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八章 「你能守住中途島嗎？」
攻擊部隊駛離本土前，日本人還有一些疑問和難題有待解決。因此，5月24日08：30，在「大和號」上再次進行了中途島及阿留申群島作戰的圖上推演。山本站在中間，周圍是宇垣、黑島、渡邊、三和及其他幾個忠實的幕僚。他們對自己敬愛的首長十分信賴。是他果敢地制定了襲擊珍珠港的戰略。這位百戰百勝的長官制定的作戰計劃怎麼會有差錯呢？
推演按照計劃進行得很順利。下午，山本召開作戰評議會。會上出現了一個具體問題：如果敵艦隊出來迎戰，北方部隊該如何動作？與會人員一般都認為：「如無強敵出動，則應按原計劃空襲荷蘭港。」
黑島說得慢條斯理但很有說服力：「攻島作戰應作為主要目的。但如能有抓住並殲滅包括航母在內的敵艦隊的戰機，上述原則即不再適用。」
宇垣參謀長轉身問北方部隊的唯一代表、第五艦隊參謀長中澤佑海軍大佐：「即使發現北方作戰已無可能，中途島作戰也還可以按原計劃進行嗎？」
中澤回答說：「我們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一直在注意聽的三和開了腔：「如果那樣，就應暫停攻島作戰，尋機與敵艦隊交戰。」
這時，宇垣作了簡短發言，強調偵察機的敵情報告必須準確。接著，三和發言說：
如果北南兩個方向均出現敵艦隊，則可以比較有把握地斷定南面的敵艦隊比北面的強大。比如，如果有2艘正規航母、2艘改裝航母和數艘戰列艦出迎我軍，則可以認為南方的艦隊是由2艘正規航母組成，而北方的艦隊只有2艘改裝航母。
如果在島鏈以南出現一支敵艦隊，則可根據當時的戰況，調我北方部隊南下加入主力部隊。
如果一支強大的敵艦隊出現在北方，我北方部隊則應設法將其誘向西南，以便與我主力部隊合力攻擊之。
但是，如果敵艦隊在西經160°以東，我潛艇部隊應反覆攻擊之，我機動部隊主力則應尋機攻擊之。視氣候條件，攻島作戰可延期進行。
只要有可能就盡力消滅敵艦！這就把頭等大事真正放到了首位。黑島經過一番嚴肅認真的思考後，提出了自己個人的看法：「我們不能過分依賴航空兵部隊，水面艦艇部隊必須準備在必要時作出犧牲。」
常與黑島意見相左的宇垣，在這點上與他看法一致。他說：「雖然航空兵部隊在打擊敵薄弱環節上很起作用，但也可能出現不能運用這一原則的情況。」宇垣還進一步強調了航空母艦的弱點，並引用原少將的珊瑚海海戰報告作為佐證。
與往常一樣，最後由宇垣發言。他以愉快的聲調說：「看到必要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可以如期發起這次戰役，我和你們一樣也很高興。」然後，他告誡說：
由於此次作戰的海域很廣，涉及大批部隊，我們要估計到隨時可能出現的不測。因此，我必須強調：各部隊之間需保持協同一致，必要時要毫不猶豫地發出信號，必要時一定要加入到別的部隊中去。
為了南雲，也該有人把宇垣的這段話好好記下來。在駛向中途島途中，南雲正是為此目的才打破無線電靜默的，但事後這種做法受到多方的指責，他本人也受到不少指責。
這時，宇垣繼續嚴肅地說：「敵潛艇最近活動頻繁。根據從無線電中截獲的情報，最近已發現20餘艘敵潛艇，我方因受它們攻擊，損失不斷增加。我們必須對敵潛艇保持高度戒備。」
接著他考慮了一下美方的企圖後說：「現在還難以準確估計敵人下一步的行動。但根據報紙報道，他們正駛向澳大利亞。眼下，兩艘敵航空母艦位置不明，不是在澳大利亞，就是在夏威夷。這樣，我們就不能指望在下一步作戰中殲敵一半以上。因此我們非常希望能儘量擴大戰果。」
除了宇垣，還有誰會對僅將消滅50%的敵軍表現出這樣大的失望呢？
評議會的這部分工作於14：00結束。接著，會議用一個小時的時間檢討了珊瑚海作戰。第五巡洋艦戰隊司令高木武雄海軍中將抱怨那次交戰日方運氣不佳。三和對此甚是惱怒，他認為一個人運氣好壞全在於自己。
然而，次日報紙的標題與三和尖刻而誠實的看法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報上對珊瑚海戰役的讚揚升格成了一首頌歌：
