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島奇蹟 · 第一章 「一股新鮮空氣」
大獲全勝的日本航空母艦機動部隊,在南雲忠一海軍中將率領下,正朝著日本方向,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浩浩蕩蕩地行駛著。它們於1941年12月7日襲擊了駐珍珠港的美國太平洋艦隊及夏威夷航空兵部隊的軍事設施,攻擊行動的成功出人意料,當然也出乎南雲本人的意料。當初,南雲對這一行動能否成功十分懷疑。他和行動的計劃者們一樣,估計機動部隊可能會損失1/3,而現在,他卻帶著所有的艦船班師回朝,參戰各艦連一點油漆都沒有碰掉。如此令人心滿意足的返航實在少有。唯一的麻煩是,派出的山口多聞海軍少將的第二航空母艦戰隊在支援日軍進攻威克島時意外地遭到美國海軍陸戰隊的抵抗。
12月23日清晨,機動部隊駛入豐後水道,不久就看到出現在地平線上的四國島的高山。這時,岸上部隊派出歡迎的飛機在艦隊上空盤旋,宛如一群機器製造的、象徵勝利的洛可可式的小愛神在展翅飛翔,海岸防衛部隊的艦艇在凱旋的勝利者兩側自豪地巡邏。第二天上午,南雲率部分軍官登上聯合艦隊旗艦「長門號」,向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海軍大將致敬。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海軍大將親臨祝賀。
應天皇裕仁之召,南雲和他的兩個飛行指揮官淵田美津雄海軍中佐和島崎重和海軍少佐進宮,向天皇陛下當面簡要呈報了這一使帝國旗幟大為增輝的行動。天皇的賜見使其他慶祝活動全都相形失色。
這使南雲及其屬下的指揮官和參謀們怡然陶醉,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他們自以為戰無不勝的自信心。他們帶著這種自信進入以後的戰鬥,但不久的將來,他們就將因此而痛切自責。
與此相反,美國人吞下了一劑極其苦口的良藥,它打掉了美國人的傲氣。儘管美國人在內政外交方面往往會發生意見衝突,但對於牢固建立在豐富的自然資源、發達的科學技術、勤勞的人民及其軍事潛力基礎上的美國力量,他們卻充滿了信心和自豪。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過去25年,人們對強大的美國遠征軍仍記憶猶新。約翰·Q.帕布利克對他的海軍尤為自豪,相信美、英兩國的艦隊聯合起來,日本將永遠無法向它挑戰,更不用說戰勝它了。
可現在,突然之間,這種磐石般的信念崩潰了,亞拉巴馬的《伯明罕新聞報》說:「(日本人)這次襲擊美國所引起的巨大震動,主要不在於日本攻擊了我們,而在於它竟如此突然、如此肆無忌憚地襲擊像珍珠港這樣龐大的海軍基地……」《洛杉磯時報》說,可以將這種襲擊看成是「瘋狗咬人」,但瘋狗咬人可能是致命的,因此一定要把它打死。
甚至連密西西比州梅里迪安的一家從不妄自尊大、從無大城市報紙那種尊貴氣派的小報都十分憤怒:「日本終於露出了黃色的毒牙……讓美國把東京及『一點就著的』日本其他城市夷為平地……毀掉這個『花之國』!把異教的日本和它背信棄義的『天子』打進地獄去!」
再沒有比這樣干更符合美國公眾意願的了。問題是怎麼幹,用什麼來干。因此,珍珠港事件後,美國立即進入一個獨特的歷史時期。1980年伊朗人質危機發生時,美國也有過這樣一個時期,但時間很短,而其規模和強度真的無法與珍珠港事件後那幾個月相提並論。當時,大多數美國青壯年男子成了美日棋盤上的小卒,而日方似乎已勝券在握。對於珍珠港事件,美國公眾在義憤填膺之餘,很快又產生了強烈的挫敗感,並對美國武裝部隊的明顯無能感到難以抑制的羞愧。
