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三冊) · 第三十五章東漢末農民大起義和《太平經》
第一節以黃巾軍為代表的農民起義
在東漢後期,農民與地主之間的階級矛盾,到了特別尖銳激化的程度。有些知識分子雖然提出了一些改良主義的辦法,但總是不能實現的。他們的理想終究只是幻想。激化了的階級矛盾引起了農民的直接行動。在東漢後期,農民有很多次起義,後來匯集為黃巾軍的大起義。這個大起義,雖然沒有成功,但從基本上動搖了漢朝的統治,使之瓦解。
在封建社會裡,農民的生產是個體生產。他們的生活是散漫的。在地主階級的剝削和壓迫之下,他們被剝奪了學文化的權利。農民起義,往往依靠一種宗教,把自己組織起來。借用一些宗教的觀念,表達自己的要求和願望。
在兩漢期間,官方的統治哲學是讖緯化了的儒家思想。經過讖緯化,原來的儒家思想已成為一種宗教,孔丘為其教主。經過古文經學的鬥爭,讖緯的勢力被削弱了。孔丘也從神還原為人。在當時的下層社會中,又興起了一種宗教,以老聃為教主,稱為黃老道。這就是另立了一種宗教。這個新的宗教在當時流行很廣。不僅在民間流行,在皇帝的宮中,也立有"黃老、浮屠之祠"(《後漢書?襄楷傳》),這就是原始的道教。漢末的農民大起義,就以原始道教為組織形式和思想武器。
三國時人魚豢所作的《典略》說:"熹平(漢靈帝年號)中,妖賊大起,三輔有駱曜。光和(漢靈帝年號)中,東方有張角,漢中有張脩。駱曜教民緬匿法,角為太平道,脩為五斗米道。太平道者,師持九節杖,為符祝,教病人叩頭思過,因以符水飲之。得病或日淺而自愈者,則雲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則為不信道。脩法略輿角同,加施靜室,使病者處其中思過。又使人為奸令祭酒。祭酒主以老子五千文,使都習,號為奸令。為鬼吏,主為病者請禱。請禱之法,書病人姓名,說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沈之水。謂之三官手書。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為常。故號五斗米師也。實無益於治病,但為淫妄,然小人昏愚,競共事之。后角被誅,脩亦亡。及魯在漢中,因其民信行脩業,遂增飾之。教使作義舍,以米肉置其中,以止行人。又教使自隱,有小過者,當治道百步,則罪除。又依月令,春夏禁殺。又禁酒。流移寄在其地者,不敢不奉。"(裴松之《三國志,魏志》注引)照這裡所說的,當時農民起義的三路大軍,都是以宗教觀念為號召的,用宗教的形式,把起義的農民組織起來。所以都被誣衊為"妖賊"。關於狢曜和他的緬匿法沒有可依據的史料。關於張角,《後漢書》說:"初,鉅鹿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事黃老道,畜養弟子,跪拜首過,符水咒說以療病,病者頗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於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轉相誑惑。十餘年間,眾徒數十萬,連結郡國,自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號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後漢書,皇甫嵩傳》)張角所組織、率領的起義軍,不是只反貪官,不反皇帝。他有一個全國性的起義計劃,要一舉推翻漢朝的統治,宣稱"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他自以為是代表"黃天",所以起義軍都戴黃巾,稱為黃巾軍。張角利用皇帝宮中也立黃老祠的情況,派一個"大方"到京城聯繫宮中有權勢的太監,約期於中平元年(公元184年)三月初五日,裡應外合,同時起義。因為有叛徒告密,張角被迫提前起義,原定的計劃被打亂了,但是張角還能於二月使他的"三十六方"同日起義。這種嚴密的、堅強的組織,都是以宗教的形式構成的。
