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殖民八大偉人傳 · 中國殖民八大偉人傳
清光緒三十年
一民族所崇拜之人物,各有其類,觀其類而其民族之精神可見也。吾友觀雲嘗著一論,題曰「幾多古人之復活」。吾睊睊思焉,我先民之畸行雄略,受壓於疇昔奄奄齪齪之時代精神以下枉死者何限。撥潛闡幽,非後起者之責而誰責也?作《中國殖民八大偉人傳》。
(一)三佛齊國王梁道明 王,廣東南海人也,三佛齊在蘇門答臘島之南端,與爪哇島西端相接,今為荷蘭屬地。自梁天監、唐天佑、宋太平興國間,屢通中國。洪武中葉,爪哇來侵,舊王朝亡,國大亂。時閩粵人旅於佛者已千數。王乃號召部勒之,保國之北境,與爪哇相距,爪哇終不能有也。不十年,閩粵軍民泛海從之者數萬人。永樂三年,明成祖以行人譚勝受與王同邑,命偕千戶楊信等齎敕招之。王乃與其臣鄭伯可入朝,貢方物。有陳祖義者,亦粵人,本海盜,王撫之,使為舊港頭目。而祖義盜行未改,鄭和從好望角回航歸國,祖義謀要之,事泄被戮,自此與上國絕。(據《明史》)
(二)三佛齊國王張璉 王,廣東饒平人也。本劇盜,明嘉靖末作亂,蹂躪廣東、江西、福建三省,勢極猖獗。合三省會剿,調兵二十餘萬,凡三年乃平之。官軍報捷,謂已獲渠魁就戮。萬曆五年,有商人詣舊港者,問其王,則璉也。蓋敗後潛逃,復以力據有此國雲。舊港即三佛齊,爪哇滅佛時,更此名。故外至者兩稱之,自梁王距張王凡百餘年,張氏果取諸梁氏歟?抑梁張之間,更有他姓歟?不可考也。(據《明史》及《明通鑑》)
(三)婆羅國王某 王,福建人,佚其姓名。明萬曆間,始王此地,即今之婆羅洲也。或言鄭和使婆羅,有閩人從之,因留居焉,後嗣遂據有其國。有金印一,篆文,上作獸形,言永樂朝所賜。民間嫁娶,必請此印印背上以為榮。後佛郎機舉兵來擊,王率國人走入山谷中,放藥水流出,毒殺其人無算。王得返國,佛郎機遂犯呂宋。(據《明史》)按:此所謂佛郎機者實西班牙,《明史》誤也。
(四)爪哇順塔國王某 王,廣東人,佚其姓名。國於爪哇島北端之海賓,有地方三百餘里,最饒富,中華及諸蕃商舶輻輳焉。永樂九年,自遣使貢方物。(據《明史》)
(五)暹羅國王鄭昭 王,廣東潮州人也。隨父流寓暹羅,仕焉,位至宰相。暹羅與緬甸密邇,世為仇讎。前明永曆中,李定國嘗遣部將江國泰約暹攻緬,共分其地,會吳三桂弒永曆,事乃寢。以是緬人益憾暹。乾隆三十六年,緬王孟駁遂攻暹,滅之,前王遺族悉殲焉。王時已罷相,居南部,年五十餘矣。國變後,乃臥薪嘗膽,陰結國人圖光復。乾隆四十三年,遂起義,與緬人三戰,三破之,盡復故地,暹民戴為王。明年,復大舉征緬,破之。時緬方與中國交兵,前此一切餉源,半取諸暹,至是益窘蹙。乾隆征緬之役,所以卒獲奏凱者,王犄角之功最高雲。乾隆五十年薨,傳位於其婿華策格里。華氏者,暹羅土人,王早年之養子,而復以女妻之者也。以驍勇著,建國時戰功第一,王無子,故襲位焉。五十一年,遣使北京告喪,表文稱鄭華,即華策格里。