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史料學 · 附錄 《中國哲學史史料學》參考資料
史料學的範圍和內容部分
史料學(從《蘇聯大百科全書》中摘錄)
史料學闡明史料的研究和利用方法,是歷史輔助科目之一。真正科學的歷史,建築在馬克思列寧主義歷史研究方法論一般原則的基礎上。史料學的任務,是把史料分類,予以批判的分析,確定其來源、階級性質和用途以及可靠程度與實際價值,最後就史料的多樣性、它們的相互關係和相互依存性綜合研究整個的史料。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史料學,把歷史資料看成是一定社會環境的產物。
資產階級史料學的特徵,是從形式上看待史料,而對史料的分類和研究又脫離開社會經濟關係與階級鬥爭,以唯心主義的精神解釋史料,選擇史料時別有用心,最後竟至直接捏造史料。……
每個時代具有其一定典型資料的特徵,並且資料的內容與形式存在著密切的關聯。無論內容與形式都是由每一時代的社會經濟關係、政治制度和思想意識的觀點決定的。
科學地選擇某一主題的資料,要求全面研究現有材料。歷史家在其工作中會接觸到大量的和非常複雜的資料,有效地利用這些資料,必須全面地批判分析和深刻地予以解釋,來決定資料的重要性及其價值。歷史家必須堅持布爾什維克黨性立場,以免陷於資產階級客觀主義立場,以免成為文件的俘虜。
批判地研究資料要從說明資料的來源問題入手(真實性、作者、時問、環境、原本)。發現筆名、揭發抄襲,對於評定歷史資料特別重要。外部的批判或資料來源的批判就是研究這個問題的。說明資料的來源,可以確定資料的用途(意義、主題、任務等等)。因此,重要的不僅是正確地閱讀文獻的原文、了解其語言和術語,而且是說明其思想意圖,揭露政治傾向和實際目的。……
分析資料和綜合資料是密切聯繫的,綜合資料在於概括因分析一時代或各時代許多資料而得的知識,以便說明它們對於研究歷史過程客觀規律性的重要性。資料必須就其發展來加以研究,因為只有這樣的研究才能發現某一歷史時代社會生活的法則。正如列寧所指示,批評是應當把一定事實拿來和其他事實比較對照,以便「儘量確切地把兩件事實研究清楚,使它們彼此對照顯現為發展過程中的兩個不同的階段,而特別是注重於同樣確切地把一整批聯續的相當狀態,它們的一貫交替以及各個發展階段間的聯繫,都研究清楚」(列寧:《什麼是「人民之友」以及他們如何攻擊社會民主黨人?》,載《列寧文選》兩卷集,蘇聯外國文書籍出版局版,第一卷,第一二四頁)。例如,在立法、政論等等文獻方面,研究原文的來龍去脈(用分析個別變化、發現校改情形等方法),對於確定歷史事實和現象的連貫性及發展,是很重要的(蘇聯研究者專門研究作為封建法權文獻的《俄羅斯法典》或作為封建思想體系文獻的編年史資料的著作等等)。
目錄部分
《漢書·藝文志》(節錄)
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故《春秋》分為五,《詩》分為四,《易》有數家之傳。戰國從衡,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殽亂。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今刪其要,以備篇籍。
六藝略
凡《易》十三家,二百九十四篇。
《易》曰:「宓戲氏仰觀象於天,俯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至於殷周之際,紂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於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聖,世歷三古。及秦燔書,而《易》為筮卜之事,傳者不絕。漢興,田何傳之。訖於宣元,有施、孟、梁丘、京氏列於學官;而民間有費、高二家之說。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或脫去「無咎」、「悔亡」,唯費氏經與古文同。
凡《書》九家,四百一十二篇。
《易》曰:「河出《圖》,雒出《書》,聖人則之。」故《書》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篹焉,上斷於堯,下訖於秦,凡百篇,而為之序,言其作意。秦燔書禁學,濟南伏生獨壁藏之。漢興亡失,求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之間。訖孝宣世,有歐陽、大小夏侯氏,立於學官。《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聞鼓琴瑟鐘磬之音,於是懼,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書》者,古之號令。號令於眾,其言不立具,則聽受施行者弗曉。古文讀應爾雅,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
凡《詩》六家,四百一十六卷。
《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漢興,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三家皆列於學官。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而河間獻王好之,未得立。
凡《禮》十三家,五百五十五篇。
《易》曰:「有夫婦父子君臣上下,禮義有所錯。」而帝王質文世有損益,至周曲為之防,事為之制。故曰:「禮經三百,威儀三千。」及周之衰,諸侯將逾法度,惡其害己,皆滅去其籍。自孔子時而不具,至秦大壞。漢興,魯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訖孝宣世,後倉最明。戴德、戴聖、慶普皆其弟子,三家立於學官。《禮》古經者,出於魯淹中及孔氏,與十七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及《明堂陰陽》、《王史氏記》所見,多天子諸侯卿大夫之制,雖不能備,猶愈倉等推《士禮》而致於天子之說。
凡《樂》六家,百六十五篇。
《易》曰:「先王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享祖考。」故自黃帝下至三代,樂各有名。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二者相與並行。周衰俱壞,樂尤微眇,以音律為節,又為鄭衛所亂,故無遺法。漢興,制氏以雅樂聲律,世在樂官,頗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為好古。孝文時,得其樂人竇公,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與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獻八佾之舞,與制氏不相遠。其內史丞王定傳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時為謁者,數言其義,獻二十四卷記。劉向校書,得《樂記》二十三篇,與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
凡《春秋》二十三家,九百四十八篇。
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必書,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春秋》,言為《尚書》,帝王靡不同之。周室既微,載籍殘缺。仲尼思存前聖之業,乃稱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歷數,藉朝聘以正禮樂。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傳。是以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傳。四家之中,《公羊》、《穀梁》立於學官,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
凡《論語》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
《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篹,故謂之《論語》。漢興,有齊魯之說。傳《齊論》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唯王陽名家。傳《魯論語》者,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皆名家。張氏最後而行於世。
凡《孝經》十一家,五十九篇。
《孝經》者,孔子為曾子陳孝道也。夫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舉大者言,故曰《孝經》。漢興,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後倉、諫大夫翼奉、安昌侯張禹傳之,各自名家,經文皆同。唯孔氏壁中古文為異。「父母生之,續莫大焉」,「故親生之膝下」,諸家說不安處,古文字讀皆異。
凡小學十家,四十五篇。
《易》曰:「上古結繩以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夬,揚於王庭」,言其宣揚於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古者八歲入小學,故《周官》保氏掌養國子,教之六書,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古制,書必同文,不知則闕,問諸故老。至於衰世,是非無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蓋傷其浸不正。《史籀篇》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異體。《蒼頡》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歷》六章者,車府令趙高所作也;《博學》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體復頗異,所謂秦篆者也。是時始造隸書矣,起於官獄多事,苟趨省易,施之於徒隸也。漢興,閭里書師合《蒼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為一章,凡五十五章,並為《蒼頡篇》。武帝時,司馬相如作《凡將篇》,無復字。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元尚篇》,皆《蒼頡》中正字也。《凡將》則頗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庭中。揚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順續《蒼頡》,又易《蒼頡》中重複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復續揚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無復字,六藝群書所載略備矣。《蒼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征齊人能正讀者,張敞從受之,傳至外孫之子杜林,為作訓故,並列焉。
凡六藝一百三家,三千一百二十三篇。
六藝之文,《樂》以和神,仁之表也。《詩》以正言,義之用也。《禮》以明體,明者著見,故無訓也。《書》以廣聽,知之術也。《春秋》以斷事,信之符也。五者,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而《易》為之原。故曰:「《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言與天地為終始也。至於五學,世有變改,猶五行之更用事焉。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後世經傳既已乖離,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說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後進彌以馳逐,故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學者之大患也。序六藝為九種。
諸子略
右儒五十三家,八百三十六篇。
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孔子曰:「如有所譽,其有所試。」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業,已試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譁眾取寵。後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浸衰,此辟儒之患。
右道三十七家,九百九十三篇。
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也。合於堯之克攘,《易》之嗛嗛,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為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曰獨任清虛,可以為治。
右陰陽二十一家,三百六十九篇。