關於漢中的一路起義軍,《三國志》說:在漢順帝的時候,有個張陵,"客蜀,學道鵠鳴山中,造作道書,以惑百姓。從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號'米賊'。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張)魯復行之。……魯遂據漢中,以鬼道教民,自號'師君'。其來學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號'祭酒'。各領部眾,多者為'治頭大祭酒'。皆教以誠信,不欺詐。有病自首其過。大都與黃巾相似。諸祭酒皆作義舍,如今之亭傳。又置義米肉,縣於'義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過多,鬼道輒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後乃行刑。不置長吏,皆以祭酒為治。民夷便樂之"(《三國志-張魯傳》)。
照後來道教的說法,張陵(亦稱張道陵)是道教的創始人,稱為"天師"。他死以後,傳其"道"於他的兒子張衡。張魯是張衡的兒子。裴松之說,《典略》所說的張脩,應該就是張衡。(《三國志?張魯傳》注弓I)關於這個問題,有不同的意見。本書不必深考。無論如何,張魯在他的根據地漢中,是有些以原始道教為依據的措施。
他所設立的"義舍"就是一種免費的旅館,不但住宿免費,其中還有免費的米、肉。走路的人可以隨便進去吃,吃飽為止。"義舍"和"義米肉"都稱為"義"。這其中包括有道德上的評價。這種評價反映了農民起義的一種原始共產主義思想。張魯自稱"師君",他是宗教的領袖,也是政治上的領袖。對於犯法的人要赦三次,然後辦罪。他所行的是"政教合一"的政治。他還要求人們都學習《老子》。這表示,在張魯所領導的政權之下,儒家的《五經》被廢棄了。在當時封建思想統治著全中國的情況下,漢中這一地區,好像一個沙漠中的綠洲。張魯所領導的這個政權,統治漢中這個地區,差不多三十年。在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漢中這個地區為曹操所占領,漢末的農民大起義也以失敗而告終。農民大起義雖然失敗了,但他們的思想還保存在一部書里,這部書就是《太平經》。它是後來道教的一部經典,隨著道教的流傳而被保存下來。
第二節《太平經》其書
在漢順帝的時候,襄楷給皇帝獻了一部"神書",李賢注說:"'神書',即今道家《太平經》也。其經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為部,每部一十七卷也。"(《後漢書?襄楷傳》)《襄楷傳》又說:"初,順帝時,琅邪宮崇詣闕,上其師干吉於曲陽泉水上所得神書百七十卷,皆縹白素朱介青首朱目,號《太平清領書》。其言以陰陽五行為家,而多巫覡雜語。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經,乃收藏之。後張角頗有其書焉。"《仙苑編珠》說:"帛和授以素書二卷,于吉受之,乃《太平經》也。"(轉引自王明《太平經合校》前言,中華書局1960年版,二頁)《江表傳》說:"時有道士琅邪于吉,先寓居東方,往來吳會。