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三十五章 「我將向天皇請罪」
在所有日本航母中，日本人真正千方百計想保全的莫過於「赤城號」，而且使上層領導如此反省的也莫過於它。它並非一艘普通的航母，它是旗艦，是航母中的皇后，是日本海軍航空兵的象徵。
無論根據哪種說法，青木艦長在如此險惡的情況下，對「赤城號」的指揮都是盡責盡力了。6月4日11：30，南雲在「長良號」上重新開始指揮時，青木下令撤離所有航空兵以及傷員。5分鐘後，機庫的魚雷和炸彈艙發生劇烈爆炸，火勢因此又猛烈了。放小艇的甲板上也是烈焰騰騰。青木及其參謀們早被大火逼出艦橋，退至前飛行甲板，這時又轉移到前錨機甲板。
甲板下，艦員們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與烈火展開無比英勇的搏鬥。由於艦上的發電機出了故障，艦內不僅沒有照明，而且壓力泵也無法使用，救火人員只能靠手頭的工具。有的人衝上甲板，通過一根根長長的水籠帶把海水壓上來。但是靠人力工具來撲滅這場毀滅性的大火，就像拿醫用滴管去撲滅森林大火一樣無濟於事。化學滅火器似乎也在嘲弄英勇救火的艦員們——因為它們也失靈了。
12：03，「赤城號」像還魂似的，突然開始向右舷方向轉動。一名少尉被派去查明出現這一鬼使神差現象的原因，他發現輪機艙的整個指揮系統已不復存在。
「赤城號」莫名其妙的轉圈無疑救了藤田的命。藤田在水上漂浮著，窮極無聊，就給自己看手相來打發時間。這是一門神秘的藝術，他實際並不擅此道。他沒有學過這一套，但他看到自己的生命線實在太短，心中悵然若失。於是他不再算命，重新掃視了一番海面。他看見海面上的幾根煙柱中，有一根粗大一些，而且離得也近，他既高興又激動。那煙柱很快變成了一艘航母，在海上打著圈圈，並離他越來越近。
當這艘起火的航母離他最多還有1海里時，藤田認出它是「赤城號」，所以就朝它和它的護航驅逐艦游去。有一度還真危險，「野分號」上有一挺機槍瞄準了他，但他立即打手勢說：「我是『蒼龍號』的飛行員。」這時藤田的兩個江田島的同學——一個是青木廣一，還有一個是金井敏郎認出了他，兩人分別是「野分號」的副艦長和領航主任。
藤田匆匆穿上金井的一套軍服，好歹吃了點東西，然後爬上甲板。他看見遠處的「赤城號」正在燃燒。艦上的人從甲板上跳進海里，「野分號」的救生艇趕去打撈落水者。
藤田實在是疲憊不堪，無法合理分析形勢，也得不出客觀的看法，但在他看來，這一仗日本人顯然是打敗了。他隱隱約約地聽見艦橋上的一些議論：營救工作速度要加快，必須迅速離開這一危險地區，因為這裡可能有敵潛艇在活動。有人說要用驅逐艦把「赤城號」拖回去。藤田聽著聽著，很快就睡著了。
儘管發生這麼多事，「赤城號」的青木艦長仍然很樂觀。12：30，他通過「野分號」向南雲發報說：「除飛行甲板外都安全，正奮力滅火。」報告的前半部分當然與事實大相徑庭。撤離工作在不緊不慢、按部就班地進行。13：38，天皇御像被轉移到「野分號」上。13：45，該艦向山本和南雲報告了這一情況，並說「赤城號」上火勢依然很猛。突然間，「赤城號」那莫名其妙、令人膽戰心驚的轉圈停了下來，這似乎更加重了這份報告的分量。
約莫兩小時後，機庫里發生了一次誘發性爆炸，前機庫的隔板被炸穿。大火再度熊熊燃起，並朝前段和中段甲板蔓延。青木在一小時內把所有航空兵都撤了下去，艦上只留下該艦艦員。
