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的城市 · 第四章 商業的復興
我們可以認為9世紀末是這樣的時刻:根據西部歐洲經濟發展所描繪的曲線達到了關閉地中海以來的最低點;9世紀末也是這樣的時刻:入侵者的劫掠和政治上的無政府狀態所引起的社會混亂達到了最高峰。10世紀即使不是復興的時期,至少也是相對的穩定與和平的時期。諾曼底讓予羅隆(912年) ① 標誌著在西面斯堪的納維亞人大規模入侵的結束,同時在東面捕禽者亨利和奧托沿易北河阻止住了斯拉夫人,在多瑙河流域阻止住了匈牙利人(934、955年)。與此同時,在法蘭西,肯定地戰勝了王權的封建制度在加洛林王朝舊結構的廢墟上建立起來。反之,在德意志,社會的發展較慢,使薩克森家族的王侯們得以抵住世俗貴族的侵犯;他們所依靠的主教們的權勢,使他們得以恢復君主的權力,並且使他們得以打著羅馬皇帝的旗號,自稱擁有查理大帝行使過的萬能的職權。
儘管做到這一切並非沒有鬥爭,然而毋庸置疑這一切還是有好處的。歐洲不再遭受無情的蹂躪;歐洲恢復了對未來的信心,有了這種信心,也就恢復了熱情和工作。很可能人口回升始於10世紀。更加明顯的是,社會當局又開始履行其應盡之職責。從那時起,在封建的諸侯國中如同在主教的諸侯國中一樣,突然出現為努力改善人民生活條件而組織起來的最早痕跡。在那個幾乎不能擺脫混亂狀態的時代,最大的需要是和平的需要,即社會一切需要中最基本和最主要的需要。請注意,第一次上帝的和平於989年宣布。私人戰爭,那個時代的災害,受到法蘭西各地的伯爵們和德意志帝國教會的高級教士們強有力的反對。
因此11世紀呈現的畫面在10世紀已經開始顯露出來,儘管10世紀依舊顯得黯淡。關於千年恐怖的著名傳說在這一點上不無象徵意義。如果說人們預計一千年是世界的末日,那無疑是不確實的;但是,從一千年開始的那個世紀,與前一個世紀大不相同,它的特點是如此引人注目地重新活躍起來,以致可以認為是一個長期被令人苦惱的夢魘所壓抑的社會覺醒了。在每一個領地內都可以看到同樣的精神煥發,也就是說,充滿樂觀情緒。因克呂尼的改革而恢復了生氣的教會著手滌除侵蝕教規的流弊,並且擺脫順從於皇帝的狀態。激勵著教會並由教會灌輸給教徒的那種不可思議的熱情,把他們投入威武雄壯的十字軍進軍,這場進軍使西方的基督教重新挺直腰杆對抗伊斯蘭教。封建主義的尚武精神使教會發動並且完成了史詩般的事業。諾曼底的騎士們去南義大利同拜占庭人以及穆斯林作戰,在那裡建立諸侯國,不久由此產生西西里王國。另外的諾曼底人聯合佛蘭德爾人和北部的法蘭西人在威廉公爵領導下征服英格蘭。在庇里牛斯山脈以南,基督教徒把西班牙的薩拉森人趕向後退,並且占領托萊多和巴倫西亞(1072—1109年)。這樣的事業不僅表明性格堅強的人物的毅力和氣魄,而且表明社會的健全。如果沒有作為11世紀特點之一的高出生率,這樣的事業顯然是不可能完成的。在這個時期,家庭中人丁興旺的現象似乎在貴族中和在農民中一樣地普遍。年輕的小伙子到處皆是,他們感到自己的鄉土上人滿為患,渴望到遠方去碰碰運氣。處處可以遇見找錢賺和找工作的冒險者。軍隊中充滿了僱傭兵(茅屋農或佛蘭德爾人),誰想要僱傭他們,就給誰效力。自12世紀初起,成幫結夥的農民離開佛蘭德爾和荷蘭去給易北河沿岸的沼澤排水。在歐洲各地都有大量的勞動力;從這時起,墾荒和築堤的巨大工程的數目不斷增加,其原因肯定就在這裡。
