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三章 「日本打了個冷戰」

普蘭奇 《中途島奇蹟》
3月28日,黑島召集他的參謀們開始認真研究中途島作戰方案。但不久,他們就遇到了一個需要解決的手續問題。聯合艦隊是帝國海軍的三大部分之一,另外兩個是海軍省和海軍軍令部。三者的職責大體上分別為作戰、內務管理和計劃。制定作戰計劃是軍令部計劃課的專門職責。該課課長由富岡定俊海軍大佐擔任,他聰明,頭腦冷靜,手下是一批年輕有為的軍官。 這時,軍令部設想美國反擊日本可能採用的進攻路線有三條:阿留申群島、馬紹爾群島和澳大利亞。軍令部認為最後一條路線對日威脅最大。因此,富岡的計劃課贊成攻擊薩摩亞和斐濟群島,相信此舉可誘出美國艦隊來保護它與澳大利亞之間的交通線。但是,山本不同意這種設想,派出兩名代表前往東京找富岡及其參謀們據理力爭。 凡是了解山本的人都能估計到,他的特使一定是黑島和渡邊。這兩個人對山本極端忠誠,都願拚死實現山本的每一項計劃。 首席參謀黑島的飯量和酒量都大得驚人,就像埃爾·格列柯5筆下大齋期的修道士。在這樣一個由不循規蹈矩的人煽動不滿和懷疑的國度和時代,黑島簡直是個怪人。在他那緊繃的頭皮下面,有一副雖說有些古怪,但十分靈光的腦子。山本對他甚是器重。 在聯合艦隊的參謀班子裡,渡邊是黑島最好的朋友,也深得山本的喜愛。他高挑個兒,瘦骨嶙峋,長方臉,牙齒大而潔白,笑起來十分溫和。渡邊是個出色的計劃參謀,為人單純樸實,心地善良。 4月2日至5日,在一系列會議上,他們兩人或一唱一和,或單槍匹馬,雄辯地闡述山本的觀點。他們說,首先,斐濟和薩摩亞距離美國本土太遠,即使失守,激起的輿論反應也不大可能強到足以誘出美太平洋艦隊。其次,日本製造的軍艦以犧牲航程換取了速度,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作戰不大現實。第三,美國的海軍航空兵實力仍很強大。 要在這場辯論中取勝絕非易事。聯合艦隊的代表遭到各級不同程度的反對。富岡的頂頭上司軍令部第一部部長福留繁海軍中將不喜歡中途島作戰計劃,但沒有表示堅決反對。富岡本人極力反對。他說,中途島難以補充給養,而且會經常受到美遠程飛機的襲擊。這塊環礁對日本沒有戰略價值。此外,富岡還提出美國是否會覺得不值得派艦隊來冒險。 對於中途島可以作為進攻夏威夷群島的中途站的說法,富岡和他的航空專家三代辰吉海軍中佐根本不以為然。他們說,日本沒有進行這種大規模行動所需的部隊和艦艇,即使有,中途島這區區彈丸之地也容納不下。 三代是最強烈反對中途島計劃的。他主張攻打新喀里多尼亞,以切斷同盟國的交通線,迫敵於靠近日本基地而遠離美國的海區進行決戰。作為富岡計劃課里唯一的飛行員,他從技術角度擺出了種種反對中途島計劃的理由:山本想在那裡建立的空中巡邏不可能覆蓋中途島至阿留申群島的整個區域。雖然在必要時能飛出750海里,但是飛600海里更為實際。即便飛出600海里,飛機也只能在這個限度內停留很短時間。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再碰上惡劣天氣,就意味著美艦可能會躲過日方偵察。他說:「建立這種巡邏基地簡直是胡說八道。」他指出,這一方案不過是紙上談兵,這樣的基地很難防守,極易受到敵潛艇炮火和B-17轟炸機的攻擊。 最後,渡邊打電話向聯合艦隊司令部作了匯報。他返回富岡的辦公室後,把司令部的答覆告訴了與會者:山本已經聲明,如果他的計劃不被採納,他可能辭職。考慮到山本的地位和威望,軍令部只好十分勉強地撤銷了反對意見。討論珍珠港作戰計劃時的情況重演了——山本僭取了本不屬於他的職責,並以不能如願就辭職相威脅,於是軍令部只好屈從了他那客客氣氣的訛詐。