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七冊) · 第七十八章中國哲學現代化時代中的理學(上)——金岳霖的哲學體系
在新文化運動的鼓舞和推動下,隨著新文學的產生,新哲學也產生了。馮友蘭著兩卷本《中國哲學史》最後一章的最後一節,題為"經學時代之結束",其中說:"本篇第一章謂中國哲學史,自董仲舒以後,即在所謂經學時代中。在此時代中,諸哲學家無論有無新見,皆須依傍古代哲學家之名,大部分依傍經學之名,如以舊瓶裝新酒焉。中國與西洋交通後,政治社會經濟學術各方面,皆起根本的變化。此西來之新事物,其初中國人仍以之附會於經學,仍欲以此絕新之酒,裝於舊瓶之內。……歷史上時代之改變,不能劃定於某日某時。前時代之結束,與後時代之開始,常相交互錯綜。在前時代將結束之時,後時代之主流,即已發現。……故中國哲學史中之新時代,已在經學時代方結束之時開始。所謂'貞下起元',此正其例也。不過此新時代之思想家,尚無卓然能自成一系統者。故此新時代之中國哲學史,尚在創造之中;而寫的中國哲學史,亦只可暫以經學時代之結束終焉。"(馮友蘭著《中國哲學史》下冊,商務印書館1934年9月版,一〇四〇一一〇四一頁,又見《三松堂全集》第三卷,四二七一四二八頁。本卷以下凡引《三松堂全集》,均為第一版。——出版者注)這裡所說的"卓然能自成一系統"的哲學著作,在40年代初,果然出現了。中國哲學史完結了經學時代,進人了現代化的新時代;寫的中國哲學史,也開始了新的一頁。歷史的發展是不能割斷的,在發展的過程中,任何一個時代對於前一個時代,都不是全盤否定,而是揚棄。在揚棄中完成了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的責任。現代化時代的哲學家也沿用了宋明道學的詞句,但並不是依傍於宋明道學;是"接著講",而不是"照著講"的。
道學的主要兩個派別是理學和心學。在哲學中本來有這兩個派別。在西方哲學中,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是理學的代表人物,康德、黑格爾是心學的代表人物。中國哲學史現代化時期,也有這樣的兩派,本書稱之為新理學和新心學。新理學的一個代表人物是金岳霖。
金岳霖(1895年一1984年),字龍蓀,湖南長沙人。清華學校畢業,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兼主任,清華大學文學院院長,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學部委員,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兼副所長,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兼副所長。重要著作有《邏輯》、《論道》、《知識論》。
第一節道、式、能
《論道》初版於1940年。這部書的結構很奇特。西方近代哲學家斯賓諾莎的《倫理學》,為了表示謹嚴,是用幾何學的形式寫的;中國近代譚嗣同的《仁學》,為了表示謹嚴,是用代數學的形式寫的;金岳霖的《論道》,是用邏輯學的形式寫的。書是一條一條地寫的,每條都用一個邏輯命題表示,下面再加說明。沒有長篇大論,而各條合起來,自成篇章。
《論道》第一章提出了全書的三個主要概念——道、式、能,這三個概念並不是平行的。該章第一條說:"道是式——能",第二條說:"道有'有',曰式曰能。"解釋說:"這裡的道是哲學中最上的概念或最高的境界。"這裡所說的道,指宇宙及人對於宇宙的理解。金岳霖在這一章還沒有提出宇宙這個概念,但在第八章,他對於這個概念有較詳細的說明。他指出:"'宇宙'是'全'。'全'表示整體。宇宙不僅是時空架子而且包含時空架子裡所有的一切。時空架子是宇宙底部分,而宇宙不是任何東西底部分。……這裡的宇宙不是天文學家所量的宇宙。天文學家所量的宇宙,無論其直徑多麼長,總不是包羅萬象的宇宙。能夠說直徑多麼長的宇宙根本不是'全',它總是某時期內的'世界',所以說總是一部分。"(《論道》八*二〇,商務印書館本1987年8月版,二一八頁)宇宙就是一切,所以稱為"大全"。《莊子》中有一句話說:"至大無外,謂之大一。"所謂"大一",只有宇宙足以當之,其特點就是"無外"。這個"一"字,不是一、二、三、四之"一"。它既是無外,就不可能有第二個那樣的"-"To"道"就是宇宙,所以是"哲學中最上的概念"。
這裡所說的"道"又兼指人對於宇宙的理解,所以它又是哲學中"最高的境界"。這個理解有指導人生的作用,這就是韓愈所說的"由是而之焉"那句話的意義。金岳霖不大喜歡那個意義,但他又覺得那個意義"不必太直,不必太窄,它底界限不必十分分明,在它那裡徘徊徘徊,還是可以怡然自得"(同上,八*二〇,十九頁)。後邊這幾句話,說的是上邊所說的"最高的境界"。
