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二十四章 「他們原來在那兒!」

普蘭奇 《中途島奇蹟》
「利根號」巡洋艦上的那位姓名不詳的偵察機駕駛員也許會因為早晨的麻煩事而不勝煩惱,但他不能抱怨說他那天早上過得平淡無奇。首先,「利根號」於05:00才讓他升空,比原計劃晚了1小時。對於時間觀念很強的日本人來說,這實在令人惱火。其次,他在彈射起飛進入第四號搜索扇面後才20分鐘就發現了敵情。他立即向「利根號」報告說:「發現浮出水面的兩艘潛艇……離我起飛地點80海里。」幾乎可以肯定,這兩艘潛艇中一艘是「格魯珀號」,另一艘大概是英國人在最東邊活動的「白楊魚號」。 起飛後不到1小時,他再次發現敵情,並通過無線電作了第二次報告:「敵機15架正朝你飛去。」南雲於05:55收到這一警報。他所發現的也許是04:30由「約克城號」起飛的10架搜索飛機,因為當時美國的攻擊飛機還沒有起飛。5分鐘後,山口也證實發現敵機。於是南雲下令各艦的戰鬥機升空。有關這批美機的情況真也罷、假也罷,反正此刻它們已銷聲匿跡、無影無蹤了,而且此後也再無下文。 一名偵察機駕駛員一天之中發現2艘潛艇、「15架」敵機,肯定會興奮不已。可是對「利根號」上的這位飛行員來說,這才是個開頭。07:28,他完成了外向搜索任務開始返回時,發現一個重大敵情,立即作了如下報告:「發現10艘水面艦艇,像是敵艦,距中途島240海里,方位10°,航向150°,航速20多節。」 這個報告猶如晴天霹靂,在「赤城號」艦橋上引起巨大震動。草鹿暗自思忖:他們原來在那兒! 源田回憶說:「南雲和其他參謀人員都覺得我們麻痹大意了,同時也不知道怎樣來正確地審度當時的局勢。」 「10艘水面艦艇,像是敵艦」,這種報告措辭當然是不明確的。在這一海域的軍艦隻能是敵艦。南雲自己的部隊處於中途島攻略部隊的最東側,可以推測,這10艘軍艦不是德國的,當然更不會是義大利的,所以只可能是敵艦。情報參謀小野寬次郎海軍少佐把敵艦位置在圖上標出後,發現它們離自己的艦隊正好200海里。查明敵艦隊中是否有航空母艦乃是頭等重要的事情。倘若沒有,對日本人就不構成威脅。它完全處於日本艦載機的攻擊範圍之內,可以暫時讓它逍遙自在地游弋,等到第二波攻擊很快把中途島那邊的事幹完,再回來收拾它也不遲。 但是,如果敵艦隊中真有一艘或幾艘航母,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草鹿首先考慮到:「報告中提及的在那片海域活動的敵艦隊不可能沒有航母,肯定在某個地方。」可是他知道日方不會取消對中途島的進攻,因為他認為,發現這支美國艦隊並沒有改變當初促成作出這一決定的種種考慮。同時,他也忘不了「兩隻兔子」的爭論以及其後的訓令:攻打中途島是首要任務。 因此,南雲作出的決定實際上是一種折衷。雖然他同意按預定日程進攻中途島,但又不能對在附近活動的10艘敵艦掉以輕心,也不能坐等「利根號」上的偵察機去查明艦種。所以他在07:45傳令所屬部隊:「準備攻擊敵艦隊,沒有換裝炸彈的攻擊飛機不要卸下魚雷。」2分鐘以後他又下令「利根號」上的四號機「查明艦種,保持聯繫」。 從07:28收到情報到07:45下達命令,其間顯然有17分鐘耽擱。為此,南雲受到許多指責。