6 三代十分傷心,「痛哭流涕」。福留繁開導他,要他「降低」反對的調子,指示他研究聯合艦隊的計劃並對就該計劃須作出的兵力調整提出建議。黑島和渡邊搖起了橄欖枝,許下諾言說,聯合艦隊在中途島得手後一定去對付斐濟和薩摩亞——有誰能懷疑日本會打贏中途島這一仗呢?誰能懷疑聯合艦隊的威力,特別是南雲的航母部隊就在那一天-4月5日重創了停泊在錫蘭科倫坡港內的敵運輸艦隊後又擊沉了英巡洋艦「多塞特郡號」和「康沃爾號」? 軍令部要求修改這一作戰計劃,聯合艦隊表示同意。山本原計劃集中全部兵力攻打中途島,而軍令部的意見是同時對阿留申群島實施攻擊。攻打阿留申群島不僅是一次牽制性行動——渡邊很喜歡兵分兩路的方法——而且也是海軍對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一個貢獻。東京方面的計劃制定者們已經意識到阿留申群島一帶常有惡劣天氣,難以成為有效的基地;但是該地區可以成為經過中途島不遠處並一直延伸到新幾內亞和澳大利亞之間的托里斯海峽這一弧形保護圈的錨地。此外,日軍控制阿留申群島後,即使俄國參加對日作戰,美國也無法在荷蘭港與符拉迪沃斯托克之間實施穿梭轟炸。 於是,有那麼一段時間,雙方皆大歡喜。對聯合艦隊來說,攻打中途島計劃得到了軍令部的批准,而軍令部也得到了聯合艦隊把攻打阿留申群島納入該計劃的保證。最感到高興的也許要數南雲部隊了。4月9日,它轟炸了英國在錫蘭的亭可馬里基地內的飛機和設施,那天晚些時候又擊沉了英國航空母艦「赫爾默斯號」及其護航驅逐艦「吸血鬼號」。 如果說山本還需要證明自己堅持攻打中途島的意見是正確的,那麼1942年4月18日那天獲得了證據:美國的詹姆斯·杜利特爾陸軍中校率16架B-25轟炸機飛襲東京、橫濱和其他一些日本城市。日本海軍當局早就估計到了這種可能性。宇垣在1941年12月26日就在日記中寫道:「幾乎可以肯定,美國在重整旗鼓之後一定會來報復……必須保護東京使其不受空襲,這是必須牢記的最重要的事情。」 早在1942年2月8日,聯合艦隊作戰參謀三和義勇海軍中佐就預料到「敵空襲東京」的可能性,但認為這並不是個「大問題」。不過,畢竟「……東京是我們的首都,是我們神聖國土的中心。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無論如何不能讓此類事情發生」。 這位43歲英俊、聰明的飛行員並不是無事驚慌的人。他原在霞浦——日本的彭薩科拉7——任主任參謀的要職。1941年戰爭爆發前一個月,山本需要他在海軍航空方面出色的經驗和迅速、準確的專業判斷能力,把他調到身邊當參謀。三和不僅是個訓練有素的飛行員,而且在過去近20年中曾在日本海軍航空部隊的各個部門任過職,研究過並熟諳空中戰術和戰略。他畢業於東京海軍參謀學院,因此,將來很有可能晉升為將官。 南雲及其幕僚們對杜利特爾空襲東京的消息並沒有感到十分意外。當時,南雲正率領「赤城號」從印度洋回國,駛至福摩薩8與菲律賓群島中間。他們已經預見到美國人遲早要採取這種行動,但估計襲擊將來自航空母艦上的海軍飛機,而且這艘航母要抵近到距日本本土300海里處才行。然而,杜利特爾使用的是陸軍轟炸機,是從距日本本土約700海里外起飛的。這就打亂了日本的防禦計劃,因為,儘管日方已接到關於發現美特混艦隊的報告,但他們估計敵機次日才會出現。三和寫道:「因此,當東京來電話說東京和橫濱地區遭到轟炸,我們根本不相信。」 不僅如此,那些美機飛得出人意料的低,躲過了日本陸軍的戰鬥機。淵田及其飛行員們認為美這次空襲戰略實在高超。當了解到空襲飛機是單程飛行時,他們對這些人表示了由衷的欽佩。 雖然杜利特爾的空襲實際戰果甚微,但正如黑島所說,它「使日本打了個冷戰」。