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 · 輯七 紅樓釋疑
漫談紅學
《紅樓夢》好像斷紋琴,卻有兩種黑漆:一索隱,二考證。自傳說是也,我深中其毒,又屢發為文章,推波助瀾,迷誤後人。這是我生平的悲愧之一。
紅學之稱,本是玩笑
《紅樓》妙在一「意」字,不僅如本書第五回所云也。每意到而筆不到,一如蜻蜓點水稍縱即逝,因之不免有罅漏矛盾處,或動人疑或妙處不傳。故曰有似斷紋琴也。若夫兩派,或以某人某事實之,或以曹氏家世比附之,雖偶有觸著,而引申之便成障礙,說既不能自圓,輿評亦多不愜。夫斷紋古琴,以黑色退光漆漆之,已屬大煞風景,而況其膏沐又不能一清似水乎。縱非求深反惑,總為無益之事。「好讀書,不求甚解」,竊願為愛讀《紅樓》者誦之。
紅學之稱本是玩筆,英語曰Redology亦然。俗云:「你不說我還明白,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此蓋近之。我常說自己愈研究愈糊塗,遂為眾所訶,斥為巨謬,其實是一句真心語,惜人不之察。
文以意為主。得意忘言,會心非遠。古德有言:「依文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便同魔說」,或不妨借來談「紅學」。無言最妙,如若不能,則不即不離之說,抑其次也。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以不即不離說之,雖不中亦不遠矣。譬諸佳麗偶逢,一意冥求,或反失之交臂,此猶宋人詞所云「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也。
夫不求甚解,非不求其解也。曰不即不離者,亦然浮光掠影,以淺嘗自足也。追求無妨,患在鑽入牛角尖。深求固佳,患在求深反惑。若夫張為幻,以假混真,自欺欺人,心勞日拙已。以有關學術之風氣,故不憚言之耳。
更別有一情形,即每說人家頭頭是道,而自抒己見,卻未必盡圓,略如昔人詩云「鮑老當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當;若教鮑老當筵舞,能更郎當舞袖長」,此世情常態也,於「紅學」然。近人有言:「《紅樓夢》簡直是一個碰不得的題目。」余頗有同感。何以如此,殆可深長思也。昔曾戲擬「紅樓百問」書名,因故未作——實為僥倖。假令書成,必被人掎摭利病,訶為妄作,以所提疑問決不允恰故。豈不自知也。然群疑之中苟有一二觸著處,即可拋磚引玉,亦野人之意爾。今有目無書,自不能多說。偶爾想到,若曩昔所擬「紅學何來」?可備一問歟?
百年紅學,從何而來?
紅學之稱,約逾百年,雖似諢名,然無實意。誠為好事者不知妄作,然名以表實,既有此大量文獻在,則謂之紅學也亦宜。但其他說部無此諢名,而《紅樓夢》獨有之,何耶?若雲小道,固皆小道也。若雲中有影射,他書又豈無之,如《儒林外史》《孽海花》均甚顯著,似皆不能解釋斯名之由來。然則固何緣有此紅學耶?我謂從是書本身及其遭際而來。
最初即有秘密性,瑤萬所謂非傳世小說,中有礙語是也。親友或未窺全豹,外間當已有風聞。及其問世,立即不脛而走,以鈔本在京師廟會中待售。有從八十回續下者可稱一續,程、高擬本後,從百二十回續下者,可稱二續,紛紛擾擾,不知所屆。淫辭語,觀者神迷。更有一種談論風氣,即為紅學之濫觴。「開口不談《紅樓夢》,此公缺典定糊塗」,京師竹枝詞中多有類此者。殆成為一種格調,仿佛咱們北京人,人人都在談論《紅樓夢》似的。——誇大其詞,或告者之過,而一時風氣可想見已。由口說能為文字,後來居上,有似積薪,茶酒閒談,今成「顯學」,殆非偶然也。其關鍵尤在於此書之本身,初起即帶著問題來。斯即《紅樓夢》與其他小說不同之點,亦即紛紛談論之根源。有疑問何容不談?有「隱」豈能不索?況重以丰神絕代之文詞乎。曰猜笨謎,誠屬可憐,然亦人情也。索隱之說於清乾隆時即有之(如周春隨筆記壬子冬稿一七九二)可謂甚早。紅學之奧,固不待嘉道間也。
