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二十六章 「司令部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敵艦隊似有一艘航母殿後（05：20）。」1「利根號」上的大忙人四號偵察機發回的這個報告使日本人大為震驚，其威力超過了那天上午美機扔下的任何一顆炸彈。
草鹿回憶說：「雖然我們並沒有完全排除這種不測，但我的確大吃一驚。」從理智上接受一個概念是一回事，相信它的確是真的則又是一回事。「利根號」那架偵察機08：09的報告並沒有排除在這一海域有航空母艦的可能性，這一點南雲及其幕僚是一清二楚的，因此他們只是暫時鬆了一口氣。這下真的發現美國航母了，他們感到很是意外。
「糟糕！」草鹿暗自吃了一驚。
一個人很難確切知道另一個人頭腦中在想什麼。但草鹿了解南雲。只有才幹卓著、忠心耿耿的參謀長對自己的長官才能有這樣的了解。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了解，大概最多也只能達到這種程度。草鹿發現在危急關頭，南雲既沒有鬱郁不悅，也沒有舉棋不定。草鹿說：「也許他一度感到震驚，但我認為，面臨這種突發情況，誰都可能一下子感到很震驚。」
這個報告大約在08：30送到南雲手中，而且來得正是時候。僅在幾分鐘之前，天邊曾出現大批飛機，護航艦艇很自然地就把它們當成又一批來犯敵機，於是向它們開了火。幸虧有人眼尖，認出它們是己方攻擊中途島後返航的飛機，才沒有造成損失。友永的返航飛機盤旋著待命降落，這時南雲及其幕僚正在揣摩「利根號」四號機最新報告的含義。
友永的飛機和偵察機的情報同時到達。這就迫使南雲要作出既十分關鍵又非常棘手的決定。毫無疑問，應當攻擊這艘航空母艦以及為之護航的巡洋艦和驅逐艦。正如源田所說：「我們當時都覺得是中了埋伏。這也促使我們下決心無論如何要與敵人決戰一場。在這方面，南雲的任務是明確的，問題在於，他是立即把當時所有的飛機派去攻擊敵航空母艦，還是讓友永的飛機降落，補充油料和彈藥，再以集團進攻來對付這一威脅？」
這時，山口通過「野分號」驅逐艦打信號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宜立即派出攻擊部隊。」這是多此一舉，因為如果南雲要徵求他的意見，是會問他的。山口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沉默，現在再也憋不住了。他性情急躁，求戰心切，又對南雲沒有好感。而且他似乎毫不懷疑，如果由他來擔任機動部隊司令，他會比他的上司南雲更稱職。
南雲無須這樣的敦促。他是襲擊珍珠港的勝利者，對突然襲擊和速戰速決的作用比誰都清楚。但南雲手上捏著幾百號人的性命。他要對山本、對天皇、對列祖列宗的神靈負責。這時候，機動部隊中能立即起飛的只有「飛龍號」和「蒼龍號」上的36架俯衝轟炸機，以及停放在「赤城號」和「加賀號」飛行甲板上已經換上單重800公斤炸彈的魚雷機。這兩艘艦上其餘的魚雷機還正在換裝炸彈。
不宜立即派這些飛機去殲滅美艦隊有三個原因。第一，實施魚雷轟炸是日本海軍航空兵的專長，水平轟炸無論如何也達不到魚雷轟炸那樣理想的效果，而俯衝轟炸的效果也未必能好多少。第二，南雲已派不出戰鬥機來為轟炸機護航。他的戰鬥機已全部升空，有的正隨友永的飛機一起在天上盤旋，有的正在追殲中途島的陸基攻擊飛機的殘兵敗將，還有一部分受了傷。所有這些飛機上油料都已所剩無幾。
在這個問題上，草鹿的態度是堅定的。他說：「山口提出的不補充油料彈藥就去攻擊敵艦隊的觀點，我並不完全反對，但不派戰鬥機掩護這一點，我是不同意的。因為我親眼看見沒有戰鬥機掩護的美轟炸機是怎樣被我方戰鬥機無情地、幾乎全部消滅的。我真心實意地想儘量為他們提供戰鬥機掩護。」
