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衢一勺 · 目錄序

包世臣 《中衢一勺》
敘曰:河、漕、鹽三事,非天下之大政也,又非政之難舉者也,而人人以為大,人人以為難,余是以不能已於言也。漕難於鹽,河難於漕,事難則言之宜詳,余是以不能已於言,而於河言之尤多者也。然余有所不能已而言河言漕言鹽,其書脫手流布,傳寫者既苦錯誤,又或以意竄改,至異事實。然以是被聲聞矣,然以是遭唇齒矣,而皆非余作書之意也。 余少小見官民相爭必於漕,而無以已之。嘉慶七年游海上,比物察情,以為舉海運則公費大省,而官之困於丁,與民之困於官者,可以小紓,而無藉以成其說。值八年衡家樓河決穿運,得達於蘇撫,卒不見行。乃作《海運南漕議》以為私書。 十三年江督請帑六百萬,大修汰黃堤。援東河成案,以什六歸濱河之鳳、泗、徐、淮、揚、海六府州,分十年攤征歸款。予以鳳、徐諸郡邑,民瘠而危,數為變,南河例無攤征,似難奉行。又正料為根本至計,南河舊以派廳盪料為正料,各廳領價自購為購料,故有移正作購參案。近則名葦秸為正料,與纜橛名雜料者對舉。而盪料余方,俱由庫道作收支,料變為紙,幾如會子。然黍秸仍名秸料,是惡害去籍之未盡者。葦盪左右營,南河之天府也,近乃專以購價啖工員,庫貯倍蓰,庫貯猶言額支,系南河名目。而工仍無料,區脫視盪,徒稱餉絀,乃為《籌河芻言》,明經費之無假外求,冀當路之或牖其衷也。故相國覺羅長文敏公、戴文端公持節視南河,見其書,遂得罷攤征之議,而採用接築長堤接長蓋壩之策。文端以籌盪非奉使所及事,而心以為善。文敏嘆厘淤為經久碩畫,以江督系其姻婭,授本使自奏行之。既久不報,文敏遂面陳其略,奉旨飭江督仿靳輔遺法,自籌治河費,一切開例商捐課程諸說,皆不許在籌議之內。江督卒以每食鹽一斤增河費三厘具復。蘆、浙、閩、粵之鹺賈,並因緣為奸以病齊民矣,而河事愈亟,乃為《策河四略》,以俟能者。 十六年,故節相百文敏公以台長出督兩江,在都得《芻言》、《四略》二書,首舉蓋壩有成效,語在《郭君傳》。遂並舉接堤籌盪,其《籌盪章程》雖出余手,而發行於十月,為時已緩,又未能先委十萬,是以不獲符前說,止增采余柴四百三十萬束,浮於原定正額過倍而已。而工員奉派正料垛數,已為四五十年來所未聞見,慮嗣後盪事益治,遂停購價,謗語滋起。文敏以籌盪之故,知厘淤事必可行,頗欲究其說。左右見文敏意在修好,乃巧為謠諑以尼之,工員乘機並翻籌盪之局。司事者既獲重咎,共幸盪事可已,而廟謨獨斷,飭仍核實妥辦,事得不廢。道光紀年以後,河勢復否,而奇險迭見,卒保安瀾者,垂裕遠而正料足也。 十八年豫東之役,故工部尚書蘇公得《芻言》,知厘淤事未舉,遂於籌議經費案內,列款入告,奉敕交文敏。文敏深忿不自己出,所親承望風指,減淤數以薄其功,欲蘇公舛余言,而亦無不借致富貴矣。 故南督黎襄勤公,十六年春初擢淮海道,即購二書,珍為秘籙,演其說,與河督爭堵倪家灘以知名。繼識余,就問書旨尤詳具,機要多取裁決焉。十七年春,襄勤建議守倪家灘格堤,余以如議則大堤必潰。沮壞全局,駁正其事,始有隙。然是秋超升為督,仍力舉束水對壩課柳株驗土埽稽垛牛減漕規。南河例價名目。請移束御兩壩,一切依二書所言。雖移壩不得請,而灘柳茂密,土料如林,工段修潔,河身深暢,錢糧節省者過半,秩秩改觀矣。徒以誤創圈堰,構險驚心,遂使志出苟完,計專救敗,而救敗尤非。上游則以虎山腰減汛水,而歸墟於周橋,下游則聽葉家社旁泄,不復自守前說。束水壩尋亦罷廢。襄勤之言曰:「黃漲非人力所能御,鑿山腰以減之,無刷塌之虞,而有化險為平之妙。」余見其議雖成而事尚未舉,恃舊德以諍之,曰:「黃以無溜為至險,攻大埽不與焉。湖以淤底至為險,掣石工不與焉。閣下謂減黃入湖為化險為平,黃緩湖高,吾坐見其積平成險也。兩險交至,其禍甚烈。