立精舍,燒香讀道書,製作符水以治病。吳會人多事之。"孫策說,"此子妖妄能惑眾心",就把于吉殺了。(《三國志*孔策傳》注引)《後漢書*襄楷傳》注,也引了《江表傳》的這一段,但是于吉作干吉。可見於吉可能就是干吉。這些問題,本書不必詳考。大概的情況是,在東漢末年,原始道教已經很流行,有許多講它的教義的著作。原始道教在北方,張角是領袖,他"頗有其書",便以這種宗教為形式,組織了黃巾軍。在四川,張陵是領袖,後來他的孫子張魯也以這種形式組織了一個政權,占領了漢中一帶。在南方,于吉(或干吉)是領袖,他燒香讀"道書"。這個"道書"就是《太平清領書》一類的著作。孫策怕他影響大,奪取政權,就把他殺了。所以《太平經》並不是某一個人寫的。它是一部原始道教教義的總集。張角所傳播的道教,當時稱為"太平道",張魯所傳播的道教,後來稱為"天師道"。照現在所有的《太平經》的內容看起來,講"太平"的地方很多。在書中的很多章中,都是以"天師"的名義講的。可見,《太平經》這部書,是包括"太平道"和"天師道"的。
作為一個總集,《太平經》這部書,是原始道教中很多人的著作逐漸積累而成的。這是一部大書,原有一百七十卷,現在道藏中僅有五十七卷。道藏裡邊,還有一部《太平經鈔》十卷,是《太平經》的一個節本。
第三節《太平經》中的"太平"思想
《太平經》也沿用當時流行的元氣說以說明一些自然現象。它說:"元氣恍惚自然。共凝成一,名為天也(當作"共凝成天,名為一也")。分而生陰而成地,名為二也。因為上天下地,陰陽相合施生人,名為三也。三統共生,長養凡物名為財。"(缺題,《太平經合校》三〇五頁)《太平經》認為天、地、人是並立的"三統"。三統合作,就可以產生"財"。這裡所說的"財",包括自然界的萬物,也包括社會生產中所產生的財富。它還認為,天、地、人是並立的。張角的黃巾軍起義的時候,"角稱天公將軍,角弟寶稱地公將軍,寶弟良稱人公將軍"(《後漢書?皇甫嵩傳》),這些稱號是有根據的。
《太平經》又說:"元氣有三名,太陽、太陰、中和。形體有三名,天、地、人。天有三名,日、月、星,北極為中也。地有三名,為山、川、平土。人有三名,父、母、子。治有三名,君、臣、民,欲太平也。此三者常當腹心,不失銖分,使同一憂,合成一家,立致太平,延年不疑矣。"(《和三氣與帝王法》,《太平經合校》,十九頁)《老子》本來說過:"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四十二章)《太平經》這裡所說的"太陽、太陰、中和",就是《老子》所說的"陽"、"陰"、"沖氣"(即和氣)。《太平經》認為:天、地、人就是陽氣、陰氣及和氣的具體的表現。在這三者之中,又各有三種具體的表現。天的具體的表現就是日、月、星;地的具體的表現就是山、川、平原;人的具體的表現,就是父、母、子。於此之外,《太平經》又加上政治一項,認為在政治中,也有三種人,有的是君,有的是臣,有的是民。這實際上就是把人分成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君是統治者,臣是幫助君進行統治者,民是被統治者。它說:這三種人都是希望太平的。怎麼樣能得到太平呢?《太平經》認為,這三種人應該互相認為對方是自己的腹心,一點也不差,好像一家人一樣,憂則同憂,樂則同樂。這樣,馬上就可以致太平,每一個人也都可以延年益壽。它認為,這是一點也用不著懷疑的。
《太平經》說:"此三乃夫婦父子之象也,宜當相通辭語,並力共憂,則三氣合併為太和也,太和即出太平之氣。"(同上)又說:"太陰、太陽、中和三氣共為理,更相感動,人為樞機,故當深知之。……故純行陽,則地不肯盡成;純行陰,則天不肯盡生。當合三統,陰陽相得,乃和在中也。古者聖人治致太平,皆求天地中和之心,一氣不通,百事乖錯。"(《名為神訣書》,《太平經合校》十八頁)《太平經》的這些看法就自然說,是一種預定協和論,就是說,宇宙本來是一個協和的整體。這種協和稱為太和。就社會方面說,社會也應該是一個協和的整體。這就是階級調和論。