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則牽于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
右法十家,二百一十七篇。
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易》曰「先王以明罰飭法」,此其所長也。及刻者為之,則無教化,去仁愛,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殘害至親,傷恩薄厚。
右名七家,三十六篇。
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其所長也。及譥者為之,則苟鉤析亂而已。
右墨六家,八十六篇。
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為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
右從橫十二家,百七篇。
從橫家者流,蓋出於行人之官。孔子曰:「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又曰:「使乎,使乎!」言其當權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辭,此其所長也。及邪人為之,則上詐諼而棄其信。
右雜二十家,四百三篇。
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
右農九家,百一十四篇。
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播百穀,勸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長也。及鄙者為之,以為無所事聖王,欲使君臣並耕,上下之序。
右小說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
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凡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
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蠭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猶愈於野乎?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捨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
《七錄》序
[梁]阮孝緒
日月貞明,匪光景不能垂照;嵩華載育,非風雲無以懸感。大聖挺生,應期命世,所以匡濟風俗,矯正彝倫。非夫丘索墳典,《詩》《書》《禮》《樂》,何以成穆穆之功,致蕩蕩之化也哉?故洪荒道喪,帝昊興其爻畫;結繩義隱,皇頡肇其文字。自斯已往,沿襲異宜。功成治定,各有方冊。
正宗既殄,樂崩禮壞。先聖之法,有若綴旒。故仲尼嘆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逮也,而有志焉。」夫有志以為古文猶好也。故自衛反魯,始立素王。於是刪《詩》《書》,定《禮》《樂》,列五始於《春秋》,興十翼於《易》道。
夫子既亡,微言殆絕。七十並喪,大義遂乖。逮於戰國,殊俗政異。百家競起,九流互作。嬴政嫉之,故有坑焚之禍。至漢惠四年,始除挾書之律。其後外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有延閣、廣內、秘室之府。開獻書之路,置寫書之官。至孝成之世,頗有亡逸。乃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命光祿大夫劉向及子俊、歆等,讎校篇籍。每一篇已,輒錄而奏之。會向亡喪,帝使歆嗣其前業,乃徙溫室中書於天祿閣上。歆遂總括群篇,奏其《七略》。及後漢,蘭台猶為書部。又於東觀及仁壽闥,撰集新記。校書郎班固、傅毅,並典秘籍。固乃因《七略》之辭,為《漢書·藝文志》。
其後有著述者,袁山松亦錄在其書。魏晉之世,文籍愈廣,皆藏在秘書中外三閣。魏秘書郎鄭默刪定舊文。時之論者,謂為朱紫有別。晉領秘書監荀勖,因魏《中經》,更著《新簿》。雖分為十有餘卷,而總以四部別之。惠懷之亂,其書略盡。江左草創,十不一存。後雖鳩集,淆亂已甚。及著作佐郎李充,始加刪正。因荀勖舊簿四部之法,而換其乙丙之書。沒略眾篇之名,總以甲乙為次。自時厥後,世相祖述。宋秘書監謝靈運、丞王儉,齊秘書丞王亮、監謝朏等,並有新進,更撰目錄。宋秘書殷淳,撰大四部目。儉又依《別錄》之體,撰為《七志》。其中朝遺書,收集稍廣;然所亡者,猶太半焉。齊末,兵火延及秘閣。有梁之初,缺亡甚眾。爰命秘書監任昉,躬加部集。又於文德殿內別藏眾書,使學士劉孝標等重加校進。乃分數術之文,更為一部,使奉朝請祖暅撰其名錄。其尚書閣內別藏經史雜書,華林園又集釋氏經論,自江左篇章之盛,未有逾於當今者也。
孝緒少愛墳籍,長而弗倦。臥病閒居,傍無塵雜。晨光才啟,緗囊已散。宵漏既分,綠袠方掩。猶不能窮究流略,探盡秘奧。每披錄內省,多有缺然。其遺文隱記,頗好搜集。凡自宋齊已來,王公搢紳之館,苟能蓄聚墳籍,必思致其名簿。凡在所遇,若見若聞,校之官目,多所遺漏。遂總集眾家,更為新錄。其方內經史,至於術伎,合為五錄,謂之內篇。方外佛道,各為一錄,謂之外篇。凡為錄有七,故名《七錄》。
昔司馬子長記數千年事,先哲愍其勤,雖復稱為良史,猶有捃拾之責。況總括群書,四萬餘卷,皆討論研覈,標判宗旨。才愧疏通,學慚博達。靡班嗣之賜書,微黃香之東觀。儻欲尋檢,內寡捲軸;如有疑滯,傍無沃啟。其為紕繆,不亦多乎!將恐後之罪予者,豈不在於斯錄?如有刊正,請俟君子。
昔劉向校書,輒為一錄,論其指歸,辨其訛謬,隨竟奏上,皆載在本書。時又別集眾錄,謂之「別錄」,即今之《別錄》是也。子歆撮其指要,著為《七略》。其一篇即六篇之總最,故以「輯略」為名;次《六藝略》,次《諸子略》,次《詩賦略》,次《兵書略》,次《數術略》,次《方技略》。王儉《七志》,改《六藝》為《經典》,次《諸子》,次《詩賦》為《文翰》,次《兵書》為《軍書》,次《數術》為《陰陽》,次《方技》為《術藝》。以向、歆雖雲「七略」,實有六條,故別立《圖譜》一志,以全七限。其外又條《七略》及二漢《藝文志》、《中經簿》所闕之書,並方外之經,佛經、道經,各為一錄。然繼《七志》之後,而不在其數。今所撰《七錄》,斟酌王、劉。王以《六藝》之稱,不足標牓經目,改為《經典》,今則從之。故序《經典錄》為內篇第一。劉、王並以眾史合於《春秋》。劉氏之世,史書甚寡,附見《春秋》,誠得其例。今眾家記傳,倍於《經典》,猶從此志,實為繁蕪。且《七略》詩賦不從《六藝》詩部,蓋由其書既多,所以別為一略。今依擬斯例,分出眾史,序《記傳錄》,為內篇第二。《諸子》之稱,劉、王並同。又劉有《兵書略》;王以兵字淺薄,軍言深廣,故改兵為軍。竊謂古有兵革、兵戎、治兵、用兵之言,斯則武事之總名也,所以還改軍從兵。兵書既少,不足別錄,今附於子末,總以子兵為稱。故序《子兵錄》為內篇第三。王以《詩賦》之名,不兼余制,故改為《文翰》。竊以頃世文詞,總謂之集。變翰為集,於名尤顯。故序《文集錄》為內篇第四。王以「數術」之稱,有繁雜之嫌,故改為《陰陽》;《方技》之言,事無典據,又改為《術藝》。竊以《陰陽》偏有所系,不如《數術》之該通;《術藝》則濫《六藝》與《數術》,不逮《方技》之要顯。故還依劉氏,各守本名。但房中神仙,既入仙道;醫經經方,不足別創,故合《術伎》之稱,以名一錄,為內篇第五。王氏《圖譜》一志,劉《略》所無。劉《數術》中雖有歷譜,而與今譜有異。竊以圖畫之篇,宜從所圖為部。故隨其名題,各附本錄。譜既註記之類,宜與史體相參,故載於記傳之末。自斯已上,皆內篇也。釋氏之教,實被中土。講說諷味,方軌孔籍。王氏雖載於篇,而不在志限。即理求事,未是所安。故序《佛法錄》為外篇第一。仙道之書,由來尚矣。劉氏神仙陳於《方技》之末,王氏道經書於《七志》之外,今合序《仙道錄》,為外篇第二。王則先道而後佛,今則先佛而後道。蓋所宗有不同,亦由其教有淺深也。凡內外兩篇,合為《七錄》。天下之遺書秘記,庶幾窮於是矣。
有梁普通四年,歲維單閼仲春十有七日,於建康禁中里宅始述此書。通人平原劉杳從余游,因說其事。杳有志積久,未獲操筆。聞余已先著鞭,欣然會意,凡所抄集,盡以相與。廣其聞見,實有力焉。斯亦康成之於傳釋,盡歸子慎之書也。
《廣弘明集》卷三
《四庫提要辨證》序錄
余嘉錫
間嘗論之,乾嘉諸儒於《四庫總目》不敢置一詞,間有不滿,微文譏刺而已。道咸以來,信之者奉為三尺法,毀之者又頗過當。愚則以為《提要》誠不能無誤,然就其大體言之,可謂自劉向《別錄》以來,才有此書也。《別錄》亡矣,今其存者八篇而已。班固嘗稱劉向校書,每一書已,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又云:劉向司籍,辨章舊聞。夫取經傳九流百家而辨章之,又從而撮取其指意,豈易言也哉?非博通如向,不足以辦此。向子歆繼父之業,總群書而奏其《七略》,今觀諸書所引,已不能如《別錄》之詳。若固之《藝文志》,特《七略》之要刪耳。其後荀勖、李充之徒,代有簿錄。王氏《七志》,阮氏《七錄》,又復繼軌向歆,然《隋志》率譏其不述作者之意,淺薄不經。蓋著錄之事,如此其難也。唐元行沖等撰《群書四錄》,同時修書學士毋煚已議其不能精悉,今遂隻字弗傳。宋之《崇文總目》,多所謬誤(晁公武語),復殘闕失次。晁氏《讀書志》,陳氏《解題》,粗述厓略,鮮所發明。楊士奇以下,又不足算也。今《四庫提要》敘作者之爵里,詳典籍之源流,別白是非,旁通曲證,使瑕瑜不掩,淄澠以別,持比向歆,殆無多讓。至於剖析條流,斟酌今古,辨章學術,高挹群言,尤非王堯臣、晁公武等所能望其項背。故曰自《別錄》以來,才有此書,非過論也。故衣被天下,沾溉靡窮,嘉道以後,通儒輩出,莫不資其津逮,奉作指南,功既巨矣,用亦弘矣。雖然,古人積畢生精力,專著一書,其間牴牾尚自不保。況此官書,成於眾手,迫之以期限,繩之以考成,十餘年間,辦全書七部,薈要二部,校勘魯魚之時多,而討論指意之功少。中間復奉命纂修新書十餘種,編輯佚書數百種。又於著錄之書,刪改其字句;銷毀之書,簽識其違礙,固已日不暇給,救過弗遑,安有餘力從容研究乎?且其參考書籍,假之中秘,則遺失有罰;取諸私室,則藏弆未備,自不免因陋就簡,倉卒成篇。故觀其援據紛綸,似極賅博,及按其出處,則經部多取之《經義考》,史子集三部多取之《通考·經籍考》,即晁、陳書目,亦未嘗復檢原書,無論其他也。及其自行考索,徵引群籍,又往往失之眉睫之前。隋唐兩《志》,常忽不加察;《通志》《玉海》,僅偶一引用。至宋明《志》及《千頃堂書目》,已憚於檢閱矣。甚至顏叔秉燭,不知出於《毛傳》(見《蒙求集注提要》);蜆稱縊女,不知出於《爾雅》(見《異物匯苑提要》)。作《論衡》之王仲任,不知有傳在《後漢書》;撰《家訓》之顏之推,不知已見於《北齊史》。馬遷之《史記》,謬謂嘗采陸賈《新語》;胡爌之《拾遺》,未覺全抄《困學紀聞》。於習見習聞者尚如此,其他疏漏,復何待言?顏之推曰:「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家訓·勉學篇》)此雖名言,其實難副。然董遇謂「讀書百遍,而義自見」(《魏志·王朗傳》注),固是不易之論。百遍縱或未能,三復必不可少。《四庫》所收,浩如煙海,自多未見之書;而纂修諸公,絀於時日,往往讀未終篇,拈得一義,便率爾操觚,因以立論。豈惟未嘗穿穴全書,亦或不顧上下文理,紕繆之處,難可勝言!又《總目》之例,僅記某書由某官采進,而不著明板刻,館臣隨取一本以為即是此書,而不知文有異同,篇有完闕,以致《提要》所言,與著錄之本不相應。如宗懍《荊楚歲時記》,《提要》所據為《漢魏叢書》本;而《四庫》所收,則《寶顏堂秘笈》本也。倘取全書細校,類此者固當不乏。顧千里嘗言,板本之異,敻若徑庭,不識其為何本,則某書之為某書,且或有所未確,烏從論其精粗美惡(《思適齋文集》卷十二《石研齋書目序》)?惜乎纂修諸公,未能解此也。昔遷固修史,必撰自序;劉向校書,亦條篇目。既標宗旨,復便檢閱,歷世相承,莫之或易。而《四庫》繕寫,苟欲殺青,遂刪除序目,取便急就,及作提要,未窺原本。故或連篇累牘,皆舊序之陳言;或南轅北轍,乖作者之本意;或有此篇,而謂《酒誥》俄空;或無此事,而忽無的放矢。此雖寫官之失職,然而校讎之謂何?若夫人名之誤,移甲就乙;時代之誤,將後作前;曲解文義,郢書燕說;謬信讕言,榛楛勿翦:余已逐條駁正,不假一二談也。案乾隆三十八年諭旨雲,朱筠奏每書必校其得失,撮舉大旨,若悉放劉向校書序錄,未免過於繁冗,應令承辦各員,將書中要旨檃括,總敘厓略,用便觀覽(見《總目》卷首)。然則高宗初意本不責以錄略之體。及諸臣承詔撰述,遂能鉤玄提要,旁引群書,加以考證,原原本本,動至數百言,不肯以檃括厓略塞責,可謂通知著作之義矣。今庫本所附《提要》,雖不及定本之善,以視《崇文總目》,固已過之。其後奉旨編刻頒行,乃由紀昀一手修改,考據益臻詳瞻,文體亦復暢達,然以數十萬卷之書,二百卷之總目,成之一人,欲其每篇復檢原書,無一字無來歷,此勢之所不能也。紀氏恃其博洽,往往奮筆直書,而其謬誤乃益多,有並不如原作之矜慎者。且自名漢學,深惡性理,遂峻詞醜詆,攻擊宋儒,而不肯細讀其書。如謂朱子有意抑劉安世,於《名臣言行錄》不登一字,而不知原書采安世言行多至二十二條(據文津閣本)。謂以呂惠卿之奸詐,與韓范諸人並列,而不知書中並無呂惠卿。謂楊萬里嘗以黨禁罷官,講學之家終不引以為氣類,故慶元黨禁遂削其名,而不知萬里實於孝宗時乞祠不復出,並無因黨禁罷官之事。謂孔平仲不協於程子,講學家百計排詆,終不能滅其著述(此條實隱詆朱子,見《珩璜新論提要》),而不知朱子實未嘗詆平仲,且文集中有孔毅父《談苑》跋,於其著述,護惜甚至。謂唐仲友立身自有本末,其為朱子所論罷,蓋以陳亮之誣構,周密《齊東野語》所載甚明(見《帝王經世圖譜提要》),而不知密之所載,與朱子按狀皆不合,其說得之傳聞,無一可信。夫其於宋儒如此,則其衡量百家,進退古今作者,必不能悉得其平,蓋可知也。然而漢唐目錄書盡亡。《提要》之作,前所未有,足為讀書之門徑,學者舍此,莫由問津。一二通儒心知其謬,而未肯盡言。世人莫能深考,論學著書,無不引以為據。《提要》所是者是之,非者非之,並為一談,牢不可破,鮮有能自出意見者。逮至近代,高明之士,自持其一家之說,與《提要》如冰炭之不相容,遂厭薄其書,漫以空言相詆毀,亦未足以服作者之心也。余治此有年,每讀一書,未嘗不小心以玩其辭意,平情以察其是非,至於搜集證據,推勘事實,雖細如牛毛,密若秋荼,所不敢忽,必權衡審慎,而後筆之於書,一得之愚,或有足為紀氏諍友者。然而紀氏之為《提要》也難,而余之為《辯證》也易,何者?無期限之促迫,無考成之顧忌故也。且紀氏於其所未讀,不能置之不言,而余則惟吾之所趨避。譬之射然,紀氏控弦引滿,下雲中之飛鳥,余則樹之鵠而後放矢耳。易地以處,紀氏必優於作辨證,而余之不能為《提要》決也。夫蠹生於木,而還食其木,柳子厚好讀《國語》乃能作《非國語》,蓋必與之相習,然後得其要害也。余之略知學問門徑,實受《提要》之賜,逮至用力之久,遂掎摭利病而為書,習慣使然,無足怪者。然往往草創未就,旋覺其誤。《傳》曰:「三折肱,然後知為良醫。」余之為醫弗良,而其折肱也屢矣。尚望世之讀者,勿徒以詆訶古人為餘罪,而能入我室操我矛以伐我,使我得有所啟牖,則余之厚幸也。