閣下意在及身,然或未能以憂患貽後人已。」自圈堰病發,襄勤常恥見絀,語在《雜記上》,及以危言論山腰,尤銜之,自是為水火矣。會東河屢決,藉以少安,馬睢併合,河歸南境。經行一載之後,交汛則清河、安東、阜寧三縣所轄河長且二百里,水勢常平堤,而中泓無溜。襄勤憂悴不知所為,惟力疾奔走,遂以道光四年春病瘵卒官。而後人智同賓雀,無睹敗征,不數月高堰竟決。余目擊巨艱,乃作《漆室答問》,以發因敗為功之機,而當路莫能採錄者。 於是運道大梗,相國英公據余議為海運之請。而奉行依違,委任胥儈,上海商民被擾,蓋與清江之撥船運夫等矣。未幾,沮海運者皆敗,余意事在決行,乃為《海運十宜》以布之。良以藿食思深,決策廿載之前,天時人事,迫歸一術,誠不忍見其或有得失,使啑啑滕口說,以疑眾隳成,而汲江嗟其無及,食葵憂其告匱也。夫親見子云,古人所嘆。鳧鵠來遠,物理所珍。昨聞東督張公請集群議,有自謂無及成於六德之風,聖明嗟賞,飭行所奏。稽其折稱汛到旁午,霜後宴息,徒知言防,莫事求治。又謂南河多分泄而致受淤,以及築做對壩束水,數事則主於《問河事優劣》、《說壩》,而雜取《郭君傳》四略以為說。至雲用靳輔爬沙船,是未見《辨南河傳說》之書也。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張公即盡見其書,庸遽盡其意乎?郢書治燕,周官亂宋,夫豈一概而已。 或者曰:「君子之思不出位。吾於少稟殊資,弱不好弄,攀躋嬴劉,鞭笞唐宋。千名未聞羅隱,一命不沾李白。孺仲之子蓬頭,仲晦之母糲食。食貧而處脂不潤,居卑而名津匿跡。先優後樂,矢口嘐嘐。自為則已早,為人則已勞,舍田芸田,毋乃病乎?」余曰:「造車合轍,匠氏之方也;明齊知類,雅儒之行也。古之為河為漕為鹽而善者,治其事而后蒼黃趨蹶貿貿以從之耶?抑其事素立也?手無斧柯,則待其人,亦濟世利物也,雖勞何病?」 或又曰:「陰用其言,陽棄其身,雖有功而不究,吾子得此於諸公也屢矣。況不乏下石焉者乎?何吾子之不悔而無戒心也?」余曰:眾建諸侯而少其力,賈生髮策而收公於主父偃,王文成踵其術,以從思田之役,功施到今,賈生借免術疏之誚於後世幸矣!諸公有采余言以效功當世者,余之幸較賈生為大。且君子立言,非以為市也,而何悔乎?古之以言獲禍者,皆傾危不詭於中。余言所知能主利濟者取則焉,又何戒之有?然而利害倚伏,相待以發。惠以養老,蹠以黏牡,同是飴之見也。故余議海運,將以紓民困也。今海運已舉,官不受丁困矣。而其所受之困,雖不至如丁之甚而事加先,是民未困於官而官先困也。官既先困,則民之繼困當益甚,是余說之反也,此之不能不戒也,故校錄諸書附記更歷,以餉有心三事者,題曰《中衢一勺》。為其不足以言尊也,夫設尊於衢,飲者自斟酌之,然或飲之而過節,與性不宜飲,則皆足以致病。然以有致病者而徹其尊,則必有求飲而不得者已,是必如黔敖要於路而自飼之耶?然有不食嗟來者,則速其死,再三求處於無咎之地而不得,是亦未可以不悔也。道光五年十二月八日涇包世臣慎伯甫書於許市舟中。 合註:倪家灘,在雲梯關下八九十里。十六年冬,襄勤承辦減工下段引河,倪家灘先於是年春漫口,河督不肯堵塞,受淤尤厚。襄勤估挑引河深一丈五尺,以其土於兩岸堅築縷堤,長三千丈,首尾緣以格堤,斜屬之大堤,兩縷堤相距才九十餘丈。十七年春,李家樓合,河歸故道,縷堤內身仄,堅守格堤,水無所泄,必旁攻大堤,故駁正之。 虎山腰,系十八里屯舊址。就其基展寬,引水入丁塘湖,鑿山腰為減壩,泄入引河,注洪澤湖。坐落銅山縣城西三十里,系銅沛廳所轄。 葉家社,在黃河北岸,去海口五六十里。 馬工,系馬營壩,在河南武陟縣,黃沁同知所轄。 儀工,在儀封縣,系蘭儀廳所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