儘管他們在救火中表現英勇，技術熟練，情況依然不斷惡化。09：15，一切希望全成了泡影。輪機長丹保海軍中佐衝出輪機艙，冒著瀰漫的煙霧和熊熊烈火，衝上幾層甲板，向青木艦長報告說，「赤城號」靠自身動力航行已經絕對沒有指望了。青木當即下令輪機艙人員統統上來，但這一決定太晚了。派去傳達命令的傳令兵有去無回，輪機人員全都被封在下面了。
這時，青木請示南雲是否可以撤離，南雲立刻表示同意。於是，「赤城號」的倖存者於20：00開始撤離。2小時後撤離完畢。包括青木在內的500名撤下來的人擠上了「嵐號」，另外200人上了「野分號」。
青木從驅逐艦上發電，請求南雲准予把「赤城號」擊沉。「大和號」上的山本和宇垣收到這份電報後都非常震驚，認為青木不該這樣輕易地放棄對這艘航母的搶救。太陽已經落山，主力部隊正東進搜敵夜戰，所以為什麼要放棄拯救旗艦的希望呢？山本立刻電令機動部隊暫緩處置「赤城號」。青木接到命令後，獨自一人返回航母，把自己捆在錨鏈上，這樣，航母下沉時自己才不至於漂走。這一行動強有力地說明了在作戰現場的青木艦長對「赤城號」能否得救的看法。
在其他任何情況下，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及其幕僚都可能會接受青木的看法，認為「赤城號」已難以保全，並會默許他把它擊沉。青木畢竟是位經驗豐富的艦長，曾經立過顯赫的戰功，完全有能力指揮這樣一艘備受重視的航母。不到萬不得已，他決不會下這樣令人痛心的命令，擊沉自己的航母。
機動部隊和聯合艦隊之間的聯絡越來越混亂，而且其中的措辭也越來越激烈。青木的電報又偏偏在這時發到「大和號」上。至少宇垣接到電報後，認為南雲已成了膽小鬼，實際上，在決定暫緩處置「赤城號」後大約半小時，山本撤銷了南雲機動部隊司令長官的職務。
夜色無情地吞噬了太平洋。日本人想與美特混艦隊進行夜戰並對中途島進行成功打擊的可能性，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越來越渺茫。23：30，離日出只有4個小時了。宇垣從艦橋的傳話筒里提醒作戰室說：「不要讓參加夜戰的部隊走得太遠，以免在天亮前出現我們無法控制的情況。」
渡邊又提出一個新的見解：讓主力部隊的戰列艦於次日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膽地駛向中途島，用威力強大的艦炮對該島實施轟擊。渡邊把計劃提交黑島，黑島立即表示贊同。他們又十分激動地把這一計劃提交山本和宇垣。山本平心靜氣、一聲不吭地聽渡邊作解釋（渡邊後來稱之為「我那異想天開的解釋」），接著和顏悅色地說：「你肯定在海軍參謀學院學習過，綜觀海軍歷史，海軍艦艇是不該用來攻擊地面部隊的。」
渡邊尷尬地答道：「是的，我知道。」
山本接著說：「你的建議違反了海軍最基本的原則。再說，現在進行這樣的作戰為時已晚，此次作戰已近尾聲。在下棋時，過多的拼殺會造成滿盤皆輸，輸得精光。」
宇垣就沒有那麼克制。這位堅定的教條主義者怒氣沖沖地訓斥說：「你應該明白，靠艦隊的火炮來攻擊堡壘是多麼荒唐。眼下敵人不僅艦載機實力仍很雄厚，而且還有相當強大的陸基航空兵力，使用著島上完好無損的機場；即使是威力強大的戰列艦，也可能在發動有效炮擊之前就被敵人的航空兵和潛艇部隊擊敗。如果攻略部隊能再等等，我們最好還是等第二航空艦隊過來。」