商至西周部分
《尚書》序
[漢]孔安國
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至於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是故歷代寶之,以為「大訓」。八卦之說,謂之「八索」,求其義也。九州之志,謂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皆聚此書也。《春秋左氏傳》曰:「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即謂上世帝王遺書也。」
先君孔子,生於周末,睹史籍之煩文,懼覽者之不一。遂乃定禮樂,明舊章,刪詩為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贊《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下,訖於周,芟夷煩亂,翦截浮辭,舉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弘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舉而行。三千之徒,並受其義。
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坑儒,天下學士,逃難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書於屋壁。漢室龍興,開設學校。旁求儒雅,以闡大猷。濟南伏生,年過九十,失其本經,口以傳授,裁二十餘篇。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百篇之義,世莫得聞。
至魯共王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居。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聞金石絲竹之音,乃不壞宅,悉以書還孔氏。
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以所聞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定其可知者,為隸古定。更以竹簡寫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於《堯典》;《益稷》合於《皋陶謨》、《盤庚》,三篇合為一;《康王之誥》合於《顧命》。復出此篇,並序凡五十九篇,為四十六卷。其餘錯亂摩滅,弗可復知。悉上送官,藏之書府,以待能者。
承詔為五十九篇作傳,於是遂研精覃思,博學經籍,採摭群言,以立訓傳。約文申義,敷暢厥旨,庶幾有補於將來。《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畢,會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用不復以聞,傳之子孫,以貽後代。若好古博雅君子,與我同志,亦所不隱也。
《周易正義》序(節錄)
[唐]孔穎達
第二論重卦之人
《繫辭》云:「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又《禮緯含文嘉》曰:「伏羲德合上下,天應以鳥獸文章,地應以《河圖》、《洛書》。伏羲則而象之,乃作八卦。」故孔安國、馬融、王肅、姚信等並雲伏羲得《河圖》而作《易》。是則伏羲雖得《河圖》,復須仰觀俯察,以相參正,然後畫卦。伏羲初畫八卦,萬物之象皆在其中。故《繫辭》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是也。雖有萬物之象,其萬物變通之理猶自未備。故因其八卦而更重之。卦有六爻,遂重為六十四卦也。《繫辭》曰「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是也。然重卦之人,諸儒不同,凡有四說。王輔嗣等以為伏羲畫卦,鄭玄之徒以為神農重卦,孫盛以為夏禹重卦,史遷等以為文王重卦。其言夏禹及文王重卦者,案《繫辭》,神農之時,已有蓋取益與噬嗑。以此論之,不攻自破。其言神農重卦,亦未為得。今以諸文驗之,案《說卦》云:「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凡言作者,創造之謂也。神農以後,便是述修,不可謂之作也。則幽贊用蓍,謂伏羲矣。故《乾鑿度》云:「垂皇策者羲。」上《系》論用蓍云:「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既言聖人作《易》,十八變成卦,明用蓍在六爻之後,非三畫之時。伏羲用蓍,即伏羲已重卦矣。《說卦》又云:「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既言聖人作《易》,兼三才而兩之,又非神農始重卦矣。又上《系》云:「《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此之四事皆在六爻之後。何者?三畫之時未有彖繇,不得有尚其辭。因而重之,始有變動。三畫不動,不得有尚其變。揲蓍布爻,方用之卜筮。蓍起六爻之後,三畫不得有尚其占。自然中間,以制器者尚其象,亦非三畫之時。今伏羲結繩而為罔罟,則是制器。明伏羲已重卦矣。又《周禮》小史掌三皇五帝之書,明三皇已有書也。下《系》云:「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蓋取諸夬。」既象夬卦而造書契,伏羲有書契,則有夬卦矣。故孔安國《書序》云:「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又曰:「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是也。又八卦小成,爻象未備,重三成六,能事畢矣。若言重卦起自神農,其為功也,豈比《繫辭》而已哉?何因《易緯》等數所歷三聖,但云伏羲、文王、孔子,竟不及神農。明神農但有「蓋取諸益」,不重卦矣。故今依王輔嗣,以伏羲既畫八卦,即自重為六十四卦,為得其實。其重卦之意,備在《說卦》,此不具敘。伏羲之時,道尚質素,畫卦重爻,足以垂法。後代澆訛,德不如古。爻象不足以為教,故作《繫辭》以明之。
第四論卦辭爻辭誰作
其《周易·繫辭》,凡有二說。一說所以卦辭、爻辭並是文王所作。知者,案《繫辭》云:「《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又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又《乾鑿度》云:「垂皇策者羲,卦道演德者文,成命者孔。」《通卦驗》又云:「蒼牙通靈。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經。」准此諸文,伏羲制卦,文王繫辭,孔子作《十翼》。易歷三聖,只謂此也。故史遷雲,「文王囚而演《易》」,即是「作《易》者其有憂患乎」。鄭學之徒,並依此說也。二以為驗爻辭多是文王后事。案升卦六四,「王用亨於岐山」,武王克殷之後,始追號文王為王。若爻辭是文王所制,不應雲「王用亨於岐山」。又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武王觀兵之後,箕子始被囚奴。文王不宜豫言箕子之明夷。又既濟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說者皆雲,西鄰謂文王,東鄰謂紂。文王之時,紂尚南面,豈容自言己德,受福勝殷?又欲抗君之國,遂言東西相鄰而已。又《左傳》,韓宣子適魯,見《易象》云:「吾乃知周公之德。」周公被流言之謗,亦得為憂患也。驗此諸說,以為卦辭文王,爻辭周公。馬融、陸績等並同此說。今依而用之。所以只言三聖,不數周公者,以父統子業故也。案《禮稽命征》曰:「文王見禮壞樂崩,道孤無主,故設禮經三百,威儀三千。」其三百、三千,即周公所制《周官》、《儀禮》。明文王本有此意,周公述而成之,故系之文王。然則《易》之爻辭,蓋亦是文王本意,故《易緯》但言文王也。
第六論夫子十翼
其《彖》《象》等《十翼》之辭,以為孔子所作。先儒更無異論。但數《十翼》,亦有多家。既文王《易經》本分為上下二篇,則區域各別。彖象釋卦,亦當隨經而分。故一家數《十翼》云: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上《系》五,下《系》六,《文言》七,《說卦》八,《序卦》九,《雜卦》十。鄭學之徒,並同此說。故今亦依之。
論《易傳》非孔子作
[清]崔述
《世家》云:「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由是班固以來,諸儒之說《易》者,皆謂《傳》為孔子所作。至於唐宋,咸承其說。余按,《春秋》,孔子之所自作,其文謹嚴簡質,與《堯典》、《禹貢》相上下。《論語》,後人所記,則其文稍降矣。若《易傳》果孔子所作,則當在《春秋》、《論語》之間,而今反繁而文,大類《左傳》、《戴記》,出《論語》下遠甚,何耶?《繫辭》、《文言》之文,或冠以「子曰」,或不冠以「子曰」,若《易傳》果皆孔子所作,不應自冠以「子曰」字,即雲後人所加,亦不應或加或不加也。孟子之於《春秋》也,嘗屢言之,而無一言及於孔子傳《易》之事。孔孟相去甚近,孟子之表章孔子也不遺餘力,不應不知,亦不應知之而不言也。由此觀之,《易傳》必非孔子所作,而亦未必一人所為。蓋皆孔子之後通於《易》者為之,故其言繁而文。其冠以「子曰」字者,蓋相傳以為孔子之說而不必皆當日之言。其不冠以「子曰」字者,則其所自為說也。《杜氏春秋傳》後序云:「汲縣冢中,《周易》上下篇與今正同,別有陰陽說,而無《彖》、《象》、《文言》、《繫辭》。疑於時仲尼造之於魯,尚未播之於遠國也。」余按,《汲冢紀年》篇乃魏國之史,冢中書,魏人所藏也。魏文侯師子夏,子夏教授於魏久矣。孔子弟子能傳其書者莫如子夏,子夏不傳,魏人不知,則《易傳》不出於孔子而出於七十子以後之儒者無疑也。又按《春秋》襄九年傳,穆姜答史之言,與今《文言》篇首略同而詞小異。以文勢論,則於彼處為宜。以文義論,則元即首也,故謂「為體之長」,不得遂以為「善之長」。會者合也,故前雲「嘉之會也」,後雲「嘉德足以合禮」。若雲「嘉會足以合禮」,則於文為復,而嘉會二字亦不可解。足以長人、合禮、和義而幹事,是以雖隨無咎。今刪其下二句而冠君子字於四語之上,則與上下文義了不相蒙。然則是作傳者采之魯史而失其義耳,非孔子所為也。《論語》云:「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今《象傳》亦載此文。果傳文在前,與記者固當見之。曾子雖嘗述之,不得遂以為曾子所自言,而傳之名言甚多,曾子亦未必獨節此語而述之。然則是作傳者往往旁采古人之言以足成之,但取有合卦義,不必皆自己出。既采曾子之語,必曾子以後之人之所為,非孔子所作也。且《世家》之文本不分明,或以序為《序卦》,而以前序書傳之文例之,又似序述之義,初無孔子作傳之文,蓋其說之晦有以啟後人之誤。故今皆不載。
錄自《洙泗考信錄》卷三
春秋戰國部分(一)
《論語集解》敘
[魏]何晏
敘曰:漢中壘校尉劉向言:《魯論語》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記諸善言也。太子太傅夏侯勝、前將軍蕭望之、丞相韋賢及子玄成等傳之。《齊論語》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頗多於《魯論》。琅邪王卿及膠東庸生、昌邑中尉王吉,皆以教授。故有《魯論》,有《齊論》。魯共王時嘗欲以孔子宅為宮,壞得《古文論語》。《齊論》有《問王》、《知道》,多於《魯論》二篇。《古論》亦無此二篇,分《堯曰》下章「子張問」以為一篇,有兩《子張》,凡二十一篇,篇次不與齊、魯《論》同。安昌侯張禹本受《魯論》,兼講《齊》說,善者從之,號曰「張侯論」,為世所貴。包氏、周氏章句出焉。《古論》唯博士孔安國為之訓解,而世不傳。至順帝時,南郡太守馬融亦為之訓說。漢末大司農鄭玄,就《魯論》篇章,考之《齊》、《古》,為之注。近故司空陳群、太常王肅、博士周生烈皆為義說。前世傳授師說雖有異同,不為訓解。中間為之訓解,至於今多矣。所見不同,互有得失。今集諸家之善,記其姓名,有不安者,頗為改易。名曰「論語集解」。
論《論語》
[清]崔述
《漢志》云:「《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余按,《魯論語》中所記之君大夫,如哀公、康子、敬子、景伯之屬,皆以諡舉,曾子、有子皆以子稱,且記曾子疾革之言,則是孔子既沒數十年後,七十子之門人追記其師所述以成篇,而後儒輯之以成書者,非孔子之門人弟子之所記而輯焉者也。然其義理精純,文體簡質,較之《戴記》獨為得真。蓋皆篤實之儒謹識師言,而不敢大有所增益於其間也。
