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六冊） · 第七十章關於中學、西學鬥爭的官方結論
從第一次鴉片戰爭以後，中國的進步人們都同意要以西方為師，學西方之長技以制西方。在學習的過程中，人們對於什麼是西方的長技這個問題是有不同的意見的。但對於總方向，進歩的人們的看法是一致的。這就是本書所說的近代維新運動的主題。這個運動牽涉到中國近代社會的各個方面，從思想到生活方式都要有根本的改變，自然要引起保守的人們的反對與鬥爭。就其性質說，這是東方和西方、近代和中世紀不同文化的鬥爭。用當時的話說，就是中學和西學的鬥爭。在鬥爭的過程中，西學原來略占優勢，人們對於西方的認識也越來越深入。《紅樓夢》中有一句話："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中國從第一次鴉片戰爭以後的歷史，是西風壓倒東風的歷史，其主流是向西方學習。
康有為領導的戊戌變法運動是這段中國歷史中的重要環節，它挾清朝皇帝的威力，在中央政府推行變法改制。雖然時間不-長，但來勢很猛。當時的湖南巡撫陳寶箴是擁護變法改制的，他在長沙開辦南學會，宣傳變法改制；又辦了時務學堂，傳授西學。戊戌變法中的主要人物梁第七t"章關於中學.西學鬥爭的官方結論啟超和譚嗣同都參加了南學會的活動和時務學堂的工作。在一個時期內，長沙成了一個戊戌變法活動的中心。雖然時間不長，卻也轟轟烈烈，對全國起了很大影響。
與此同時，長沙也成了一個反對戊戌維新的中心。守舊的人們也組織起來反抗。有一個守舊的知識分子蘇輿搜集了當時一些守舊的人們的言論文章，編為一書，名為《翼教叢編》。所謂教，就是孔教。康有為也是擁護孔教的，但是蘇輿認為康有為是假擁護，真反對，別有用心。他在《翼教叢編》的序文中說：康有為等人"偽六籍，滅聖經也；托改制，亂成憲也；倡平等，墮綱常也；伸民權，無君上也；孔子紀年，欲人不知有本朝也"。蘇輿就康有為的幾個學術問題指出了他的政治上的企圖，和康有為針鋒相對。
差不多與此同時，清朝的一個大官僚湖廣總督張之洞作了一部《勸學篇》，對於中學、西學的鬥爭做了一個官方的結論。他認為，中學、西學在當時的社會中都是有用的，只要把它們放在適當的位置，就能各盡其用。他在序文中說："圖救時者言新學，慮害道者守舊學，莫衷於一。舊者因噎而食廢，新者歧多而羊亡。舊者不知通，新者不知本。不知通則無應敵制變之術，不知本則有非薄名教之心。夫如是，則舊者愈病新，新者愈厭舊，交相為愈，而恢詭傾危亂名改作之流，遂雜出其說以盪眾心。學者搖搖，中無所主；邪說暴行，橫行天下。敵既至，無與戰；敵未至，無與安。吾恐中國之禍不在四海之外，而在九洲之內矣。"這是說，新學和舊學的鬥爭應該停止，如果繼續下去，會有嚴重的後果。
張之洞的《勸學篇》分為內、外兩篇。內篇的第一篇叫《同心》，其中說："吾聞欲救今日之變者，其說有三：一曰保國家，一曰保聖教，一曰保華種。夫三事一貫而已矣。保國、保教、保種合為一心，是謂同心。保種必先保教，保教必先保國。"下面說，要達到"三保"的目的，就必須用舊學。他說，歷代聖王都"宗尚儒術，以教為政"，"蓋政教相維者，古今之常經，中西之通義"。這是說，"三保"的中心是保教，教的主要內容是舊學中的儒家，更確切一點，就是綱常名教。
關於外篇，張之洞說："外篇務通，以開風氣。"第一篇是《益智》，其中說:"自強生於力，力生於智，智生於學。"以下列舉了十四個題目，當時主張新法新政的人所提出的辦法幾乎都包括在內。張之洞很重視教育，在序文中說："竊惟古來世運之明晦,人才之盛衰，其表在政,其里在學。"張之洞是一個典型的洋務派，他在湖北辦了一些輕、重工業，也辦了一些在當時是新式的學校。他辦學的主導思想是"新舊兼學。四書五經、中國史事政書地圖為舊學，西政、西藝、西史為新學。舊學為體，新學為用，不可偏廢"（外篇《設學》第三）。這是他用道學中的一對範疇說明新學和舊學的關係。"舊學為體，新學為用"這兩句話是張之洞有意識地對於中學和西學的鬥爭做了一個官方的總結。
清朝的光緒皇帝也看見了這部書，很加欣賞，認為該書"持論平正通達，於學術人心大有裨益"。蘇輿的《翼教叢編》選了《勸學篇》的五篇，其中有四篇是內篇中的。
在皇帝的提倡之下，張之洞所提出的官方結論相當流行。嚴復對此提出了尖銳的批評，他說："夫中國之開議學堂久矣，雖所論人殊，而總其大經，則不外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也；西政為本，而西藝為末也。主於中學，以西學輔其不足也。"嚴復批評說："體用者，即一物而言之也。有牛之體，則有負重之用；有馬之體，則有致遠之用。未聞以牛為體，以馬為用者也。中西學之為異也，如其種人之面目然，不可強謂似也。故中學有中學之體用，西學有西學之體用，分之則並立，合之則兩亡。議者必欲合之而以為一物。且一體而一用之，斯其文義違舛，固已名之不可言矣，烏望言之而可行乎？其曰政本而藝末也，愈所謂顛倒錯亂者矣。且其所謂藝者，非指科學乎？名、數、質、力四者皆科學也。其通理公例，經緯萬端，而西政之善者，即本斯而立。故赫胥黎氏有言：'西國之政，尚未能悉准科學而出之也。使其能之，其政治且不止此。'中國之政，所以日形其絀，不足爭存者，亦坐不本科學，而與通理公例違行故