《太平經》又對太平作了一個詳細的說明。它說:"太者,大也,言其積大如天,無有大於天者。平者,言治太平均,凡事悉治,無復不平,比若地居下勢平。比若人種刈,種善得善,種惡得惡。耕用力,分別報之厚。天氣悅下,地氣悅上,二氣相通,而為中和之氣,相受共養萬物,無復有害,故曰太平。天、地、中和同心,共生萬物。男女同心而生子,父、母、子三人同心,共成一家。君、臣、民三人共成一國。"(《三合相通訣》,《太平經合校》一四九頁)這就是說,"太"是大的意思,其大如天。"平"是平均的意思,其平如地。比如種莊稼,種得好就收得多,種得不好就收得少。收穫的多少,與用力的多少為比例。無論對於誰都是如此,這就叫平均。在自然界中,天氣、地氣和和氣,天、地、人三統,同心協力,就生出來萬物。在一家中,父、母、子三種人同心協力,成為一家。在一國之中,君、臣、民三種人,同心協力,共成為一國。《太平經》認為,把人作為一個自然界的產物看,天、地、人這三統,本來就是同心協力的。把人作為一個社會的產物看,他在一家之中,分別居父、母、子的地位。居這三種地位的人,也應照自然界那樣,同心協力,把一家治好。在一國之中,人也分別居君、臣、民的地位,這三種人也要同心協力,把一國治好。如果能達到這種情況,就叫太平。《太平經》是把宇宙和合論和階級調和論緊密聯繫在一起的。
《太平經》對於"平均",特別是經濟上的平均,有更詳細的說明。《太平經》有一篇題為"六罪十治訣",通篇都是"真人"問,"天師"答。"天師"說:"凡人乃有大罪六,不可除也,或身即坐,或流後生。"(《太平經合校》二四一頁)就是說,每一個人,都有六項不可赦的大罪,或者他本身就要受到懲罰,或者是他的後代要受懲罰,在這一點上《太平經》和其它某些宗教的教義是相同的。認為,凡人都是有罪的,宗教的作用,就是指出一條路,叫人可以免罪得救。
照《太平經》所說的,第一條罪是:"然人積道無極,不肯教人開蒙。"這是"斷天生道,與天為怨"。第二是:"人積德無極,不肯力教人守德,養性為謹。"這是"斷地養德,與地為怨"。這裡所謂"道",就是黃老道的"道"。《太平經》認為,得到這個道的人,應該努力宣揚這個道,叫別人都得到"覺悟"。如果不然,那就是"與天為怨"。因為天是生萬物的,它願意把"道"廣泛地傳播。這裡所謂"德",就是一個人遵照黃老道而有的品質,一個人有了這樣的品質,就應該努力叫別人都有這樣的品質。
如果不然,那就是"斷地養德"。因為地是養萬物的。不宣揚黃老道的道,就不合乎地的那種"德",所以是"與地為怨"。第三是:"或積財億萬,不肯救窮周急,使人饑寒而死,罪不除也。或身即坐,或流後生。所以然者,乃此中和之財物也,天地所以行仁也。以相推通周足,令人不窮。今反聚而斷絕之,使不得遍也,與天、地、和氣為仇,或身即坐,或流後生。"(同上)意思是說,天下的財物,是"中和氣"所生的,應該使其流通,叫眾人都能享受。如果有人把它聚集起來,不讓它流通,使眾人不能普遍地享受,這就是與和氣為仇。這三項罪,都是就人同社會的關係說的,是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說的。
《太平經》的這些話,並不是就張魯在漢中的措施說的,但是那些措施,正是同這裡所說的罪相針對的。他叫人都學《老子》五千言,這是同第一項"罪"相針對的。他叫人行"鬼道"、當"鬼卒",這是同第二項"罪"相針對的。他設置"義舍"、"義米肉",這是同第三項罪相針對的。由此可見,在《太平經》中,確有為當時農民起義軍作理論根據的思想。