從羅馬時代到11世紀,耕地面積似乎沒有明顯地增加。除在德意志各國以外,修道院幾乎沒有改變耕地面積的原狀,幾乎總是保持在原有的土地上,對於減少領地內的森林、荒地和沼澤面積無所作為。但是一旦由於人口增加可以好好利用這些不生產的土地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就在1000年左右,開始了墾荒的時期,開墾面積不斷擴大,一直繼續到12世紀末。由於居民的增加,歐洲向自己「殖民」。王侯們和大領主們開始興建新的城市,無地耕種的小伙子們大批去到那裡。 ② 大森林開始被砍伐。在1150年左右,佛蘭德爾出現了第一批圍海田。 ③ 1098年成立的西斯特教團立即致力於墾荒和伐木。
眾所周知,人口增加和重新活躍(前者既是後者的原因也是結果)轉過來有利於農業經濟。但是人口增長必定也對商業產生影響。自11世紀起,商業進入復興時期。這次復興是在兩個策源地的影響下開始的,一個策源地位於歐洲南部,另一個位於歐洲北部:即一方面是威尼斯和南義大利,另一方面是佛蘭德爾海岸。這就是說,商業復興是外部刺激的結果。正是由於這兩個地方與外國商業所保持的聯繫,商業復興才得以出現和傳開。商業復興或許有可能在另外的情況下出現。商業活動可能按照一般經濟生活的發展趨勢而得以恢復。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正如對外出口關閉之時西部地區的商業消失一樣,對外出口重開之日,西部地區的商業也隨之恢復。
眾所周知,威尼斯在歐洲經濟史上占有獨特的地位,它對於西部地區商業的影響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來。和蒂爾一樣,威尼斯確實表現出一種獨有的商業性。威尼斯的第一批居民是在匈奴人、哥特人和倫巴德人逼近之時逃來的,他們於5和6世紀時逃到里阿爾托、奧利沃洛、斯皮納隆加和多索杜羅等環礁湖中荒蕪的小島上避難。 ④ 為了生存,他們必須竭盡心機並且與大自然作鬥爭。他們一無所有,甚至飲水也短缺。但是對善於經營的人來說,海就足以維持生活。捕魚和製鹽立即保證了威尼斯人的生計,因為這使他們能夠拿自己的產品與附近沿岸居民換取小麥。
正是這種居住條件迫使他們從事商業。商業給有進取精神的人提供了無限的可能性,他們具有利用這種可能性的精力和才幹。從8世紀起,他們占據的小島群已經人煙稠密,足以成為一個特別主教管區的教座所在地。
在威尼斯創建時期,全義大利還屬於拜占庭帝國。由於威尼斯地處海島,得以逃脫相繼侵襲半島的征服者——首先是倫巴德人,隨後是查理大帝,最後是德意志皇帝們——的控制。因此威尼斯依然在君士坦丁堡的主權範圍之內,這樣就在亞得里亞海底部和阿爾卑斯山腳下形成一個拜占庭文明的孤立前哨。當西部歐洲與東部地區分離的時候,威尼斯繼續是東部地區的一部分。這種情況具有頭等的重要性。結果是威尼斯一直沿著君士坦丁堡的軌道運轉。雖然海水相隔,但是威尼斯受君士坦丁堡的吸引,並且在君士坦丁堡的影響下成長壯大起來。
直到11世紀時,君士坦丁堡看來不僅是一座大城市,而且是整個地中海沿岸地區最大的城市。它的居民接近一百萬人,而且特別地活躍。 ⑤ 他們不像共和時代和帝國時代的羅馬居民那樣安於消費不事生產。他們滿懷熱情(稅收制度束縛但未扼殺這種熱情),不僅致力於商業而且致力於工業。君士坦丁堡既是一個政治首都,也是一個巨港和第一流的工業中心,在那裡存在著各種生活方式和各種社會活動形式。在基督教世界,只有君士坦丁堡呈現出與現代大城市類似的景象,既有各種糾紛,各種缺陷,也有基本上屬於城市文明的各種講究。由於航運從未中斷,它與黑海海岸、小亞細亞、南義大利以及亞得里亞海沿岸地區保持著聯繫。它的戰艦保證了它的制海權,如果沒有制海權,它就不能生存。當它保持強大之時,它能夠在伊斯蘭教面前維持對東地中海整個海域的控制。
