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 · 第二十四章先秦百家爭鳴的總結與終結

本冊的緒論指出,在戰國時期地主階級有兩個歷史任務,一個是統一全中國,建立一個以地主階級為基礎的專制主義的中央集權的全國性的政權,一個是結束從春秋以來的思想戰線上的"百家爭鳴"的局面。完成這二個歷史任務的形勢在戰國末期都已形成了,條件都已具備了。這是當時歷史的趨勢,成為"百家爭鳴"局面的外部壓力。這個局面的內部,也有這種趨勢的反映。其表現是,當時的幾個大家,都提出了對於當時各家的評論。這種表現的意義是,當時的幾個大家,從各自的立場,用各自的觀點,對於當時"百家爭鳴"的局面所作的總結。 第一節儒家所作的總結 儒家所作的總結,範圍比較廣泛,評論比較深刻。這是荀況作的。他的《非十二子》篇中承認十二子的學說都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又認為它們都是錯誤的,錯誤在什麼地方,荀況沒有說。但是在《荀子》 的別的篇中他倒是說了。他說:"萬物為道一偏,一物為萬物一偏,愚者為一物一偏,而自以為知道,無知也。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伸)。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有後而無先,則群眾無門。有詘而無信,則貴賤不分。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天論篇》) 荀況又說:"昔賓孟(萌)之蔽者,亂家是也。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慎於蔽於法而不知賢。申子蔽於勢而不知知。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謂之,道盡利矣。由俗(當作欲)謂之,道盡嗛矣。由法謂之,道盡數矣。由勢謂之,道盡便矣。由辭謂之,道盡論矣。由天謂之,道盡因矣。此數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體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之。曲知之人,觀於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識也,故以為足而飾之,內以自亂,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禍也。"(《解蔽篇》) 在這兩段里,荀況對於當時各家(即所謂"亂家")提出了簡要而深刻的批評。他認為"道"是包括各方面的全體,當時的各家都只看見"道"的某一個方面。荀況認為,他們對某一方面有所"見"。正是因為他們對於某一方面有"見",所以他們就為其所蔽,而看不見,或者不願意看見"道"的其他方面。對於其他方面,他們完全無知。對於其他方面的無知,正是由於對某一方面的有知。荀況的這兩段話從思想方法上批判當時各家,指出他們思想方法都是以偏概全,都是形上學。 "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慎子就是慎到。慎到的思想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如《莊子?天下》篇所說的,是道家思想;一方面是《慎子》中所說的,是法家的思想。荀況的這兩條批評是針對慎到的思想的兩方面說的。荀況說:"有後而無先,則群眾無門",就是說,他認為,老百姓,必須依靠"聖人"或"君子"的領導;"聖人"或"君子"在前面領導,老百姓在後面追隨;這樣,老百姓才有路可走,有門可人。荀況認為,如果每個人都要居後不肯居先,那末,老百姓就無 門可人。荀況又說:"由法謂之,道盡數矣。"荀況稱"法"為"法數";"數"指法律的條文。荀況認為,如果專從"法"的觀點看,那就為"法"所蔽,認為一切問題都是"法"的條文可以解決的;這是一偏之見。 "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伸)";"有詘而無信(伸),則貴賤不分"。《莊子?天下》篇說:老聃"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老聃認為柔弱可以勝剛強,其實他所講的僅只是柔弱。這就是"有見於詘,無見於信(伸)"。荀況認為,在封建等級制度中,貴者應該統治賤者;賤者應該"詘",貴者應該"伸"。如果只講"詘"而不講"伸",那末,貴賤就沒有分別了。