南雲本人的報告明確地說,他於08:00左右才收到來自「利根號」那架偵察機的報告。山口和草鹿都同意這一說法。但07:45和07:47的命令說明,事實上南雲在07:45之前已經收到了報告。然而,要說南雲在收到報告後的15分鐘內依然舉棋不定,那是沒有根據的。從那天早上早些時候附發報時間的電文中可以看出,從發電到收電之間的耽擱曾長達14-27分鐘。例如,上文提到的那架偵察機關於發現潛艇的報告是05:20發出的,05:40才收到,小川關於襲擊沙島的報告發報時間是06:40,「赤城號」於07:07才收到。如此看來,「赤城號」艦橋收到07:28的報告很可能在07:40左右。這樣,用以標出航向,供參謀討論,然後由南雲作決定、下命令的時間就只有5分鐘。 此刻,「赤城號」和「加賀號」的魚雷機換裝炸彈的工作大約已進行到一半。作業隊卸下魚雷、裝上炸彈後,飛機重新被起吊到飛行甲板上。南雲急令這項工作立即停止時,兩艦的飛行甲板上已停放了10-15架準備攻擊中途島的轟炸機。當然,在緊急情況下炸彈也可以用來攻擊艦艇,但其命中率和破壞力都遠不及魚雷。 不論這些神秘的敵艦在南雲及其幕僚的頭腦中占了多大的位置,問題是中途島迄今沒有屈服。07:48,「蒼龍號」發信號報告說:「發現敵機6-9架,方位320°。」 這些新發現的美機是VMSB-241中隊SBD-2無畏式俯衝轟炸機的先頭部隊,由中隊長洛夫頓·R.亨德森少校親自率領。按編制,亨德森手下有18架SBD-2,但其中2架因發動機故障無法起飛。駕駛員中有10名調來才一個星期。新手比例較大,加之經常缺油,所以這段時間只進行過一個小時的飛行訓練。亨德森知道需要訓練出一支過硬的部隊,可是他沒有時間,所以就把這些人分成兩組。技術較熟練、訓練成績較好的在一組,新手分在另一組,由經驗豐富的分隊長來帶。 事實上,他的駕駛員中只有3個人曾駕駛過SBD。這3個人只能以SB2U-2來進行下滑轟炸的訓練。俯衝轟炸是海軍行之有效的戰術,但亨德森出於無奈將它放棄,轉而採取效果欠佳的下滑轟炸戰術,因為慢速下滑可使新手在飛機下降至500英尺甚至更低時再投彈。他當天的攻擊方案是:從8000-4000英尺帶油門高速下滑,集體接敵,機動至最佳位置,然後各自為戰。撤出戰鬥時,各機可貼近水面或潛入雲層中飛行,然後在離開靠中途島航線最近的那艘敵艦20海里處會合。 06:10左右,亨德森中隊開始起飛,由於「許多飛機爭相起飛」,結果欲速則不達,所有飛機全部升空用了10分鐘。他們剛離開幾分鐘,友永的高空轟炸機就來了。 這16架飛機在中途島以東20海里的假定點「A點」會合。這時小托馬斯·F.穆爾少尉的無線電中傳來「島上正遭猛烈襲擊」的消息。他回過頭,只見島上滾滾濃煙沖天而起。接著耳機里又傳來MAG-22的命令:「……攻擊敵航母,方位320°,距離180海里,航向135°,航速25節。」 中途島上,凱姆斯心中忐忑不安。他不時地重複這項命令,可是1個多小時下來仍然毫無回音,他擔心「VMSB這批飛機的俯衝轟炸進攻將成泡影」。其實,這批飛機都收到了他的命令,而且也都回了話,但也許當時正值該島遭空襲,無線電聯絡被迫中斷了。 亨德森的SBD剛發現南雲部隊,就和「蒼龍號」上的戰鬥機遭遇。日本艦隊以及起飛攔截的日機色彩斑斕,令人眼花繚亂。哈羅德·G.