但這並不是絕望的心態,在當時的報紙、文獻及後來的回憶中,絲毫沒有對軸心國可能最終取勝的憂慮。戰前也許有人確信,一旦美國參戰就會很快取勝,然而這種洋洋自得的想法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已經蕩然無存。負責向他在財政部的上級報告輿情的艾倫·巴斯簡明扼要地歸納了當時的形勢:
新聞界對太平洋戰事的反應可用一拋物線來表示。從珍珠港剛遭襲時的瞋目扼腕、群情激憤,到期望輕而易舉打敗日本人;直到上星期中段,各報才開始意識到英美的遠東部隊面臨嚴重挫折的命運幾乎已確鑿無疑。現在,人們的情緒突然急轉直下。
各個戰場的形勢都不妙。英國雖然似乎已熬過了遭受直接入侵的威脅,但仍然處於一個幾乎同樣致命的威脅的陰影之中。德國潛艇在美國的海域隨心所欲地活動,支撐著英國這個島國經濟的同盟國運輸艦船被大批擊沉,損失噸位驚人。溫斯頓·丘吉爾首相後來承認,如果希特勒當時在大西洋集中更大的力量,就會使戰爭無限期地繼續下去,從而嚴重打亂盟軍的所有作戰計劃。日本潛艇也在從夏威夷至美國西海岸之間的海域活動,雖然動作不大,但使美國感到惱火,感到很沒面子。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蘇聯在這個冬季沒有被打垮。德國仍在與它進行生死決戰。如果俄國人戰敗——史達林已經把首都的外交機構從莫斯科撤到古比雪夫——德國人也許會將俄國部隊趕過烏拉爾,逐出俄國的歐洲部分,然後回過頭來對付英國,或者揮師南下,穿過中東與日軍會合,因為埃爾溫·隆美爾元帥仍然主宰著北非戰場。到仲春時,日軍已占領新加坡,征服了荷屬東印度群島和緬甸。誰知道他們對印度這個在英國統治下的極不安定的國家有什麼打算呢?澳大利亞尤其害怕遭到入侵。
在戰爭開始後的頭幾個月里,珍珠港方面怕遭到進攻,到了神經過敏的程度。人們還能期望什麼呢?港內戰列艦停泊處遭襲後的可怕慘象提醒人們,一旦日本人突襲得逞,他們會幹些什麼。12月7日以來,在夏威夷的美國指揮官們一直在等待日本人再度進攻。以其卓越的軍事指揮才能而受到美軍將領們尊敬的山本五十六大將肯定對上次襲擊中的嚴重疏忽感到十分後悔,一定會派南雲忠一中將的航空母艦殺個回馬槍,炸毀珍珠港的船塢、修船廠,而且首先是油庫!這樣,美國海軍就會因斷油而被迫撤離中太平洋,退至西海岸。那還有什麼能阻止日軍攻占夏威夷群島,並在那裡建立他們自己的前進基地呢?
第十四海軍軍區司令克勞德·C.布洛克海軍少將亡羊補牢,為干船塢及停泊的艦船臨時設置了防魚雷網。
我們拆除柵欄,拆除希卡姆機場與珍珠港海軍修船廠之間的柵欄,把柵欄上的擠壓材料焊接起來,再與柵欄的其他部分焊在一起,做成很大的遮護網,懸置於各船塢進口和艦船四周的水中。當然,這樣做能否起作用我們也不知道,但我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我們還拿出了所有的浮動靶,在下面掛上一段一段的柵欄,放在船塢水閘和一些重要的修理船塢前面。
瓦胡島上,部隊上上下下士氣都很低落。負責希卡姆機場供應和工程事務的威廉·C.法納姆陸軍上校回憶當時的情況時說:「每個人都憂心忡忡,海軍人員尤為擔心。他們就像輸了球的足球隊——確實給打垮了。」
海軍部長弗蘭克·諾克斯和受命調查珍珠港事件的最高法院法官歐文·J.羅伯茨及以他為首的委員會先後登上瓦胡島。可他們的到來也未能把士氣鼓起來。與守衛珍珠港和當時港內艦船有這樣那樣關係的人都可能因日軍再次來襲而被砸掉飯碗。