耳。是故以科學為藝，則西藝實西政之本。設謂藝非科學，則政藝二者，乃並出於科學，若左右手，然未聞左右之相為本末也。且西藝又何可末乎？無論天文地理之奧殫，略舉偏端，則醫藥通乎治功，農礦所以相養，下洎舟車兵冶，一一皆富強之實資。邇者中國亦嘗儀襲而取之矣。而其所以無效者，正坐為政者，於其藝學一無所通。不通而欲執其本，此國財之所以糜，而民之所以病也。若夫言主中學而以西學輔所不足者，驟而聆之，亦若大中至正之說矣。措之於事，又不然也。往者中國有武備而無火器，嘗取火器以輔所不足者矣；有城市而無警察，亦將取警察以輔所不足者矣。顧使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是輔所不足者，果得之而遂足乎？有火器遂能戰乎？有警察者遂能理乎？此其效驗，當人人所能逆推，而無假深論者矣。"（《與〈外交報〉主人書》，《嚴復集》第三冊五五八一五五九頁）嚴復沒有點張之洞的名，也沒有提到《勸學篇》這部書，因為有他所批判的那些思想的人並不限於張之洞。當時有一派人有這樣的思想，而且把這樣的思想實現為政治上的措施。這一派就是所謂洋務派。當時把西方的科技、工業統稱為洋務，洋務派是當時提倡洋務的當權派，他們提倡洋務為的是用西方的科技、工業以加強當時的封建政權，這就是嚴復所批判的第一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洋務派雖然提倡洋務，但並不是真知道科技、工業的重要，所以統稱之為"藝"；又恐怕科技、工業在政治社會上占主導地位，所以有"政本藝末"的說法。其最後的目的是"主於中學而以西學輔其不足"。若往上推，曾國藩也是這一派的，他的思想也正是"主於中學而以西學輔其不足"。雖然他沒有明確這樣說，但實際上也是這樣辦了。嚴復批評了這三點，明確地揭發了洋務派的思想內容，並給予針鋒相對的批判。但嚴復只是從理論上指出了洋務派這些思想的不同，沒有明確地指出其政治意義。他對於體用的批評，也主要是形式的，而不是實質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對於洋務派的主張做了一個概括性的批評，說那是"主於中學而以西學輔其不足"，這確實是《勸學篇》的主題。《勸學篇》分為內外兩篇，內篇的內容是"主於中學"，外篇的內容是"以西學輔其不足"，兩篇合起來就是"主於中學而以西學輔其不足"。《勸學篇》沒有明確地把這個意思概括起來，嚴復替他做了這個概括。
嚴復雖然用一句話做了這個概括，但對於這個概括的深遠意義還沒有深刻的認識，至少是沒有做出明確的說明。如果他有深刻認識，而且又明確地說明了，《勸學篇》的政治意義就自然顯露出來了。這可能是由於有些社會現象在清朝末年還沒有出現。
在民國初年，在報紙的廣告上常有一些徵婚啟事，那些啟事有一個現成的套子，總是說："某某女士，新知識，舊道德。"有一個女學校的校長告誡學生們說："叫你們來上學，是要你們於舊規矩之外再學習一點新知識，並不是用新知識替代舊規矩，舊規矩還是要的。"這些話恰好就是"主於中學而以西學輔其不足"那一句話的註解。
在封建社會中，女人是男人的附屬品，男人是統治者，女人是被統治者。男人總希望女人有舊道德，以維持他們的統治地位，也希望女人有新知識，以更好地為他們服務。
在政治上也是如此。封建的統治者總希望他所統治的老百姓維持舊道德，以維持他的統治地位，也希望老百姓有新知識，以更好地為他服務。《勸學篇》說出了居統治地位的人的心事，所以書一出來，雖主張變法的清朝光緒皇帝也大加欣賞。這就是《勸學篇》的政治意義。
在社會生活的歷史發展中，如果對體、用這一對範疇有正確的了解，也還是可以用的。這對範疇在宋明道學中說的是一個事物的本質和這個本質所發生的作用。例如一個電燈泡，其構造是它的本質，發光是這個構造所發生的作用。嚴復對於這對範疇的理解是不錯的，但他未從實質上說明"舊學為體，新學為用"的錯誤，所以他的批評還是邏輯的、形式的，沒有擊中這個錯誤的要害，如果把這對範疇正確地應用到當時的政治社會問題，上邊所i兌的那錯誤就更清楚地顯現出來了。
第七卜章關於中學，丙學鬥爭的官方結論481照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原理，一個社會的經濟基礎決定一個社會的上層建築，有了什麼樣的經濟基礎，就要有什麼樣的上層建築。上層建築是保護經濟基礎的，是為經濟基礎服務的。照這個意義說，經濟基礎是體，上層建築是用。洋務派的主張實際上是要以資本主義的經濟基礎中的工業科技為中國的封建主義服務，這在理論上是不通的，在實際上也是不可能的。
這個原理不是一句空話，是在實際上發生作用的。在中國社會中，這個作用發展到一定的時候，中國社會就由近代維新進人現代革命，1911年的辛亥革命就是這個作用的表現。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這次革命正是發動於武昌，首舉義旗的革命者正是張之洞所訓練的新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