唯其後之五篇多可疑者。《季氏篇》文多俳偶,全與他篇不倫,而「顓臾」一章至與經傳牴牾。《微子篇》雜記古今事,有與聖門絕無涉者,而「楚狂」三章語意乃類莊周,皆不似孔氏遺書。且孔子者,對君大夫之稱,自言與門人言則但稱子,此《論語》體例也。而《季氏篇》章首皆稱孔子,《微子篇》亦往往稱孔子,尤其顯然而可見者。《陽貨篇》純駁互見,文亦錯出不均。「問仁」、「六言」、「三疾」等章,文體略與《季氏篇》同;而「武城」、「佛肸」二章,於孔子前稱夫子,乃戰國之言,非春秋時語。蓋雜輯成之者,非一人之筆也。《子張篇》記門弟子之言,較前後篇文體獨為少粹,惟稱孔子為仲尼,亦與他篇小異。至《堯曰篇》,《古論語》本兩篇,篇或一章,或二章,其文尤不類。蓋皆斷簡無所屬,附之於書末者。《魯論語》以其少故合之。而不學者遂附會之,以為終篇歷敘堯、舜、禹、湯、武王之事而以孔子繼之,謬矣。竊意此五篇者皆後人之所續入,如《春秋》之有續經者然,如《孟子》之有外篇者然,如以《考工記》補《周官》者然。其中義理事實之可疑者蓋亦有之,今不能以遍舉,學者所當精擇而詳考也。
其前十五篇中,唯《雍也篇》「南子」章事理可疑,《先進篇》「侍坐」章文體少異,語意亦類莊周,而皆稱夫子,不稱子,亦與《陽貨篇》同。至《鄉黨篇》之「色舉」章,則殘缺無音尾而語意亦不倫,皆與《季氏篇》之末三章,《微子篇》之末二章相似,似後人所續入者。蓋當其初篇皆別行,傳其書者續有所得,輒附之於篇末,以故醇疵不等,文體互異。惜乎後世未有好學深思之士為之分別而釐正之也。嗚呼!《孟子》之十一篇,劉歆已合之矣,幸而趙氏去古未遠,知其本異,而其識又足以辨其真偽,遂斷然以後四篇為後世之所依仿而托之者,決然刪而去之,以故《孟子》一書純潔為一,趙氏力也。彼張禹、馬融、何晏之輩,固不足以及此,以康成之名儒,乃亦混混無所分別,何也?及至於宋,傳益久,尊益至,則雖以朱子之賢,亦且委曲為之解說而不敢議。然則如趙氏者,可不謂《孟子》之功臣也與?尤可異者,宋復有《孔子集語》,明復有《論語外篇》,若猶以《論語》為未足而益之者,取莊列異端小說之言而欲躋諸經傳之列。嗚呼,人之識見相越,可勝嘆哉!說並見前「墮費」、「南子」、「楚狂」諸條下。
《論語》之始,篇皆別行,各記所聞,初不相謀,而後儒匯合之,故其文有自相復者,「巧言」章,《學而》、《陽貨》兩篇皆有之;「博學」章,《雍也》、《顏淵》兩篇皆有之;「在位」章,《泰伯》、《憲問》兩篇皆有之,是也。有復而有詳略者,《學而篇》「不重」章,《子罕篇》止有「主忠信」以下十四字;「父在」章,《里仁篇》止有「三年」以下十二字,是也。有復而有異同者,《憲問篇》「不忠」章,《衛靈篇》作「君子病無能焉」云云是也。此或孔子嘗兩與弟子言之,而各述其所聞,以詔門人;或但一言之而所傳聞不同,皆未可知。後儒纂輯之時,未及刪耳。至《八佾篇》「太廟」章,《鄉黨篇》止有「入太廟每事問」六字,《子罕篇》「齊衰」章,《鄉黨篇》作「雖狎必變,雖褻必以貌」。此則後人記孔子之事,其文之有詳略異同,不足異也。又有語相似而人地異者,《雍也篇》「哀公」章,《先進篇》作「季康子問」;《子罕篇》「畏匡」章,《述而篇》作為桓魋發,是也。此未必果為兩事,或所傳聞小異,後儒尊之不敢複議,相沿既久,乃復強為之說,以其詞之小異為聖人之區別,恐未必然也。
《論語》之文有與他書復者。「克己復禮為仁」,告顏淵也;《春秋傳》作「克己復禮,仁也」,乃引古志之言以論楚靈王者。「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答仲弓問仁也;《春秋傳》作「出門為賓,承事為祭,仁之則也」,乃晉胥臣告文公者。「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孔子自言也;偽《古文尚書》作「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乃召康公訓武王者。「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謂伯魚也;偽《古文尚書》作「不學牆面」,乃成王訓迪百官者。余按,《春秋傳》之文於義皆通,但不如《論語》之條暢自然,蓋傳聞者異詞,疑《論語》為得實。《書》之二語,則雕琢裁整,酷類晉宋間人手筆矣。夫此語本之《論語》則可,若在《論語》前則深屬難解。九仞豈足言山?所虧寧僅一簣?而牆面之上下,無猶正而立之文,豈復成文義耶?且「克己」、「出門」二章,皆答門人之問,述古語以告之,可也,若「周南」章,伯魚初未嘗問,而孔子衍《周官》之言以告之,已為無謂。至「為山」章乃孔子所自言,書既有之,又何必雷同而剿說乎?由是言之,劉焯之書其為偽作無疑。余甚怪夫宋之儒者不覺劉書之偽,而反謂孔子之言之出於《旅獒》,本於《周官》,是所謂信《鶡冠子》而反訾賈誼之《鳥賦》為錄人之舊也。
錄自《洙泗考信錄》卷四
《孟子》題辭
[漢]趙岐
《孟子題辭》者所以題號孟子之書,本末指義,文辭之表也。孟,姓也。子者,男子之通稱也。此書孟子之所作也,故總謂之「孟子」,其篇目則各自有名。孟子,鄒人也,名軻,字則未聞也。鄒本春秋邾子之國,至孟子時改曰鄒矣。國近魯,後為魯所並。又言邾為楚所並,非魯也。今鄒縣是也。
或曰:孟子,魯公族孟孫之後,故孟子仕於齊,喪母而歸葬於魯也。三桓子孫既以衰微,分適他國。孟子生有淑質,夙喪其父。幼被慈母三遷之教,長師孔子之孫子思。治儒術之道,通五經,尤長於《詩》、《書》。
周衰之末,戰國縱橫,用兵爭強,以相侵奪。當世取士,務先權謀,以為上賢。先王大道,陵遲隳廢,異端並起。若楊朱、墨翟放蕩之言,以干時惑眾者非一。孟子閔悼堯、舜、湯、文、周、孔之業,將遂湮微。正塗壅底,仁義荒怠。佞偽馳騁,紅紫亂朱。於是則慕仲尼,周流憂世。遂以儒道游於諸侯,思濟斯民。然由不肯枉尺直尋,時君咸謂之迂闊於事,終莫能聽納其說。
孟子亦自知遭蒼姬之訖錄,值炎劉之未奮,進不得佐興唐虞雍熙之和,退不能信三代之餘風,恥沒世而無聞焉,是故垂憲言以詒後人。仲尼有云:「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載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於是退而論集所與高第弟子公孫丑、萬章之徒難疑答問。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書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羅天地,揆敘萬類,仁義道德,性命禍福,粲然靡所不載。帝王公侯遵之,則可以致隆平,頌清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厲操者儀之,則可以崇高節,抗浮雲。有風人之託物,二雅之正言,可謂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亞聖之大才者也。
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乃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孟子退自齊梁,述堯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賢擬聖而作者也。七十子之疇,會集夫子所言,以為《論語》。《論語》者,五經之,六藝之喉衿也。孟子之書,則而象之。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答以俎豆;梁惠王問利國,孟子對以仁義。宋桓魋欲害孔子,孔子稱「天生德於予」;魯臧倉毀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眾。
又有外書四篇,《性善辯》、《文說》、《孝經》、《為政》,其文不能宏深,不與內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放而托之者也。孟子既沒之後,大道遂絀。逮至亡秦,焚滅經術,坑戮儒生,孟子徒黨盡矣。其書號為諸子,故篇籍得不泯絕。漢興,除秦虐禁,開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訖今諸經通義,得引《孟子》以說明事,謂之博文。
孟子長於譬喻,辭不迫切,而意已獨至。其言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為得之矣。」斯言殆欲使後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於說《詩》也。今諸解者往往摭取而說之,其說又多乖異不同。
孟子以來五百餘載,傳之者亦已眾多。餘生西京,世尋丕祚,有自來矣。少蒙義方,訓涉典文。知命之際,嬰戚於天,遘屯離蹇,詭姓遁身。經營八紘之內,十有餘年。心剿形瘵,何勤如焉。嘗息肩弛擔於濟岱之間,或有溫故知新,雅德君子,矜我劬瘁,眷我皓首,訪論稽古,慰以大道。余困吝之中,精神遐漂,靡所濟集。聊欲系志於翰墨,得以亂思遺老也。惟六籍之學,先覺之士釋之辯之者,既已詳矣。儒家惟有《孟子》,閎遠微妙,縕奧難見,宜在條理之科。於是乃述己所聞,證以經傳,為之章句。具載本文,章別其恉,分為上下。凡十四卷。究而言之,不敢以當達者。施於新學,可以寤疑辯惑,愚亦未能審於是非。後之明者,見其違闕,倘改而正諸,不亦宜乎。
錄自《孟子正義》
春秋戰國部分(二)
《管子》敘錄
[漢]劉向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讎中《管子》書三百八十九篇,太中大夫卜圭書二十七篇,臣富參書四十一篇,射聲校尉立書十一篇,太史書九十六篇。凡中外書五百六十四,以校除復重四百八十四篇,定著八十六篇,殺青而書可繕寫也。管子者,潁上人也。名夷吾,號仲父。少時嘗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子貧困,常欺叔牙。叔牙終善之。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為桓公,子糾死,管仲囚。鮑叔薦管仲。管仲既任政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故管仲曰:吾始困時,與鮑叔分財,多自予,鮑叔不以我為貪,知吾貧也。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吾有利有不利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吾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鮑叔既進管仲,而己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管子既相,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強兵,與俗同好醜。故其書稱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猶流水之原,令順人心,故論卑而易行。俗所欲,因予之;俗所否,因去之。其為政也,善因禍為福,轉敗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怒少姬,南襲蔡。管仲因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北征山戎,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柯之會,桓公背曹沫之盟,管仲因而信之,諸侯歸之。管仲聘於周,不敢受上卿之命,以讓高國。是時諸侯為管仲城穀,以為之乘邑。《春秋》書之,褒賢也。管仲富擬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管子卒,齊國遵其政,常強於諸侯。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太史公曰:「余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詳哉言之也。」又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愛,豈管仲之謂乎?」《九府》書民間無有。《山高》一名《形勢》。凡《管子》書,務富國安民,道約言要,可以曉合經義。向謹第錄上。
《經典釋文》二則
[唐]陸德明
老子者,姓李,名耳,字伯陽,陳國苦縣厲鄉人也。生而皓首,為周柱下史。睹周之衰,乃西出關,為關令尹喜說《道德》二篇,尚虛無無為。班固云:「道家者,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人君南面之術也。」漢文帝、竇皇后好黃老言。有河上公者,居河之湄,結草為庵,以《老子》教授。文帝征之不至,自詣河上責之。河上公乃踴身空中,文帝改容謝之。於是作《老子章句》四篇,以授文帝,言治身治國之要。其後談論者莫不宗尚玄言,唯王輔嗣妙得虛無之旨。今依王本,博採眾家,以明同異。
河上公章句四卷,毌丘望之章句二卷,嚴遵注二卷,虞翻注二卷,王弼注二卷,鍾會注二卷,羊祜解釋四卷,范望州注訓二卷,王尚述二卷,程韶集解二卷,邯鄲氏注二卷,常氏注二卷,盈氏注二卷,孟子注二卷,巨生內解二卷,袁真注二卷,張嗣注二卷,張憑注二卷,孫登集注二卷,蜀才注二卷,釋慧琳注二卷,釋慧嚴注二卷,王玄載注二卷,顧歡堂誥四卷,節解二卷,劉遺民玄譜一卷,想余注二卷,戴逵音一卷。
右《老子》,近代有梁武帝父子及周弘正講疏,北學有杜弼注,世頗行之。
莊子者,姓莊,名周,梁國蒙縣人也。六國時,為梁漆園吏,與魏惠王、齊宣王、楚威王同時。齊楚嘗聘以為相,不應。時人皆尚遊說,莊生獨高尚其事,優遊自得。依老氏之旨,著書十餘萬言,以逍遙、自然、無為、齊物而已,大抵皆寓言,歸之於理,不可案文責也。然莊生宏才命世,辭趣華深,正言若反,故莫能暢其弘致。後人增足,漸失其真。故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竄奇說,若《閼欒》、《意修》之首,《卮言》、《游鳧》、《子胥》之篇,凡諸巧雜,十分有三。《漢書·藝文志》:《莊子》五十二篇,即司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詭誕,或似《山海經》,或類占夢書,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內篇眾家並同,自余或有外而無雜。唯子玄所注,特會莊生之旨,故為世所貴。徐仙民、李弘范作音,皆依郭本,今以郭為主。