星期三就是海軍節了。在這具有重大意義的節日前兩天，即星期一，帝國大本營發出了好消息……
在珊瑚海戰役中，我方取得了確定無疑的戰果：
擊沉敵戰艦5艘。它們是：排水量3.5萬噸的「加利福尼亞」型戰列艦1艘，排水量3.3萬噸的「薩拉托加」級航空母艦1艘，排水量1.99萬噸的「約克城」級航空母艦1艘，排水量9800噸的「波特蘭」級A級巡洋艦1艘，驅逐艦1艘。
重創敵戰艦2艘：1艘是排水量3.06萬噸的英國「沃斯派特」級戰列艦，另一艘是排水量9050噸的美國「路易斯維爾」型A級巡洋艦。
幾近重創1艘排水量3.5萬噸的美「北卡羅來納」級戰列艦。
擊落敵機98架。
那天，三和到東京的海軍軍令部。在那裡，他聽到了關於珊瑚海戰役的另一份報告，並與軍令部的參謀們討論了中途島作戰問題。此外，他還順便走訪了海軍省海事課。三和此行在業務上沒有收穫。他並沒有得到具體的指示。他懷疑這些紙上談兵的軍官對與中途島作戰有關的事究竟真正懂得多少。
但是，從個人方面說，三和充分利用了這一機會與夫人美美地過了兩天。對於三和，「上午離家去上班可能就意味著夫妻生活的結束」。三和夫婦對這一事實也只能認命。因此，在離家出征前夕，他並不覺得特別興奮。他的夫人，「當然毫不知情，不過，心情似乎也與三和的一樣」。
在中途島，5月24日繼續派出飛機進行例行巡邏，繼續進行修建工作。應急物資已經下發，有的儲於防空洞內，有的散埋在島上的幾個地方。25日新來報到的80個人被編入VP-44。麥考爾擔心地說：「就餐軍官的人數已達到正常數量的3倍。」
在「海波」，羅奇福特與部下一起為破譯截獲的一份超長的日軍電文已經忙了一夜。尼米茲召他參加參謀會議時，他還在忙著。羅奇福特遲到了整整半個小時，將軍當然很不高興。但是看到「海波」搞出的材料以後，任何指揮官對這位密碼分析家的任何過失——只要不是叛國或謀殺罪——都是會原諒的。這份情報涉及的是日軍戰鬥序列及其他一些事。其中說到「瑞鶴號」仍不能參戰，進攻最早也要到6月3日前後才能開始。
這一情報使尼米茲對進攻中途島的日軍兵力有了異常準確的估計：2-4艘戰列艦，4-5艘航空母艦，8-9艘重巡洋艦，4-5艘輕巡洋艦，16-24艘驅逐艦，至少25艘潛艇。當時他還不知道山本的主力部隊也將參戰。不知道這一情況反倒更好，他的心情已經不能平靜了，因為即使不算主力部隊，日軍在各類艦艇的數量上也將超過美軍。
這份如此完整的情報引起了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及華盛頓方面的懷疑，這也許在意料之中。日本人是否在故意向美國人施放假情報？為什麼聯合艦隊會將如此高度機密的情報用無線電發出？為何對中途島、基斯卡島、阿圖島這些不大的目標派出如此龐大的艦隊？儘管有這些疑問，尼米茲還是又一次相信了他的情報人員。把自己的戰略建立在截獲的無線電情報的基礎上畢竟要比建立在模模糊糊的一些「如果……該怎麼辦」上好得多。
「海波」不失時機地截獲並破譯了這一極為重要的情報。日本人在確定計劃並用無線電發出作戰序列後，隨即更換了JN25密碼系統。幾個星期後「海波」才破譯了日本人的新密碼。
尼米茲接到情報後，當天就寫信告訴賽馬德和香農，日軍把進攻時間推遲到6月3日。這一推遲使中途島的這兩位長官得到了求之不得的幾天寬限。他倆均已年過50，卻是島上有名的一對優秀網球雙打選手。在保衛中途島的戰鬥中，他倆就像在網球場上一樣配合默契。
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香農堅信帶刺的鐵絲網是十分有效的防衛設施，他下令在各處設置。一位高炮射手憤怒地喊道：「鐵絲網，鐵絲網！天哪！這老頭以為用鐵絲網就能擋住敵人的飛機！」
除了香農所青睞的鐵絲網外，環礁上還存有大量炸藥，這對守軍來說實在很危險。因此，大批炸藥被倒進了海里。
香農至少有一點與山本相同，那就是入睡快，醒得也快。雖然他整天喝咖啡，半夜還要喝上幾杯，但他倒在床上就能睡著，可是一旦被叫醒，他馬上就能變得十分機警。