1941年12月16日,海軍部解除了赫斯本德·E.金梅爾海軍上將的美國艦隊總司令和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的職務,臨時委派威廉·S.派伊海軍中將指揮太平洋艦隊。在派伊短暫的任期內,日本人攻占了威克島,這一事件似乎集中地暴露了美太平洋艦隊的軟弱無能。威克島事件說來話長,這裡且不細談。
總之,要是不解除金梅爾的職務,威克島可能還不至於失陷。因為金梅爾進攻意識很強,主張逼近日軍。他擬定了關於援救威克島的非常出色的作戰計劃,並為此派出了艦艇,但由於屢遭拖延而擱淺。派伊接替金梅爾後,華盛頓方面拍給他一份電報,說威克島「已成為一個包袱……」,用著名海軍軍史專家塞繆爾·埃利奧特·莫里森海軍少將的話說,這份電報授權派伊可隨時撤離威克島,而不是增援島上守軍。正當派伊舉棋不定時,12月20日,日軍開始登陸。
然而,弗蘭克·傑克·弗萊徹海軍少將的「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和威爾遜·布朗海軍中將的「列克星敦號」航空母艦率領的兩支特混艦隊正向威克島急駛,即使來不及援救威克島,也可以接敵交火。再說,以「企業號」航空母艦為旗艦的威廉·F.哈爾西海軍中將的第八特混艦隊正在中途島附近,派伊完全可以命令他前往增援。哈爾西部隊的指揮官,如巡洋艦隊司令雷蒙德·A.斯普魯恩斯海軍少將就很樂意執行具體的戰鬥任務。但是,斯普魯恩斯接到的命令卻是「在北部海域活動」。這種語義不清的命令使頭腦清醒的斯普魯恩斯大為惱火,他後來回顧這段往事時十分鄙視地說:「活動,活動!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沒有給我們下明確的命令,我們在那裡像是引誘日軍潛艇的魚餌。」
但是,派伊和其他許多人一樣,擔心夏威夷的安全,在華盛頓未施加任何壓力的情況下就作出決定,停止對威克島的軍事行動。他解釋說:「雖然我相信進攻原則,而且和威克島上的人一樣感到痛苦,但我最後還是認為:戰略全局比戰術上的某個局部更重要,此時此地,哪怕只派一支特混艦隊去冒險攻擊威克島的敵軍也是沒有道理的……」
派伊在向「薩拉托加號」上的人員說明這個道理的時候,肯定很不容易,因為有不少人當場就氣憤和失望地哭了。
華盛頓的高級將領們也大為不滿。海軍部長諾克斯的助手弗蘭克·E.貝蒂海軍上校在收到關於取消對威克島採取行動的消息時,正在部長辦公室里。他立即問海軍作戰部長哈羅德·R.斯塔克,是否請他將此事報告總統。將軍不願幹這令人傷心的差事,他說:「不,弗蘭克,我不忍心。還是請諾克斯部長去吧。」諾克斯完成了這一討厭的差使,他從白宮回來後說:「總統認為這個決定的打擊比珍珠港事件還大。」
這種反應也許有些過分,但是從心理上講,這是正常現象。莫里森後來寫道:「上帝知道,美國需要在1941年聖誕節前打個勝仗。」更主要的是,全國上下都要求打。只要真正去拼了,即使失敗,也會得到美國人民的原諒,甚至尊重。「阿拉莫」之戰的失敗激起了人們的熱情,而「聖哈辛托」之戰的勝利卻沒有。2羅伯特·E.李雖然戰敗,但受到的愛戴卻超過了打勝仗的尤利塞斯·S.格蘭特。1941年12月22日,「企業號」上第六戰鬥機中隊(VF-6)的非正式飛行日誌用兩句使人心碎的話概括了舉國上下那種沮喪的心情:「每個人似乎都覺得這是兩個黃色人種之間的戰爭。威克島今晨遭到進攻,也許該島已被放棄;當時『薩拉托加號』離該島僅200海里,而我們卻在東經180°以東的洋面上兜圈子。」
