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小史 · 第二十四章 春秋學——歐陽修與司馬光

武內義雄 《中國哲學小史》
歐陽修乃文學家,在經學與思索方面,讓周、程諸子一步,但彼有其特徵,即言周、程諸子之所未言者,想其所不及想者。周、程諸子之經學以《易》與《中庸》為中心,但歐陽子則作《周易童子問》,謂《易傳》非孔子之作,又在《進士策問》中斷定《中庸》亦非子思之作,此乃歐陽子之見解,全然與周程諸子不同之明證。前者認為由思索而明了聖賢之精神,反之,後者則公平的讀經書而批判之。前者的態度,如能評之為哲學的,則後者可評之為歷史的。 歐陽修批判《易》與《中庸》而懷疑其作者,同時更懷疑《周禮》亦非周公之作(《居士集》四十八、《問進士策》三首),又作《詩本義》,評《毛傳》與《鄭箋》,陳述自己的見解。彼作孫復之碑文,讚賞《春秋尊王發微》,前已略述,但彼亦作《春秋論》三篇,指摘三傳之矛盾與不合理,又推薦《春秋》之義,作《正統論》,本此意義,作《五代史記》。在《春秋》三傳上加以批評,唐代已有啖助、趙匡等,未必至宋代之初,但到歐陽子便更深刻,用批評眼光來讀經書,實前代稀有之例,乃歐陽修一家之讀書法,此影響其門下亦頗大。 歐陽子門下有著名的蘇氏兄弟,兄名軾,以東坡居士之號知名。此人著述有《書傳》二十卷,從歷史立場來批評《尚書》本文;軾之弟轍,著有《詩解》二十卷,解剖《毛詩小序》,彼認為,真能看作《毛序》者,僅最初一句,後乃後學之敷陳集錄,此見解,作為後世鄭樵之《詩序辨妄》及朱子《詩序辨說》之先驅,在經典批判中,開拓新的方面。 歐陽子門人又有劉氏兄弟,兄名敞,稱為公是先生,著述有《七經小傳》《春秋權衡》《春秋傳》《春秋意林》《傳說例》等,尤可稱為擅長於《春秋》之學者,弟攽,稱為公非先生,在司馬光之下,幫助編纂《資治通鑑》。 總之,歐陽修一派的學者,批判的閱讀經書,深入諸經之中,特別深入《春秋》,畢竟《春秋》乃春秋時代之歷史,其文章出自史官之手,孔子加以刪改,借歷史來鼓吹政治道德之精神,即如借孟子之語,「其事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取丘取之也。」借記錄齊桓、晉文事實之歷史,來說義,此乃儒家經典存在之價值。歐陽修寫《新五代史記》,作《正統論》,亦企圖借歷史來陳述義。蘇軾《正統論》及蘇轍《史論》亦本同樣精神。在與此相前後所作之《資治通鑑》中,亦有此見解。 《資治通鑑》,如其名所示,乃天子為政治之參考所作之歷史,司馬光乃其編者。司馬光字君實,生於哲宗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六十八歲歿,乃被贈以太師、溫國公者。《通鑑》乃治平二年拜詔,經過十九年的歲月,至元豐七年完成。征之溫公自言,溫公之精力傾注於此書,幫助其編纂之代表人物,乃劉攽、劉恕、范祖禹三人,根據《四庫全書提要》,劉攽分擔漢以前,劉恕分擔三國、南北朝,范祖禹分擔唐與五代,但在全謝山之《通鑑分修》《諸子考》中,根據溫公的帖子,說「隋以前為劉攽,唐為范祖禹,五代為劉恕」。劉攽有《漢釋》,范祖禹有《唐鑒》,劉恕有《十國紀年》之著述,各各分擔得意時代,由此觀之,全謝山見解乃正確的。 溫公乃與邵、張二程子有深交者,在其著作《迂書》中說:《易》曰,窮理盡性以至命。世之高論者,競以幽僻之語欺人,使人跂懸不可及,憒暓不能知,其實奚遠。他並非喜歡幽玄哲學的人,雖然不如歐陽子一派批判的閱讀經典,但彼在《論風俗札子》中說:「新進後生,口傳耳剽,讀《易》未識卦,已謂《十翼》非孔子之言,讀《禮》未知篇數,已謂《周官》為戰國之書,讀《詩》未盡《周南》《召南》,已謂毛、鄭為章句之學,讀《春秋》未知十二公,已謂《三傳》可束之高閣。」當時學風,非難失諸武斷,但此恐怕乃指歐陽修一派之事,因此溫公對於歐陽修派之讀書法不滿,但彼欲借歷史而明其義,則與歐陽修見解一致,特別在助其編纂之學者中,亦有如歐陽子門下生劉攽者,故附論於歐陽子之後。 《通鑑》為資政治之參考所作之歷史,則不僅以記事之正確為目的,根據《山堂考索》及《直齋書錄解題》等所言,奉《通鑑》編纂之詔前,溫公模仿《左傳》風格,將戰國至秦二世之歷史寫成《通志》八卷,上奏英宗,受英宗命,繼續完成《通鑑》,現在《通鑑》非效法紀傳體,乃用編年體,時時加以論評,此顯然模仿《左氏》之例。《通鑑》乃《左氏春秋》絕筆後,才起筆的,怕是有繼其後之心吧。根據《山堂考索》,劉恕問溫公:「何故《通鑑》不從上古開始?」公答之:「周平王以來之事,已見於《春秋》,聖經乃不可損益,故自以後始。」劉恕更反問:「何故不在獲麟之歲始?」公答之曰:「必須顧慮此在聖經已繼續矣。」由此《通鑑》顯然繼《左氏春秋》而作的。其中所插入之論贊,可與《春秋》之義並駕齊驅。 然則《通鑑》之大義為何?今不能把全體二百九十四卷一一論究,但其開卷第一則有著名之「名分論」,其中喝破:「天子之職不比禮大,禮不比分大,分不比名大。」力說名分之重要,所謂名分畢竟明白君臣之義,此即全書之大義,故《通鑑》欲明白《春秋》之義,須避免空談,以後世歷史而教大義名分。此書當時傳至日本,北畠親房學之,遂作《神皇正統記》,此並非偶然之事。 到了北宋以後,儒學之大勢一變,不甘於從來之師承與訓詁,訴之自己主觀,欲把握聖人心情之傾向盛行。一般傾向,一方以《易》《中庸》為中心,興起高調窮理盡性之周、張、二程之學;同時,在他方亦興起,以《春秋》為中心而力說大義名分之歐陽、司馬的學問。前者,欲以內省思索研究人類道德之根源,後者本乎文獻與歷史,欲探求人類義務在何處;前者探求仁心之起源、根據;後者闡明、鼓吹義務之本質。以後兩派均出現幾多後繼者,但至南宋朱子,則合兩派而為一,集宋學之大成,於是乃改項而移於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