荀況認為這也是一偏之見。其實老聃的思想是以詘為伸,這一點荀況還沒有了解。 "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在字面上看,這是荀況對於墨翟的"尚同"思想的批評。墨翟主張,"尚同而不下比";人民對於"天子"要絕對服從;這就是"有見於齊,無見於畸"。"齊"指天子的統一號令,"畸"指老百姓的個人意見。但是荀況下面說:"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可見荀況並不反對"天子"的統一的政令;荀況也是主張天子的絕對威權的。在《非十二子篇》中,荀況說,墨翟"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慢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墨翟主張節用、節葬、非樂,荀況認為這樣就不足以分別君臣、上下,因為在奴隸社會或封建社會的等級制度中,等級的分別一部分是靠居住、衣服、享受的不同表現的。這就是荀況所說的"文"的功用。他認為,墨翟只知道節約,這就是"蔽於用而不知文",其結果會使等級制度不能維持。這就是他所說的"上功用,大儉約而慢差等"。"慢差等"就是"齊"。荀況認為,人是本來不齊的;他說:"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齊均。"(《賦篇》)又說:"分均則不遍,勢齊則不一,眾齊則不使。"(《王制篇》)荀況主張不齊,不齊是"畸"。他認為,如果沒有等級制度,政令就無法施行,因為"眾齊則不使"。 荀況對於墨翟的"節用",特別提出批評。上面講過,荀況認為,如 果社會生產力得到充分的發展,生活資料是用不完的。他說:"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下面接著說:"我以墨子之'非樂'也,則使天下亂;墨子之'節用'也,則使天下貧。"為什麼呢?荀況說:"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蹙然衣粗食惡,憂戚而非樂;若是則瘠,瘠則不足欲,不足欲則賞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少人徒,省官職,上功勞苦,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若是則不威,不威則罰不行。"(《富國篇》)荀況認為,統治者必須有很多的特殊享受,以滿足自己的欲望;這樣才可以用"賞"引誘人,使之為他服務。統治者必須有許多特權,才可以表示他的威嚴;這樣才可以用"罰"禁止人,使之不敢反抗。如果"賞罰"不行,統治者就沒有方法統治老百姓,老百姓就要反抗,也不為他生產;從統治者的觀點看,這就要"使天下亂","使天下貧"。荀況說:"故由用謂之,道盡利矣。"他認為墨翟的思想以利為主;但是,從統治階級觀點看,這些利就是不利。 "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宋子就是宋妍或宋徑。荀況對於宋餅的批評很多,但又稱他為"子宋子",表示他對於他的尊敬。這些批評上面已經講過。荀況說:"由俗(欲)謂之,道盡嗛矣",就是說,如果人都欲少而不欲多,應該每個人都很滿意,可是事實並不如此。荀況說:"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他認為,如果人真都欲少,那並不是好事。因為照上面所說的,正是因為人有很多的欲望,統治者才能用賞罰引誘、威脅老百姓,為他服務。如果,人的欲望真少,統治者的賞罰就不能發生作用;這就是所謂"群眾不化"。 荀況說:"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欲而困於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慾者,無以節慾而困於多欲者也。"(《正名篇》)這是荀況對於道家("去欲")和宋徑、尹文("寡慾")的批評。荀況說:"天性有欲,心為之制節。"(《正名篇》)他認為"天性有欲",既不能去,也不能寡,只能由"心"對於"欲"加以指導和節制。《墨子?大取》篇有"智"指導"欲"的理論。荀況在這一點上,吸收了墨家的意見。 "申子蔽於勢而不知知";"由勢謂之,道盡便矣"。申子就是申不害。照韓非的說法,在法家的三派中,慎到重勢,商鞅重法,申不害重術(《韓非子,難勢》)。照荀況所說,慎到蔽於法,申不害蔽於勢,與韓非所說不同。法家的重勢一派認為,統治者憑他的勢位就可以統治老百姓,並不需要什麼知識能力。