崔譔注十卷二十七篇,向秀注二十卷二十六篇,司馬彪注二十一卷五十二篇,郭象注三十三卷三十三篇,李頤集解三十卷三十篇,孟氏注十八卷五十二篇,王叔之義疏三卷,李軌音一卷,徐邈音三卷。
《老子覈詁》序
馬敘倫
《老子》書,今所行者為河上公注本,王弼注本。王本於唐初有陸德明為之音義。顧如顏師古注班固《漢書》,賈公彥疏《周禮》,李賢注范曄《漢書》,率用河上本。李善注《文選》,則二本兼用。余見唐人所書《老子》,又往往與河上本合。《唐書·劉知幾傳》:開元初,知幾嘗議《老子》書無河上公注,請存王弼學。宰相宋璟等不然其論,奏與諸儒質辯。博士司馬貞等阿意,共黜其言,請兼行二家。蓋唐世崇尚道教,故弼學雖兼行而河上本尤通於民間。宋則眾本雜出,率祖河上。益以徽宗尊道,甚於唐玄。故熊克求王本,至謂近世希有,久乃得之。今行王本即熊氏所得,晁說之稱為近古者也。然晁氏謂弼題是書曰《道德經》,不析乎道德而上下之,而《音義》所依為王本,已析上篇為《道經》,下篇為《德經》。晁氏謂: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獨得諸河上公本,而古本無有也,賴傅奕能辯之。今王本仍有此四句,傅本亦然。以王注及陸氏音義與河上注參覈經文,則依河上本以改王本者頗多,是今王本非復晁氏所見之舊,王注原本蓋已不可復睹。河上公者,陸德明謂漢文帝征之不至,自至河上責之,河上公乃踴身空中,文帝改容謝之,於是授漢文以《老子章句》四卷。蓋本於葛洪《神仙傳》。然釋道世謂《漢書》及潘岳《關中記》、嵇康皇甫謐《高士傳》皆無河上公結草為庵現神變事。《列仙傳》號劉向所為,固不足信,然應劭《漢書音義》已再引之,而《列仙傳》無河上公。黃震謂河上公以《老子》授文帝,其事發於裴楷,不知漢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僅嘗勞軍及郊雍,未嘗幸河上,而裴楷乃晉人也。一本作裴偕,又未詳其何人。余謂裴楷或襄楷之誤。蓋後世道士者流,托於襄楷以為此說。如謂漢景帝以《老子》為經立道學,其說托於闞澤,皆妄也。且《漢書·藝文志》本於《別錄》,劉向父子覈中秘書,錄《老子》鄰氏經傳、傅氏經說、徐氏經說,無河上公章句。《隋書·經籍志》曰,梁有戰國時河上丈人注二卷,蓋本之阮孝緒《七錄》。王應麟《漢書藝文志考證》六引薛氏曰,古文《老子》道德上下經,無八十一章之辨。今文有河上公注,分八十一章。《史記》:樂臣公本師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再傳至於臣公,其弟子蓋公為曹相國師,修黃帝老子學。則丈人者,乃今所謂河上公也。余尋《史記·樂毅傳》言,樂臣公以趙且為秦所滅,亡之齊高密。又尋《六國表》,秦始皇十九年虜趙王遷,則樂臣公之齊,當在秦始皇十年前後,樂臣公之師曰樂瑕公,樂瑕公師毛翕公,毛翕公師安期生,安期生師河上丈人。今惟安期生又見於《封禪書》,為秦時人,則河上丈人蓋在戰國時,許老久如張蒼,得至漢文景時猶存。顧《史記》不言其注《老子》。《太平御覽》五〇七引皇甫謐《高士傳》曰:河上丈人著《老子章句》。當戰國之末,諸侯交爭,馳說之士,咸以權勢相傾,惟丈人隱身修道,老而不虧。《書苑英華》、《雲谷雜記》並引梁虞龢《論書表》曰:山陰曇釀村養鵝道士謂羲之曰:久欲寫河上公《老子》,縑素早辦,無人能書。河上公《老子章句》蓋始見於此。劉知幾以與《孝經》鄭氏學、《易》子夏傳並舉為偽作,薛季宣亦不信之。范應元謂,聞之前修,河上注乃漢儒所為。然余檢河上注曰:魂者,雄也,主出入人鼻,與天通,故鼻為玄也。又曰,天門,北極紫微宮。若此者,漢初猶無其說,何況戰國時?又檢王本,經注相譣,頗多錯訛復重。亦有弼注訛入經中,而河上乃並弼注亦注之。其題箸之尤者,則佳兵者一章是也。亦有弼注後經文始有錯訛者,而河上本亦同其錯訛。以此證之,蓋出於王本亂離錯訛之後,為張道陵學者所為。獨不解晉之中世,其書已行,而諸所存晉、宋前籍,顧多不及,至梁元帝《金樓子》,阮孝緒《七錄》,始錄其書。皇侃《論語義疏》始援引其注。從可知梁世乃大行。豈《高士》《神仙》之傳,猶未可盡信乎?謝守灝謂:唐傅奕考覈眾本,勘數其字。河上丈人本,齊處士仇岳傳之。意者河上注即岳所為,故其陳義頗與顧歡相類。二本而外,有唐傅奕本,宋范應元本。範本號為古本,不知所從出,頗與傅本同。范舉王本與古本同者,覈之弼注皆信,而與今王本則不合。疑范所見王本,猶是晁氏、薛氏所謂古本者也。余治《老子》,每怪今王本文字與其注多牾,覈之《音義》,復有差失,遂事讎核。惜《音義》所載《老子》眾本多乖,特紀全句者,今譣之,十不得一,則遭刊落者多矣。使有善本音義,王本尚可復睹十七八。今雖古卷子書時時間出,獨未得此。以觀彭耜、薛君采、焦竑、畢沅所勘,不足厭心。若姚鼐者,頗欲正章句,又率爾不擇事據。邇有德清俞先生及仁和譚君獻、瑞安孫詒讓、會稽陶方琦、龍陽易順鼎、儀征劉師培,鉤稽譣,多勝先士。余會覈眾家,因而繼作,雖有任肊,十不一二。其餘皆有明白證譣,賴為質節。所恨腹藏寒乏,媵篋卷冊,又復苦儉,知有未盡,俟夫繕修。又以國中學人訖于海外彥流,頗習是書,或殫研尋,或勞移譯。欲其少畼旨趣,毋障玄義,由是並為釋詞,故號《覈詁》云爾。十三年七月七曰,馬敘倫寫於北京。
《莊子校釋》自序
王叔岷
《漢志》及《呂氏春秋·必己篇》高誘注,並稱《莊子》五十二篇。今所存者,僅三十三篇,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乃郭象刪定之本。郭本內、外、雜篇之區畫,蓋隨意升降。如內篇《齊物論》第二「夫道未始有封」下,釋文引崔云:「《齊物》七章,此連上章,而班固說在外篇。」可知班固所見五十二篇本「夫道未始有封」章,原在外篇也。又如隋釋吉藏《百論疏》卷上之上云:「《莊子》外篇,庖丁十二年不見全牛。」今本此文在內篇《養生主》第三。唐釋湛然《輔行記》卷四十云:「《莊子》內篇,自然為本,如雲,雨為云乎,云為雨乎,孰降施是,皆其自然。」今本「雨為云乎,云為雨乎,孰降施是」,在外篇《天運》第十四。可知所據本皆與郭本異也。即內篇先後次第,郭本亦有所顛倒。如《大宗師篇》第六「此古之所謂縣解也」下,《釋文》引向秀注云:「縣解,無所系也」,而《養生主篇》第三「古者謂是帝之縣解」下,向氏反無注,可知向氏所見《大宗師篇》,當在《養生主篇》之前也。至於外、雜篇,昔賢多疑為偽作。然今本內、外、雜篇之名,實定於郭氏,則內篇未必盡可信,外、雜篇未必盡可疑。如《荀子·正論篇》云:「語曰,坎井之蛙,不可與東海之樂。」此即引《莊子》外篇《秋水》之文也。荀子去莊子未遠,則《秋水》雖在今本外篇,而為莊子所作,自可無疑。又如《韓非子·難三篇》云:「故宋人語曰,一雀過羿,羿必得之,則羿誣矣,以天下為之羅,則雀不失矣。」此即引《莊子》雜篇《庚桑楚》之文也(莊子即宋人)。韓非子去莊子亦未遠,則《庚桑楚》雖在今本雜篇,而為莊子所作,亦可無疑。其他類此之例尚多。故《莊子》外雜篇之真偽,誠有待於商榷,決不可囿於郭氏之區畫,而輕於致疑也。即郭氏所刪略之各篇,使今日見之,有足與今本三十三篇並存者,亦未可知。如《世說新語·言語篇》注引《莊子》逸文云:「海上之人好鷗者,每旦之海上,從鷗游。鷗之至者,百數而不止。其父曰,吾閔鷗鳥從汝游,取來玩之。明日之海上,鷗舞而不下。」(又見《文選·江文通雜體詩》注。《呂氏春秋·精諭篇》、偽《列子·黃帝篇》,亦並載此文)《文選·左太沖魏都賦》注、《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注,並引《莊子》逸文云:「尹需(一作儒)學御三年而無所得,夜夢受秋駕於其師。明日往朝其師,其師望而謂之曰,吾非獨愛道也,恐子之未可與也,今將教子以秋駕。」(《呂氏春秋·博志篇》、《淮南·道應篇》亦並載此文)如斯之類,厥例甚多(詳後附錄一)。並無傷於巧雜,又何嘗不足與今本三十三篇之文並存乎?可知郭氏之不免以私意去取矣。郭氏於舊有篇第,亦隨意分合。如蘇軾《莊子祠記》,謂《寓言篇》末,當連《列禦寇篇》首。今審《寓言篇》末「陽子居南之沛」章及《列禦寇篇》首「列禦寇之齊」章,其旨意實相含接(《道藏》羅勉道《南華真經循本》從蘇說,以二章相連是也)。偽《列子·黃帝篇》襲用《莊子》文,正以二章相連尚存莊書之舊。今本蓋郭氏分之也。《北齊書·杜弼傳》稱弼注《莊子·惠施篇》。今考《天下篇》「惠施多方」以下一章,專論惠子之學說,與上文不必相連。舊必另為一篇,杜弼所注《惠施篇》,疑即指此,或存莊書之舊,今本蓋郭氏合之也。又如《田子方篇》篇末,「楚王與凡君坐」章,釋文云:「俗本此後有『孔子窮於陳蔡』,及『孔子謂顏回』二章,與《讓王篇》同。眾家並於《讓王篇》音之。檢此二章無郭注,似如重出,古本皆無,謂無者是也。」但審今本《讓王篇》,文多雜湊,「孔子窮於陳蔡」,及「孔子謂顏回」二章,實不合於《讓王》之旨(「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子列子窮」、「楚昭王失國」、「原憲居魯」、「曾子居衛」五章亦然),則不當在《讓王篇》,俗本在《田子方篇》,或尚存古本之舊亦未可知。古本既不在《田子方篇》,亦不當在《讓王篇》,蓋今本《讓王篇》之雜湊,必非古本之舊,識者自能辨之也。郭氏刪定三十三篇之後,已不能見莊書之舊。三十三篇傳至今日,暓亂訛奪,又紛見迭出。自王念孫、洪頤煊、俞樾、孫詒讓、章太炎、劉師培、奚侗諸賢,相繼討治,發正已多。岷專治此書三載,復多所弋獲,固據《續古逸叢書》宋刊本(《逍遙遊篇》至《至樂篇》南宋本,《達生篇》至《天下篇》北宋本),作校釋五卷,凡一千五百六十九條。莊書五十二篇,雖不可備見,郭本三十三篇之舊,庶可繼此而復矣。中華民國三十三年仲秋二十日,簡陽王叔岷,時寓四川李莊之栗峰。
春秋戰國部分(三)
《荀卿新書》敘錄
[漢]劉向
《勸學篇》第一,《修身篇》第二,《不苟篇》第三,《榮辱篇》第四,《非相篇》第五,《非十二子篇》第六,《仲尼篇》第七,《成相篇》第八,《儒效篇》第九,《王制篇》第十,《富國篇》第十一,《王霸篇》第十二,《君道篇》第十三,《臣道篇》第十四,《致仕篇》第十五,《議兵篇》第十六,《強國篇》第十七,《天論篇》第十八,《正論篇》第十九,《樂論篇》第二十,《解蔽篇》第二十一,《正名篇》第二十二,《禮論篇》第二十三,《宥坐篇》第二十四,《子道篇》第二十五,《性惡篇》第二十六,《法行篇》第二十七,《哀公篇》第二十八,《大略篇》第二十九,《堯問篇》第三十,《君子篇》第三十一,《賦篇》第三十二。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讎中孫卿書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復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皆以定殺青簡,書可繕寫。
孫卿趙人,名況。方齊宣王、威王之時,聚天下賢士於稷下,尊寵之。若鄒衍、田駢、淳于髡之屬甚眾,號曰列大夫,皆世所稱,咸作書刺世。是時孫卿有秀才,年五十,始來遊學。諸子之事,皆以為非先王之法也。孫卿善為《詩》、《禮》、《易》、《春秋》,至齊襄王時,孫卿最為老師。齊尚修列大夫之缺,而孫卿三為祭酒焉。
齊人或讒孫卿。孫卿乃適楚。楚相春申君,以為蘭陵令。人或謂春申君曰:「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孫卿賢者也,今與之百里地,楚其危乎?」春申君謝之,孫卿去之趙。後客或謂春申君曰:「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故賢者所在,君尊國安。今孫卿天下賢人,所去之國,其不安乎?」春申君使人聘孫卿。孫卿遺春申君書,刺楚國,因為歌賦以遺春申君。春申君恨,復固謝孫卿。孫卿乃行,復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孫卿廢,因家蘭陵。
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乃韓非號韓子,又浮丘伯,皆受業為名儒。孫卿之應聘於諸侯,見秦昭王。昭王方喜戰伐,而孫卿以三王之法說之。及秦相應侯,皆不能用也。至趙,與孫臏議兵趙孝成王前。孫臏為變詐之兵,孫卿以王兵難之,不能對也。卒不能用。
孫卿道守禮義,行應繩墨,安貧賤。孟子者,亦大儒,以人之性善,孫卿後孟子百餘年。孫卿以為人性惡,故作《性惡》一篇,以非孟子。蘇秦、張儀以邪道說諸侯,以大貴顯。孫卿退而笑之曰:「夫不以其道進者,必不以其道亡。」至漢興,江都相董仲舒,亦大儒,作書美孫卿。
孫卿卒不用於世,老於蘭陵。疾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滑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箸數萬言而卒,葬蘭陵。
而趙亦有公孫龍,為堅白同異之辭。處子之言。魏有李悝盡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長盧子、芋子,皆著書。然非先王之法也,皆不循孫氏之術,惟孟軻、孫卿為能尊仲尼。蘭陵多善為學,蓋以孫卿也。長老至今稱之曰,蘭陵人喜字為卿,蓋以法孫卿也。孟子、孫卿、董先生,皆小五伯,以為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皆羞稱五伯。如人君能用孫卿,庶幾於王。然世終莫能用,而六國之君殘滅,秦國大亂,卒以亡。觀孫卿之書,其陳王道甚易行,疾世莫能用其言,悽愴甚可痛也。嗚呼!使斯人卒終於閭巷,而功業不得見於世,哀哉!可為霣涕。其書比於記傳,可以為法。謹第錄,臣向昧死上言。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讎中孫卿書錄。
《韓非子》提要