最後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不清理出飛行甲板，就無法回收攻擊中途島後返航的飛機。每一秒鐘它們的油料都在下降，許多飛機處境危急。源田說：「這是一個問題，它關係到第一波100多架精銳飛機是否會因為在水面迫降而報廢。」
作為第一航空艦隊航空參謀的源田「不禁猶豫起來：難道真要讓大約200名技術熟練的飛行員在海上迫降，眼巴巴地盼著在一旁待命的驅逐艦來救他們」。另外，他與草鹿兩人意見完全一致，也認為「剛才的戰鬥有力地證明了沒有戰鬥機掩護，空中攻擊部隊是不可能對有戰鬥機護航的敵部隊造成什麼損失的」。基於這些原因，源田向南雲和草鹿建議，先回收第一波飛機，再準備發起攻擊。
要把在天上嗡嗡盤旋的第一波飛機收回，首先必須清理飛行甲板，而被送下機庫的飛機可以趁此機會重新卸下炸彈，換裝魚雷。在艦橋上，南雲綜觀全局，權衡利弊，絲毫沒有陷入哈姆雷特式的沉思和猶豫。源田堅定地認為：「當機立斷的人是絕不會猶豫不決的。」收到「利根號」那架偵察機的無線電報告後不出1-2分鐘，南雲就迅速下令：「艦載轟炸機準備第二次攻擊。裝上250公斤重的炸彈（魚雷）。」
脾氣很好的增田樂呵呵地說道：「你看看，又得重來一遍！這越來越像是一場快速換裝比賽了。」有些作業隊員則不那麼開心，因為這些笨重的傢伙得由他們來搬運、堆放、卸下和裝上。他們相互議論：「司令部究竟在摘什麼名堂？」
經過5分鐘的緊張突擊，甲板清理完畢。08：37，桁端升起「開始降落」的信號。「飛龍號」上的一架轟炸機剛降落，被機槍打傷的駕駛員角野博治海軍大尉就昏過去了。友永走出飛機，與橋本海軍大尉並肩而行。他若有所思地說：「離島不遠時我們遭到敵戰鬥機攻擊，我以為這下完蛋了。自支那事件以來，我已經多次死裡逃生，所以我這次即使死，也死而無憾了。但是我想，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應該死。」橋本看到他由衷欽佩的飛行隊長在這種情況下還記掛著自己，深為感動，心中十分感激。
千早在「赤城號」上降落後氣得哇哇直叫：「把友機當敵機的炮兵指揮官應當撤職！」他和他的隊友山田海軍大尉向艦橋報告說，島上的簡易機場不像日本情報資料所說的只有1個，而是有3個。
「敵人出動戰鬥機沒有？」淵田問道。他急於想了解這次襲擊的每個細節，仍然認為這次攻擊嚴格地說是他的事。
「我們離島大約還有10分鐘的時候，格魯曼式飛機出動，弄得我們很狼狽。」山口答道。他還說高炮火力「比預料的要猛」。
直到09：18，最後一架飛機才降落。在這段時間，「赤城號」上忙得不亦樂乎。大約08：30，艦橋上又收到「利根號」那架可靠的偵察機的報告：「又發現巡洋艦2艘，方位8°，距中途島250海里，航向150°，航速25節。」08：45，「赤城號」又收到一份內容幾乎完全相同的電報。
這項報告沒有引起多大波動。草鹿認為這也許只能說明敵航母群不是1個，而是2個。這樣，機動部隊就應當攻擊先發現的那個航母群，因為它可能離得近些。但如果像大多數參謀人員所推測的那樣，這2艘巡洋艦是後來才加入先前發現的艦群的，那將無礙於大局。南雲已經作了決定。甲板下的機庫里，穿著短襯衫和短褲的艦員們正汗流浹背地卸下單重800公斤的炸彈。他們沒有把這些炸彈送進彈藥庫，而是把它們胡亂地堆在機庫附近。
按照南雲的計劃，「赤城號」和「加賀號」應當在10：30前把所有飛機都加足油，把所有轟炸機都掛上魚雷，作好起飛準備，「蒼龍號」和「飛龍號」最遲不得超過11：00要把一切準備就緒。他計劃第一波每艦起飛3架戰鬥機，從「赤城號」、「蒼龍號」和「飛龍號」各起飛18架轟炸機，從「加賀號」起飛27架轟炸機。