我們很容易了解威尼斯同一個與西部歐洲非常不同的世界聯繫在一起而得到多麼大的好處。威尼斯不僅因這個世界而出現商業繁榮,而且從那裡學到高度的文明、熟練的技術、經商的才智以及政治和行政的組織,這些使得威尼斯在中世紀歐洲占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地位。自8世紀起,威尼斯致力於供應君士坦丁堡,取得越來越大的成功。威尼斯的船隻把其東面和西面鄰近地區的產品運到君士坦丁堡:義大利的小麥和酒,達爾馬提亞的木材,環礁湖的鹽;而且不顧教皇和皇帝的禁令,把它的海員在亞得里亞海沿岸的斯拉夫民族中很容易得到的奴隸運到君士坦丁堡。威尼斯的船隻從君士坦丁堡帶回拜占庭工業生產的珍貴織品以及亞洲供給君士坦丁堡的香料。10世紀時,威尼斯港的活動已經達到異乎尋常的規模。 ⑥ 隨著商業的擴展,利慾不可抑制地表現出來。威尼斯人從不瞻前顧後。他們的信仰是商人的信仰。只要同穆斯林做生意有利可圖,儘管穆斯林是基督的敵人,這對他們來說是無關緊要的。9世紀時,他們越來越頻繁地去阿勒頗、亞歷山大、大馬士革、凱魯萬、巴勒莫。商務條約保證他們在伊斯蘭教徒的市場上享有特權地位。
11世紀初,威尼斯的力量如同它的財富一樣奇蹟般地增長。在督治皮埃特羅二世即奧賽羅時期,威尼斯肅清了亞得里亞海的斯拉夫海盜,降服了伊斯特里亞,在扎拉、維格利亞、阿爾伯、特羅、斯帕拉托、庫爾左拉和拉戈斯塔擁有商行或軍事機構。執事約翰讚美威尼蒂亞的馬籠頭的燦爛光輝;阿普萊亞的紀堯姆誇耀該城「錢多人眾」,並且聲稱威尼斯人「勇于海戰,善於航海,世上無人匹敵」。
以威尼斯為中心的強有力的經濟活動不可能不傳播到僅隔環礁湖的義大利各地區。威尼斯已經從那裡得到供消費或者供出口的小麥和酒。威尼斯自然設法在那裡為東方商品找到銷路,因為海員們把數量越來越大的東方商品卸在威尼斯的碼頭上。通過波河,威尼斯與帕維亞建立聯繫,帕維亞不久在威尼斯的影響下活躍起來。 ⑦ 威尼斯從德意志皇帝們那裡得到自由進行貿易的權利,最先與附近城市,以後與全義大利;還得到壟斷運送抵達它的港口的全部貨物的權利。
10世紀時,倫巴第在威尼斯的影響下開始出現商業生活,這種影響迅速從帕維亞擴展到附近的城市。所有這些城市都急於參加貿易活動,威尼斯為它們作出了榜樣,而且把這些城市的貿易激發起來對威尼斯也是有利的。進取精神在一個又一個地方相繼發展起來。不僅農產品使得倫巴第與威尼斯的商業關係繼續下去,而且倫巴第的工業嶄露頭角。最遲從11世紀初期起,盧卡已經致力於呢絨生產。如果不是我們的資料貧乏得可憐,關於倫巴第經濟復興的發端我們會知道的多得多。 ⑧
雖然威尼斯的影響在義大利處於優勢,但是在那裡並非只有威尼斯的影響。在斯波萊托和貝內文托那邊的半島南部,仍舊處於拜占庭帝國的權力範圍之內,在11世紀諾曼人來到以前一直如此。巴里、塔蘭托、那不勒斯,尤其是阿馬爾菲,與君士坦丁堡保持著類似威尼斯與之保持的關係。這些地方的商業很活躍,而且如同威尼斯一樣毫不猶豫地與穆斯林港口通商。 ⑨ 這些地方的航運事業必然或遲或早碰到靠北一些的濱海城市的競爭。事實上,從11世紀初起,我們看到,首先是熱那亞,隨後不久是比薩,把它們的努力轉向大海。935年,薩拉森海盜還搶劫過熱那亞。但是輪到熱那亞採取攻勢的時刻正在臨近。熱那亞本來可以如同威尼斯或阿馬爾菲做過的那樣,和它的正統宗教的敵人締結商約。西部地區狂熱的宗教感情不允許這樣做,而且幾個世紀以來積累了太多的對薩拉森人的仇恨。海道只能用武力打開。自1015—1016年起,在比薩的協同下,熱那亞指揮了進攻撒丁的遠征。二十年後,在1034年,熱那亞和比薩一度奪取非洲海岸的博納;比薩人在1062年勝利進入巴勒莫港,摧毀了該地的兵工廠。1087年,熱那亞和比薩的艦隊在教皇維克多三世的鼓勵下進攻梅迪亞。 ⑩