韓非引慎到的話說:"憲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為天子,能亂天下;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同上)這正是"蔽於勢而不知知"。荀況說:"由勢謂之,道盡便矣",就是說,如果專從勢位出發,有勢位的人就可以隨意作他所認為方便的事情;可是這也是一偏之見。 "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由辭謂之,道盡論矣"。就是說,惠施不管事物的實際情況,作些違反事實的辯論。如果專從辯論出發,為辯論而辯論,那就只有辯論了;這也是一偏之見。 "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由天謂之,道盡因矣"。就是說,莊周崇拜自然,反對人為,就是所謂"從天而頌之"。如果專從這個觀點出發,對於任何事情都可以因其自然,不需要人的努力;這也是片面的見解。 荀況認為,各家的錯誤都在於片面地看問題。這在一定的程度上,是正確的。他指出各家的片面之所在也都相當深刻。荀況在這裡,接觸到一個真理,那就是,片面性是錯誤的一個根源。 當時還有些派別,荀況沒有特別提出批評。他說:"若夫充虛之相施易也,堅白同異之分隔也,是聰耳之所不能聽也,明目之所不能見也,辯士之所不能言也,雖有聖人之知,未能僂指也。不知無害為君子,知之無損為小人。"(《儒效篇》)"充虛之相施易",就是說,實的和虛的可以互相移易,大概是指老聃的"有無相生"之說。"堅白同異之分隔",大概是指公孫龍一派的學說。這不包括惠施,因為惠施一派主張"合同異",這裡所說的是"同異之分隔"。 荀況又說:"夫堅白、同異、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辯,止之也。"(《修身篇》)"無厚"是指惠施"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的 辯論。荀況認為,這些思想都是無關重要的;"不知無害為君子,知之無損為小人"。所以他只是一筆帶過。 荀況指出,當時的各家都各有所蔽,也都各有所見。他所評論的各家學說的內容,有些我們巳經不清楚了。就我們所知道的說,他的評論都說到要害之處,是中肯的。但是有一點他沒有說。"見"和"蔽"是辯證的統一,其實就是一回事。各家各有所"蔽",正是因為他們各有所"見"。譬如說,一個人用望遠鏡觀察遠處的事物,望遠鏡把他的視力集中到一點上。對於這一點看得比較清楚,伹是此點之外他就看不見了。這樣,就由"見"轉化為"'蔽"了。如果他把望遠鏡轉移到另一個點上,"蔽"又轉化為"見"了。這就是"蔽"和"見"的辯證的關係。荀況大概是對於辯證法無所見。如果有所見,他的後學也不會編造出孔丘殺少正卯的故事了。 第二節道家所作的總結 道家對於其它各家的評論,散見於《老子》和《莊子》書中。《老子》說:"大道廢,有仁義"(十八章),"法令滋彰,盜賊多有"(五十七章)。這就是對於儒法兩家的評論。《莊子》中的《駢拇》、《馬蹄》等篇都是對於儒家的評論。但是對於其它各家的總評論是《天下篇》的作者作的。這位作者用道家的立場和觀點,對於其它各家思想作了系統的總結。編輯《莊子》一書的人,把《天下篇》列入《莊子》的最後一篇,以它為莊子的"自序"。其實,這一篇應該說是對先秦百家爭鳴局面所作的總結。 《天下篇》認為有一個全部的真理,叫作"道術"。道術無所不包,其中的道理有小有大,有精有粗。他承認儒家的思想是相當全面,但是儒家所講的只是"道術"的"粗"的一方面。真正的"道術"分裂為許多方面,先秦的各家各派都得其一個方面。它說:"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 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他所謂"一曲之士"也就荀況所說的"蔽於一曲而暗於大理"的哲學家。這種"一曲之士"的學說,就不是"道術"而只是"方術"了。下面接著敘述有些家的學說,認為都是"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這些家"聞其風而說 之"。 《天下篇》對於各家都有所肯定。它認為儒家接近道術的全部,但只是其"粗"的一方面;"墨子真天下之好也,……才士也夫";宋妍,尹文"圖傲乎救世之士哉";"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槩乎皆嘗有聞者也"。他對關尹、老聃和莊周有褒無貶,全部肯定,但是也承認他們所得所到的,也只是"道術"的一方面。 