫在接到棄艦命令後,請他手下一名資歷較深的士官看他剖腹自殺。小山是主炮火力中心的指揮官。不難設想,「三隈號」的命運是無論如何也無須由他這樣的人來負責的。這樣一來,小山成了日本的民族英雄。但這也幫了美國人的忙,像他這樣年輕有為的軍官多死幾個美國人才高興呢!
林命中的是「荒潮號」驅逐艦。炸彈擊中第三炮塔。對日本人來說這是很慘的,因為在艦尾擠滿了從「三隈號」撤下來的大批人員。許多人被爆炸氣浪掀進了海里,還有一批人被炸死,第八驅逐艦分隊司令小川延喜海軍大佐被炸成重傷。「荒潮號」結構受到損傷,但這艘頑強的小驅逐艦靠人力操縱仍能航行。
這一次,美國海軍像當初目睹「飛龍號」沉沒一樣,親眼見證了「三隈號」的末日。6月9日,「鱒魚號」潛艇從救生筏上抓了兩個日本兵,並把他們移送珍珠港。其中一個日本人叫吉田勝一,是個報務長。他的肋骨粉碎性骨折,被送進了海軍醫院。另一個叫石川兼一,是個三等輪機兵。他在受審時表現很爽快。他才21歲,「對於在美國當了戰俘的命運,他感到無所謂,也感到很滿足」。他知道,由於自己不是戰死,而是輕率地當了俘虜,親戚朋友們永遠也不會寬恕他。他沒有特別表示過想回國的願望。事實上,當問到他何去何從時,他坦率地說他願意留居美國。
石川不但講述了他所親眼看見的「三隈號」沉沒的情景,還向審俘人員交代了該艦出發前往中途島的許多情況。他還毫無拘束地談了他所看到的日艦的情況。他解釋說,戰鬥中,從「三隈號」艦舷爬到一個救生筏上的人有20多個,只有他和吉田倖存。他們被「鱒魚號」俘虜時已有3天水米沒有沾牙了。
最後一個攻擊機組返回第十六特混艦隊後,斯普魯恩斯對飛行員們所攻擊的敵艦艦種仍不甚了了。為解開這個疑團,他派出兩架偵察機去進行照相偵察。48VB-6中隊的埃德溫·J.布羅格海軍少尉的飛機上帶著《福克斯電影新聞報》的A.D.布里克先生,他是去拍電影的。駕駛第二架飛機的克利奧·J.多布森海軍少尉是「企業號」上負責協助飛機降落的,是多次執行過空中偵察任務的老手。他的飛機帶著「企業號」的老資格攝影師,奉命前去拍攝現場的戰果。
多布森在飛行過程中,心裡殺機油然而生。他是個感情豐富的人,非常喜愛自己的朋友和艦上的同伴。每當他們中有人遭到不幸,他都十分難過。他心想,如果看見有落水未死的鬼子,他就像日本人在類似情況下射殺美國水兵一樣,對他們以牙還牙。「船周圍有400至500名落水的日本水兵。從這些可憐的傢伙上面飛過時,我心變軟了,要開槍射殺他們還真下不了手。」他看見「三隈號」甲板上躺著許多死屍,在距艦約300碼處的海面上漂著五隻救生筏,但上面空無一人。在西邊大約30海里處,1艘巡洋艦和2艘驅逐艦正想逃之夭夭。偵察機從它們上方飛過進行拍照,但由於逃跑的軍艦對他們開火,他們無法接近。在完成攝影任務返回航母的途中,多布森心裡還在想著那些必死無疑的日本人。
他在日記里寫道:「夥計,我當然不想像他們那樣掉進海里。我也無須過多地為他們感到惋惜,因為我自己有朝一日也可能會處於同樣的境地。」接著,他略帶幽默地加了一句,「當我不再有外出作戰的雄心壯志時,坐在火爐旁邊,讀讀這些日記,我會感到快慰的。」
為了弄清敵艦艦種,斯普魯恩斯親自問了這四個人。但聽到多布森回答說「長官,我不知道,不過它是一艘很大的軍艦」時,他很惱火。這四人中有一個人堅持認為其中有一艘是「最上」級重巡洋艦。這一消息令人驚詫不已。斯普魯恩斯向尼米茲報告說:「整整一天,我們從沒懷疑過敵艦中一有艘戰列艦。」第二天上午照片洗印出來,畫面很清晰。斯普魯恩斯親自查看,發現那個觀察敏銳的軍官是對的。他悔恨不已,說:「我感到臉紅,因為攻擊的那天下午,我曾向尼米茲上將報告說我們轟炸了一艘戰列艦。」
如果照相偵察的時間再推遲一點,他們也許就能肯定「三隈號」已經壽終正寢了,因為它於日落後不久沉沒。奇怪的是,看見這兩艘主要日艦的人堅持認為,「三隈號」「肯定比伴隨它的那艘巡洋艦大,那也許是艘輕巡洋艦或者大型驅逐艦。那艘略小的軍艦的最後位置在15海里外的海面上,它的身後留下了厚厚的油污」。
造成這一觀察錯誤的原因之一也許是「最上號」的艦首受了傷。它「航行時艦首嚴重向前傾斜,在艦首激起較大的浪……」所以,後來日本人估計,美國人可能因此把它的航行速度搞錯了。其實它的航速才14節左右。它仍可操縱,但等它駛抵特魯克群島時才發現,原來在6月5日發生撞艦事故時,它的錨鏈「全部」滑脫了,正如山田所解釋的:「儘管它的艦首受了傷,但它能把握住方向,這似乎跟它拖著錨鏈航行有很大的關係。」「最上號」靠自身動力,搖搖晃晃地抵達特魯克群島。它在此後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沒能參戰。
如果拯救某一艘軍艦的功勞能歸功於哪一個個人,此人就是「最上號」的損管軍官猿渡。他在軍艦被撞、極易發生危險的時刻,果斷地扔掉了魚雷,68接著在軍艦遭到攻擊時又勇敢地作出了最難作的決定——犧牲少數,保全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