所有這些遠征既是出於宗教熱忱也是出於進取精神。熱那亞人和比薩人與威尼斯人很不相同,面對伊斯蘭教,他們認為自己是基督和教會的士兵。他們相信看見大天使加百列和聖彼得領導他們同異教徒戰鬥。只是在屠殺了「穆罕默德的阿訇們」和搶劫了梅迪亞的清真寺之後,他們才簽訂了一項有利的商約。在這次勝利之後建立的比薩大教堂,令人讚嘆地象徵著征服者的神秘主義和航海事業開始給他們大量帶來的財富。圓柱和從非洲運來的珍貴的大理石用以裝飾大教堂,似乎他們想以大教堂的壯麗表明基督教對薩拉森人的報復。薩拉森人的富裕是一件令人憤慨和羨慕的東西。這至少是當時的一首熱情洋溢的詩篇所表現的感情 ⑪ :
你的教堂千秋萬代燦爛輝煌,
黃金、寶石、珍珠、錦緞放出耀眼的光芒。
在基督教反擊面前,伊斯蘭教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退卻。發動第一次十字軍(1096年)標誌著伊斯蘭教最後的退卻。自1097年起,熱那亞艦隊駛向安條克,給十字軍運去援軍和糧食。兩年以後,比薩「奉教皇之命」派出軍艦解放耶路撒冷。從此以後,整個地中海向西部地區的航運開放,更確切地說,向西部地區的航運重新開放。如同羅馬時代一樣,那個基本上屬於歐洲的海從此端到彼端的交通恢復了。
伊斯蘭教對地中海的控制結束了。確實,十字軍在政治和宗教方面的結果是短暫的。耶路撒冷王國和埃德薩、安條克諸侯國12世紀時被穆斯林奪回。但是地中海仍舊在基督教徒控制之下。現在是他們在地中海掌握著經濟控制權。地中海東岸諸港的全部航運逐漸屬於他們。在敘利亞的港口、埃及的港口和愛奧尼亞海的島嶼,他們的商業機構以驚人的速度增加。由於征服了撒丁(1022年)、科西嘉(1091年)和西西里(1058—1090年),他們從薩拉森人手中奪取了自9世紀以來使薩拉森人能將西部地區置於封鎖狀態的那些作戰基地。熱那亞人和比薩人擁有駛向東部海岸的暢通海路(亞洲內地的產品由沙漠商隊或者紅海、波斯灣的船隻大批運送到東部海岸),並且輪到他們常去拜占庭那個偉大港口。諾曼人占領阿馬爾菲(1073年),結束了該城的商業,從而使他們擺脫了該城的競爭。
然而熱那亞和比薩的進步立即引起威尼斯的妒忌。威尼斯不能容忍這些新來者分享它想要保持的貿易壟斷。威尼斯和它們信仰同一宗教,屬於同一民族,說同一語言,這些都是枉然;因為它們已經成為競爭者,就只能視為仇敵。1100年春,一支威尼斯艦隊埋伏在羅得島前守候比薩派往耶路撒冷的艦隊返航,出其不意地進行攻擊,毫不留情地擊沉大量船隻。 ⑫ 於是開始了這兩個沿海城市之間的衝突,終其繁榮之世,衝突延續不絕。地中海再無愷撒們的帝國以往給它規定的那種羅馬的和平了。利害的分歧從此以後使兩個爭奪地中海的對手在地中海上保持有時隱蔽有時公開的敵對狀態。