以子婿襲先王姓,而以本名之首字譯音為名也。於是冊封華為暹羅國王,傳至今未替焉。中國倫理,重父系不重母親。《春秋》書莒人滅鄫,謂以甥繼舅也。故近人皆稱現今暹羅王統為非鄭氏後。人多知暹今王為華策格里之後,因其不複姓鄭,故謂鄭氏已斬,不知華策格里即鄭華也。吾以西史參合中史校其年代及事實乃知之。雖然,今英皇愛華德第七,非前皇維廉第四之子也。而史家猶謂之為亨諾華朝王統,不曰易姓。然則謂暹羅今日非鄭氏王統,安可得也。鄭華之後昭昭甚明,鄭華為鄭昭子則見於官書也。嗚呼!孰知我黃帝子孫在祖國,雖無復寸土,而猶有作蠻夷大長於海外,傳百餘歲而未艾者耶。太史公作《越世家》,稱禹之明德遠矣。吾觀於鄭王,吾不知悲喜之何從也。據魏源著《聖武記》,日本北村三郎著《暹羅史》,久保得二著《東洋歷史大辭典》。
(六)戴燕國王吳元盛 王,廣東嘉應人也。戴燕在婆羅洲,乾隆末,王與土蠻戰,破之,王焉。事跡無考。(據口碑)
(七)昆甸國王羅大 王,廣東嘉應人也。昆甸亦在婆羅洲。乾嘉間,王與土蠻戰,破之,王焉。事跡無考。(據口碑)
(八)英屬海峽殖民地開闢者葉來 葉君,廣東嘉應人也。初,嘉慶二十四年,英人始以貲購新嘉坡一港於柔佛,是為英國在南洋海峽初得勢力之始。然僅列廛海岸,未取深入也。時我華人以采錫之利,相率營礦業於今新嘉坡檳椰嶼一帶,麋聚者日眾,與土蠻時有衝突。嘉慶末,柔佛王下令逐華人。時葉君之族在柔佛者三百人,乃議與之抗戰,推君為統帥。初戰勝之,知其必將報復也,乃更遣子弟歸嘉應,購軍械,募義勇。葉氏舉族萬餘人,皆渡海助戰,而鄰近村落應之者亦多。他邑之流寓其地者皆從,凡血戰八年,卒定柔佛全境。已而檳椰嶼復與土蠻衝突,乞援於君,君復提師助之。三年,遂定檳椰。凡所得者皆蠻王地,與英人通商口岸,不相屬也。而英勢駸駸東漸,旭日方升,怵我軍威,如鯁在喉,以威相恫喝,以利相誘脅。彼有強大之政府以盾其後,而我方嚴海禁,出疆者以海賊論,安望其一為援手也。君知不可敵,不得已乃以領土主權歸諸英,而僅自保其土地所有權,納租稅於英政府。至今葉氏猶為彼中望族雲。其後同治末葉,粵人有至沙刺我國屬之吉隴鎮採礦者,沙王阻焉。光緒元年,粵人與戰,大勝之。俘其王,主動者姓名不可考。蓋亦籍嘉應雲。沙刺我本自主部落,至是英人乘華人之勝,遽置吏于吉隴,盡奪故王地,以法部勒我華人,華人亦安焉。(據口碑)
附:菲律賓寓俠潘和五 和五,閩人也。閩鄰菲律賓,元明之交,吾民負販其地者已數萬,置田園長子孫焉。西班牙既據菲,慮華人眾為變,多逐之歸,留者悉被侵辱。永樂二十一年,班酋,即雷氏侵滿剌加,役華人助戰,和五為其哨官。班人日酣臥,令華人操舟,稍怠輒鞭撻,有至死者。和五曰:叛死,箠死,等死耳。否亦戰死,曷若刺殺此酋以救死。勝則揚帆歸,不勝,死末晚也。眾然之,乃夜刺殺即雷,持其首大呼。諸蠻驚亂,不知所為,悉被刃,或落水死,乃盡收其金寶甲仗,駕舟歸。(據《明史》。原文西班牙作佛郎機,菲律賓作呂宋滿,刺加作美洛居。今為更正)