日本報紙《東京日日新聞》為此發表了一篇調子冷靜的社論: 在現代戰爭中,不可能絕對排除敵方空襲的可能性,這是人所共知的常識。敵方星期六對京濱地區和其他地區的空襲只是表明不可避免的事確實發生了,在大東亞聖戰中,日本正在與具有強大空中力量的可怕對手較量,因此,我們對這類事件是有充分準備的…… 皇室絕對安全…… 雖然這次空襲對日本是第一次;但這類事件還會經常發生,全體國民必須有所準備。據信,以後的空襲會更猛烈,規模會更大。全體國民必須抱定更堅定的決心,冷靜而充滿信心地對付之。 這種極其客觀而現實的態度持續的時間不長。沒多久,陸軍就宣布它擊落了9架敵機。三和在日記中說:「事實上一架敵機也沒有打下來。我真不明白陸軍虛報戰績目的何在?」「目的」很清楚,因為報界不久就開始掩飾空襲事件。4月27日(星期三),政府的英文報紙《日本時報和廣告報》評論說: 這件事本是一件不引人注意的小事,大多數東京市民都沒有意識到這次空襲警報與平時防空演習警報有什麼不同…… 日本空防的成功可以從下面的事實看出來:只有約10架敵機在中午時突破了日本警戒線……一艘美航空母艦可以起飛近百架飛機,但僅有10架突入我幾乎密不透風的空防,這真是少有的紀錄。 ……這次空襲最確鑿地證明美國現在是處於多麼絕望的境地……這次空襲純粹是為了討好美國國內的公眾,堵住他們的嘴巴,平息他們的批評…… 雖然這服鎮靜劑挺甜,但仍有許多日本人因為看到海軍竟然讓美國人的軍艦開到離神聖的本土海岸這麼近的地方而有所醒悟。山本本人收到的信件中雖然不乏他聽慣了的讚美之詞,但也有不少是對他興師問罪的。這次空襲對山本的傲氣是當頭棒喝。他對天皇和皇族的安全憂心忡仲,進攻的勁頭也小了下來,此後再也沒有完全恢復。現在,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持要在阿留申群島和中途島之間建立警戒線。三和在4月20日的日記中概括地歸納了山本的推論: 根據在雲南抓獲的俘虜的供詞,美機好像是從航母上起飛的。倘若果真如此,即便他們是敵人,他們的行動也該被看成是很棒的。要壓制敵方這類企圖,就必須在夏威夷登陸,舍此別無他法。這樣,登上中途島就成了先決條件。這正是聯合艦隊極力主張中途島作戰的原因所在。 不僅如此,在杜利特爾空襲東京後,原先拒絕參加中途島作戰的日本陸軍也堅決請戰。 陸軍部長史汀生髮現,「觀察他們(日本人)在這種情況下的舉動很有意思。他們並沒有很好地自我克制」。他原來對「總統青睞的這個計劃」還「有些懷疑」,擔心這次空襲「不會對日本造成多大損傷,反而會導致他們激烈的報復」。現在他承認這次行動在心理上產生的效果「很好……」。 然而,4月21日,史汀生部長召見參謀長喬治·C.馬歇爾將軍和陸軍航空兵司令H.H.阿諾德將軍,跟他們「認真地商談了……有關日軍攻打西海岸的可能性……」,他在日記中作了說明: ……我深感有這種危險:我們最近轟炸了東京和橫濱,日本人大丟其臉,他們一定會動用航母進行反攻。但是西海岸兵力仍然嚴重不足,而且麻煩的是,我們還很難派轟炸機去支援他們。 一位對珊瑚海海戰進行分析的美國專家把杜利特爾空襲東京所產生的意外結果列為一條經驗教訓: 整個這次行動突出了一條戰略原則:空襲可以造成大大超過預期的戰略效果。這次空襲規模太小,未能給對方造成物質上的重大創傷;但是,由於對方擔心再次遭襲,所以這次襲擊的政治影響是巨大的,而且看來已經使日本改變了它在其他戰區的作戰時間表。顯然……日本實施包括攻占中途島在內的總的戰略計劃的決心更堅定了。 從地理上說,讓南雲的航母部隊去追擊杜利特爾的那艘航母是不可行的,於是日本的航空母艦駛回本土,準備進行休整、修理和訓練。