子部法家類《韓子》二十卷(內府藏本)。周韓非撰。《漢書·藝文志》載《韓子》五十五篇。張守節《史記正義》引阮孝緒《七錄》載《韓子》二十卷。篇數卷數皆與今本相符。惟王應麟《漢藝文志考》作五十六篇,殆傳寫字誤也。其注不知何人作。考元至元三年何犿本稱,舊有李瓚注,鄙陋無取,盡為削去云云。則注者當為李瓚。然瓚為何代人,犿未之言。王應麟《玉海》已稱,《韓子》注不知誰作。諸書亦別無李瓚注韓子之文。不知犿何所據也。犿本僅五十三篇,其序稱內佚《奸劫》一篇,《說林》下一篇及《內儲說》下《六微》內「似煩」以下數章。明萬曆十年,趙用賢購得宋槧,與犿本相校,始知舊本《六微篇》之末尚有二十八條,不止犿所云數章。《說林》下篇之首尚有「伯樂教二人相踶馬」等十六章,諸本佚脫其文,以《說林》上篇「田伯鼎好士」章逕接此篇「蟲有蚘」章。《和氏篇》之末,自「和雖獻璞,而未美未為玉之害也」以下,脫三百九十六字。《奸劫篇》之首自「我以清廉事上」以上,脫四百六十字。其脫葉適在兩篇之間,故其次篇標題與文具佚。傳寫者各誤以下篇之半,連於上篇,遂求其下篇而不得,其實未嘗全佚也。今世所傳,又有明周孔教所刊大字本,極為精楷。其序不著年月,未知在用賢本前後。考孔教舉進士在用賢后十年,疑所見亦宋槧本。故其文均與用賢本同,無所佚闕。今即據以繕錄,而校以用賢之本。考《史記》非本傳稱,非見韓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說林》、《說難》十餘萬言。又云: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其《孤憤》、《五蠹》之書。則非之著書,當在未入秦前。《史記》自敘所謂,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者,乃史家駁文,不足為據。今書冠以《初見秦》,次以《存韓》,皆入秦後事。雖似與《史記》自敘相符,然傳稱韓王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之,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之藥使自殺。計其間未必有暇著書。且《存韓》一篇,終以李斯駁非之議,乃斯上韓王書,其事與文皆為未畢。疑非所著書本各自為篇。非歿之後,其徒收拾編次,以成一帙,故在韓在秦之作,均為收錄。並其私記未完之稿,亦收入書中。名為非撰,實非非所手定也。以其本出於非,故仍題非名,以著於錄焉。
《四庫全書總目》
《呂氏春秋》序(代畢沅作)
[清]汪中
《呂氏春秋》世無善本。余向所藏,皆明時刻,循覽既久,輒有所是正。於時嘉善謝侍郎、仁和盧學士並好是書,及同學諸君,各有校本。爰輯為一編,而屬學士刻之。既成,為之序曰:周官失其職,而諸子之學以興,各擇一術以明其學,莫不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及比而同之,則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猶水火之相反也。最後《呂氏春秋》出,則諸子之說兼有之。故《勸學》、《尊師》、《誣徒》、《善學》四篇,皆教學之方,與《學記》表里。《大樂》、《侈樂》、《適音》、《古樂》、《音律》、《音初》、《制樂》皆論樂。《藝文志》言,劉向校書,別得《樂記》二十三篇,今《樂記》有其一篇,而其他篇名載在《別錄》者,惟見於《正義》所引。按本書《適音篇》,《樂記》載之。疑劉向所得,亦有采及諸子同於河間獻王者。凡此諸篇,則六藝之遺文也。十二《紀》發明明堂禮,則明堂陰陽之學也。《貴生》、《情慾》、《盡數》、《審分》、《君守》五篇,尚清淨養生之術,則道家流也。《盪兵》、《振亂》、《禁塞》、《懷寵》、《論威》、《簡選》、《決勝》、《愛士》七篇皆論兵,則兵權謀、形勢二家也。《上農》、《任地》、《辨土》三篇,皆農桑樹藝之事,則農家者流也。其有牴牾者,《振亂》、《禁塞》、《大樂》三篇,以墨子非攻、救守及非樂為過,而《當染篇》全取《墨子》。《應言篇》司馬喜事,即深重墨氏之學。甚者吳起之去西河,《長見》、《觀表》二篇,一事兩見。惟《有始覽》所謂解見某書者,於本書能觀其會通爾。司馬遷謂,不韋使其客人人著所聞,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然則是書之成,不出於一人之手,故不名一家之學。而為後世《修文御覽》、《華林遍略》之所託始。《藝文志》列之雜家,良有以也。然其所採摭,今見於周漢諸書者,十不及三四。其餘則本書已亡,而先哲之話言,前古之佚事,賴此以傳於後世。其善者可以勸,其不善者可以懲焉。亦有閭里小智,一意采奇詞奧旨,可喜可觀。庶幾乎立言不朽者矣。其文字異同,已注於篇中,茲不復及。故序其著書之意以質之諸君子,幸正教之。
《述學補遺》
關於《呂氏春秋》篇目的考訂
[清]盧文弨
《玉海》雲,書目是書凡百六十篇。今書篇數與書目同,然《序意》舊不入數,則尚少一篇。此書分篇極為整齊,十二《紀》,《紀》各五篇;六《論》,《論》各六篇;八《覽》,《覽》當各八篇。今第一《覽》止七篇,正少一。考《序意》本明十二《紀》之義,乃末忽載豫讓一事,與《序意》不類。且舊校雲,一作廉孝,與此篇更無涉,即豫讓亦難專有其名。因疑《序意》之後半篇俄空焉。別有所謂《廉孝》者,其前半篇亦簡脫。後人遂強相附合,並《序意》為一篇,以補總數之缺。然《序意》篇首無「六曰」二字。後人於目中專輒加之,以求合其數,而不知其跡有難掩也。今故略為分別,正以明不敢妄作之意雲耳。
《抱經堂文集》
漢至晉部分(一)
《春秋繁露義證》例言
[清]蘇輿
《漢書·藝文志》載:「《董仲舒》百二十三篇」,「《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後漢書·應劭傳》:仲舒「作《春秋決獄》二百三十二事」,當即《志》之十六篇,而無《春秋繁露》名。《漢書》本傳載,仲舒說《春秋》得失,《聞舉》、《玉杯》、《蕃露》、《清明》之屬,複數十篇。是《蕃露》止一篇名,當在百二十三篇中。此書隋唐《志》始著錄,唐宋類書時見徵引。蓋東漢古學盛而今學微,故董書與之散佚。茲後人采掇之廑存者,前人已疑其非盡本真。然微詞要義往往而存,不可忽也。西漢大師說經,此為第一書矣。茲於其可疑者略為別白,間復離其節次。錯簡誤文,時據諸家說及群書迻正,並注元文於下。
何休序《公羊解詁》云:「往者略依胡母生條例,多得其正,故遂隱括,使就繩墨。」而無一語及董。條例當是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輔、二類、七缺之說,究其義與此合者,十實八九。胡母生與董同業,殆師說同也。茲間為采入,以證淵源。其說焉而失者,間為辨正。此外如兩京經師家說,及詔令奏議,與本書比傅者,頗復採錄,用征條貫之同,而得致用之略。諸子及各傳記,亦多節取。緯家說同出今學,引用特慎。
此書,凌氏曙始有注本。凌之學出於劉氏逢祿,而大體平實,絕無牽傅。惟於董義少所發揮,疏漏繁碎,時所不免。隨文改正,不復徵引,以省復冗,其可采者,仍加「凌雲」以別之。各家解釋,足資考證者,並為收入。
是書宋本不多見。然據明校所引宋本參之,知已不免訛誤。乾隆時,館臣據《永樂大典》所收樓鑰本對勘,補訂刪改,漸成完帙。且於創行聚珍版之始,首先排印。盧氏文弨曾取聚珍本復加考核,參以明嘉靖蜀中本,及程榮、何允中兩家本,今所稱盧校本是也。凌注本亦以聚珍為主,參以明王道焜及武進張惠言讀本。予復得明天啟時朱養和所刊孫評本。合互校訂,擇善而從。其官本曾校他本作某,與今所見各本同者不複列,異則出之。凡校語不關書義者,別為圈隔,以便省覽。
《淮南鴻烈》敘目
[漢]高誘
淮南子名安,厲王長子也。長,高皇帝之子也。其母趙氏女,為趙王張敖美人。高皇帝七年,討韓信於銅鞮。信亡走匈奴,上遂北至樓煩,還過趙,不禮趙王。趙王獻美人趙氏女,得幸,有身。趙王不敢內之於宮,為築舍於外。及貫高等謀反發覺,並逮治王。盡收王家及美人,趙氏女亦與焉。吏以其得幸有身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也。趙美人弟兼因辟陽侯審食其言之呂后。呂后不肯白,辟陽侯亦不強爭。及趙美人生男,恚而自殺。吏奉男詣上,上命呂后母之。封為淮南王。暨孝文皇帝即位,長弟上書願相見。詔至長安,日從游宴,驕蹇如家人兄弟。怨辟陽侯不爭其母於呂后,因椎殺之。上非之,肉袒詣闕謝罪。奪四縣。還歸國,為黃屋左纛,稱東帝。坐徙蜀嚴道,死於雍。上閔之,封其四子為列侯。時民歌之曰:「一尺繒,好童童。一升粟,飽蓬蓬。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聞之曰:「以我貪其地邪?」乃召四侯而封之,其一人病薨。長子安襲封淮南王,次為衡山王,次為廬江王。太傅賈誼諫曰:「怨仇之人,不可貴也。」後淮南、衡山卒反,如賈誼言。
初,安為辨達,善屬文。皇帝為從父,數上書召見。孝文皇帝甚重之,詔使為《離騷賦》,自旦受詔,日早食已。上愛而秘之。天下方術之士,多往歸焉。於是遂與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晉昌等八人,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共講論道德,總統仁義,而著此書。其旨近《老子》,淡泊無為,蹈虛守靜,出入經道。言其大也,則燾天載地。說其細也,則淪於無垠。及古今治亂,存亡禍福,世間詭異、瑰奇之事。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類,無所不載。然其大較歸之於道。號曰《鴻烈》。鴻,大也;烈,明也。以為大明道之言也。故夫學者不論《淮南》,則不知大道之深也。是以先賢通儒,述作之士,莫不援采以驗經傳。以父諱長,故其所著諸長字皆曰修。
光祿大夫劉向校定撰具,名之《淮南》。又有十九篇者,謂之《淮南外篇》。
自誘之少,從故侍中同縣盧君受其句讀,誦舉大義。會遭兵災,天下棋峙,亡失書傳,廢不尋修,二十餘載。建安十年,辟司空掾,除東郡濮陽令。睹時人少為《淮南》者,懼遂陵遲。於是以朝事畢之間,乃深思先師之訓,參以經傳道家之言,比方其事,為之註解。悉載本文,並舉音讀。典農中郎將弁揖借八卷刺之。會揖身喪,遂亡不得。至十七年,遷監河東,復更補足。淺學寡見,未能備悉。其所不達,注以未聞。唯博物君子,覽而詳之,以勸後學者云爾。
《漢書·五行志》敘
[漢]班固
《易》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雒出《書》,聖人則之。」劉歆以為虙羲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雒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聖人行其道而寶其真。降及於殷,箕子在父師位而典之。周既克殷,以箕子歸,武王親虛己而問焉。故《經》曰:「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王乃言曰:『烏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逌敘。』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弗畀《洪範》九疇,彝倫逌。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逌敘。』」此武王問《雒書》於箕子,箕子對禹得《雒書》之意也。「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葉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艾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極。」凡此六十五字,皆《雒書》本文,所謂天乃錫禹大法九章常事所次者也。以為《河圖》、《雒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里。昔殷道弛,文王演《周易》;周道敝,孔子述《春秋》,則乾坤之陰陽,效《洪範》之咎徵,天人之道,粲然著矣。漢興,承秦滅學之後,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儒者宗。宣元之後,劉向治《穀梁春秋》,數其禍福,傳以《洪範》,與仲舒錯。至向子歆,治《左氏傳》,其《春秋》意亦已乖矣,言《五行傳》又頗不同。是以仲舒,別向歆,傳載眭孟、夏侯勝、京房、谷永、李尋之徒所陳行事,訖於王莽,舉十二世,以傅《春秋》,著於篇。
《太玄經》贊
[晉]范望
贊曰:揚子云處前漢之末,值王莽用事,身縶亂世,遜退無由。是以朝隱,官爵不徙。昔者文王屈抑而系《易》,仲尼當衰周而述《春秋》,為一代之法,以彰聖人之符。子云志不申顯,於是覃思,耦易著玄。其道以陰陽為本,比於庖犧之作,事異道同。福順禍逆,無有主名。桓譚謂之絕倫,張衡以擬五經,非諸子之疇也。
自侯芭受業之後,希有相傳受者。乃到建安年中,故五業主事章陵宋衷,鬱林太守吳郡陸績,各以淵通之才,窮核道真,為十篇解釋,足以根其秘奧,無遺滯者已。然本經三卷,雖有章句,辭尚婉妙,並宜訓解。且此書也,淹廢歷久,傳寫文字,或有脫謬。宋君創之於前,鬱林釋之於後。二注並集,或相錯雜,或相理致,文字猥重,頗為繁多。於教者勞,於誦者勌。
望以暗固,學不博識。昔在吳朝,校書台觀。後轉為郎,讎講歷年。得因二君已成之業,為作義注,四萬餘言。寫在觀閣,亡其本末。今更通率為注。因陸君為本,錄宋所長,捐除其短。並《首》一卷,本經之上,散《測》一卷,注文之中。訓理其義,以測為據,合為十卷,十萬餘言。意思褊淺,猶懼不能發暢揚氏幽微之旨,裨闓後學未覺也。
《法言》序
[漢]揚雄
天降生民,倥侗顓蒙,恣乎情性,聰明不開。訓諸理,撰《學行》。
降周迄孔,成於王道。然後誕章乖離,諸子圖徽,撰《吾子》。
事有本真,陳施於意,動不克咸。本諸身,撰《修身》。
芒芒天道,昔在聖考。過則失中,不及則不至,不可奸罔,撰《問道》。
神心忽恍,經緯萬方,事系諸道、德、仁、義、禮,撰《問神》。
明哲煌煌,旁燭無疆,遜於不虞,以保天命,撰《問明》。
遐言周於天地,贊於神明,幽弘橫廣,絕於邇言,撰《寡見》。
聖人聰明淵懿,繼天測靈,冠乎群倫,經諸范,撰《五百》。
立政鼓眾,動化天下,莫尚於中和。中和之發,在於哲民情,撰《先知》。
仲尼以來,國君將相,卿士名臣,參差不齊,一概諸聖,撰《重黎》。
仲尼之後,訖於漢道。德行顏閔,股肱蕭曹。爰及名將,尊卑之條。稱述品藻,撰《淵騫》。
君子純終領聞,蠢迪檢押,旁開聖則,撰《君子》。
孝莫大於寧親,寧親莫大於寧神,寧神莫大於四表之歡心,撰《孝至》。