從索隱派到考證派
原名《石頭記》。照文理說,自「按那石上書雲」以下方是此記正文,以前一大段當是總評、楔子之類,其問題亦正在此。約言之有三,而其中之一與二,開始即有矛盾。甄士隱一段曰「真事隱去」,賈雨村一曰冒「假語村言」(以後書中言及真假兩字者甚多,是否均依解釋,不得而知),真的一段文辭至簡,卻有一句怪話:「而假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著此一言也,索隱派聚訟無休,自傳說安於緘默。若以《石頭記》為現實主義的小說,首先必須解釋此句與銜玉而生之事。若斥為糟粕而摒棄之,似乎不能解決問題,以讀者看《紅樓夢》第一句就不懂故也。人人既有此疑問,索隱派便似乎生了根,春風吹又生。一自胡證出籠,脂評傳世,六十年來紅學似已成考證派(自傳說)的天下,其實仍與索隱派平分秋色。蔡先生晚年亦未嘗以胡適為然也。海外有新索隱派興起不亦宜乎,其得失自當別論。假的一段稍長,亦無怪語,只說將自己負罪往事,編述一集以告天下;又說「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使其泯滅。——此即本書有「自傳說」之明證,而為我昔日立說之依據。話雖如此,卻亦有可怪之處。既然都是真(後文還有「親睹親聞」、「追蹤躡跡」等等),為什麼說他假?難道就是「假作真時真亦假」麼?即此已令人墜入五里霧中矣。依上引文,《紅樓夢》一開始,即已形成索隱派、自傳說兩者之對立,其是非得失,九原不作,安得而辨之,爭論不已,此紅學資料之所以汗牛充棟也。「愚擯勿讀」,似屬過激,嘗試覽之,是使讀者目眩神迷矣。
書名人名,頭緒紛繁
此段文中之三,更有書名人名,即本書著作問題,亦極五花八門之勝。茲不及討論,只粗具概略。按一書多名,似從佛經擬得。共有四名,僅一《石頭記》是真,三名不與焉?試在書肆中購《情僧錄》《風月寶鑑》《金陵十二釵》,固不可得也。又二百年來膾炙人口《紅樓夢》之名變不與焉,何哉?(脂批本只甲戌本有之,蓋後被刪去。)顧名思義,試妄揣之,《石頭記》似碑史傳;《情僧錄》似禪宗機鋒;《風月寶鑑》似懲勸淫慾書;《金陵十二釵》當有多少粉白黛綠、燕燕鶯鶯也。倘依上四名別撰一編,特以比較《紅樓夢》,有「存十一於千百」之似乎?恐不可得也。書名與書之距離,即可窺見寫法之迥異尋常。況此諸名,為涵義蘊殆藉以表示來源之複雜,尚非一書多名之謂乎。
人名詭異,不減書名。著作人三而名四。四名之中,三幻而一真,曹雪芹是也。以著作權歸諸曹氏也宜。一如東坡《喜雨亭記》之「吾以名吾亭」也。雖然歸諸曹雪芹矣,烏有先生亡是公之徒又胡為乎來哉!(甲戌本尚多一吳玉峰)假託之名字異於實有其人,亦必有一種含義,蓋與本書之來歷有關。今雖不能遽知,而大意可識,穿鑿求之固然,視若無睹,亦未必是也。作者起草時是一張有字的稿紙,而非素紙一幅,此可以想見者。讀《紅樓夢》,遇有困惑,憶及此點,未必無助也。
其尤足異者,諸假名字間,二名一組,三位一體。道士變為和尚,又與孔子家連文,大有「三教一家」氣象。宜今人之視同糟粕也。然須有正當之解釋與批判。若徑斥逐之,徒滋後人之惑,或誤認為遺珠也。三名之後,結之以「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云云,在著作人名單上亦成為真假對峙之局,遙應開端兩段之文,渾然一體。由此視之,楔子中主要文字中,紅學之雛形已具,足以構成後來聚訟之基礎,況加以大量又混亂之脂批,一似烈火烹油也。
若問:「紅學何來?」答曰:「從《紅樓夢》里來。」無《紅樓夢》,即無紅學矣。或疑是小兒語。對曰:「然。」
其第二問似曰:「紅學又如何?」今不能對,其理顯明。紅學顯學,煙墨茫茫,豈孩提所能辨,耄荒所能辨乎。非無成效也,而矛盾伙頤,有如各派間矛盾,各說間矛盾,諸家立說與《紅樓夢》間矛盾,而《紅樓夢》本身亦相矛盾。紅學本是從矛盾中發展壯大起來的。固不足為病。但廣大讀者自外觀之,只覺煙塵滾滾,殺氣迷漫,不知其得失之所在。勝負所由分,而靡所適從焉。