施倫德林少尉迅速掃視了敵戰鬥機後,識別出它們分兩種機型,一種有收縮式起落架,另一種則是固定式起落架。有的機身銀光閃閃,機上的識別標記和整流罩呈紅色;有的機身暗褐色,識別標記和整流罩呈紫色。槍炮射出的炮彈帶著縷縷白煙,不時形成道道煙圈。 美國人很快就發現,狡猾的對手分上下兩路作戰,協同動作極佳。日機似乎想等SBD把彈帶里的100發炮彈打完之後再撲上來解決它們。日機憑正確的直覺咬住亨德森,集中攻他。被大家親切地稱為「鐵人」的埃爾默·G.格利登上尉看見亨德森的飛機起火墜落,就接替指揮,率領中隊鑽入雲層。雲層底部大大低於亨德森提出的4000英尺單機下滑起點。格利登從大約2000英尺高的雲層中衝殺出來,幾乎直接出現在一艘日本航母的頂上。他率領的飛機以5秒左右的間隔依次跟進。他們看見一艘航母飛行甲板的中段畫著一個巨大的太陽徽,個個手痒痒的。航母飛行甲板呈淺黃色,閃閃發亮,上面沒有偽裝。 藤田在機動部隊上空與B-26交戰後,又單槍匹馬地向這批俯衝轟炸機發起3次或者4次攻擊。他的兩名戰友趕來助戰,他們齊心協力擊落了好幾架速度緩慢的SBD。未被擊落的SBD繼續沖向航母。它們俯衝完畢,剛向上拉,就被藤田他們死死咬住。當時藤田就在他所攻擊的那架轟炸機下方飛行,那架SBD傾斜著栽進海里。 格利登把飛機拉起,他相信自己看見兩顆命中,還看見一顆緊貼右舷飛過而脫靶。他確實向「飛龍號」打出了漂亮的重拳「雙風貫耳」,但落點最近的兩顆炸彈離目標也有50米左右,一顆落在左舷外側,一顆落在右舷艦首外側。難怪格利登會在瞬間掃視時誤認為敵航空母艦被他擊中,連「赤城號」上的人見此情景也提心弔膽,以為「飛龍號」這下定是在劫難逃了。淵田看到美機大約一半已被擊落,但這個小分隊依然勇往直前。可是他也不明白它們怎麼會沒有「命中」目標。「飛龍號」消失在巨大密集的水柱和滾滾濃煙之中,但它很快又像一名氣宇軒昂的老演員出台謝幕一樣,以勝利的姿態出現在海上。 小丹尼爾·艾弗森中尉從濃雲中下滑出來,他往下觀察,發現海面上有三艘航母,「其中一艘中部在冒煙」。他選擇了他認為被自己的戰友所忽視的那艘航母。該艦飛行甲板前後各有一個太陽徽,比相應等級的美國航母要短一些,但寬一些,飛行甲板無上部結構。這就是「加賀號」的外形。據他自己和他的槍炮手觀察,他們「有一顆炸彈差點命中尾甲板」。艾弗森希望它能把航母的螺旋槳打壞。23「加賀號」的作戰記錄圖上標明,該部位曾落下三顆近距脫靶的炸彈,其中最近的一顆離左舷艦尾僅20米。 「加賀號」立即進行回擊,「飛行甲板上對空火力幾乎形成一個完整的環狀」。艾弗森猛地把飛機向上拉,但已被一群日戰鬥機咬住。一顆子彈打壞了他的話筒,他感到一陣不安。後來他回憶說,飛機「數次中彈」。他這句話堪稱「輕描淡寫」之傑作了,因為當他的飛機歪歪倒倒地在沙島降落後,檢修人員發現機身彈洞累累,多達210個,不禁為之愕然。 穆爾少尉在400英尺高度投下炸彈,緊接著他的機身強烈震顫,飛機隨之失控。等他恢復對飛機的控制時,他發現自己離海面只有50英尺了。他原想回頭看看彈著點,卻發現3架零式機尾隨上來。他後來說:「我把對那顆炸彈的興趣完全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的機槍手、二等兵查爾斯·W.