該章的第一條說"道是式——能",這是說道的基本內容就是式、能。道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一切。一切的東西加以邏輯的分析,就可見都是由兩部分結合而成。一部分金岳霖稱為"式",一部分稱為"能"。所以,道的基本內容就是"式"和"能"。
第二條說:"道有'有',曰式曰能。"照他的說法,"式"是一個套子,"能"可以套上這個套子,也可以套上那個套子,也可以同時套上許多套子,也可以從這個套子出來,換上那個套子。這就是該章第十六條所說的"能有出人"。一個"式"在還沒有"能"套進去的時候,它僅是一個空套子,只是一個"可能"。必須有"能"套進去,"可能"與"能"相結合,這個"式"才成為現實。本條特別提出"有"字,因為常識及一部分哲學家都認為只有現實的東西才是"有","式"既然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沒有"。本條的提出,就是要特別肯定沒有套人"能"的"式"雖然不是現實,也不是"沒有"。如果根本沒有這個"可能","能"又套人什麼呢?"能"究竟是什麼,金岳霖說,這就不能說了。因為一說它是什麼,那就把它套人一個"可能"了。該章第三條說"有能",解釋說:"這裡的'能'字是命名的名字,好像張飛、關羽一樣,不是形容事物的名詞,如紅、綠、四方,等等。名字叫'能'的那x不是普通所謂東西,也不是普通所謂事體。"金岳霖所說的"能",近於道家所說的"道"。"道"的一個特點,就是"無名"。《老子》說:"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金岳霖所說的"能"的特點,也是"無名",稱它為"能",也不過是"字之"而已。
金岳霖所說的"式"和"能",相當於理學所謂"理"和"氣"("相當"並不等於"相同";)。中國傳統哲學所謂"氣",原來是一種自然物質,自朱熹以後就不是如此了。朱熹說,"氣"是"生物之具","氣"就是一個邏輯概念,近乎金岳霖所謂"能"了。
宇宙及其中事物的發展,是一個由"可能"到現實的歷程。古今中外的大哲學系統,都以說明這個歷程為其主要內容。金岳霖的《論道》的內容,也是說明這個歷程。在這個歷程中,有許多階段、環節,金岳霖在《論道》中也都說明了。他的說明和理學往往相合。
《論道》的第二章標題是《可能底現實》,這就開始說明那個歷程了。該章第一條說:"可能之現實即可能之有能。"這是說,一個可能如果有"能"套人,它就成為現實了。這是總括上章所說的道理,以說明所謂現實的意義。第二條說:"有不可以不現實的可能。"第三條說:"現實是一現實的可能。"第四條說:"無不可以現實的可能。"第五條說:"有老是現實的可能。"這些話都是說從可能到現實這個歷程是無始無終的,因為"現實"也是一個可能,而且是一個"老是現實的可能"。現實這個可能既然"老是現實",它當然就是無始無終了。理學家也是這樣說的。他們說:"動靜無端,陰陽無始。""無不可以現實的可能",所以這個現實的內容總是非常豐富的,那就是現實的世界。"有未現實的可能"(同上,二?九,四十六頁),"未現實的可能"將來總是要現實的。
《周易?繫辭》讚美"易"說:"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金岳霖所說的現實世界,可以說是既"富有"又"日新"了。
金岳霖又講到所謂"輪轉現實":"最顯而易見的說法,就是說'能'有出人,其出也必有所人,其入也必有所出。出人之間就有輪轉現實底可能與輪轉現實的可能。……可能無所謂輪轉,即'現實'這一可能亦無所謂輪轉;但'現實'不僅是可能,而且是一現實的可能;這老是現實的可能底內容是老在那裡輪轉的。這就是說,可能雖無所謂輪轉,而可能底現實與不現實老有輪轉。"(同上,二,九,四十九一五十頁)該章第十三條說:"變是一現實的可能。"下面解釋說:"這裡的變就是可能底輪轉現實。有輪轉現實的可能,就有輪轉現實這一可能;有輪轉現實這一可能,就有變這一可能。輪轉現實不僅是一可能,而且是現實的可能,所以變也是一現實的可能。變不僅是一現實的可能,而且是老是現實的可能。它是老是現實的可能,因為它是任何東西所不能逃的現實。可是它雖是任何東西所不能逃的現實,而我們也找不出純理論上的理由去表示它必然現實,所以它不是一不可以不現實的可能。變是頭一個老是現實的可能底例。"(同上,二*九,五十頁)"變"是宇宙間的一個最普遍的現象,是哲學中的一個最重要的概念,說明"變"也是哲學的一個最重要的課題。《周易》的"易"字的一個主要意義就是"變"。