昔一九六三年有吊曹雪芹一詩,附錄以結篇:
艷傳外史說紅樓,半記風流得似不。
脂硯芹溪難並論,蔡書王證半胡謅。
商謎客自爭先手,彈駁人皆願後休。
何處青山埋玉骨,漫將卮酒為君酬。
一九七八年九月七日
紅樓釋名
《紅樓夢》已盛傳海內外,蔚成顯學,而紅樓何指未有定論。唐詩中習見,是否與之有關,亦不明確。如甲辰本夢覺主人序文雲「紅樓富女,詩證香山」即為一例。以本書言,寫樓房甚少,若怡紅、瀟湘、蘅蕪皆只平屋耳。
「紅樓」典故
《資治通鑑》卷二六三敘五代建事曰:「建作府門,繪以朱丹,蜀人謂畫紅樓。」畫者,美辭。紅樓即朱門也。又《成都古今記》云:「紅樓,先主所建,彩繪華侈……城中人相率來觀,曰看畫紅樓。」是當時確有一金碧交輝之樓,補鑒文所未及,記時人語,多一「看」字尤妙。
夫王建據蜀,虐使其民,大興土木,擬皇居,君門九重,其中宮室之美,彼行路人安得群觀而讚嘆之,恐不過遙瞻而已。史文雖簡,蓋得其實,卻別有一解。吾人習見前清王府款式,而古代朱門,不必皆然,或於門上起樓,雕鏤華彩,是朱門亦即紅樓也。二說並通,而折衷之論固不足「紅樓」解惑。撰人即非泛引唐詩,亦未必抹此故事也。竊謂有虛實二意。
就虛者言之,「紅」字是書中點睛處,為書主人寶玉有愛紅之病而住在怡紅院,曹雪芹披閱增刪《石頭記》則於悼紅軒。此紅字若與彼紅字相類,自當別含義蘊,非實指也。上一字既虛,下一字亦然,不必以書中某處樓屋實之。若泛指東西二府,即朱門之謂耳。
樓在何處?
或病斯義,虛玄惝,必求某地以實之,其天香樓乎?在本書中亦無其他之樓可當此稱者。今本第一回楔子中並無《紅樓夢》之名,獨脂批甲戌本有之。其辭曰:「吳玉峰題為《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審其語氣,此《紅樓夢》蓋接近《風月寶鑑》,然今傳八十回之謂也,其重點當在於夢遊幻境與秦可卿之死。此句何以被刪?不得而知,而關係匪鮮,茲不具論。
第五回之回目與正文,並載《紅樓夢》之名,但指一套散曲,非謂全書;見於夢中,又非實境。寶玉夢入太虛幻境在秦氏房中,本書詳言所在,而於室內鋪陳有特異之描寫,列古美人名七,殆已入幻境,非寫實也。(此種筆墨與後迥異,於本書為僅見,疑是《風月寶鑑》之原文。)又記:
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連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疑此即「紅樓」也。是否即天香樓,無明文,亦可想像得之。惜第十三回「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之文,被刪已佚,無助於了解,剩得未刪之句:
另設一樓於天香樓上……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然後停靈於會芳園中。
是天香樓在會芳園中而秦氏即死於此樓之明證。其是否為可卿臥室,尚未能定。靖應藏本畸笏評語有「遺更衣諸文」六字,是天香樓蓋為秦氏所居,即寶玉前日入夢之地,亦即所謂紅樓也。雖非定論,聊益談資,遂記之以詩云:
仙雲飛去迷歸路,豈有天香艷跡留。
左右朱門雙列戟,爭教人看畫紅樓。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三日
空空道人十六字閒評釋
援「道」入「釋」
余以「色空」之說為世人所訶舊矣。雖然,此十六字固未必綜括全書,而在思想上仍是點睛之筆,為不可不知者,故略言之。其辭曰:
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
由空歸空,兩端皆有「空」字,似空空道人之名即由此出,然而非也。固先有空空道人之名而後得此義。且其下文雲「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可見十六字乃釋氏之義,非關玄門。道士改為和尚,事亦頗奇。其援道入釋,蓋三教之中終歸於佛者,《紅樓》之旨也。若以寶玉出家事當之,則淺矣。以下試言此十六字。