海上貿易逐漸發展,範圍自然越來越廣泛。自12世紀初起,擴展到法蘭西和西班牙海岸。古老的馬賽港自墨洛溫時代末期陷入長期冬眠狀態以後,這時恢復了生氣。在加泰羅尼亞,巴塞羅那也從地中海的開放中得到好處。然而毫無疑問義大利在經濟復興的初期保持領先地位。地中海的全部商業活動東面通過威尼斯,西面通過熱那亞、比薩匯流到倫巴第,所以倫巴第異乎尋常地蓬勃發展起來。在那個令人神往的平原上,城市像莊稼一樣茁壯成長。土地之肥沃使城市能夠無限發展,同時銷路之易得又有利於原料的進口和產品的出口。商業促使那裡工業的出現,隨著商業的發展,貝加莫、克雷莫納、洛迪、維羅納,所有古羅馬的「城鎮」,所有古羅馬的「自治市」(municipes),重新出現了新的生機,比之它們在古典時代所曾具有的生機更加彭勃得多。不久它們過度的積極性謀求向國外擴展:在南面擴展到托斯卡納;在北面開闢了通過阿爾卑斯山的新道路。經過斯普盧根山、聖伯納德山和布倫內羅山的隘口,把地中海激起它們的積極性那種有利因素帶給歐洲大陸。 ⑬ 倫巴德人沿著河流所形成的天然道路前進——沿多瑙河向東,沿萊茵河向北,沿羅訥河向西。自1074年起,有文字記載,在巴黎有義大利商人(無疑是倫巴德人) ⑭ ;自12世紀初起,佛蘭德爾的市集已經吸引了大量的義大利商人 ⑮ 。
南方人出現在佛蘭德爾海岸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這是商業和商業之間自然吸引的結果。
前面已經說過:在加洛林時代,尼德蘭曾經表現出當時其他地方所不曾有的商業活力。 ⑯ 這一點很容易解釋:許多江河流經該國,如萊茵河、默茲河、埃斯科河,而且入海前在那裡互相聯結起來。英格蘭和斯堪的納維亞各地區離這個擁有許多廣而深的河口灣的國家很近,所以它們的海員不會不很早就常去那裡。如前所述,杜爾斯泰德和康托維克港就是由於他們而具有重要性的。但是好景不長。在諾曼人入侵時期,兩地的重要性不復存在。一個地方愈是易於接近,就愈是引來侵略者,也愈是遭到他們的踐踏。威尼斯的地理位置保護了商業的繁榮,而這裡的地理位置必然促成商業的毀滅。
諾曼人的入侵僅僅是斯堪的納維亞人感到需要擴張的初步表現。他們的充沛的精力促使他們同時向西部歐洲和俄羅斯進行搶劫和征服的冒險。他們並不是普通的海盜。如同日耳曼人以前對羅馬帝國那樣,他們渴望定居在比他們的祖國富裕和肥沃的地區,並且為他們的祖國再也無法養活的過剩人口建立殖民地。在這項事業中他們終於取得成功。在東面,瑞典人沿著從波羅的海經涅瓦河、拉多加湖、洛瓦特河、沃爾喬夫河、德維納河和第聶伯河到黑海的各條天然道路站穩了腳跟。在西面,丹麥人和挪威人使亨伯河以北的盎格魯-撒克遜諸王國成為殖民地。在法蘭西,他們使純樸的查理將英吉利海峽岸邊的國家讓予他們,自那時起該國取名諾曼底。
這些成功結果使斯堪的納維亞人的活動轉入一個新方向。在10世紀時,他們放棄戰爭致力貿易。 ⑰ 他們的船隻游弋在北方諸海,他們不用擔心有人競爭,因為沿岸的各民族中只有他們是航海家。只要瀏覽北歐傳奇的那些饒有趣味的故事,就可以想像出那些故事所講述的奇遇和業績中蠻族海員的大膽和才智。每年春天,一旦海道暢通,他們即行出海。他們出現在冰島、愛爾蘭、英格蘭、佛蘭德爾,在易北河、威悉河、維斯杜拉河口,在波羅的海的島嶼,在波士尼亞灣和芬蘭灣的深處。他們在都柏林、漢堡、什未林和哥得蘭島有殖民地。由於他們,商業的潮流從拜占庭和巴格達開始,經基輔和諾夫哥羅德貫穿俄羅斯,一直延伸到北海沿岸,在那裡產生良好的影響。在歷史上幾乎沒有比希臘帝國和阿拉伯帝國的高度文明以斯堪的納維亞人為媒介給予歐洲北部的那種影響更為奇怪的現象。在這方面斯堪的納維亞人所起的作用看來與威尼斯在歐洲南部所起的作用十分相似,儘管兩地的氣候、環境和文化不同。像威尼斯一樣,斯堪的納維亞人恢復了東方和西方的接觸。像威尼斯的商業很快將倫巴第捲入它的活動之中一樣,斯堪的納維亞的航海活動激起佛蘭德爾海岸的經濟覺醒。
