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論釋 · 十二 觀苦品
丁十二(觀苦品)分二:一、經部關聯;二、品關聯。
戊一、經部關聯:
《般若經》雲「苦以苦而空」等,宣說了無有痛苦的道理。
戊二、品關聯:
如果對方認為:人我是存在的,因為與其相關的痛苦存在。而且,佛陀不是也說過「領受之痛苦五蘊」嗎?如果痛苦的所依——人我不存在,則痛苦的存在也就不合理,如同石女兒子的病痛不存在一樣。
為了證明其不成立,而宣說本品。
此品分三:一、宣說他宗;二、闡述能損之理;三、以此理亦可類推他法。
己一、宣說他宗:
自作及他作,共作無因作。
如果對痛苦之因按四邊進行劃分,則數論外道等一部分人認為:痛苦是由其自身而產生的;佛教內部的大多數人則認為:痛苦是由其他因素產生的;裸形外道認為:痛苦是由自他二者共同產生的;順世外道則認為:痛苦是無因而產生的。
也就是說,數論外道承許:痛苦是由痛苦自身而產生。有部論師則宣稱:痛苦是由補特伽羅人我而產生。包括佛教內部與外道,都有痛苦是由與其本體相異的其他因產生的觀點。而裸形外道卻聲稱:痛苦首先是由身體而產生的,因為身體本身也就是痛苦,所以也就包含了自生;其次,痛苦也是由生命而產生的,因為生命是痛苦之外的其他法,所以也就包含了他生云云。
己二(闡述能損之理)分二:一、略說;二、廣說。
庚一、略說:
如是說諸苦,於果則不然。
無論是痛苦由自生、他生、共生還是無因生的任何立宗,在任何時候都是不合理的。
庚二(廣說)分五:一、破痛苦為自生;二、破痛苦為他生;三、以他理破自生與他生;四、破自他共生;五、破無因生。
辛一(破痛苦為自生)分二:一、破以痛苦而自生;二、破以補特伽羅而自生。
壬一、破以痛苦而自生:
苦若自作者,則不從緣生。
因有此陰故,而有彼陰生。
如果痛苦是由痛苦自身而產生[作]的,是由自身而產生[作]的緣故,則不能依靠之前的痛苦之緣而產生,因為痛苦自身的體性在之前已經成立或者存在。
認為此立宗不合理,還有另一個原因:即依靠屬於毀滅分的死時五蘊,而產生生時五蘊的現象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痛苦不可能是自生。)
壬二、破以補特伽羅而自生 :
若人自作苦,離苦何有人?
而謂於彼人,而能自作苦。
如果對方認為:痛苦既不是由痛苦自己而產生[作]的,也不是由其他的補特伽羅做出而施予他人的,而是由建立這種痛苦的補特伽羅人我,做出了這個人我的痛苦。
如果是由建立痛苦的補特伽羅為前提,而使痛苦產生的。那麼請問,誰是除了痛苦五蘊之外的這個補特伽羅呢?(這個補特伽羅根本不成立。)因可現不可得,或者其作者不可成立。
如果對方還是認為:是由人的痛苦之領受者補特伽羅,而使人的痛苦產生的。
然而,作為人的這個補特伽羅,與人的痛苦是不可能為他體的,我們根本無法截然區分所謂的「作者」「所作的因」以及「痛苦」,而且自己又怎麼能對自己起作用呢?
如果前世作為人的痛苦之領受者補特伽羅,產生了後世天人的痛苦,那麼,又怎麼會不是他作[生]呢?(如果他生成立,則與你們所許的自生觀點相矛盾了。所以,你們的論點根本無法成立。)
如果對方還是認為:(這個產生者)雖然與前後世的近取——痛苦或者五蘊為他體,然而卻並不是與補特伽羅為他體的。
然而,在近取或者五蘊之外,根本不存在他體的補特伽羅。(由補特伽羅自生之說又怎麼能立足呢?)
辛二(破痛苦為他生)分二:一、破以其他痛苦而生之他生;二、破以其他補特伽羅而生之他生。
壬一、破以其他痛苦而生之他生:
若謂此五陰,異彼五陰者。
如是則應言,從他而作苦。
如果由死時五蘊,能產生他體的生時五蘊;並且由生時五蘊,也能產生他體的死時五蘊,則痛苦由其他的法而產生的觀點可以成立。然而,這種由他法而產生[作]的觀點是不合理的。
《佛護論》以及《般若燈論》中的觀點都一致認為:「若對方聲稱『因彼生此故,苦由他而生』,若其不具自之體性,則無自生。若具自生,則於緣無需觀待,此理於緣起不容。而此等之法皆為緣起,因自前蘊而生後蘊故。若非緣起,則不應理,前已廣述故。若異相之體性成立,則因果之關聯不可安立,他生之說焉能應理?」此處的所謂痛苦,應理解為近取五蘊而產生痛苦。
壬二、破以其他補特伽羅而生之他生:
若苦他人作,而與此人者。
若當離於苦,何有此人受?
如果對方認為:因為前後世的補特伽羅並不是同一者,(痛苦的產生)是由其他作為人的補特伽羅所聚集的業,創造了後世天人的痛苦,然後又將其施予天人補特伽羅,而使這個痛苦在天人補特伽羅處誕生,所以,痛苦是由他生[作]的。
如果是由其他的某位施予者,即作為人的補特伽羅,創造了該痛苦,並將其施予天境的某位天人補特伽羅。那麼,在除了這個所施予的痛苦之外,所謂的接受者又怎麼可能合理安立呢?這種說法根本不能自圓其說。
總之,在其他補特伽羅沒有施予之前,需要沒有痛苦的領受者——補特伽羅來證明。然而,這個(補特伽羅)又怎麼可能存在呢?