在這樣充滿活力的人領導下，東島和沙島這兩個小島上大炮林立，帶刺的鐵絲網比比皆是，海灘和周圍水域密密麻麻地布著地雷和水雷。11艘魚雷快艇奉命時刻準備繞環礁巡邏、打撈迫降的飛行員，並以其防空火力支援地面部隊。1艘遊艇和4艘經過改裝的金槍魚捕撈船待命執行救護任務。19艘潛艇在島的北部和西北部100-200海里處警戒著進島的各條通道。
自1941年11月中旬，中途島的防務已有了很大改觀。當時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快速班機因途中受阻在中途島等了3天，為使乘坐該機飛往美國的日本特使來棲三郎對中途島的實力留下特別的印象，香農和賽馬德安排海軍陸戰隊員一字長蛇緩步行進在通向泛美飯店的路上。當來棲和香農的汽車駛過這支隊伍時，香農對來棲解釋說，這是「他屬下的一小部分在進行例行的訓練演習」。事實上，為了湊齊這支「不成樣子」的隊伍，他動員了所有的人，連廚師和炊事兵都用上了。
5月2日視察環礁時，尼米茲就問過香農：「如果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受到大規模兩棲進攻的時候，你能守住中途島嗎？」香農很乾脆地答道：「能。」海軍史學家塞繆爾·埃利奧特·莫里森贊成這一判斷。一些下級軍官急切地盼望敵軍來攻。他們已經等了6個月，相信日軍肯定攻不下這個島。
其他軍官並不這樣樂觀和自信。在沙島，麥考爾悲觀的程度幾乎到了一向驕傲自大的陸戰隊員所能允許的最高點。他雖有雷達，卻是老式的SC270型，連目標的高度都不能顯示，而且熒光屏上顯示出的許多亮點可能是日機，也可能是低空飛翔的信天翁。為了能稍微清楚地判斷情況，陸戰隊讓進入中途島的己方飛機按一定的模式飛行。在熒光屏上的亮點只要符合這一模式，就可認為是美國飛機。但是，空襲珍珠港時，日軍大批機群的進入角度與預先安排的B-17機群的進入角度在熒光屏上所差無幾。這一經驗已經證明，這樣籠統的辨認是錯誤的。
島上海軍陸戰隊的俯衝轟炸機是SB2U-3型，正式名稱是「復仇者」，諢名為「震動器」，又叫「風向標」。這些老古董常常發生地轉。1942年初在俯衝試驗時，機體組織與機翼脫離，只好用膠布黏合的方法來修理。
陸戰隊的戰鬥機是F2A-3（「水牛式」），它有個可怕的名字——「空中棺材」。當初，「水牛式」曾經是一種很好的飛機，機動性能好，易於駕駛。但它也有若干缺陷，以致在空中易被擊落，因此，它已經落後了。25日軍的「零式戰鬥機」的水平飛行速度比「水牛式」最高安全俯衝速度還要快。
幾個月前，航空母艦上的F2A-3和SB2U-3型飛機已分別換成F4F和SBD。於是，海軍把這些換下來的老式飛機撥給了陸戰隊。海軍作戰學院對中途島之戰的分析文章談及這一安排時說：「給海軍陸戰隊各航空大隊裝備老式飛機的做法是造成陸戰隊第二十二航空大隊在中途島作戰中損失過大的因素之一。」
令人更加憂愁的是：根本沒有制定協同中途島空中作戰的計劃。儘管飛行人員英勇頑強，求戰心切，但他們分別來自陸軍、海軍及海軍陸戰隊，不習慣於協同作戰。
麥考爾說：「當時看來取勝毫無希望。憑藉這些東西，他們這個仗是打不好的。也就是說，情況一團糟。」麥考爾看到中途島實力虛弱，認為襲擊日航母的最佳時機是日機還在甲板上的時候，這也是他的飛行員活著回來的唯一機會。這需要極其精確地計算時間，需要有極好的運氣，或者說，兩者兼有才行。否則，雖說中途島會盡力而為，也頂不住日軍大規模的進攻。
麥考爾的想法與尼米茲不謀而合。尼米茲認為：
要想阻止敵人的輪番進攻，必須使用巴爾薩16的航空兵，儘早儘快地摧毀日航母的飛行甲板。我們的首要目標不是擊退進攻巴爾薩的首批敵機，而是敵航母的飛行甲板……如果說這一方法正確，巴爾薩的航空兵……應全力以赴直取敵航母……將護島、對付第一批來犯敵機的任務留給高炮部隊。
當然，尼米茲對情況了如指掌，並不指望中途島自己保護自己。他根本不準備消極地等著挨打。他戰勝山本的唯一法寶就在於絕對保密。如果能做到絕對保密，就能出奇制勝。某些骨幹指揮官知道中途島守軍「將得到包括航空母艦在內的海軍部隊的有力支援」。但在一線的指揮官並不知道。事實上，有人還特地告訴海軍岸基飛行員說，不能指望得到航母的支援——它們要保衛夏威夷。