佛蘭德爾的地理位置確實使之成為北方諸海的商業在西部的極好中途站。佛蘭德爾成為來自英格蘭的船隻或者穿過松得海峽出波羅的海南下的船隻的旅程的天然終點。前面已經說過,康托維克和杜爾斯泰德港在諾曼人入侵時期以前已常有諾曼人來往。這兩個港口在風暴中相繼消失。康托維克再未從廢墟上興起。位於茲萬灣底部的布魯日位置更好,繼承了康托維克。至於杜爾斯泰德,自10世紀初起,斯堪的納維亞的海員又出現在那裡。然而該地的繁榮未持續很久。商業越來越發展,也就越來越集中到布魯日,因為該地離法蘭西更近,而且佛蘭德爾的伯爵們使該地維持著杜爾斯泰德地區不曾享有的安全。無論如何,可以肯定布魯日將北方的貿易越來越吸引到自己的港口,而且可以肯定11世紀時杜爾斯泰德的消失決定性地保證了布魯日的前途。在丹麥、普魯士直到俄羅斯發現大量的佛蘭德爾伯爵阿諾爾德二世和博杜安四世(965—1035年)時的錢幣。在缺乏書面資料的情況下,這一事實證明,從那時起,通過斯堪的納維亞海員,佛蘭德爾與上述國家保持著聯繫。 ⑱ 佛蘭德爾與對面的英格蘭海岸的交往必定更加活躍。我們知道,盎格魯-撒克遜的王后埃瑪1030年前後就在布魯日避難。991至1002年,在倫敦的商品通行稅清冊中,佛蘭德爾人居於在該城經商的外國人的首位。 ⑲
在佛蘭德爾這樣早就顯示出商業重要性的各種原因之中,應該指出該國有一個本地的工業,能夠向停靠該地的船舶提供貴重的回程貨物。從羅馬時代起,甚或在此以前,摩里尼人和墨那皮人就生產呢絨。這種早期的工業必定在羅馬的征服所引起的技術進步的影響下臻於完善。在海岸濕潤的草地上牧養的綿羊,毛的質地尤其精良,這一點決定性地保證呢絨工業獲得成功。我們知道,佛蘭德爾出產的羊毛披肩和羊毛斗篷遠銷到阿爾卑斯山那邊;我們還知道,在帝國的末期,圖爾內有一個軍服廠。日耳曼人的入侵併未結束此項工業。5世紀時入侵佛蘭德爾的法蘭克人,像他們以前的老居民一樣繼續從事此項工業。毫無疑問,9世紀的歷史文獻所談到的弗里斯蘭的織品是在佛蘭德爾生產的。 ⑳ 這看來是使加洛林時代還保持一些商業活動的僅有的工業產品。弗里斯蘭人沿埃斯科河、默茲河和萊茵河運輸這些產品。當查理大帝想要用禮品答謝哈利發訶倫·阿爾·拉希德的祝賀時,他找不到比弗里斯蘭的羊毛斗篷更好的東西來贈送給他。我們可以猜想,這種以色彩瑰麗質地柔軟著稱的織品,一定很快引起10世紀斯堪的納維亞航海家的注意。在歐洲北部沒有地方能夠找到更為貴重的產品,這種織品列在最受歡迎的物品之中,與北方的毛皮、阿拉伯和拜占庭的絲織品居於同樣的地位。一切跡象表明,1000年左右在倫敦市場上引人注目的呢絨是佛蘭德爾的呢絨。這時航運的發展為佛蘭德爾的呢絨提供了新的銷路,這不可能不使該種產品的生產出現新的飛躍。
就是這樣,商業和工業(後者在當地進行而前者來自國外)結合起來使得佛蘭德爾地區自10世紀起經濟越來越活躍。在11世紀時,佛蘭德爾取得的進步已經是驚人的。從那時起,佛蘭德爾與法蘭西北部進行貿易,用呢絨換取法蘭西的酒。諾曼底的威廉征服英格蘭,使該國與大陸聯繫起來(以前英格蘭沿著丹麥的軌道轉),從而增進了布魯日已經與倫敦保持的關係。除了布魯日以外又出現了另外的商埠:根特、伊普雷、里爾、杜埃、阿拉斯、圖爾內。伯爵們在圖魯、梅西納、里爾和伊普雷建立了市集。