還有三項罪,同上邊所說的三項罪類似,但這是就個人說的。第一項是不肯學"道",這是"與天為怨"。第二是不肯為"德",這是"與地為咎"。第三是"天生人,幸使其人人自有筋力,可以自衣食者,而不肯力為之,反致饑寒,負其先人之體。而輕休其力,不為力可得衣食,反常自言愁苦饑寒。但常仰多財家,須而後生,罪不除也,或身即坐,或流後生。所以然者,天地乃生凡財物可以養人者,各當隨力聚之,取足而不窮,反體力而不作之自輕,或所求索不和,皆為強取人物,與中和為仇,其罪當死明矣"(同上,二四二至二四三頁)。
這裡所說的力,特別指筋力,就是體力。這一段話,可以了解為,凡人都應該勞動,不勞動就不應該得食。但是細看全文,這一段好像是特別對於體力勞動者,即勞動人民說的。就是說:勞動人民都應該好好地勞動,儘自己的體力之所能,創造財富,作為對於天地的公共倉庫的貢獻。這樣,公共的倉庫才能取之而不窮。這就是說,勞動人民,如果不儘自己的體力好好勞動而得不到衣食,不知道這是由於自己的錯誤,反而說自己愁苦饑寒,讓有財的人家幫助,或向別人取索,這就是"強取人物,與中和為仇"。這也是"其罪不除"。其實,絕大多數被剝削的勞動人民,愁苦饑寒,並不是由於他們不努力生產,而是由於封建社會制度造成的。《太平經》的這一段話的客觀作用,是使勞動人民安於被剝削的狀態,不但不能反抗,而且也不應該表示不滿。
《太平經》對於剝削別人的富人,也作了譴責。它說:"物者,中和之有,使可推行,浮而往來。"(同上,二四六頁)又說:"或有遇得善富地,並得天地中和之財,積之乃億億萬種,珍物金銀億萬。反封藏逃匿於幽室,令皆腐笙。見人窮困往求,罵詈不予;既予不即許,必求取增倍也。而或但一增,或四五乃止。賜予富人,絕去貧子,令使其饑寒而死,不以道理,反就笑之。與天為怨,與地為咎,與人為大仇,萬神憎之。所以然者,此財物乃天地中和所有,以共養人也。此家但遇得其聚處,比若倉中之鼠,常獨足食。此大倉之粟,本非獨鼠有也;少內之錢財,本非獨以給一人也,其有不足者,悉當從其取也。愚人無知,以為終古獨當有之,不知乃萬戶之委輸(萬戶原作萬屍,依王明校改),皆當得衣食於是也。……今愚人甚不仁,罪若此,寧當死不耶?"(同上,二四六至二四八頁)這就是說,天地間的財物好像一個大倉庫,凡是有需要的人都可以從這個公共倉庫里取他所需要的東西。但是愚人無知,認為應該屬於他們所有,這就好像倉中的老鼠,因為地位的關係,經常能夠吃飽,於是,它就認為整個倉庫就是屬於它自己的。富人霸占著公共的倉庫,不給予別人。如有給予必"求取增倍",就是說,勒索加倍的利息。這種人實在與偷糧吃的老鼠無異。這些人犯了上邊所說的第三項不可赦的罪,這樣的罪,自然要受到應有的懲罰。在這一段話里,《太平經》表現出一種原始社會主義的思想。
《太平經》又講到"十治",就是說,有十種政治,"一為元氣治,二為自然治,三為道治,四為德治,五為仁治,六為義治,七為禮治,八為文治,九為法治,十為武治,十而終也"(同上,二五四頁)。《老子》說:"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三十八章)《太平經》所謂十治,實際上就是對《老子》的這一段話,加頭加尾,於道治之上,加了元氣治和自然治。但是這二種治的具體內容,照《太平經》下文所說,也是很空洞的。所謂"文治"和"禮治"的區別,也是不清楚的。但"法治"和"武治"還有具體的內容。所謂"法治"就是依靠法律和刑罰的政治。所謂"武治",就是依靠暴力的政治。《太平經》所說的實質,是從《老子》推演出來的。
第四節《太平經》的"天地周期"論