4月22日抵達日本後,南雲和參謀們沒有耽擱,旋即登上「大和號」。在旗艦的參謀室里,他們第一次聽到了擬議中的中途島作戰計劃。總的說來,航母上來的人贊成這個計劃,尤其是恃強逞能的第二航空母艦戰隊司令山口多聞海軍少將。他一直想大打一場,渴望把美國的艦隊清除出太平洋。 南雲的航空參謀、聰明能幹的源田實海軍中佐把這次新的行動看作是完成珍珠港襲擊未竟之事的一個機會。他說:「我贊成這項計劃,因為我希望通過中途島之戰,我們能有機會迫使美主力與我決戰。」當聽到聯合艦隊計劃以後還要攻占夏威夷時,他認為作為第一步攻打中途島環礁是很重要的,不過他更希望把中途島「行動」作為艦隊行動,而不是登陸作戰。 源田注意到南雲的態度「並不十分明朗」。他的多數同事對這一步沒有什麼反應。源田聽說有人提出在阿留申群島與中途島之間建立一道屏障保護本土,覺得這是一種「幼稚的做法」。按南雲的參謀長草鹿龍之介海軍少將的說法,第一航空艦隊的大多數參謀「反對此項計劃,他們向聯合艦隊司令部提出了強烈的反對意見」,草鹿自己就帶頭反對: 我反對這個計劃,理由是:儘管自珍珠港作戰以來,機動部隊在各戰區戰果輝煌,但是它,特別是它的飛行員已精疲力竭,艦艇和設備也需要維修。我的意見是將這些飛行員調到岸上的空軍基地去,為下次作戰訓練新的飛行員,同時,應換上新飛行員,修繕艦艇,補充武器彈藥。補充了經過新訓的飛行員之後,機動部隊就有能力投入下次戰鬥。再說,進攻中途島是否明智我還很懷疑。 不過,第一航空艦隊的幕僚們很快就明白了:請他們來是讓他們聽取指示而不是發表意見的。正如草鹿所說:「事實上,這一計劃聯合艦隊司令部早已確定,我們只好全盤接受。」但是,一向公正、不偏不倚的草鹿承認,山本根本不必這麼硬逼他們。他在日記中坦率地寫道:「由於在第一階段輕易取勝,我們日本人瞧不起美國人的力量,感到自己很了不起。也就是說,我們以為,即使他們會出來跟我們打,我們也能輕而易舉地消滅他們。」南雲雖然同意草鹿的想法,可他毫不懷疑自己的艦隊能夠勝利完成山本交給的任何任務。 4月28日,山本在「大和號」上召集會議,探討戰爭第一階段的經驗教訓。三和譏諷地說:「……研究至今仍是場場勝利的戰爭,這樣的會議令人愉快,可是並沒有產生多少結果。」 會上,山口極力主張應將聯合艦隊組建以航母為核心的三支龐大的機動部隊。這與源田的想法不謀而合。他倆都認為日本的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等支援艦艇的數量綽綽有餘,完全可用作掩護部隊;認為日本有足夠的航母把兩支龐大的機群運送到海上,而且,按預定計劃,到年底還會有足夠的新航母入列,可用來組成第三支機動部隊。飛行員們得到的印象是,聯合艦隊司令部同意了他們的建議,但是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卻總不見建議被落實。 山本對這種普遍進行自吹自擂的氣氛有些惱火。4月29日18:00,他在會議結束時簡短地講了幾句告誡的話:「如果不根據長遠計劃進行更多的作戰準備並在作戰中作出更大努力,最後勝利是很難取得的。」他強調指出,「如果陶醉於過去的一系列戰鬥勝利,並認為今後我們一定也會戰無不勝,這種思想就像疾病纏身,是有害的。」 同一天,即4月29日,尼米茲向美國艦隊總司令歐內斯特·J.金海軍上將發了一份電報。要是山本看了,真不知他在會上對那些忠心耿耿而又沾沾自喜的部下會說些什麼。尼米茲的電報說: 中途島防禦問題……我認為該島目前能抵禦中等規模的進攻,但對付大規模的進攻則需艦隊支援。我擬於5月2日上午視察該島。我將充分考慮加強及支援該島的可行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