《天下篇》認為名家的方向是完全錯誤的,但是,對於名家的錯誤表示惋惜,嘆惜地說:"悲夫。" 《莊子》中的《天道》篇有一大段似乎是專門對g家,特別是黃老之學的評論。 法家所主張的形名、賞罰,《莊子》這篇也認為是統治術中的必要的環節。《天道》篇說:"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巳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巳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巳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仁賢不肖襲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管子》的《內業》、《白心》等篇所講黃老之學也是這樣說的。 意思就是說:古來懂得和推行黃老之學的大道理的人,首先要懂得"天"。天就是"自然",凡事都是自然而然地如此的。這裡所說的自然,其實就是必然。必然就是自然。懂得了這個道理以後,其次就是懂得道、德。"道"可能是《老子》所說的道,也可能是《內業》、《白心》等篇所 說的道,即精氣。"德"是人之所得於道者。其次是懂社會中的倫理原則即仁義。其次是懂得"分守"即設官分職。其次是懂得"形名"。"名"就是某官某職的名字,"形"是擔任某官某職的個人。"名"是一般,"形"是特殊。法律也是這樣。法律的條文是"名",是一般;某具體的事是"形",是特殊。這裡所說的分守、形名,包括法而言。法律、章程規定以後,自己會照著自己的一般辦事,在上者不要也不可干預。這就叫"因任"。在上者不干預其辦事,卻要考查其成績,看其所辦的事,是否合乎其名的要求。這就叫"原省"。省是常說"反省"那個省。考査以後,就要分清是非,合乎其名的要求者為是,不合者為非。是者必給以應得之賞,非者必給以應得之罰。賞罰分明以後,貴和賤自然而然地都得到其應該得到的位置。有才能和無才能的,自然而然地只作他們所能做的事。用不著勾心鬥角,用不著陰謀詭計,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合適。這就是社會的最好的狀態"太平之至"。 這是黃老之學的統治術的一整套操作規程。照黃老之學所宣傳的,只要照著這套規*程作,一個帝王就可以"用"他的"人群",用不著甚麼技巧,也用不著甚麼手腕。他可以用這一套"治國",也可以用這一套"修身"。"治身"的一套和"治國"的一套是一致的。《內業》、《白心》等篇也是這樣說的。 不同的是,《天道》篇在這裡特彆強調這一整套中各環節的本末關係。它說:"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就是說:"形名"是這一整套中的第五個環節,"賞罰"是第九個環節。這一整套的各個環節,有本末、先後、始終的次序,違反了這個次序,一開始就講"形名"、"賞罰",這是"倒道而言,迕道而說"。這種人是只知"治之具",不知"治之道"。就是說,只知治國的方法,不知道治國的原則。這種人是"人之所治"的人,不是"治人"的人。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這一種人可以稱為"辯士",是"一曲"之人。這是對於法家的批評。 以上是道家對於百家爭鳴局面的總結。它承認其它各家的長處。雖然各家都有錯誤,但是在歷史的發展中都占有一定的地位。這是道家所作的總結的特點。同儒家所作的總結比較起來,有比較多的辯證法因素。 第三節法家所作的總結 法家的總結是韓非作的。他首先評論了儒墨兩家。他說:"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孔、墨不復生,將誰使定世之學乎?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捨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復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殷、周七百餘歲,虞、夏二千餘歲,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審堯、舜之道於三千歲之前,意者 其不可必乎!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故明據先王,必定堯、舜者,非愚則誣也。愚誣之學,雜反之行,明主弗受也。"