金岳霖接著說:"變當然不是可能底變,因為可能無所謂變與不變,即'變'這一可能也無所謂變與不變。這是顯而易見的;好像'動'一樣,動的東西固然動,而'動'這一可能不動;擾萬物者莫急乎風,而風這一可能不擾萬物。變既不是可能底變,而在現在這一章里,所謂'東西'者尚沒有提出來,變只能是可能底輪轉現實底變。以後我們也許要表示'東西'底變就是這裡的變,但至少在現在,這裡的變不必是'東西'底變。這裡的變是不久就要提出的'本然世界'底變,而本然世界不必有我們所謂'東西'那樣的東西。這就是說,在本然世界,'東西'這一可能不必現實。所以至少在現在我們只說變是可能底輪轉現實底變。"(同上,二'九,五十一五十一頁)金岳霖在這裡指出,"變"的可能並不變,"動"的可能並不動,這一點很重要。凡"式"、"可能"、"概念",都是如此。人們往往認為,"動"的可能必然是動得飛快,"紅"的可能必然是紅得鮮紅。其實,"動"的可能並不動,"紅"的可能並不紅。必須認識清楚這一點,才算是入了哲學的門。
該章第三十條說:"本然世界是老是現實的'現實'。"解釋說:"這句話底意思表示我們所謂'本然世界'是所有曾經現實及任何時現實著的可能,而這就是現實了的'現實'這一可能。"又指出:"變、時間、先後、大小……等都是這本然世界底情形。這本然世界,除新陳代謝外,似乎沒有什麼可說的。可是,我們要表示它是現實的世界。從前已經表示過,'現實'底現字沒有現在底意思,只有現出來底意思,而實字沒有存在底意思,只有實在底意思。本然世界是實實在在現出來的世界。它雖然是實實在在現出來的世界,而它不必就是現在所有的這樣的世界。……在這本然世界裡,變是有的,時間是有的,前後、大小都是有的……本然世界是先驗的世界。這不是說我們對於它的知識是先經驗而有的,這是說只要有可以經驗的世界,我們就得承認有這樣的、本然的、.輪轉現實的、新陳代謝的世界。"(同上,二?九,六十四一六十五頁)照這些話所說的所謂"本然世界",就是"老是現實"的那些可能的現實所實現的現實世界。所以金岳霖說,在其中不必有我們現在世界所有的那些事物,因為那些事物並不是老是現實的可能的現實。上邊所說的關於現實世界的話,有些只是對於本然世界說的。例如說現實世界無始無終,這就只是對於本然世界說的。至於我們現在所經驗的現實世界,那就有始有終了。地球是有始的,太陽系是有始的,它們將來有終,也是可以想像的。本然世界並不是我們現在所有的經驗中的世界,但一切經驗中的現實世界,都必須以本然世界為前提。從常識看起來,所謂本然世界似乎有點虛無縹緲;但從邏輯推論起來,它是實實在在的。這是一個真正的哲學的概念。
第二節共相與殊相,一般與特殊
《論道》第三章的標題是《現實底個體化》。這是從可能到現實的歷程中的一個重要環節。該章第三條說:"現實底具體化是多數可能之有同一的能。""具體化"和"個體化"意思是一樣的。每一個體都有許多的性質,這就是同一的能套入許多可能。金岳霖解釋說:"普通所謂具體是與抽象相反的。它有兩成分:(一)它是可以用多數謂詞去摹他底狀的;(二)無論用多少謂詞去摹他底狀,它總有那謂詞所不能盡的情形。後面這一成分似乎是哲學方面的一個困難問題。如果具體的東西沒有後面這一成分,我們可以說它就是一大堆的共相,或一大堆的性質,或一大堆的關係質;但具體的東西既有後面這一成分,它不僅是一大堆的共相,或一大堆的性質,或一大堆的關係質。它有那非經驗所不能接觸的情形,而這情形就是普通所謂'質'、或'體'、或'本質'、或'本體'。"(同上,三*四,六十九一七十頁)這裡所說的後一成分,就是那"同一的能"。任何一個個體都有難以數計的性質,這就是同一的"能"套人了那難以數計的"可能"。這種情況就是該章第一條、第二條所說的"現實並行不餑"和"現實並行不費"。同一的能可以同時套人那難以數計的可能,這些可能,必然是並行不悖。這些可能的現實,只需要同一的能,這就是並行不費。
該章第九條說:"共相是個體化的可能,殊相是個體化的可能底各個體。"解釋說:"普通所謂共相是各個體所表現的、共同的、普遍的'相';或從文字方面著想,相對於個體,共相是謂詞所能傳達的情形;或舉例來說,'紅'是紅的個體底共相,'四方'是四方的個體底共相……等等。共相是哲學裡的一個大問題,尤其是所謂共相底實在問題。……共相當然是實在的?相對於任何同一時間,可能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現實的,一是未現實的。未現實的可能沒有具體的、個體的表現,它根本不是共相;因為所謂'共'就是一部分個體之所共有;未現實的可能,既未現實,不能具體化,不能個體化,本身既未與個體相對待,所以也無所謂'共'。如果世界上沒有個體的鬼,'鬼'不是共相;七十年前沒有一個一個的飛機,'飛機'在那時候僅是可能,不是共相,現在既有個體的飛機,'飛機'不僅是可能,而且是共相。……共相當然實在,不過它沒有個體那樣的存在而已。一方面它是超時空與它本身底個體的,另一方面它既實在,所以它是不能脫離時空與它本身底個體的。這兩方面的情形沒有衝突。設以cp為共相,而X,,X2,X3……X?……是cp共相下的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