《隋書·經籍志》三則
自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先王制其夫婦、父子、君臣、上下,親疏之節。至於三代,損益不同。周衰,諸侯僭忒,惡其害己,多被焚削。自孔子時,已不能具,至秦而頓滅。漢初,有高堂生傳十七篇,又有《古經》出於淹中。而河間獻王好古愛學,收集餘燼,得而獻之,合五十六篇,並威儀之事。而又得司馬穰苴《兵法》一百五十五篇,及明堂陰陽之記,並無敢傳之者。唯《古經》十七篇,與高堂生所傳不殊,而字多異。自高堂生至宣帝時,后蒼最明其業,乃為《曲台記》。蒼授梁人戴德,及德從兄子聖,沛人慶普,於是有大戴、小戴、慶氏三家並立。後漢唯曹元傳慶氏,以授其子褒。然三家雖存並微,相傳不絕。漢末,鄭玄傳小戴之學,後以古經校之,取其於義長者作注,為鄭氏學。其《喪服》一篇,子夏先傳之,諸儒多為註解,今又別行。
而漢時有李氏得《周官》。《周官》蓋周公所制官政之法。上於河間獻王,獨闕《冬官》一篇,獻王購以千金,不得,遂取《考工記》以補其處,合成六篇奏之。至王莽時,劉歆始置博士,以行於世。河南緱氏及杜子春受業於歆,因以教授。是後馬融作《周官傳》,以授鄭玄,玄作《周官》注。
漢初,河間獻王又得仲尼弟子及後學者所記一百三十一篇獻之,時亦無傳之者。至劉向考校經籍,檢得一百三十篇,向因第而敘之。而又得《明堂陰陽記》三十三篇,《孔子三朝記》七篇,《王史氏記》二十一篇,《樂記》二十三篇,凡五種,合二百十四篇。戴德刪其煩重,合而記之,為八十五篇,謂之《大戴記》。而戴聖又刪大戴之書為四十六篇,謂之《小戴記》。漢末,馬融遂傳小戴之學。融又足《月令》一篇,《明堂位》一篇,《樂記》一篇,合四十九篇。而鄭玄受業於融,又為之注。今《周官》六篇,《古經》十七篇,《小戴記》四十九篇,凡三種。唯鄭注立於國學,其餘並多散亡,又無師說。
《春秋》者,魯史策書之名。昔成周微弱,典章淪廢,魯以周公之故,遺制尚存。仲尼因其舊史,裁而正之,或婉而成章,以存大順,或直書其事,以示首惡。故有求名而亡,欲蓋而彰。亂臣賊子,於是大懼。其所褒貶,不可具書,皆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說,左丘明恐失其真,乃為之傳。遭秦滅學,口說尚存。漢初,有公羊、穀梁、鄒氏、夾氏四家並行。王莽之亂,鄒氏無師,夾氏亡。初,齊人胡母子都傳《公羊春秋》,授東海嬴公,嬴公授東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眭孟授東海嚴彭祖、魯人顏安樂。故後漢《公羊》有嚴氏、顏氏之學,與《穀梁》三家並立。漢末,何休又作《公羊解說》。而《左氏》漢初出於張蒼之家,本無傳者。至文帝時,梁太傅賈誼為訓詁,授趙人貫公。其後劉歆典校經籍,考而正之,欲立於學,諸儒莫應。至建武中,尚書令韓歆請立,而未行。時陳元最明《左傳》,又上書訟之。於是乃以魏郡李封為《左氏》博士。後群儒蔽固者數廷爭之。及封卒,遂罷。然諸儒傳《左氏》者甚眾。永平中,能為《左氏》者擢高第,為講郎。其後賈逵、服虔,並為訓解。至魏,遂行於世。晉時,杜預又為《經傳集解》。《穀梁》范寧注,《公羊》何休注,《左氏》服虔、杜預注,俱立國學。然《公羊》、《穀梁》,但試讀文,而不能通其義。後學三傳通講,而《左氏》唯傳服義。至隋,杜氏盛行,服義及《公羊》、《穀梁》浸微,今殆無師說。
《易》曰:「河出《圖》,雒出《書》。」然則聖人之受命也,必因積德累業,豐功厚利,誠著天地,澤被生人,萬物之所歸往,神明之所福饗,則有天命之應。蓋龜龍銜負,出於河洛,以紀易代之徵,其理幽昧,究極神道。先王恐其惑人,秘而不傳。說者又雲,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其書出於前漢,有《河圖》九篇,《洛書》六篇,雲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別有三十篇,雲自初起至於孔子,九聖之所增演,以廣其意。又有《七經緯》三十六篇,並雲孔子所作,並前合為八十一篇。而又有《尚書中候》、《洛罪級》、《五行傳》、《詩推度災》、《氾歷樞》、《含神霧》、《孝經勾命決》、《援神契》、《雜讖》等書。漢代有郗氏、袁氏說。漢末,郎中郗萌集圖緯讖雜占為五十篇,謂之《春秋災異》。宋均、鄭玄,並為讖律之注。然其文辭淺俗,顛倒舛謬,不類聖人之旨。相傳疑世人造為之後,或者又加點竄,非其實錄。起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圖讖興,遂盛行於世。漢時,又詔東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讖。俗儒趨時,益為其學,篇卷第目,轉加增廣。言五經者,皆憑讖為說。唯孔安國、毛公、王璜、賈逵之徒獨非之,相承以為襖妄,亂中庸之典。故因漢魯恭王、河間獻王所得古文,參而考之,以成其義,謂之古學。當世之儒又非毀之,竟不得行。魏代,王肅推引古學,以難其義。王弼、杜預,從而明之。自是古學稍立,至宋大明中,始禁圖讖。梁天監已後,又重其制。及高祖受禪,禁之逾切。煬帝即位,乃發使四出,搜天下書籍與讖緯相涉者,皆焚之。為吏所糾者至死。自是無復其學,秘府之內,亦多散亡。今錄其見存,列於六經之下,以備異說。
漢至晉部分(二)
《桓子新論》輯本序
[清]嚴可均
謹案:《隋志》儒家,《桓子新論》十七卷,後漢六安丞桓譚撰。舊新《唐志》同。本傳:譚,字君山,沛國相人。成帝時為郎。哀平間,位不過郎。莽時,為掌樂大夫。更始立,召拜太中大夫。世祖即位,征待詔,極言讖之非經。出為六安郡丞,道病卒。譚著書言當世行事,號曰《新論》,世祖善焉。《琴道》一篇未成。肅宗使班固續成之。章懷注曰:《新論》,一曰《本造》,二《王霸》,三《求輔》,四《言體》,五《見征》,六《譴非》,七《啟寤》,八《祛蔽》,九《正經》,十《識通》,十一《離事》,十二《道賦》,十三《辨惑》,十四《述策》,十五《閔友》,十六《琴道》。《本造》、《閔友》、《琴道》各一篇。余並有上下。注又引《東觀記》曰:光武讀之,敕言卷大,令皆別為上下。凡二十九篇。《琴道》未畢,但有「發首」一章。案二十九篇而十七卷者,上下篇仍合卷,為十六卷,疑復有《錄》一卷,故十七卷。其書宋時不著錄。《群書治要》所載十五事,當是《求輔》、《言體》、《見征》、《譴非》四篇。《意林》所載三十六事,當是十三篇,惟少《本造》、《述策》、《閔友》三篇。各書所載,又三百許事。合併復重,聯屬斷散,凡百七十二事。依《治要》、《意林》次第,以類相從,定為三卷。諸引但《琴道》有篇名,余無篇名。今望文分系,仍加各篇舊名,取便檢閱。君山博學多通。同時劉子駿《七略》,徵引其《琴道》篇。揚子云難窮,立毀所作《蓋天圖》。其後班孟堅《漢書》據用甚多。王仲任《論衡·超奇篇》、《佚文篇》、《定賢篇》、《案書篇》、《對作篇》皆極推崇,至謂子長、子云,論說之徒,君山為甲。則其書漢時早有定論。惜久佚失,所得見者僅此。然其尊王賤霸,非圖讖,無仙道,綜核古今,偭僂失得,以及儀象典章,人文樂律,精華略具。則雖謂此書未嘗佚失可也。嘉慶二十年,歲在乙亥,二月既望。
《全後漢文》卷十三
《白虎通義》考上
[清]孫詒讓
建初白虎觀議五經同異,東京之大典也。范氏《後漢書》載其事頗詳,而史臣撰集之書,則文三見而各異。《肅宗紀》云:建初四年,冬十一月,下太常、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班固傳》云:遷玄武司馬。天子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令固撰集其事。《儒林傳》云:建初中,大會諸侯於白虎觀,考詳同異,連月乃罷。肅宗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顧命史臣,著為《通義》。其不同如是。袁宏《後漢紀》云:建初四年秋,詔諸儒會白虎觀,議五經同異,曰《白虎通》。《太平御覽》六百一引丘悅《三國典略》云:祖珽等上言,漢時諸儒集論經傳,奏之白虎閣,因名《白虎通》。則皆謂《通義》即《議奏》。故章懷太子注《後漢書》《白虎議奏》,亦云今《白虎通》。蓋六朝唐人之說,皆如是也。近儒陽湖莊氏述祖作《白虎通義考》,則據《蔡中郎集·巴郡太守謝版》云:詔書前後賜《禮經素字》、《尚書章句》、《白虎議奏》,合成二百一十二卷。謂《禮》古經五十六卷,今《禮》十七卷,《尚書章句》,歐陽、大小夏侯三家,多者不過三十一卷。二書卷不盈百,則《議奏》無慮百餘篇,非今之《通義》明矣。又駁章懷《後漢書》注云:按《儒林傳》云:命史臣著為《通義》,即今《白虎通義》也。《議奏》隋唐時已亡佚,注以為今《白虎通》,非是。則又謂《議奏》與《通義》本屬兩書,特同出於白虎觀耳。今考《議奏》《通義》,卷數多寡懸殊,莊氏謂非一書,其說是矣。至謂《議奏》之外別有《通義》,則范史於《本紀》不雲《通義》,《儒林傳》敘不雲《議奏》,不宜疏漏若是。袁宏、李賢皆得見《東觀漢記》及袁山松《後漢書·藝文志》,倘《通義》《議奏》灼為兩帙,亦不應不考,以致誤合也。竊謂建初之制,祖述甘露。《議奏》之作,亦襲石渠。《白虎議奏》雖佚,其卷帙體例,要可以《石渠議奏》推也。《漢書·藝文志》,《書》九家內,《議奏》四十二篇(本註:宣帝時石渠論)。《禮》十三家內,《議奏》三十八篇(本註:石渠)。《春秋》二十三家內,《議奏》三十九篇。《論語》十二家內,《議奏》十八篇。《孝經》十三家內,《五經雜議》十八篇(以上本注並云:石渠論)。共五部,百五十五篇。蓋石渠舊例,有專論一經之書,有雜論五經之書。合則為一帙,分則為數家。《禮》、《春秋》、《論語》,《議奏》專論一經者也。其書,晉以後,獨《禮》家三十八篇存,《五代志》謂之《石渠禮論》。據杜佑《通典》所引,蓋備載戴聖、聞人通漢、蕭望之等論難及宣帝制詔。其體與《白虎通義》絕異。《五經雜議》,雜論五經者也。《唐書·經籍志》有劉向《五經雜義》七卷。王應麟《玉海》、朱彝尊《經義考》並以為即石渠《五經雜議》。蓋《漢志》載劉向所敘六十七篇,內無說經之書,而石渠論經劉向校定,或錄其奏於篇首,故誤題其名也。其書未見援引,體例無可考,以意推之,似系隱括經義,標舉閎旨,不與《禮論》載問答者同(隋唐《志》又有《五經通義》、《五經要義》二書,亦題劉向撰。諸經義疏及唐宋類書所引二書逸文甚多,體例與《白虎通義》正同。疑即石渠《五經雜議》流傳之別本)。故分著之目,不曰「議奏」,而曰「雜議」(《通典》引《石渠禮議》,甘露三年三月,黃門侍郎臨奏:經曰鄉射合樂,大射不樂,何也?蓋諸經之稱議奏者以此。《五經雜議》標目無奏字,則體例微異可知。然此自謂其子目之異,若其全書必統題《石渠議奏》也)。若使亦如《禮論》之例,則一展卷焯知為石渠舊帙,何至誤題都水耶?白虎講論既依石渠故事,則其《議奏》必亦有專論一經與雜論五經之別。今所傳《通義》,蓋《白虎議奏》內之《五經雜議》也。諸經議奏既各有專書,雜議之編,意在綜括群經,提挈綱領,故不以經為類,而別立篇目。且文義精簡,無問答及稱制臨決之語,與專論一經之議奏體例迥別。其書在漢代統於議奏,本為一書。《蔡中郎集》所舉者尚其全帙,故亦如《石渠議奏》有百餘卷。晉宋以後,《議奏》全帙漸至散佚,而《通義》一編,析出別行,廑存於世,展轉傳迻,忘其本始。於是存其白虎之名,昧其雜議之實。或以《通義》該《議奏》,或以《議奏》疑《通義》,皆考之不審,故舛誤互見矣。且既知《通義》為《議奏》之一種,則知范史帝《紀》,與《班固傳》本無違異。蓋諸經議奏,纂自諸儒。《通義》一編,專屬班氏。《紀》載寫定之總名,《傳》詳撰集之分帙。則一曰《議奏》,一曰《通德論》,固各有當也。惟《儒林傳》序不舉《議奏》,而舉《通義》,則未免疏舛。意者《白虎議奏》,蔚宗已不得見其全,而亦以《通義》當《議奏》,沿袁宏等之誤說,《紀》、《傳》多襲舊史之文,故未違其實。序論則范氏自作,故遂失其真耳。夫《議奏》之作,本效石渠之所有。《通義》一編,亦非增石渠之所無。古籍雖亡,固有可推繹而得者。世之究心錄略者,當不以余說為臆斷也。
《籀廎述林》卷四
《論衡·自紀篇》(節錄)
[漢]王充
俗性貪進忽退,收成棄敗。充升擢在位之時,眾人蟻附。廢退窮居,舊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故閒居作《譏俗節義》十二篇。冀俗人觀書而自覺,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或譴謂之淺。答曰:以聖典而示小雅,以雅言而說丘野,不得所曉,無不逆者。故蘇秦精說於趙,而李兌不說;商鞅以王說秦,而孝公不用。夫不得心意所欲,雖盡堯舜之言,猶飲牛以酒,啖馬以脯也。故鴻麗深懿之言,關於大而不通於小。不得已而強聽,入胸者少。孔子失馬於野,野人閉不與。子貢妙稱而怒,馬圄諧說而懿。俗曉露之言,勉以深鴻之文,猶和神仙之藥以治鼽咳,制貂狐之裘以取薪菜也。且禮有所不,事有所不須。斷決知辜,不必皋陶;調和葵韭,不俟狄牙;閭巷之樂,不用《韶》《武》。里母之祀,不待太牢。既有不須,而又不宜。牛刀割雞,舒戟采葵,鉞裁箸,盆盎酌巵,大小失宜,善之者希。何以為辯?喻深以淺;何以為智?喻難以易。賢聖銓材之所宜,故文能為深淺之差。
充既疾俗情,作《譏俗》之書。又閔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曉其務,愁精苦思,不睹所趨,故作《政務》之書。又傷偽書俗文,多不實誠,故為《論衡》之書。夫賢聖歿而大義分,蹉殊趨,各自開門。通人觀覽,不能釘詮。遙聞傳授,筆寫耳取。在百歲之前,曆日彌久,以為昔古之事,所言近是,信之入骨,不可自解。故作實論,其文盛,其辯爭,浮華虛偽之語,莫不澄定,沒華虛之文,存敦龐之朴,撥流失之風,反宓戲之俗。
……
充以元和三年,徙家,辟詣楊州部丹陽九江廬江,後入為治中。材小任大,職在刺割,筆札之思,歷年寢廢。章和二年,罷州家居。年漸七十,時可懸輿。仕路隔絕,志窮無如。事有否然,身有利害。發白齒落,日月逾邁。儔倫彌索,鮮所恃賴。貧無供養,志不娛快。歷數冉冉,庚辛域際。雖懼終徂,愚猶沛沛。乃作《養性》之書,凡十六篇。養氣自守,適時(則)〔節〕酒。閉明塞聰,愛精自保。適輔服藥引導,庶冀性命可延,斯須不老。既晚無還,垂書示後。惟人性命,長短有期。人亦蟲物,生死一時。年曆但(記)〔訖〕,孰使留之?猶入黃泉,消為土灰。上自黃唐,下臻秦漢而來,折衷以聖道,理於通材。為衡之平,如鑒之開。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詳該。命以不延,吁嘆悲哉!