固道源於心經,卻有三不同。「色」字異義,一也;經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言由空而色,由色而空,二也;且多一情字,居中運樞,經所絕無,三也。情為全書旨意所存。情色相連,故色之解釋,空色之義均異心經。三者實一貫也。
「色」之異義,「空」有深旨
先談色字之異義。經雲色者,五蘊之色,包括物質界,與受想行識對。此雲色者,顏色之色,謂色相、色情、色慾也。其廣狹迥別,自不得言色即是空,而只雲由色歸空。短書小說原不必同於佛經也,他書亦有之。
如《來生福彈詞》第廿八回德暉語:「情重的人,那色相一併定須打破。……心經上明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把這兩句參透了,心田上還有恁不乾淨處?」下文說:「累心的豈止色相一端」,蓋於心經之文義有誤解,故云然。但云情重之人須破色相,殆可移來作此十六字註腳也,「來生福」不題撰人名,蓋在《紅樓夢》之後。
竊依文解義,此所謂「空」只不過一股空靈之義,然有深旨,如「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之類是也。空空道人者,亡是公耳,即今之無名氏。四句中上兩「色」字讀如色相之色,下兩「色」字讀如色慾之色。而「情」兼有淫義,第五回警幻之言曰:
好色即淫,知情更淫。
語意極明,無可曲解,色情淫固不可分也。若強為解釋,又正如她說:
好色不淫……情而不淫……此皆飾非掩丑之語也。不論於理是否圓足,即此痛情直捷,已堪千古。前有《臨江仙》詞云:「多少金迷紙醉,真堪石破天驚」,蓋謂此也。
未盡之意,請詳他篇。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日
漫說芙蓉花與瀟湘子
芙蓉累德夭風流,倚枕佳人補翠裘。
評泊茜紗黃土句,者回小別已千秋。
秋後芙蓉亦牡丹
余前有釵黛並秀之說為世人所譏,實則因襲脂批,然創見也,其後在筆記中(書名已忘)見芙蓉一名秋牡丹,遂賦小詩云:「塵網寧為綺語寬,唐環漢燕品評難。哪知風露清愁句,秋後芙蓉亦牡丹。」(記中第六十三回箋上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蓋仍舊說也。
此記僅存八十回,於第七十九回修改《芙蓉誄》,最後定為「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隴中,卿何薄命。」書上說:
黛玉聽了,忡然變色,心中雖有無限的狐疑亂擬,外面卻不肯露出,反連忙笑著點頭稱妙。
芙蓉一花,雙關晴黛。誄文哀艷雖為晴姐,而靈神籠罩全在湘妃。文心之細,文筆之活,妙絕言詮,只覺「神光離合」尚嫌空泛,「畫龍點睛」猶是陳言也。石兄天真,絳珠仙慧,真雙絕也,然已逗露夢闌之消息來。下文僅寫家常小別:
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兒再見罷。」說著,便自取路去了。
平淡淒涼,自是書殘,非緣作意。黛玉從此不再見於《紅樓夢》矣。曲終人去,江上峰青,視如二玉最後一晤可也,不須再讀後四十回。舊作《紅樓縹緲歌》曰:
芙蓉累德夭風流,倚枕佳人補翠裘。
評泊茜紗黃土句,者回小別已千秋。
即詠其事。晴為黛影,舊說得之。晴雯逝後,黛玉世緣非久,此可以揣知者也。未完之書約二三十回,較今續四十回為短,觀上引文,有急轉直下之勢,敘黛玉之卒,其距第八十回必不遠。或即在誄之明年耶?其時家難未興,名園無恙,「亭亭一朵秋花影,尚在恆沙浩劫前」,又如梅村所云「痛知朝露非為福」也。
黛先死釵方嫁,但續書卻誤