不過佛蘭德爾並非是惟一受到北方航運有利影響的地方。這種影響在流到尼德蘭的各條河流的沿岸都有反應。有資料提到,埃斯科河岸的康布雷和瓦朗西安以及默茲河岸的列日、於伊和迪南,在10世紀時就已經是商業中心。萊茵河岸的科隆和美因茲也是如此。離北海活動中心較遠的英吉利海峽和大西洋沿岸沒有顯出同樣的重要性。在那裡,除了與英格蘭有天然聯繫的魯昂以及再靠南一些的波爾多和巴榮納(此地發展較晚)以外,幾乎沒有其他地方值得一提。至於法蘭西和德意志的內地,只是在或從義大利向上或從尼德蘭向下逐漸向那裡蔓延的經濟滲透的影響下,非常慢地發生變化。
僅僅在12世紀時,經濟滲透逐漸蔓延,終於改變了西部歐洲的面貌。經濟滲透使西部歐洲擺脫了傳統的靜止狀態,這種靜止狀態是一種僅僅建立在人和土地的關係基礎上的社會組織強加於西部歐洲的。商業和工業不再僅僅處在從屬於農業的地位,而是反過來對農業起作用。農業產品不再只供土地的所有者和耕作者消費,而是作為交換品或原料捲入總的商品流通系統。到那時為止禁錮著經濟活動的領地制度的框框被打破了,整個社會顯得比較靈活、活躍和豐富多彩。如同古典時代一樣,鄉村重新趨向於城市。在商業的影響下,古代的羅馬城鎮恢復生氣,居民增加;在城堡腳下,在海邊、河岸、河流的匯合處以及天然道路的交叉點形成了商人聚居地。每個城市構成一個市場,其吸引力的大小與其重要性成正比,有的對附近地區有影響,有的影響到很遠的地方。城市或大或小,到處可以見到,平均每五平方里厄 ㉑ 就有一座。這是因為城市確實已成為社會必不可少的東西。城市採用了社會再不可無的勞動分工。城市和鄉村之間相互服務。日益緊密的利害關係把城鄉聯結在一起:鄉村向城市供應糧食,反過來城市向鄉村供應商品和產品。市民的物質生活依靠農民,而農民的社會生活則依靠市民。因為市民向農民展示了一種較為舒適、講究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激起了農民的希望,因而增加了他們的需要和提高了他們的生活標準。然而城市的出現並非僅僅在這方面有力地刺激了社會的進步。城市的出現還向全世界傳播了新的勞動觀念,這對社會進步同樣做出了貢獻。在城市出現以前,勞動是奴役性的;隨著城市的出現,勞動成為自由的。這一事實的後果(以後我們還要談到)是無法估量的。最後再補充一點:經濟的復興(12世紀時經濟由復興到繁榮)顯示了資本的力量,我們還將充分地談到這一點,以便說明很少的時代對社會產生過更為深刻的影響。
生機勃勃、面貌一新、邁步前進的新歐洲,總之更像古代的歐洲,而不像加洛林時代的歐洲。因為新歐洲恢復了古代歐洲作為一個城市地區的那種基本特性。我們甚至可以斷言,如果說城市在政治組織方面的作用在古典時代比在中世紀為大,那麼城市的經濟影響在中世紀則遠遠超過古典時代。總的說來,在羅馬帝國西部各省中,大的商業城鎮相對地稀少,幾乎只可舉出那不勒斯、米蘭、馬賽和里昂。當時不存在可與威尼斯、比薩、熱那亞、布魯日那樣的港口或者米蘭、佛羅倫薩、伊普雷、根特那樣的工業中心相比擬的地方。在高盧,諸如奧爾良、波爾多、科隆、南特、魯昂等古代城鎮,在12世紀時所具有的重要性看來遠遠超過它們在羅馬皇帝統治時期所具有的重要性。最後,中世紀歐洲的經濟發展超越了羅馬歐洲的經濟發展所達到的範圍,不是停止在萊茵河和多瑙河沿岸,而是廣泛地蔓延到德意志,並且一直延伸到維斯杜拉河。那些在基督紀元開始之時只有很少的琥珀和毛皮商人經過的、在我們祖先看來就像非洲中心一樣荒涼的地區,現在到處都是繁榮的城市。羅馬商船從未曾穿過的松得海峽,這時船舶來來往往顯出一派生氣。人們如同在地中海一樣在波羅的海和北海航行。在這兩個海的沿岸有著幾乎同樣多的港口。商業利用這兩個地區的自然資源。商業控制著這兩個把歐洲大陸非常奇妙的鋸齒形海岸夾在當中的內陸海。正如義大利的城市將穆斯林從地中海趕了回去一樣,在12世紀時德意志的城市也將斯堪的納維亞人從北海和波羅的海趕了回去,條頓人的漢薩同盟的船舶滿布在這兩個海上。