很難想像,還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接任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更糟糕的了。「我現在是新任艦隊司令了。」切斯特·W.尼米茲海軍少將直截了當地對妻子凱瑟琳說。看著丈夫悶悶不樂的樣子,凱瑟琳提醒他說:「這是你朝思暮想的呀。」
「可是,親愛的,」將軍表示異議說,「所有的艦艇都在海底躺著呢。」在當時的情況下,這點誇張也是可以理解的。
尼米茲不得不把從珍珠港打撈艦艇這項困難的、帶技術性的任務交給其他人干(這項任務後來完成得非常出色)。他能夠而且必須去挽救另一些東西,即港內參謀人員的工作和精神狀態。尼米茲剛剛卸去專管人事的海軍航海局局長的職務,深知金梅爾的參謀班子和派伊的臨時班子裡都有能力很強、訓練有素、富於獻身精神的職業海軍軍人。對於珍珠港的慘敗,尼米茲既沒有責備他們,也沒有責備金梅爾。他認為,處於當時的形勢下,「無論是誰都會面臨同樣的結局」。武斷地撤換這些參謀人員不但不公正,而且會打擊他們的自信心,這可能對一個有價值的公職人員的心理造成嚴重的傷害。尼米茲回顧這段時期說:「所有這些參謀人員都處於『彈震』狀態,當時我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如何鼓起他們的士氣。這些軍官必須得到解救。」
1941年12月31日10:00,尼米茲領海軍上將軍銜,在「茴魚號」潛艇上就任——他曾長期在潛艇上工作,所以這樣的就職儀式非常適宜。同日,他把金梅爾、派伊和驅逐艦隊司令米洛·F.德雷梅爾(他選定的參謀長)三人手下的參謀人員召集在一起,向他們保證說他信任他們,相信他們的能力,並打算全部留用他們。他要讓每個軍官各司其職,而不是只讓他們對號入座。如果有人不稱職,他將毫不猶豫地進行必要的調整。即便如此,他也會儘量給那些被撤換下來的人安排適合他們能力的工作。
毫無疑問,尼米茲的這些做法使士氣——用莫里森的話說——提高了「好幾倍」。海上的指揮官們也信心大增。斯普魯恩斯說:「這就像待在不通風的房間裡,有人打開了一扇窗,吹進來一股新鮮空氣一樣。」可是尼米茲頭腦十分清醒,他並不認為已經大功告成。他後來說,六個月以後,珍珠港的士氣才恢復正常。
尼米茲本人也是這樣。艦隊航空軍官阿瑟·C.戴維斯海軍中校得到的印象是:中途島戰役開始前,尼米茲也「提心弔膽,小心翼翼」。確實,太平洋艦隊在1942年初的戰果太不起眼,以致尼米茲在給妻子的信中說:「如果能幹它六個月不下台,我就夠幸運了。公眾也許要求我快點行動,早點做出成績,但我做不到。」
當時的戰績實在糟糕,美方損失慘重。雖偶有小勝,但小得比失敗還沒面子。到1941年聖誕節,日軍已完成在菲律賓的登陸。小小的亞洲艦隊根本無法阻止日軍行動,甚至連阻滯一下的能力都沒有。聖誕節那天中午,托馬斯·C.哈特海軍上將把這一海區內的亞洲艦隊餘部移交給F.W.羅克韋爾海軍少將,自己帶著參謀人員乘「鯊魚號」潛艇溜之大吉了。
從1月5日至8日,抵近日本海岸活動的5艘美軍潛艇好不容易才擊沉3艘日本貨船。可是1月11日,「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卻在瓦胡島西南500海里處被日軍潛艇的魚雷擊傷。雖然它安全駛抵瓦胡島,繼而前往布雷默頓接受修理,在最需要它的時候,它卻不能參戰。1月6日至23日,「企業號」和「約克城號」成功地掩護了海軍陸戰隊對薩摩亞的增援,但日軍的戰績要大得多:在南雲艦隊的空中掩護下,日軍登上了拉包爾,把整個珊瑚海置於日軍轟炸機的攻擊範圍之內。就在同一天,一艘日本潛艇擊沉了布朗的油船「奈切斯號」,使美軍對威克島的進攻以夭折告終。