最高領導沒有向中途島部隊說明並不指望他們創造奇蹟，也沒有說他們並不是孤軍作戰。這是為了不泄露軍機，從當時情況看是可以理解的。守島部隊都是海軍和海軍陸戰隊的人，都知道任何小島的防守都離不開對周圍海域的控制。
如果大批日艦停在中途島炮兵射程範圍之外的海面上，而且有大量戰鬥機掩護，中途島守軍是沒有空中力量將其趕走的。如果山本使用其主力部隊的戰列艦上強大的炮火攻擊環礁，而不是將這些戰列艦放在艦隊最後方作為海上指揮所，他完全有可能只憑鋼鐵的力量就攻下中途島。美國人幸運的是，山本和宇垣老是想著省下戰列艦——省下來幹什麼用則只有老天知道。宇垣甚至不讓草鹿使用「大和號」上的通信設備。
「當時，日本海軍主要依靠截獲敵無線電通信聯絡了解敵人的活動情況，」草鹿解釋說，「從這一點來看，聯合艦隊司令部的旗艦『大和號』更合適，因為它的桅杆比『赤城號』的高多了……」
「我向聯合艦隊參謀長特彆強調了這一點，但是他拒不接受，理由是這樣會導致過早暴露聯合艦隊旗艦的位置……」
另外，山本還受了艾爾弗雷德·塞耶·馬漢的影響。馬漢在《海上力量對歷史的影響》一書中闡明了他關於海軍力量的理論，反對使用戰艦炮擊岸上設施的觀點。因此，中途島不會受到此種類型的進攻。
按照尼米茲修訂後的作戰日程，5月25日，海軍陸戰隊第三守備營一個37毫米口徑高炮連抵達中途島並迅速在兩個島上各部署了4門。「由於高炮安放在沙丘高處，進行平射時，炮上的兩位瞄準手的位置高出炮管很多，炮手的輪廓映在天幕上就像射擊場上的死靶子，」一位目擊者回憶說，「幸運的是——至少對37毫米高炮手來說——敵人並未企圖登陸。」
當天涌到島上的還有更特別的增援部隊——分別由唐納德·H.黑斯蒂上尉和約翰·阿帕吉斯中尉率領的海軍陸戰隊第二突擊營三連和四連。這個由埃文斯·F.卡爾森少校指揮的新組建的營在以後的戰爭中被譽為「卡爾森突擊營」。由於卡爾森曾作為文職觀察員在中國共產黨控制區內逗留過，對共產黨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因此該營的訓練、姿態、外觀受其影響很大。他的突擊營比之常規的陸戰隊營就像狂熱的搖擺舞節比之大型歌劇一樣，但是一旦需要，他們是能打的——這正是指揮官們眼下所關心的。三連很快就消失在沙島的矮樹叢里，四連被派至東島。
卡爾森、副營長詹姆斯·羅斯福少校、黑斯蒂和阿帕吉斯都曾在珍珠港聽取過「情況簡介和指示」，聽到過「最驚人的消息」——日軍計劃進攻中途島。阿帕吉斯幾年後寫道：「這個情報是怎樣得到的至今還是個謎。」
有謠傳說「東京玫瑰」受僱於我們，通過定期廣播不斷向我們發送情報；也有謠傳說，日本的和平主義分子希望早日結束戰爭，就向我們提供情報；可能性最大的是日本帝國的密碼已被我海軍破譯。
5月26日是中途島忙碌的一天。第七航空隊司令克拉倫斯·廷克少將及其參謀人員從瓦胡島乘B-17來到中途島進行了一天的訪問。他們帶來了喬·K.沃納少校和兩名士兵臨時履行「陸軍聯絡小組隊」的職責。另外，美艦「小鷹號」給MAG-22帶來了22名軍官和35名士兵，還帶來了19架SBD-2和7架F4F-3飛機。駐島陸戰隊員卸了一整夜。麥考爾寫道：「21名新到的飛行員中有17名剛從航校出來。現在，軍官數量幾乎增加了3倍，士兵數量也增加了一半。」由於飛行員數量很大，所以軍官的比例比士兵的高，新到的士兵中沒有維修兵，中途島只能供養最低數量的非飛行人員。因此，飛機的日常維護和保養工作就只能由空勤人員自己來幹了。
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在這個階段，從當時的條件、軍用物資的質量和供應、中途島地理上的限制等方面來考慮，中途島正迅速成為人員充足、裝備良好、高度警惕的前哨島嶼，問題是：這樣的準備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