芙蓉又為夭折之徵。《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二,紀曉嵐悼郭姬詩自註:「未定長如此,芙蓉不耐寒,寒山子詩也。」上述姬卒於九月。按《芙蓉誄》稱,「蓉桂競芳之月」,即九月也。蓋晴黛皆卒於是月,雖於後回無據,以情理推之,想當然耳。於六十三回黛玉掣得箋後:
眾人笑說:「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
書中特舉,可見只有黛玉,別人不配作芙蓉。那麼怎又有《芙蓉誄》呢?豈自語相違,形影一身故。上文懸揣,非無因也。
怡紅夜宴,擎花名箋,書中又一次預言,釵黛結局於焉分明。牡丹芳時已晚,而況芙蓉。花開不及春,非春之咎,故曰「莫怨東風當自嗟」也。黛先死而釵方嫁,此處交待分明,無可疑者。續書何以致誤,庸妄心情,誠為叵測。若雲今本後四十回中,或存作者原稿之片段,吾斯之未能信。
蛾眉善妒,難及黃泉
後回情節皆屬揣測,姑妄言之。黛玉之死,非關寶玉之婚;而寶釵之嫁,卻緣黛玉之卒。一自瀟湘人去,怡紅院天翻地覆,挽情海之危瀾,自非蘅蕪莫可。即依前回情節,諸娣歸心,重闈屬望,寶釵之出閨成禮已屆水到渠成,亦文家之定局,蓋無所施其鬼蜮奇謀也。但木石金玉之緣,原有先後天之別,凡讀者今皆知之,而當時人皆不知,且非人力所能左右。三十六回之夢話,寶玉亦未必自知。及其嫁了,如賓斯廝敬,魚水言歡,皆意中事,應有義。而玉兄識昧前盟,神棲故愛,夙業纏綿,無間生死,蛾眉善妒,難及黃泉。寶釵雖具傾城之貌,絕世之才,殆亦無如之奈何矣。若斯悲劇境界,每見於泰西小說,《紅樓》中蓋亦有之,借餘韻杳然,徒勞結想耳。「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終身誤》一曲道出伊行婚後心事。窺豹一斑,輒為三嘆。
作者於蘅瀟二卷非無偏向,而「懷金悼玉」之衷,初不緣此而異。評家易抑揚為褒貶,已覺稍過其實,更混以續貂盲說,便成巨謬。蘅蕪厄運,似不減於瀟湘也。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宗師的掌心
一切紅學都是反《紅樓夢》的。即講的愈多,《紅樓夢》愈顯其壞,其結果變成「斷爛朝報」,一如前人之評春秋經。筆者躬逢其盛,參與此役,謬種流傳,貽誤後生,十分悲愧,必須懺悔。
開山祖師為胡適。紅學家雖變化多端,孫行者翻了十萬八千個筋斗,終逃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雖批判胡適相習成風,其實都是他的徒子徒孫。胡適地下有知,必乾笑也。
何以言之?以前的紅學實是索隱派的天下,其他不過茶酒閒評。若王靜安之以哲理談「紅」,概不多見。胡氏開山,事實如此不可掩也。按其特點(不說是成績)有二:1.自敘說。曹家故事。2.發見脂批(十六回本)。
頃閱戴不凡《揭開<紅樓夢>作者之謎》一文似為新解,然亦不過變雪芹自敘為石兄自敘耳。石兄何人?豈即賈寶玉?謎仍未解,且更混亂,他雖斥胡適之說為「胡說」,其根據則為脂批。此即當年胡適的寶貝書。既始終不離乎曹氏一家與脂硯齋,又安能跳出他的掌心乎。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一日晨窗
甲戌本與脂硯齋
在各脂評本中,甲戌本是較突出的,且似較早。甲戌本之得名由於在本書正文有這麼一句:「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現存的胡適藏本卻非乾隆甲戌年所抄,其上的脂批多出於過錄。
這本的特點,在此只提出兩條:一早一晚,都跟脂硯齋有關。所謂早,即上引語,甲戌為一七五四年,早於己卯、庚辰約五六年,今本或出於傳抄,但其底本總很早,此尚是細節;本文出脂硯齋,列名曹雪芹之後,於「紅學」為大事。此各本所無,即我的八十回校本亦未採用。以當時不欲將脂硯之名入「正傳」,即詩云「脂硯芹溪難並論」之意也。其實並不必妥,姑置弗論。
脂硯「絕筆」在於甲戌本嗎?