而巴厘巴板戰鬥使美方士氣為之一振。這次戰鬥中,4艘美驅逐艦突破一支日本護航隊。幸虧日軍多枚魚雷未能中的,才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雖然美國人擊沉了4艘運輸艦和1艘巡邏艇,但絲毫不能改變當時的戰略態勢,不過報紙上畢竟出現了令人高興的消息。
2月份,美方又取得一些戰績。部隊打得很英勇,但戰果的價值不大。2月1日,哈爾西對沃特傑、馬洛埃拉普和夸賈林等島嶼實施了空襲。有人聲稱這次戰果輝煌,而實際上只打掉了日方幾架零式飛機,而且「切斯特號」還中了一彈。按照計劃,這時弗萊徹應該攻打賈魯特島,可是他遇上了惡劣天氣,6架飛機被擊落,只好罷手後撤。哈爾西北上襲擊威克島,只擊沉了日軍1艘小型巡邏艇,自己卻損失了1架飛機及其機組人員,實為得不償失。
2月27日在災難性的爪哇海戰鬥中,盟軍艦隊大敗,而日軍並無艦艇損失。美國人雖無艦艇損失,但表現得相當無能。同一天,美國的舊航母「蘭利號」在把飛機和機組人員從澳大利亞運往孟買途中遭到日軍第十一航空艦隊陸基海軍機群的襲擊,由於損壞過重,只好自己鑿沉。
2月28日至3月1日,在巽他海峽的一次戰鬥中,美巡洋艦「休斯頓號」被擊沉。三天後,哈爾西進攻馬爾庫斯島。這是一個很大膽的舉動,因為該島距東京還不到1000英里。但是他沒有遇到敵機,只是在遭到地面防空炮火的猛烈還擊時損失了一架轟炸機。
與日本人取得的重大勝利相比,美國的所有這些行動就好像是蚊子在大象身上叮了幾口:(日本人)占領關島,擊沉英國戰列艦「威爾斯親王號」和戰列巡洋艦「反擊號」,攻占菲律賓,逼降新加坡。此外,南雲還對澳大利亞北部的達爾文港進行了摧毀性的空襲。
看來尼米茲不能指望交上什麼好運。可是他知道珍珠港九死一生的遭遇,也知道美軍雖然受到重創,但還比較幸運。上一次,日本人是打了就跑。他相信下一次他們還會來,以求徹底解決。這就是說,他們不會像上次那樣沒有轟炸潛艇基地、儲油罐這樣的目標。尼米茲在談到那次突然襲擊時說:「要是上一次日本人摧毀了我們的油料供應,整個戰爭就會再拖上兩年。」
談到艦艇,他說:「上帝保佑,1941年12月7日,我們的艦隊在珍珠港內。」接著,他又補充解釋道,「如果金梅爾事先知道日軍逼近,他很可能會試圖攔截。但金梅爾的戰列艦航速不及日軍的航母,不可能抵近射擊,那樣,我們的許多艦艇會被擊沉在深海,還會有幾千人喪生。」
人們十分擔心日軍會再次襲擊夏威夷,甚至可能會採取進一步的行動。這種擔心產生了一些離奇的現象——至少從事後看是這樣。當時的報紙就表現出一種奇怪的矛盾心理,正如巴斯所報道的:「編輯們一直忙於告誡讀者當心標題作者。」一些評論員也敦促公眾要警惕過分自信,不要指望會輕易取勝。
「但是電訊稿的編輯們……繼續把我軍每次成功的空襲都說成是重大勝利。」
巴斯引用紐約《每日新聞》報業辛迪加的一篇社論,說明孤立主義有可能重新露頭。社論認為菲律賓的失陷「僅僅是個時間問題」,新加坡和荷屬東印度群島也難免步其後塵。因此,它極力主張美軍應集中兵力於夏威夷:
如果我們不守住夏威夷,那麼,對於我們將面臨什麼的問題,怎麼預測都一樣。我們估計:日軍在拿下夏威夷後,很快就會使用轟炸機或戰列艦,或雙管齊下,來騷擾我們的西海岸。那樣一來,我們的處境就糟糕透了……我們認為,保衛夏威夷——在本土人民的全力支援下,頑強戰鬥,誓死保衛夏威夷——是美國人民的頭號戰鬥任務。
西部防禦指揮官約翰·德威特陸軍中將一再敦促從西海岸撤走所有有日本血統、日本國籍的人。曾當過律師、辦事公正的陸軍部長亨利·L.史汀生正為此事所牽涉的種種問題而發愁。史汀生髮愁是有道理的,因為這一不明智的、不人道的行動將使美國人的民族良心受到譴責。史汀生擔心實施這種政策將會:
……大大破壞我國的憲法體制。我認為這個問題非同小可,尤其是在日軍取得在太平洋的制海權後,很可能會入侵我國。如果他們真的打過來,我們就得花大力氣來對付。美國人低估日本人已經鑄成大錯,現在正開始從中吸取教訓。
正當史汀生等有地位、有經驗的政府官員們在鄭重考慮日本人入侵西海岸的可能性時,一項令人望而生畏的戰略上和心理上的重任顯然已經落在尼米茲的肩上。
尼米茲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躋身於美國精英人物之列。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富蘭克林·D.羅斯福總統和諾克斯海軍部長為美國作出了極大的貢獻:他們沒有考慮一大批赫赫有名、資歷很深的將領,而是挑選了尼米茲這位性情溫和高雅、深孚眾望的德克薩斯州人擔任太平洋艦隊司令。尼米茲於1938年領海軍少將軍銜,1939年6月15日以後一直擔任海軍司令部航海局局長,以工作努力,作風細緻,組織能力強,執行規定一絲不苟,分析判斷問題慎重、合乎情理而享有盛名。他一直希望當一名艦隊指揮官,但當又一次被委以機關工作時,他仍然接受,毫無怨言。
1905年尼米茲以第七名——這是個神秘而幸運的數字——的成績從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畢業。他的同學對他作了很好的評價。學院的畢業紀念冊《幸運袋》上說他「具有荷蘭人那種沉著、踏實、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特點」。他為夏威夷的新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帶來了自己在潛艇、戰列艦、巡洋艦和海軍司令部任職期間雖不驚人卻是實實在在的經驗。更為重要的是,他帶來了完成這一使命所需要的智慧、決心和精神。在以後的歲月里,太平洋艦隊所遇到的巨大挑戰、所承擔的千鈞重任將證明他是個繼承了羅伯特·E.李將軍傳統的美國偉人。尼米茲在氣質、性格和能力上都與李將軍相仿。
從外表看,尼米茲不是那種供人拍照、畫像的材料。他從不好出風頭,說起話來嗓門也不高。如果說他有點古怪,那就是他喜歡玩扔馬掌那種土裡土氣的遊戲,而且還有點上癮,一點也不像人們概念中的那種脾氣很壞但經驗豐富的老水手。雖然他那一度曾很漂亮的金髮已經變白,有人還在背後給他起了個「白尾棕色兔」的外號,但他看起來依然年輕得驚人:皮膚細膩,氣色很好。只有那豐富的經歷和幽默感在他鼻孔和坦率、湛藍的眼睛兩側留下的條條皺紋暗示他已是57歲的人了。
美國艦隊總司令——當時這個職務與美太平洋艦隊司令一職分別由兩人擔任——歐內斯特·J.金海軍上將交給尼米茲兩項主要任務:一、守住中途島—約翰斯頓島—夏威夷群島一線,保住美國、澳大利亞、紐西蘭之間從薩摩亞到斐濟的運輸線;二、恢復因珍珠港事件和召回援助威克島部隊的決定所嚴重挫傷的士氣。第二點雖未見諸於書面,卻是絕對主要的。
尼米茲完成了他的雙重使命。這是對他領導才能、智慧和判斷力的最高讚賞。我們知道,中途島戰役前,他在提高士氣方面幾乎毫無建樹,同時,由於社會輿論要求美國海軍能有所行動、有所作為,他還得經常躲避它們的中傷。可是,尼米茲很有耐心,他無暇作空洞的表態。他一面等待時機,一面勤奮地工作,為這一時機的到來做好準備。
「尼米茲身上有許多優秀品質。誰也不能只舉出一項就說,『這就是尼米茲將軍』,」斯普魯恩斯後來回憶說,「但是其中重要的一點是他時刻準備打仗……他喜歡願意打日本人的軍官。如果他們不願意,就會被調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