與此同時，南雲下令「蒼龍號」派出1架高速試驗型偵察機，前去核實「利根號」上那架偵察機所報告的敵情。大約在同一時間裡，即08：45，阿部下令「築摩號」派1架零零型水上飛機去執行同樣的任務。他作出這項決定時，「利根號」那架偵察機報告說它正在返航。
阿部當即嚴令該機暫緩返航，南雲令其「打開發報機，準備測向」。這言外之意就是讓他充當信標，為機動部隊向敵艦隊運動導航。阿部也向他轉達了內容相同的命令，並要他「監視敵人，等待『築摩號』的4架飛機到來」。由於通信量陡增，這位偵察機駕駛員一定是忙得不可開交。
山本的聯合艦隊司令部通過監聽部分無線電通信的內容，較好地把握了戰局的發展。當他們知道有一艘美航母處於機動部隊攻擊範圍內時，絲毫沒有感到不安。宇垣在日記中寫道：「開始我們很樂觀，以為這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美特混艦隊。我們還考慮立即派出第二批飛機，在擊沉敵航母后如何殲滅其殘部呢！」
這種不負責任的樂觀情緒實在令人驚愕，因為直到這時，山本及其幕僚們才知道，美國人有一艘航空母艦就在附近活動，或者更確切地說，在中途島以西有美艦活動。而這種不負責任的樂觀情緒使他們無視這一不愉快的事實，因為按照他們的時間表，現在還不到發現敵航空母艦的時候。
山本問黑島：「你是否認為我們應當命令南雲馬上攻擊美航母？我想最好立即下達命令。」
黑島提醒山本說：「南雲已準備拿出一半航空兵力來攻擊美航母艦隊，也許他已經在準備進攻了。」於是山本就沒再說什麼。而黑島對自己所說的這番話，直到臨死仍深感內疚。
如果當時黑島畢恭畢敬地說一聲「是的，長官」，那麼一項由山本簽發的命令也許能促使南雲立刻發動進攻。黑島事後萬分懊惱地說：「南雲沒有去做聯合艦隊想讓他去做的事，這是我的過錯。」實際上黑島首席參謀過高地估計了南雲。他以為南雲懂得「中途島之戰的目的是攻擊敵航母部隊，因而完全應該想到去發動進攻」。
可是，專門把攻占中途島列為一號優先作戰任務的人是黑島，50機動部隊別出心裁地把魚雷改換成炸彈的決定，其想法和做法都據此而來。南雲之所以按兵不動，並非是他不想攻擊美航母部隊。恰恰相反，他想拿出像樣的兵力來實施攻擊，並盡最大可能取得成功。
南雲居然步了「迷糊蛋」西奧博爾德的後塵，這真是絕妙的諷刺。他的指揮決定從理論上是無懈可擊的，但偏偏是錯誤的。南雲不知道自己已喪失了主動權，而且也沒有充分理由認為南雲根據當時手頭的情報會懷疑這一點。當然他不必驚慌失措，不必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去攻擊一支大大處於劣勢的敵艦隊。
決定作出之後，南雲於08：35發信號給各艦：「完成回收任務後向北航行。我們計劃尋殲這支敵特混艦隊。」接著他正式向山本報告說：「05：00發現敵艦隊，計有航空母艦1艘、巡洋艦5艘、驅逐艦5艘，方位10°，距中途島240海里。我們正向敵方駛去。」
他刪繁就簡，對情況作了這番簡明扼要的概括。對第二次發現2艘巡洋艦一事他隻字未提。對於為什麼在發現敵人將近1小時後才動手，他未作任何解釋。他也沒有告訴山本：不把攻擊中途島的飛機全部回收，他不能改變航向。如果山本要靠這份報告來了解戰況，他就會變成一個被人搞得糊裡糊塗的將軍了。
08：59，友永的最後一架轟炸機降落。只剩下幾架戰鬥機還沒有回收。09：01，南雲草草地看了一下「利根號」那架不知疲倦的偵察機發來的最新報告：「收到命令。」這是指他收到了南雲08：54發出的命令。最後他又補充了一句，似乎是又想起來的：「敵魚雷機10架正朝你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