(《韓非子*顯學》) 儒墨二家經常以"先王"的言行為根據,以此作為他們的結論的大前提。孟軻"言必稱堯舜"。墨翟亦以古代聖王的言行作為他的三表之一。韓非對於他們的大前題的真假提出疑問。他說,堯舜真正是個什麼樣子,誰也不能知道。不但此也,孔丘和墨翟是個什麼樣子,也是不能知道的。儒家和墨家都已經分為幾個派別,每派都把自已稱為是孔丘和墨翟的繼承人。可見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孔丘和墨翟真正是什麼樣子。所以儒墨二家都是"愚誣之學"。 "愚誣之學,雜反之行。"是韓非對於儒墨兩家所作的總結。他從根本上懷疑儒墨二家學說的大前提,因此他認為這二家的學說都是"愚誣之學"。他又根據當時"儒分為八,墨離為三"的事實認為儒墨二家都是 "雜反之行"。孟軻和荀況都說自己是繼承孔丘,但是荀況把子思、孟軻都納入十二子之中而加以批判。這種情況應該是韓非所熟悉的。 但這還不是韓非所作的總結重點。他的重點是對於其它各家所作的政治結論。 他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韓非子,五蠹》)儒指一般的知識分子,俠指社會上一般"好打抱不平"的人,這二種人是儒家和墨家的社會基礎。韓非的這二句話,實際上是間接地批評儒家和墨家。法家的目的是富國強兵,所以它認為社會上有用的人,是耕戰之士,其它的人都是與社會無益的消費者。他說:"故不相容之事,不兩立也。斬敵者受賞,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祿,而信兼愛之說;堅甲厲兵以備難,而美薦紳之飾;富國以農,距敵恃卒,而貴文學之士;廢敬上畏法之民,而養遊俠私劍之屬。舉行如此,治強不可得也。國平養儒俠,難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簡其業,而遊學者日眾,是世之所以亂也。且世之所謂賢者,貞信之行也;所謂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難知也。今為眾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難知,則民無從識之矣。"(《五蠹》)這裡所說的微妙之言,是指道家說的,他認為道家的微妙之言,上智的人亦不能理解,更是沒有什麼用。 他的結論是社會上有"五蠹",就是說有五種蛀蟲。它們是這樣的五種人,即"學者"(儒家之徒),"帶劍者"(遊俠刺客),"言談者"(到處遊說的投機政客),"患役者"(逃避耕戰的人),"商工之民"。 韓非認為,當時的那些搞"百家爭鳴"的人都是社會的蛀蟲,他們爭鳴的那些東西都是對於社會有害的,至少也是沒有用的。在全國性的統一政權之下,應該是"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五蠹》) 這是法家所作的總結。在秦始皇統一中國以後,在李斯的輔助之下,他所實行的統一思想的政策就是以法家所作的總結為其指導思想。以上是儒家、道家和法家各從其自己的立場和觀點對於百家爭鳴 局面所作的總結。總結還不是終結。它可能是終結將要來臨的一種跡象,但不就是終結。 在戰國末期,出現了雜家。雜家的出現意味著百家爭鳴局面的終結。呂不韋的《呂氏春秋》是當時雜家的一部典型著作。 第四節雜家和呂不韋的《呂氏春秋》 雜家這個名稱,是劉向、劉歆所創造的。他們說:"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漢書?藝文志》)他們所說的"盪者為之",其實就是雜家的本質。雜家要兼儒、墨,合名、法,而沒有一個自己的中心思想,這就是"無所歸心"。 呂不韋(約^^元前290年一前235年),是戰國末期的一個大商人。他在趙國都城邯鄲經商的時候,用投機取巧的辦法搞政治活動。後來入秦,作到秦莊襄王的丞相。莊襄王死後,他的太子政立為秦王,即後來的秦始皇帝。呂不韋曾發動一次宮廷政變,企圖奪秦始皇的權,失敗後,被秦始皇放逐,自殺。 呂不韋在秦國當政的時候,憑藉在政治上掌握的權力,收集了當時各家學派的人作他的"賓客",叫他們大寫文章,用拼拼湊湊的辦法,搞出一個形式上的統一的書,名為《呂氏春秋》。 《呂氏春秋》聲稱,它對於以前各家一律平等看待。《不二》篇說:"老聃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關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臏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後。"