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帝國史 · 第三章 封建制度與騎士精神
公元前8世紀到前3世紀的古代中國,能夠向西方的中世紀學者提供封建制度比較研究的素材。在上述時期的中國社會中,王室權力衰落所催生的制度,與10世紀的法國有幾分相像。封建領地的分割持續了相近的時間,隨後,與法國類似,一定數量的大諸侯引發了領土的重新整合。
春秋戰國進度圖
我們無意列舉出中國全部的封建諸侯國,但應當注意的是,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國家的形成是出於地理原因。今天的中國各省,通常相當於好幾個歐洲國家的大小;相應的,在歷史長河的起起落落之中,它們與總是重複出現的永久性單元保持一致。(像後者所做的那樣)這些大的地區性單元,在中國古代的諸侯國時期就已經很明顯了。例如在西北,位於渭河河谷之中的今天之陝西省——這條河谷是從黃土中開闢出來的,它控制著河南平原——自從這段歷史時期的開端就已確定了。我們已經看到,周朝的國君是如何從這些西部邊陲出發去贏得王位的。他們曾經丟棄的邊境之王角色,被其封臣秦伯承擔起來了。後者在陝西開拓了一處地盤,並註定要有一番引人注目的事業。在山西省的黃土梯田上,另一個諸侯國建立起來了,這要歸功於其高於中原的優越地理位置,這種優勢使它能夠成功地建立霸權並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第三個占優勢的諸侯國建立在山東東部,這個有獨特性的省份,從神聖的泰山山嶽一直延伸到中國的「布列塔尼」——岩石叢生的山東半島。在長江中游的湖北(一處湖泊縱橫交錯的淺盆地,在當時遍布森林),蠻夷部落被中華文明的典範所吸引,自發地採用了一種漢人的生活及思維方式,並建立了第四個大國。以上我們只提及了最強大的幾個諸侯。如果試圖列舉所有其他小國,包括從封建領地中再分出去的較小諸侯國,我們就能得到大約六十塊封地。
春秋列國圖
同樣地,我們將不能詳談各類諸侯國之間的殘酷鬥爭。這與11世紀法國的封建爭端一樣冗長無味,而只有從歷史地理學的視角來看才是有意思的。這裡,重要的是這一時期的社會結構本身及社會生活,這是我們法國封建時代的對等物。
這是中華民族的騎士時代。那個時期的戰爭,是一種有俠士風度的較量,是使用那種高貴的貴族裝備——戰車——進行的。無論是通過古代史書的描述,還是憑藉漢代的淺浮雕,都能讓我們對這類戰車相當熟悉。戰車上套著四匹馬,其中兩匹套在車轅上,另外兩匹通過皮帶從兩「翼」拖動它。它們是矮小、粗壯、強健的駿馬,營養充足,充滿激情。它們的馬嚼子上裝飾有小鈴鐺。戰車上有一個短小狹窄的框架,它的後部開口,裝在兩隻輪子上。中國的戰國像亞述人(Assyrian)的一樣,能載三人:御者居中,一名長矛兵居右,一名弓箭手居左。三人全都著胸甲,戴護臂,並穿著浸漬牛皮製成的護膝。長矛上裝著小鉤子,以便能叉住敵人,弓上則鑲有象牙。三位同伴共用一個塗有明亮色彩的盾牌,他們盔甲上的亮光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與此同時,在前方,後面和兩翼,都有軍旗高高飄揚,旗上繪有象徵四種主要方位的標誌性動物——朱雀代表南方,玄武代表北方,白虎代表西方,青龍則代表東方。
晉文公與楚交戰(元代王振鵬《養正圖》)
當一位君主的軍隊入侵鄰國之時,後者的首領,出於蔑視和虛張聲勢的目的,往往會派出一隊人馬,帶著給養送給侵略軍。有時,這種挑釁會採取一種更加血腥的形式,國君會向其敵人派出信使,而這些勇士則在對方面前割斷自己的喉嚨。有時,一輛戰車會全速駛到敵人城門下,並做出侮辱舉動,隨之而來的就是一場以亞述方式進行的混戰。「千乘戰車相互衝擊,戰旗對戰旗,榮譽對榮譽。」如同荷馬時代一樣,當兩軍中的一些勇士彼此相認時,他們就會從戰車的最高處交換「傲慢的讚美」。有時在開戰之前,他們會一起飲酒,甚至互換兵器。這種對手之間的戰爭,不得不遵照一套嚴格的禮儀準則來進行。被征服者如果有證據證實自己的勇敢,或者懂得如何以真正的俠士精神向其勝利者致辭時,就能得到釋放,如同以後日本的武士階層,「名聲是通過慷慨大度的行為贏得的」。此時,已經有了一種與武士道相近的觀念,即俠士榮譽的規則。因為這樣的準則,勇士們在張弓之前,將自己無所畏懼地暴露在敵人的箭矢之下;同樣因為這樣的準則,侍從們刻意求死,為的是給其主人的紋章增添榮譽。早期的編年體史書《左傳》中,不止一個段落描述了這些史詩般的美德。秦王的首席御者,即便渾身中箭,依然不停地擂鼓,因為「擐甲執兵,固即死也」「矢貫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輪朱殷,豈敢言病」。
在和平時期,紳士們也抱持著同樣的理想。這些人的腰帶上飾有玉佩,發出「清脆和諧之聲」;他們來到國君的朝堂上,參加貴族射箭比賽。空氣中瀰漫著輕柔的樂曲,處處都有高雅的互相致意,整體氣氛如同一場芭蕾舞劇。
這種忠誠於國君、公平對待敵手的俠士理念,這種對交戰誠實的尊重,這種和平時期在「禮教」中所表現出來的高貴禮貌準則,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裡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並從此產生了儒家學說的部分教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