就是這樣,商業的擴展發端於兩個地方(由於這兩個地方,也就是說通過威尼斯和佛蘭德爾,歐洲與東方世界發生接觸),像一種健康的時尚傳遍整個大陸。 ㉒ 商業活動分別從北面和南面向內地發展,最後會合在一起,在從布魯日到威尼斯的天然道路的中點——香巴尼平原——取得接觸。自12世紀起在那裡建立起特魯瓦、拉尼、普羅萬和奧布河畔巴爾等著名的市集,這些市集直到13世紀末在中世紀的歐洲起著交易所和票據交換所的作用。
注釋
① 羅隆(Rollon),第一任諾曼底公爵,原為北歐海盜。——譯者
② 關於11世紀人口增長情況,見赫斯費爾德的朗貝爾:《編年史》,第121頁,O. 霍爾德-埃格校注(漢諾威,1894年);絮熱:《法國史學家文集》,第12卷,第54頁;圖爾內的埃爾芒:《德意志歷史文獻·著述》,第14卷,第344頁。
③ H. 皮雷納:《比利時史》,第1卷,第4版,第148、300頁。
④ L. M. 哈特曼:《威尼斯經濟之發軔》〔《社會和經濟季刊》,第2卷(1904年)〕。
⑤ A. 昂德雷阿代:《拜占庭皇帝時期君士坦丁堡的人口》(羅維戈,1920年)。尚無一部君士坦丁堡的經濟史。既然沒有更好的,可以查閱L. 勃倫塔諾:《拜占庭的國民經濟》(萊比錫,1917年)。
⑥ R. 海南:《威尼斯資本主義的產生》,第15頁(斯圖加特,1905年)。
⑦ R. 海南:《威尼斯資本主義的產生》,第23頁。
⑧ K. 紹布:《羅曼語民族的商業史》,第61頁(慕尼黑,1906年)。
⑨ 埃伊德:《地中海東岸地區的商業史》,第1卷,第98頁。
⑩ 埃伊德:《地中海東岸地區的商業史》,第1卷,第121頁;K. 紹布:《羅曼語民族的商業史》,第49頁。
⑪ E. 迪·梅里:《中世紀拉丁文民間詩》,第251頁(巴黎,1847年)。
⑫ K. 紹布:《羅曼語民族的商業史》,第125頁。
⑬ A. 許爾特:《中世紀德國西部和義大利間商業關係史》,第1卷,第80頁。
⑭ K. 紹布:《羅曼語民族的商業史》,第90頁。
⑮ 布魯日的加爾貝:《佛蘭德爾伯爵,好心的查理遇害始末》,H. 皮雷納校注,第28頁(巴黎,1891年)。
⑯ 見本書第21頁。
⑰ W. 福格爾:《中古初期歐洲北部和西部的航海》〔《漢薩歷史雜誌》,第13卷(1907年),第170頁〕;A. 布格:《中古初期歐洲北部的交通道路》〔《社會和經濟史季刊》,第4卷(1906年),第227頁〕。
⑱ 昂熱和塞呂爾:《中世紀古錢學教程》,第2卷,第505頁。
⑲ 利伯曼:《盎格魯-撒克遜人的法律》,第1卷,第233頁。
⑳ H. 皮雷納:《弗里斯蘭的呢絨還是佛蘭德爾的呢絨?》〔《社會和經濟史季刊》,第7卷(1909年),第308頁〕。
㉑ 里厄(lieue),法國古里,約合四公里。——譯者
㉒ 從12世紀起,由於佩切涅格人毀滅了俄羅斯南部的商業城市並且封鎖了聯結黑海和波羅的海的道路,歐洲北部同東方的聯繫就只有通過義大利的航運而得以保持。從那時起所確立的局面,是羅馬帝國時期所存在的局面的部分再現,具有意義極為重大的經濟後果。但是我們不必在這裡談這個問題,因為這是城市形成時期以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