它認為這些人"皆天下之豪士也"。可是它也認為這些不同的思想應該統一起來;"一則治,異則亂,一則安,異則危。……夫能齊萬不同,愚智工拙,皆盡力竭能,如出乎一穴(空)者,其惟聖人矣乎"。就是說,對於各家,要"齊萬不同",使它們 "皆盡力竭能",雖不同而又"如出乎一空"。 用甚麼方法得到這樣的"一"呢?《呂氏春秋》的方法不是對各家在更高的水平上加以綜合,而用一種拼湊式的方法加以拼合。這是《呂氏春秋》的雜家思想的要點。 《呂氏春秋》提出了一個關於雜家的基本理論。它說:"凡生,非一氣之化也;長,非一物之任也;成,非一形之功也。故眾正之所積,其福無不及也;眾邪之所積,其禍無不逮也。"(《明理篇》)這是說,一個東西的成長和發育,是許多積極的因素積聚在一起的結果。它又說:"物固莫不有長,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學者,假人之長以補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用眾篇》)就是說,要想統一天下,必須取眾家之長。這篇接著說:"天下無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眾白也。夫取於眾,此三皇五帝之所以立大功名也。"取眾家之長,以補自己之短,這還不就是雜家。但如果沒有自己獨立的見解和立場,而企圖只靠採集眾家之說,以構成一個體系,就像拼綴成的純白的皮衣一樣;這就是雜家。? 《呂氏春秋》在主觀上也自以為它有一個建立體系的標準。它說:"上揆之天,下驗之地,中審之人。若此,則是非,可不可,無所道矣。"(《序意篇》)這個標準太寬泛,太抽象。因此它又提出一個"公"的原則。它認為要"公"就需要"循其理,平其私",就是說,要循事物的規律,去掉心中的偏見。這樣"智"就可以"公";"智公"才能決定是非。(同上) 可是這個"公"也還是抽象的,實際上就是說,不要有自己獨立的見解,而只要"兼容並包"。根據這個自以為"公"的態度,《呂氏春秋》收集了很多內容互相矛盾的材料,企圖把儒、道、墨、法、陰陽等家的許多觀點羅列在一起,編制一套"粹白之裘"。 陰陽家的《月令》,特別受到《呂氏春秋》的重視。它把《月令》作"十二紀"的架子。司馬遷說,呂不韋著八覽,六論,十二紀(《史記*呂不韋列傳》),"紀"在書之末。現在的高誘本,十二紀居首。但《序意篇》為全書總序,在十二紀之末,可知十二紀是全書的主要部分。 十二紀是仿照《管子》的《幼官》和《幼官圖》作的,把一些論文分配在春、夏、秋、冬四季之下:這種分配所遵照的原則就是"天人感應"。 《呂氏春秋》分配在春季之下的論文有"本生"、"重己"、"貴生"、"情慾"、"盡數"、"先己"。這些篇的主要內容都是講養生的方法。陰陽家認為舂天的"德"主"生"。所以《呂氏春秋》把道家講養生一類的論文都分配在春季。 《呂氏春秋》分配在夏季之下的論文的絕大部分是關於教育和音樂的。這是因為陰陽家認為夏天的"德"主"長",即發育長養。《管子*幼官圖》在中方本圖裡邊說:"接之以禮,和之以樂",可見陰陽家認為"禮、樂"對於人有發育長養的作用。陰陽家認為中方"寄"於季夏。所以《呂氏春秋》把關於教育和音樂的理論,特別是儒家關於音樂的理論,都分配在夏季。 《呂氏舂秋》在秋季下面所分配的論文的絕大部分是關於軍事的,主要的是兵家和法家關於戰爭的理論。這是由於陰陽家認為秋天的"德"主"肅殺"。 《呂氏春秋》在孟冬紀的下面,首先編人了《節喪》、《安死》兩篇論文,企圖把儒家的"孝親"和墨家的"節葬"的理論調和起來。這是由於陰陽家認為冬天的"德"主死亡。《節喪》篇開頭就說:"審知生,聖人之要也;審知死,聖人之極也。知生也者不以害生,養生之謂也。知死也者不以害死,安死之謂也。此二者聖人之所獨決也。"這就是給十二紀作了一個總結性的說明。 照上面所說的看起來,《月令》是《呂氏春秋》十二紀的綱領。《呂氏春秋》以十二紀為綱,搭了一個架子,依照"天人感應"的原則,在這個架子之下,收集了各家各派的人所作的論文。綱領和這些論文的關係是形式的,沒有內容上的聯繫。 《呂氏春秋》也主張政治上的統一。它說:"軍必有將,所以一之也;國必有君,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子必執一,所以 專之也。一則治,兩則亂。今御驪馬者,使四人人操一柄,則不可以出於門閭者,不一也。"(《執一》)可是它又主張繼續分封諸侯,保持貴族制度。照它的說法,國家越大越不容易統治;天子之國方千里,這就大到極限了。"非不能大也,其大不若小,其多不若少"。"故觀於上世,其封建眾者,其福長,其名彰"。它說:"王者之封建也,彌近彌大,彌遠彌小";因為這樣可以"以大使小,以重使輕,以眾使寡"(《慎勢》)。