新史氏曰:我國有不世出之英雄鄭延平,憑藉無置錐之地,而能奪四萬方里之台灣於當時炙手可熱之荷蘭人之手,傳子孫三世,延將斬之明祀四十餘年。而卒後迄今數世紀,稱道者絕希焉。直至最近數年間,其人物之價值,始漸發見。然則梁道明等八人,不見稱於後世,又何怪焉。日本有一山田長政,不過曾為暹羅相耳,而日人尸祝之歌舞之,記其行誼,繪其戰跡,被以詩歌,演以說部,不可勝述。謂得一人足以光國史也。以之比我鄭昭何如?以之比我梁道明、葉來何如?嗚呼!以吾所述八君子者,以泰西史上人物校之,非摩西則哥侖布、立溫斯敦也,否則亦克雷武、維廉濱也。而試問四萬萬國民中,能言八君子之事業者幾人?豈惟事業,即姓氏亦莫或聞知也。吾偶讀《明史·外國傳》,見三佛齊、婆羅、爪哇之四王,吾驚喜欷歔,不知所云。始嘆吾國有此偉大之人物,乃葬埋諸沉沉蠹簡之中,而其間二人者,乃至並不得以姓氏表見於後世也。吾滋憤,吾滋懼,吾滋慚,乃急益以所聞最近百年間四君子之事著是篇焉。雖然,吾傳八人而寥寥不及二千言,吾不敢於所有資料之外,鋪張焉以誣先民。而前史之成文與故老之口碑,乃於此區區者之外而莫余畀,使我對於前賢滿胸膜拜之誠。竟不克自獻也,是乃深可悲也。葉氏之事,去今未遠,鄉人當尚有能言之者,若賜郵教豈勝大願。「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豈惟利達,即名譽其亦如是也。夫名譽何足以為古人輕重,然國民失其崇拜英雄之性,而國遂不可問;國民誤其崇拜英雄之途,而國遂更不可問。八君子之見擯於中國歷史,其毋乃即中國民族見擯於今日生存競爭界之表征也。吾述此,吾有餘痛焉耳。潘和五不足語於殖民事業,抑其義俠智勇,有足多者焉,冀附於八君子後傳之。
新史氏又曰:吾草此傳已,吾於時代精神一感情之外,更有三種感情縈於吾腦:一曰海事思想與國民元氣之關係也。九人之中,並潘和五。粵人七而閩人二也,自今以往,吾國若猶有能擴張其帝國主義以對外之一日,則彼兩省人,其猶可用也。而其他沿海諸省乃至腹地諸省,亦何遽多讓,在養之而已。以今日美國海權之發達,其所用者又豈專在兩洋岸也。二曰殖民事業與政府獎歷之關係也。列強殖民,莫不以政府之力直接、間接獎厲之,我國則如秦越人之相視肥瘠,甚或極諸其所往焉。夫是以雖有健者,終以援絕而敗也。近數十年,美、澳、非洲諸華僑之慘狀,其惡因皆坐是也。三曰政治能力與國際競爭之關係也。我先民前此不借政府之力,尚能於辟諸國,或傳諸子孫,及一旦與文明強有力之國相遇,遂不得不帖服於其統治之下。葉氏之不王,以其所遇之敵,異於昔所云也。匪曰天命,人事為之也。嗚呼!海以南百數十國,其民口之大部分,皆黃帝子孫,以地勢論,以歷史論,實天然我族之殖民地也。而今也托居彼宇者,僅得自比於牛馬。嗚呼!誰之罪歟,誰之罪歟?雖然,黃帝手定之山河,今且蹙蹙不自保,而海以南更何論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