《太平經》還認為,天地是有始有終的。"昔之天地與今之天地,有始有終,同無異矣。初善後惡,中間興衰,一成一敗。陽九百六,六九乃周,周則大壞。天地混齏,人物糜潰。唯積善者免之,長為種民。種民智識,尚有差降,未同浹一,猶須師君。君聖師明,教化不死,積煉成聖,故號種民。種民,聖賢長生之類也。"(《太平經合校》一至二頁)意思就是說:天地也是有始有終的。現在的天地叫今天地。在此以前,還有天地,叫昔天地。無論是今天地或昔天地,都是初期善後期惡。在這初期和後期的中間,還有些小的興衰成敗。陽九百六,是緯書中所講的一種推算的方法。到了六九,就是天地的一個周期。到了這個周期,就要"大壞",天地又回到混沌的狀態,重新開創新的天地。
這個說法,同基督教所說的"世界末日"是一類的。宋朝道學家邵雍推演這種說法,作為一種哲學思想,建立了他的"世界圖譜",朱熹也沿用之。
在一個天地"大壞"的時候,其中的人物也都不能存在,只有積累善行的人,才能夠免除這樣大的災難。這種人稱為"種民"。"種民"的智識,也是不一律的。有的高一點,有的低一點。還需要師君來教化他們,使他們長生不死。"種民"和能夠長生的聖賢是一類的。《太平經》在這裡提出"師君"的稱號。張魯曾在漢中也自稱為"師君"。他自以為是師而兼君。用這種稱號,推行政教合一的政治。他的這種稱號是有來歷的,有根據的。
在上邊所引的《太平經》這段話之後,接著說,"今天地"的最大的聖人,姓李。這個姓李的,在六十七歲的時候,"受書為後聖帝君,與前天地道為帝君者,同無異也。受記在今,故號後聖。前聖后聖,其道一焉"(同上,二頁)。《太平經》認為:這位"後聖"的"書",也是有所受的。從哪裡受來的?《太平經》說,"天師"自以為他的話是"天語"。(同上,八十二頁)"天師"是"代天立言"。他的書當然也是受之於天。在"前天地"中,也有得道為"帝君"的。這個帝君是前聖。這位姓李的帝君,是"今天地"的後聖。無論是前聖后聖,他們的道是一樣的。《太平經》接著說,這位姓李的聖人。"七十之歲,定無極之言,適隱顯之宜。……垂謨立典,施之種民,不能行者,非種民也。"(同上,三頁)就是說,這位後聖,要歸隱,把書流傳下來使"種民"學習。這一段話,顯然是以《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為基礎,加上一些宗教的"靈光"。這個姓李的聖人,就是老聃,這部書就是《老子》五千言。張魯在漢中教人讀《老子》五千言,為的是叫他們成為"種民"。
這種"靈光"把老聃從一個哲學思想家轉化成為一個宗教的教主。《老子》所講的"太平之道"是這個天地的大周期的"太平之道",不是這個大周期中的某一個小周期的"太平之道"。《太平經》認為,這個天地,從開始到終結是一個大周期。它稱之為"大九六"。在這個周期里的某一個階段,也是一個治亂興衰的周期,這是"小九六",也稱為"小甲申"。這個甲申是它從唐堯以後的年譜里算出來的。它說,這些小甲申中,也有些聖賢之君,能夠在一定時期內,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太平",他們自己也可以延年長壽,"精學可得神仙",但是不能深學太平之經,不能久行"太平之事"。他們所得到的"太平",只能算是"小太平"。這個"李君"所講的"太平",是"大太平"。李君是"大太平君"。他舉"善者為種民,學者為仙官"。跟著他的人,如果學得好,"自得不死,永為種民,升為仙真之官,遂登後聖之位矣"(同上,五頁)。
這是一派鬼話。這些鬼話所講的,大概就是張魯在漢中所宣揚的"鬼道"吧。在《太平經》里,這個"鬼"字,並不是一個壞名詞,"鬼"是對人而言,是僅次於神的一種稱呼,所以張魯在漢中稱他們所宣揚的道為"鬼道",初人教的人稱為"鬼卒"。"鬼"字是讚美之詞。
第五節農民起義的優點和缺點、進步性和局限性