休伯大聲報告說機槍卡殼,但穆爾要他照樣瞄準日機。零式機已快把他們逼到水面了,休伯仍在上演這齣「卡殼機槍打敵機」的啞劇。接著他中了一彈,傷倒不重,但已無法繼續裝模作樣、虛張聲勢。零式機飛行員似乎已覺察到美機出了故障,呼嘯著逼得更近。 穆爾受了輕傷,決定飛入雲層隱蔽一下。他把飛機向上拉時,引擎突然發生故障。他伸手去抓手搖泵,但勇敢的休伯搶先一步,使引擎重新運轉起來。有兩架零式機見此情形就停止了追擊,但還有一架窮凶極惡,緊追不捨。穆爾用機頭0.3英寸口徑機炮向它射擊,然而每次他對準日機衝上去,對方都向側面一閃。這樣你來我往像跳芭蕾舞似的經過了幾個回合之後,那架零式機終於怏怏離去。 穆爾不時地出沒於雲層,想判明自己的方位。他看見了庫雷島,但不想在那兒降落,因為他想把休伯急送中途島治傷。由於無線電出了故障,他無法與基地聯繫。「過了相當一段時間」還沒有找到基地,他感到十分驚慌。後來還是受傷的休伯告訴他,遠處冒黑煙的地方是他們的目的地。 R. L.布萊恩上尉穿過「非常密集」的高炮火力,擺脫了他估計在數量上以2比1占優勢的敵戰鬥機的攔截,飛抵目標上空,他確信自己的小分隊「有一顆炸彈擊中了一艘相當大的重型艦艇,另一顆落在舷邊」。接著他就開始倒霉了。他的機翼和機身被零式機穿了許多窟窿。他鑽進雲層,甩掉了敵機,但油泵又出了故障。他只好使用手搖泵,這才擺脫了敵戰鬥機的追蹤。他的機槍手,一等兵戈登·R.麥克菲力接著駕駛。引擎曾一度熄火,飛機直朝下墜,但在離海面大約200英尺處,引擎又重新運轉起來。 幾分鐘後,引擎再也不轉了。布萊恩只好在海上迫降。他的SBD在水上漂了3分鐘左右,其間他們搶出一支信號槍、一個急救包,還有一頂可以作浮錨用的降落傘。後來布萊恩說:「我們拔出二氧化碳瓶的塞子後感到非常惱火,因為緊急充氣閥沒有關。這就得靠氣筒了。」他們把救生筏充上氣後,發現有一處滲漏,不過很快就「大體上」將它堵住了,然後用飛行頭盔把裡面的水舀了出去。 布萊恩說這一夜過得「真他媽的夠受了」。翌日清晨,他們聽見飛機馬達聲,想設法引起這架飛機的注意。但這架巡邏機大概攜帶了滿滿一箱油,無法降落。直到第二天,他們用最後一盞浮標燈進行聯絡時,一架巡邏機上目光敏銳的機槍手發現了他們的小筏。這架巡邏機「來回飛了好幾次」,最後才得以在附近海面降落。飛機駕駛員是布萊恩在彭薩科拉結識的一名尉官。 施倫德林險些沒有能回來。在距中途島大約8海里處,他的發動機熄了火,他和機槍手只好跳傘。施倫德林開始朝大約5海里外的一個珊瑚礁游去,等他回頭看時,他的機槍手、一等兵愛德華·D.史密斯已經不見了蹤影。大約10:00,第二十號魚雷艇將他救起。後來該艇又從海上救起了被擊落的戰鬥機駕駛員梅里爾。該艇在這一海區繞了很多圈,沒有發現其他落水的人。 海軍陸戰隊表功說,他們有3顆炸彈命中一艘「加賀」級航空母艦,還有幾顆炸彈近距脫靶。親身參加這場空戰的藤田說,這批飛機都沒有命中。我們知道,其他目擊者以及日本官方的記錄都證實了藤田的說法。美方16架無畏式在還沒有給日方造成明顯損失的情況下就被擊落了8架。那些返回中途島的SBD-2也「都千瘡百孔,有些就此報廢了」,這是中途島美軍對南雲部隊發動的又一場堅定果敢但戰果甚微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