當時歷史的趨勢,正是消滅諸侯割據,實行郡縣制,以實現中央集權的專制主義的統治。《呂氏春秋》關於這一點的議論,一方面主張維持分封諸侯的制度,一方面提出"彌近彌大,彌遠彌小","以大使小"的理論。這是不願意把諸侯割據與郡縣的矛盾發展到底,而主張一種調和論。這是雜家的特點。 《呂氏春秋》最末有《上農》、《任地》、《辯土》、《審時》四篇。後三篇講農業技術,前一篇講為甚麼要"上農"。這篇所說的"上農"的理由跟《愛類篇》"神農之教"比較起來,又是一個很大的矛盾。《愛類篇》所說的"神農之教",在一定程度是從農民的立場出發。《上農篇》則完全是從地主階級的立場出發。它說,所以重農,並不僅只是因為要盡"地利",也是因為,"民"若從事於農,他們就很樸實,樸實就容易叫他們為統治者服務("易使");"易使"則邊境安,主位尊。還有,"民"若從事於農,他的思想就簡單("童");思想簡單就不會有私下的議論,破壞法令。還有,"民"若從事於農,他們的財產就比較複雜,不容往別處逃跑;"民"若是從事於商賈("舍本而逐末"),他們的財產就簡單,統治者有患難的時候,他們容易逃跑。還有,"民"若從事於商賈,他們的思想就複雜("好智"),"好智"就要玩弄法令,"以是為非,以非為是"。這就是說,所以重農輕商,主要的是要維持封建統治階級的社會秩序。《上農篇》也並不是完全不要商賈。它說:"凡民自七尺以上,屬諸三官;農攻粟,工攻器,賈攻貨。"照這幾句所說的,又是要恢復奴隸主制度下的"工商食官"的制度了。 這就是雜家的做法。 黑格爾說:"如果折衷主義的意思是茅了亭早,堆從這種哲學裡取一點,從那種哲學裡取一點,拼拼湊湊,"~?好象一件用許多不同顏色、不同材料的布片拼起來的衣服似的——那就是一種很壞的東西。……這些折衷派的學者中間,有一部分是一般沒有教養的人,他們的腦子裡並存著許多極其矛盾的觀念,從來不想把自己的思想貫串起來,也從來沒有意識到它們的這些矛盾。也有一些折衷派的聰明人,思想和行為都是有意識的,因此他們要最好的東西,當他們象他們所說的那樣,從每一個體系里採取了好的東西,從許多不同的思想里作出了一個總計 的時候,那裡面一定是什麼好東西都有,只是沒有思想的聯繫,也就是根本沒有思想。"(《哲學史講演錄》第三卷,1959年商務印書館版,一七四至一七五頁)呂不韋是這裡所說的聰明人。他有意識、有計劃地命令他的"賓客"作出《呂氏春秋》。 列寧說:"'又是這個,又是那個','一方面,另一方面'……這就是折衷主義。辯證法要的是從具體的發展中來全面地估計對比關係,而不是東抽一點,西抽一點。"(《再論工會、目前局勢及托洛茨基和布哈林的錯誤》,《列寧全集》第三十二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八十頁) 《呂氏春秋》的做法正是這樣。 呂不韋的雜家思想,雖然不能成為真正的哲學體系,但是作為一個對付百家爭鳴的態度,還是有道理的,呂不韋認為當時的各家各派各有所長。這就是對於"百家爭鳴"取一種容忍的態度。 《藝文志》說:雜家"知國體之有此,見王道之無不貫",就是指此而言。"此其所長也",就是說,這種態度是可取的。 第五節雜家的出現與先秦哲學的終結 秦始皇完成了當時的地主階級第一個任務以後,需要完成第二個任務,那就是統一思想,以鞏固專制主義的中央集權的統治。這是出於政治上的需要。除了這種政治形勢以外,哲學界的自身也表現一種要結束"百家爭鳴"的局勢的跡象,那就是雜家的出現。 凡是一個大哲學家,都能夠在自然、社會、人生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雖然他們所發現的不一定都是真正的問題,他們的解決雖然不一定都正確,但是,他們都是對於自然、社會、人生有所認識,有所了解,有所體會。因此他們的思想都能成為體系,都不失為第一流的哲學家。雜家不是這樣,他們不在自然、社會、人生中發現問題,而是在別人的體系中看別人怎麼樣解決問題。他們徘徊於別人的體系之間,企圖發現他們所認為是精華的一部分,摘取下來,拼湊成為自己的體系。這就好像小孩子玩積木一樣,用幾個木塊拼湊成亭台樓閣。這些樓閣都是空中樓閣,因為他們是沒有基礎的,一個手指頭就可以把它們戳倒。雜家的思想也是這樣。他們的體系也是空中樓閣,因為他們在自然、社會、人生中沒有基礎。他們的體系實在不成其為體系,他們也只能成為第二流的哲學家。他們沒有創造性,他們的體系也沒有生命力。一個時代的第二流哲學的出現,表示這個時代的創造力已經將要發揮盡致了,再也不能往前發展了。 在百花爭艷的春天裡,荼蘼花最後開。它的開放,表示春天已經快完結了。 "開到荼蘼花事了",在先秦,百家爭鳴、百花齊放中,雜家是一棵荼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