苦若彼人作,持與此人者。
離苦何有人,而能授於此?
如果施予者,即作為人的其他補特伽羅,創造了後世天人的痛苦。那麼請問,作為人的作者補特伽羅,創造了該痛苦,並將其施予其他的天人補特伽羅的又是誰呢?這個其他的補特伽羅,在除開人的痛苦之外,又能在何處安身呢?因為(在痛苦之外),他體的(補特伽羅)是不可能存在的。
有關破斥施予者的論說,在《顯句論》中也有很好的教證:「若能施所施之補特伽羅二者,不可存於所施之五蘊抑或痛苦之外,則『該痛苦乃自他體之補特伽羅所作』之說又焉能安立?因於痛苦之外,他體之作者補特伽羅不可成立。」
辛三、以他理破自生與他生:
自作若不成,云何彼作苦?
若彼人作苦,即亦名自作。
如果痛苦為自作的立論能夠在前面成立,則他作也就可以成立。如果連痛苦為自作的立論都不能成立,則由其他(補特伽羅)自作的立論又怎麼可能成立呢?因為(其他補特伽羅)也需要自作。
譬如,如果慈氏的衣服是由近藏做的,則這件衣服首先必須建立在近藏自己製作的基礎之上。同理,如果由作為人的作者補特伽羅,自己創造人的痛苦之前提都不能成立,則天人的該痛苦,又怎麼可能由其他的補特伽羅人來創造呢?絕不可能創造出來!
如果其他的補特伽羅人,創造了天人的某個痛苦,則(該痛苦)就已經成了由其他的補特伽羅自己創造的了。
苦不名自作,法不自作法。
彼無有自體,何有彼作苦?
該五蘊痛苦,也不是由(補特伽羅)人我自己創造的。痛苦的法不可能由自己創造,因為自己對自己起作用是相違的。
如果在五蘊之外,(補特伽羅)人我不能以其他的本體而成立,則痛苦由其他(補特伽羅)而作的說法又怎麼可能成立呢?不可能成立。
如果對方首先思維道:雖然該痛苦是由補特伽羅自己所創造的,然而該補特伽羅也不是在痛苦之外的他體,並由此創立出「痛苦由痛苦所創造」的學說;然後又思維道:該補特伽羅並不是痛苦,所以繼而認為是他作。
佛護論師的解釋主張:「該頌詞的前面兩個句子,是破斥自生[作]立論的:其中第一個句子,可以採用『在五蘊之外,不存在他體(補特伽羅)人我』的理由,從而破斥痛苦由(補特伽羅)人我自作的觀點;而第二個句子,則是駁斥痛苦由痛苦所創造的學說。後面的兩個句子,則可以採用『除了痛苦或五蘊之外,(補特伽羅)人我不存在』的理由,對痛苦他作之論進行駁斥。」
也可以解釋為,第一個句子說明,痛苦不是由自他的補特伽羅自生[作]的;第二個句子說明,痛苦不是由痛苦自生[作]的;後面兩句則為駁斥他生[作]不存在,這種說法(與佛護論師的解釋)是完全相同的。
辛四、破自他共生:
若彼此苦成,應有共作苦。
如果對方認為:雖然痛苦由自體或者他體分別各自而作[生]不存在,但由兩者共同聚集的作[生]應該存在。
這種想法也是不合理的。如果痛苦可以由自體或者他體二者分別各自而作,則兩者的共作可以成立。然而,因為其分別各自的作已經被推翻,所以(兩者共同聚集的作)已將兩種過失集於一身。
如果對方認為:雖然在各個零件上,都不成立馬車,但各個零件匯集在一起,馬車卻能成立。(所以,聚集而作的觀點是成立的。)
但是,因為它們是相互觀待而成立的,所以在此處,像這樣理解也是不合理。就像如果每一個人都沒有殺生,則「其中的兩個人共同殺生」的說法也是不可成立的一樣。因為在自他二者之外,其他所謂共同聚集的作者在任何時候都不可成立,所以二者共作也不可成立。
辛五、破無因生:
此彼尚無作,何況無因作?
既然由自體不能作,由他體不能作,由兩者共同也不能作,那麼,該痛苦是無因而作的觀點又怎麼可以成立呢?如同虛空鮮花的芬芳一樣。
如果是無因作,則有恆時存在或者恆時無有的過失,所以在任何時候都不可成立。
己三、以此理亦可類推他法:
非但說於苦,四種義不成。
一切外萬物,四義亦不成。
不但內有情世間眾生相續的五蘊或者痛苦,不存在自作[生]等四種情況。外器世間包括苗芽、瓶子以及氆氌在內的一切萬物,也不存在自作[生]等四種情況。
因此,如果以勝義理論進行觀察,四邊生的能遍[總體]已經破滅,所以痛苦等諸法的自性也是不存在的。在名言中,如同第八品所宣說的一樣,應(將一切顯現)都理解為緣起。如云:「痛苦之自生……汝雲乃緣起。」
因為四邊都不可生,所以一切(顯現)都是如幻般以緣起而存在的。
《中觀根本慧論》之第十二觀苦品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