此本雖「早」,卻有脂齋最晚之批,可能是絕筆,為各脂本所無,這就是「晚」。這條批語很特別,亦很重要,載明雪芹之卒年而引起聚訟。我有《記夕葵書屋<石頭記>批語》一文專論之,在此只略說,或補前篇未盡之意。
此批雖甲戌本所獨有,卻寫得異常混亂,如將一條分為兩條而且前後顛倒,文字錯誤甚多,自決非脂硯原筆。他本既不載,亦無以校對。在六十年初卻發現清吳夕葵書屋本的批語。原書久佚,只剩得傳抄的孤孤零零的這麼一條。事甚可怪,已見彼文,此不贅,徑引錄之,以代甲戌本。
此是第一首標題詩,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常哭芹,淚亦待盡。每思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賴頭和尚何,悵悵。今而後願造化主再出一脂一芹,是書有幸,餘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原矣。甲申八月淚筆此批中段「每思」以下又扯上青埂峰、石兄、和尚,極不明白;石兄是否曹雪芹亦不明,似另一人。首尾均雙提芹脂與本書之關係,正含甲戌本敘著作者之先提雪芹繼以脂硯齋,蓋脂硯始終以著作人之一自命也,此點非常明白。又看批語口氣,稱「餘二人」,疑非朋友而是眷屬。此今人亦已言之矣,我頗有同感。牽涉太多,暫不詳論。
曹雪芹非作者?
甲戌本還有一條批語,亦可注意:
若雲雪芹披閱增刪,然則開卷至此,這一篇楔子又系誰撰?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後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弊(當作蔽)了去,方是巨眼 。
當是脂硯齋所批。我當時寫甲戌本後記時亦信其說,而定本書之作者為曹雪芹,其實大有可商者。學作巨眼識英雄人或反而上當。芹既會用畫家煙雲模糊法,脂難道就不會麼?此批之用意在駁倒「批閱增刪」之正文而仍歸諸芹,蓋其閨人之心也。一笑。
脂齋為什麼要這樣批呢?原來當時雪芹的《紅樓夢》著作權未被肯定,如裕瑞《棗窗閒筆》、程高排本《序言》皆是,此批開首「若雲」句可注意,說雪芹披閱增刪,即等於說不是他做的,所以脂硯要駁他。但這十六字正文如此不能否定,所以說它是煙雲模糊法。其實這煙雲模糊,恐正是脂硯的遮眼法也。是否如此,自非綜觀全書與各脂批不能決定。這裡只不過閒談而已。
紅樓迷宮,處處設疑
還有一點很特別,《紅樓夢》行世以來從未見脂硯齋之名,即民元有正書局石印的戚序本,明明是脂評,卻在原有脂硯脂齋等署名處,一律改用他文代之。我在寫《紅樓夢辨》時已引用此項材料,卻始終不知這是脂硯齋也。程、高刊書將批語全刪,脂硯之名隨之而去,百年以來影響毫無。自胡適的「寶貝書」出現,局面於是大變。我的「輯評」推波助瀾,自傳之說風行一時,難收覆水。《紅樓》今成顯學矣,然非脂學即曹學也,下筆愈多,去題愈遠,而本書之湮晦如故。竊謂《紅樓夢》原是迷宮,諸評加之帷幕,有如詞人所云「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也。
一九七九年四月廿日寫
寶玉之三妻一愛人
在記中前八十回寶玉之婚配迄無定論,後四十回云云可備一說耳。姑妄言之,期在通俗,無取繁詞,以甲乙等示之。
甲、可卿,主婚者警幻。第五回曰:「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與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是也。
在人世為私情,天上是合法的,其人也「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固合釵黛為一身者。
乙、寶釵,主婚者元妃。第二十八回「薛寶釵羞籠紅麝串」。端午節所賜,寶玉與釵同黛異。且恐人不注意又明點一句:「怎麼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同我一樣?」回末藉以寫艷,黛玉有「呆雁」之喻,神情絕妙,豈續貂惡札所夢見。
丙、湘雲。今傳本記安排她嫁衛若蘭,其訂婚見第三十二回襲人語。但此恐只是一種稿本。寶湘婚姻,在「紅學」之傳說中還未停止,如所謂「舊時真本」等。依事理推測,枕霞是賈母的娘家侄女,黛玉卒後老人屬意於她,亦有可能。特別是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一語,若非寶湘結合,則任何說法終不圓滿也。此屬於本書稿本參錯問題,今不具論。
丁、黛玉。有前生之情緣,無今生的婚姻,這在書中是最明顯的。但所謂前因,依第一回之記敘卻非常糊塗,神瑛頑石是一是二,惝迷離。程排本以神瑛侍者為警幻賜頑石之美稱,自非抄本之誤,蓋亦出於不得已。若如脂本,兩故事平行而不交叉,絳珠自以眼淚還侍者甘露之惠耳,與頑石又何干?而曰「木石前盟」耶?是「楚則失之,齊亦未為得也」。若此疑難由於稿本之錯雜,非空言所能解決也。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