接著他又說：「還有，雖然我們此次戰鬥損失了4艘航母，我們將會有8艘航母，包括即將完工交付使用的幾艘在內，所以在今後戰鬥中，我們還是有希望的。」他接著又尖刻地說，「一盤圍棋，敗局已定，還一再逞強硬拼，只有沒有頭腦的笨蛋才會作出這樣的計劃。」
渡邊和黑島被訓斥得啞口無言，回到作戰室去進行反省。渡邊對山本的情緒歷來很敏感。他明顯地感到，山本早就認為局勢已無可挽回。現在除了退卻，進行渡邊所說的「向西逃竄」外，別無良策。因此，他仔細地起草了一份關於中止戰鬥、安排會合地點的電文。
山本十分難過，也十分遺憾地批准了渡邊起草的電文。6月5日02：55，山本向所屬部隊下達了聯合艦隊第一六一號作戰命令：
1.撤銷占領中途島的作戰計劃。
2.主力部隊負責集合攻略部隊和機動部隊（缺「飛龍號」及其護航艦艇），並於6月7日上午在北緯33°、東經170°的位置加油。
3.警戒部隊、「飛龍號」及其護航艦艇以及「日進號」也應駛往上述位置。
4.登陸部隊向西行駛，脫離中途島飛機的攻擊範圍。
日本人摧毀中途島並派部隊登陸的機遇，就這樣葬送在教條主義的祭壇上了。聯合艦隊的高官們起初大大地低估了敵人的力量，而現在又大大地高估了自己的困難。
渡邊的電文沒有提及「赤城號」。撤退的決定自然要涉及如何處置這艘旗艦的問題。在作戰室里，山本召集主持了全體參謀人員會議，仔細研究了這個問題。是同意青木的意見，將它擊沉呢，還是冒再打一仗的風險，衝進作戰海區去把它拖出來？或者讓它聽天由命？他們知道，如果把「赤城號」拋棄，「美國人肯定會把它弄走，讓它成為波托馬克河上的一件展品」。
討論的氣氛富有戲劇色彩，充滿感情。尤其是黑島，「非常衝動」。他恥於承認失敗，為了「赤城號」的事，一直爭到最後。這位首席參謀悲憤交加，羞愧難言，灰心喪氣，痛哭流涕。許多人也都淚流滿面。黑島痛哭道：「我們不能用天皇陛下自己的魚雷來擊沉天皇陛下的戰艦啊！」
他的這番話似乎使房間變成了真空。渡邊回憶說：「山本的參謀們幾乎個個喉嚨哽咽，連氣也喘不上來。」
他說：「山本的心裡也許也在哭，但他眼裡沒有淚水。」也許只有他才能作出這一決定，而作出這個決定太痛苦了，他哭都哭不出來。
山本終於開了腔，語調緩慢而沉重：「我自己曾當過『赤城號』的艦長。現在我必須下令將它擊沉，心裡萬分遺憾。」接著他又說，「對於用我們自己的魚雷擊沉『赤城號』這件事，我將向天皇陛下請罪。」
他說完這句話後，會就散了。渡邊「看到，由於一個人的決定，戰局發生了變化，世界發生了變化」。
6月5日03：50，南雲收到山本的命令。拂曉前，海上大霧茫茫。「赤城號」上的大火似乎已自行熄滅。大霧中「赤城號」隱約可見，就像日本畫家的水墨畫中的一筆。幾個代表乘小艇去勸青木不要自盡。「赤城號」領航主任三浦海軍中佐告訴他：航空母艦將由日本的魚雷來擊沉，而不是被敵人的魚雷擊沉，所以它的艦長無需與它一起沉沒。官階比青木高的有賀海軍大佐親自上艦，命令青木離艦，青木這才服從。
05：00，3艘驅逐艦圍住「赤城號」，向它發射了3枚魚雷。右舷一側發生爆炸，它艦首朝下開始沉沒。驅逐艦上所有的人都高喊：「『赤城號』萬歲！萬歲！萬歲！」20分鐘後，它消失了，海面上翻起巨大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