照上邊所講的看起來,《太平經》確實是原始道教的一部主要經典。東漢末年的農民起義,確實是以原始道教的組織為其組織形式,以原始道教的教義為其思想內容和理論基礎,至少一部分是如此。《太平經》中的宗教迷信是很多的,以前的歷史家說《太平清領書》,"其言以陰陽五行為家,而多巫覡雜語"(《後漢書?襄楷傳》),這是有根據的。從《太平經》中,我們可以看出農民起義的思想的優點和缺點、進步性和局限性。
照上面所講的,《太平經》提出了對於"太平"的要求。太平的主要思想就是均平。這是《太平經》的主要思想,也是農民起義的主要要求。不僅東漢末年農民起義是如此,以後的農民起義,也都是如此。《太平經》以"太平"二字作為它的書名。近代的農民起義自稱"太平天國",以太平二字作為其天國的主要特點。相隔一兩千年的農民起義是有其一致之處的。
在《太平經》里,《六罪十治訣》這一篇描繪出一個理想社會的輪廓。
這種理想社會,實際上是在封建社會的基礎上,各個階級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君、臣、民,父、母、子,同心協作。有錢的人,不要把社會的財富據為私有,要與有力的人共同努力,建立一個社會的公共倉庫,使人人都能享受其中的一部分。這就是《太平經》所理想的"太平"。這是一種階級調和論。
在表面看來,農民起義怎麼會用這種階級調和論作為他的指導思想?從社會發展史的規律看起來,這也是不難理解的。
農民就是農民,並不是無產階級。消滅階級,消滅任何形式的剝削,這是無產階級才能有的思想,也只有無產階級才能擔負這種任務。農民不可能有這種思想。在封建社會中,農民並不代表一種新的生產關係,它只能在原有的生產關係中尋找出路。它不能廢除封建社會,也不能有廢除封建社會的思想。它只能在封建社會的基礎上,尋找一種分配比較平均的社會秩序。
農民起義雖然反當時的皇帝,但是它既然不能從根本上改變封建制度,它就不能反對皇帝這種制度。它所反對的是不好的皇帝,但是它還需要好皇帝。張角的黃巾軍讖語:"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蒼天"是指漢朝的皇帝,"黃天"就是張角所領導的黃巾軍,這表明,張角還是要做皇帝的。既然還要做皇帝,那就還需要有"君、臣、民"的區別。但是他要做一個好皇帝。好皇帝的措施,大概就是像張魯在漢中所做的那樣。
張角的起義沒有成功。張魯在漢中做了將近三十年的"師君",後來為曹操所滅。但原始道教沒有隨著農民起義軍的失敗而消滅。張魯的祖父的天師道日益發展,成為與儒、佛鼎立的思想體系和社會勢力。
在先秦,稷下的黃老學派是代表唯物主義路線的,但它的精氣說認為"精"可以離開形體而獨立存在,這就為神仙家準備了理論基礎。到了漢朝,淮南王劉安的《淮南王書》分內外兩部分。《淮南內》即《淮南子》。《淮南外》所講的,當是神仙家的話。其所以分為內外,蓋知二者之不可混同也。王充闡述"黃老之言",批判迷信,摒棄了認為精氣有獨立意識的思想,衝擊了神仙家的理論基礎。但滋長神仙家思想的土壤仍然存在,東漢興起黃老道就是神仙家的發展。
黃老道發起於當時的下層社會,襄楷、宮崇等得到"太平清領書"都獻上皇帝,可見當時上層社會中雖有信奉黃老道者,然尚未有其經典也。從這一方面說,《太平經》同當時別的書根本不同。別的書,無論是經是緯,是古文或是今文,都是地主階級的書。《太平經》則真正是農民的書,其中的語言也是真正農民的語言。當時的農民起義以黃老道為組織形式,這並不是偶然的。
在兩漢有兩次農民大起義。一次是赤眉,一次是黃巾。赤眉推翻了王莽的新朝;黃巾基本上動搖了劉家統治,使之一蹶不振。這兩次起義都在歷史上起了"改朝換帝"的作用,但不能改變中國的封建制度。這不是他們的任務,歷史不向當事人提出他們所不能解決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