王充《論衡》篇數殘佚考
劉盼遂
《論衡》一書,今存八十五篇,內惟《招致》一篇有錄無書,蓋實存八十四篇,從未有加以異議者。惟予嘗按考其實,則《論衡》篇數,應在一百以外;至今日佚失實多,最少亦應有十五六篇。今分三項,說明之如次:
一、以仲任自己之言為證。
甲、《自紀篇》云:「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傳作書篇百有餘。書吾亦才出百,而雲泰多。」
乙、《佚文篇》云:「故夫占跡以睹足,觀文以知情,《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衡》篇以百數,亦一言也,曰疾虛妄。」(按百數各本皆誤作十數,今正。百數者百許也,百所也,今山東言千之左右曰千數,百之左右曰百數,其遺語也。此本由後人誤認八十四篇為足本,故妄改百數為十數,而不顧其欠通也。)據以上二事,足證今之八十五篇非完書矣。
二、以《論衡》本書之篇名為證。
甲、《覺佞篇》。卷十一《答佞篇》云:「故《覺佞》之篇曰,人主好辯,佞人言利,人主好文,佞人辭麗,心合意同,偶當人主云云。」盼遂按,《覺佞》當是《論衡》篇名,與《答佞篇》為姊妹篇,舊相比次,而今亡佚矣。猶之《實知》之後有《知實》,《能聖》之後有《實聖》也。
乙、《能聖篇》。
丙、《實聖篇》。卷二十《須頌篇》云:「漢有實事,儒者不稱,古有虛美,誠心然之。信久遠之偽,忽近今之實,斯蓋三增、九虛所以成也,《能聖》、《實聖》所以興也。」盼遂按,「三增」者,《語增》、《儒增》、《藝增》;「九虛」者,《書虛》、《變虛》、《異虛》、《感虛》、《福虛》、《禍虛》、《龍虛》、《雷虛》、《道虛》,皆《論衡》篇名也。然則《能聖》與《實聖》,亦必為《論衡》篇名,不知於何時失傳矣。
丁、《盛褒篇》。卷二十九《對作篇》云:「且凡造作之過,惡其言妄而謗誹也(惡字各本訛作意,今改正)。《論衡》實事疾妄,《齊世》、《宣漢》、《恢國》、《驗符》、《盛褒》、《須頌》之言,無誹謗之辭,造作如此,可以免於罪矣。」盼遂按,《齊世》、《宣漢》、《恢國》、《驗符》、《須頌》五者,皆《論衡》篇名,所以張其實事疾妄之說也。則《盛褒》亦必為《論衡》篇名,與《須頌》為並蒂連理之文無疑,而後世亡失者也。
據以上四事,由《論衡》本文中所載佚篇為吾人所考明者,已有四篇之多;其本文所載篇名未為吾人所甄明者,亦或佚去之篇而本文中從未提及者,為數當更不少,則《論衡》篇數過百之說非無稽矣。
三、以各書所引佚文為證。
……
馬總《意林》卷三引《論衡》云:「天門在西北,地門在東南;地最下者揚、兗二州,洪水之時,二州最被水害。」
同上又引《論衡》云:「伯夷、叔齊為庶兄奪國,餓死於首陽山,非讓國於庶兄也,豈得稱賢人乎?」
同上又引《論衡》云:「天有日月星辰謂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謂之理。」
段成式《酉陽雜俎》卷十石駝溺條云:「拘夷國北山有石駝溺,水溺下以金銀銅鐵瓦木等器盛之,皆漏;以掌盛之,亦透;唯瓢不漏。服之令人身上臭毛盡落,得仙去,出《論衡》。」
據以上五事,舉不見於今本《論衡》,知《論衡》至今日殘缺者多矣。
由上列三項證明,則《論衡》百篇之說,蓋確有此見象,而未容奪易矣。
《太平經合校》前言
王明
後漢《太平經》,現存的只有明朝《道藏》的一個本子。原書一百七十卷,今本殘存僅五十七卷。編者根據《太平經鈔》及其他二十七種引書加以校(在凡例和本文里標寫〔並〕字)、補、附、存,基本上繪出一百七十卷的輪廓。並將和此經有關的幾個問題,略加考訂和說明。全書的大義代表中國道教初期的經典。值得注意的,其中有樸素唯物主義觀點和辯證法因素,又有反對剝削階級聚斂財貨等思想。它是中國哲學史和道教思想史上有價值的資料。
一、《太平經》這部書的來歷及其重要思想
范曄《後漢書·襄楷傳》里,襄楷疏稱于吉(於一作干)所得神書,號《太平清領書》,這就是道教相傳的《太平經》。此書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部,每部一十七卷,全書共一百七十卷。明英宗正統九年(公元1444年)修的《道藏》所收的《太平經》,是現存的唯一的本子。可是它殘缺不全,僅存五十七卷,甲乙辛壬癸五部完全遺失了,其他幾部各亡佚若干卷。《道藏》里有《太平經鈔》,是唐人節錄《太平經》而成甲乙丙丁等十部,每部一卷,共十卷。這是現今可以校補《太平經》的卷帙較多的唯一別本。其他道經類書及古書注間有徵引《太平經》文,現經搜集起來,約計二十七種。有的可為部分校勘《經》文之用,有的無法對勘的,就附存於合校本適當的位置里。
各家著錄的書,大概都稱《太平經》書一百七十卷。《太平經》卷九十八《男女反形訣》說:「天師前所賜予愚生本文。」《太平經復文序》說,于吉初受太平本文,因易為百七十卷。《仙苑編珠》說,帛和授以素書二卷,于吉受之,乃《太平經》也,後演此《經》成一百七十卷。所謂「素書」、「本文」,雖則含有神書傳授的玄談,然而這的確透露了《太平經》一百七十卷不是一時一人所作。東西兩漢的著述,一書多至一百七十卷的,實在太少見了。所以我相信《太平經》先有「本文」若干卷,後來崇道的人繼續擴增,逐漸成為一百七十卷。不能簡單地說這書就是于吉、宮崇或帛和個人所著作。現存的經書里,固然不免有後人改寫增竄,可是大體說來,它還保存著東漢中晚期的著作的本來面目。
……
二、關於《太平經鈔》
與《太平經》有密切關係的兩種道書是《太平經鈔》和《太平經聖君秘旨》。對這兩種書的應用,應該跟《太平經》文同樣看待。這裡先介紹《太平經鈔》,其中有些問題還需要考證才搞得明白的。
《道藏》中《太平經鈔》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部,每部一卷,系節錄《太平經》文而成。《太平經》甲部已經亡失了,現存的《太平經鈔》,以甲部的字數為最少,疑《鈔》甲部是後人所偽補。《鈔》甲部的文字來源,以《靈書紫文》為主,《上清後聖道君列紀》並為其採取的材料。案《太平經》援引古經舊義,都不著明出處,只有《鈔》甲部乃說:「青童匍匐而前,請受《靈書紫文》□□傳訣在經者二十有四。」現存《靈書紫文上經》卷首所說,與《太平經鈔》甲部所載,其文字也是大同小異,從此可以證明《太平經鈔》甲部是從《靈書紫文》來的。再者,《太平經》里並無外丹的說法,《鈔》甲部「服華丹」、「食鐶剛」云云,跟全書的內容不相協調,也是從《靈書紫文》抄來的。此外,《鈔》甲部所用道教、佛教的術語,也與《太平經》其他各部不相類似。道教的名辭如「種民」,佛教的名辭如「本起」、「三界」、「受紀」等,都是僅見於《鈔》甲部。就時代說,這些名辭也是比較《太平經》為晚出的。
……
漢至晉部分(三)
魏王弼撰《老子指略》佚文之發見
王維誠
(一)佚文發見之經過
唐陸德明《經典釋文》敘錄載《老子王弼注》二卷。敘錄謂弼又作《老子指略》一卷。今王弼《老子注》見存,其《老子指略》則亡。查《舊唐書·經籍志》載《老子指例略》二卷,不著撰人。然《新唐書·藝文志》則載王弼《老子指例略》二卷。可知舊志《老子指例略》二卷當即王弼所撰。此後則《宋史·藝文志》載王弼《道德略歸》一卷。宋濂《子略》載王弼《老子指例略》二卷。鄭樵《通志·藝文略》載王弼《老子指略例》二卷。又晁氏《郡齋讀書志》載《老子略論》一卷,注云,魏王弼撰,凡十有八章。詳察上列《舊唐書·經籍志》以下六家著錄王弼之書,書名不全同,卷數亦或異,然無一家同時著錄二書名者。竊疑各家所載,皆即《釋文》敘錄所稱王弼《老子指略》一書。此書自宋以後不見著錄,當系亡於宋末。
1934年間予在北京大學檢閱《道藏》,見宋張君房所纂《雲笈七籤》卷一初引「老君指歸曰」一段文,四百九十三字;次引「老君指歸略例曰」一段文,一千三百五十字。以此二段引文頗長,當時欲知所引之文出自何人之書,繼見《七簽》卷三十二又引「嚴君平《老君指歸》曰」文一節,遂知此與前引《老君指歸》即為嚴君平之書。而《道藏》有嚴君平《老子指歸》殘書七卷,予亦閱及。並知《七簽》引文與此書文義多同,蓋出一書。惟觀《七簽》所引《老君指歸略例》之文,殊不與《老君指歸》之文相類。及反覆瀏覽,覺其字句文義有似王弼《老子》注文,因取與王弼《老子》注對勘,果然字句頗同文義畢合。時予已知王弼嘗有《老子指略》之作。故謂《七簽》卷一所引《老君指歸略例》一千三百五十字當為王弼《老子指略》之佚文。其後二年,予獲見成都唐鴻學所刻明鈔本《嚴君平道德真君指歸》七卷,其卷末附錄《指歸》佚文,即以《雲笈七籤》所引《老君指歸》及《老君指歸略例》二文並列其內。予知《指歸略例》非《君平指歸》之文,而《君平指歸》佚文,《道藏》尚有存者,則唐刻本未錄及也。
1942年間,予在昆明西南聯合大學任教,居北郊龍泉鎮。又就鎮上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讀《道藏》中一切《老子》注,因便閱及《道藏》第九九八冊《老子微旨例略》一卷,合二千五百五十二字,分為二段。覽其首段之文乃與《七簽》所引《老君指歸略例》相同。而其全文則較《七簽》所引幾多一倍。且所多者,其字句文義復與王弼《老子》注文有合。予因謂《老子微旨例略》二千五百五十二字亦為王弼《老子指略》之佚文,甚者或為王弼《老子指略》一卷之全文也。
(二)佚文及其考證(略)
(三)《老子指略》通考
王弼《老子指略》,唐宋二代著錄,書名不同,卷數亦異,前已言及。觀《道藏》九九八冊題作《老子微旨例略》,而《雲笈七籤》所引則作《老子指歸略例》,顯見文字相同而書名不同,不足為異。今就此書由來更考論之。
王輔嗣卒於魏正始十年(公元249年),年二十四,生命甚短,然著作頗多。《隋書·經籍志》共載王弼著作六種,計有(一)《周易》十卷,王弼注。(二)弼又撰《易略例》一卷。(三)《論語釋疑》三卷,王弼撰。(四)《老子道德經》二卷,王弼注。(五)梁有《老子雜論》一卷,何、王等所注,亡。(六)梁有《王弼集》五卷、錄一卷,亡。惟陸氏《釋文》敘錄有王弼作《老子指略》一卷,《隋志》不載;而《隋志》雲梁有何、王等所注《老子雜論》一卷,敘錄亦不言及。約當魏末晉初間,何劭為《王弼傳》,言「弼注《老子》,為之《指略》,致有理統;注《道略論》,注《易》,往往有高麗言」。又言:「弼論道,附會文辭,不如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晏也。」據何劭撰傳,似王弼注《老子》外,別為《老子指略》,又注《道略論》,又有論道之文。予竊疑上言王弼四文,彼此互有聯繫,亦與《老子雜論》一卷有關。按《隋志》梁有《老子雜論》一卷,題為何、王等所注,當系好事者輯合何晏、王弼及其他人等所注《老子》之文而成;然此書既名《老子雜論》,何可題為何、王等所注乎?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文學篇》言:「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詣王輔嗣,見王注精奇,乃神伏。(中略)因以所注為《道德二論》。」今張湛《列子》注有引何晏道論一節,是平叔之《道德二論》,其初稿本即《老子注》也。《世說新語》劉孝標註引《晉諸公贊》曰:「自魏太常夏侯玄、步兵校尉阮籍等,皆著《道德論》。」竊謂魏世諸公著《道德論》,當皆論說《老子》旨要,其義本與註解《老子》相通。而魏晉間人注《老》、《莊》者,如王弼郭象,多以己意發揮本文,其義亦與著論略同。今比較《老子指略》佚文與王弼《老子注》,則或謂《指略》佚文為《老子注》,既於理無妨;或取《老子注》長文謂為《老子道德論》,似亦無不可。蓋《老子注》與《老子道德論》二者相通,觀何平叔之所為,其明證也。而《宋史·藝文志》所載王弼《道德略歸》一卷,當即《老子指略》一卷,其故亦可知矣。何劭撰傳謂弼「注《道略論》」,此或即為弼之《道論》。《道論》亦為《老子道德》之異名。《老子道德論》與《老子注》義又相通,故合注、論為稱,遂亦可謂弼「注《道略論》」,一也。要之,王弼為《老子注》,與作《老子指略》,與注《道略論》,又或有論道之文,此四者之間實有密切關係。至於何、王等所注《老子雜論》一卷,其中王弼之文當必錄自弼之《老子注》,或《老子指略》,或注《道略論》,其他如何晏、夏侯玄與阮籍等之《道德論》,當亦有在其內者。而《晉書·王衍傳》稱「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而不存者也」云云,其文或采自何、王等《老子雜論》。此並可得而略者也。
《老子指略》之名,初見於《釋文》敘錄。而《指略》之名,似出於何劭所為《王弼傳》文。前曾言及《傳》言「弼注《老子》,為之《指略》,致有理統」,今觀《指略》佚文,統之有宗,會之有元,誠乎其「致有理統」者也。然除《釋文》敘錄外,各家記載,或稱《老子指例略》,或稱《老子指略例》者,此亦有故。按王弼注《周易》,又作《周易略例》,其注《老子》,亦作《老子略例》,其文其事,頗有可資比較者:(一)《周易略例》發明《周易》旨要,統之有宗,會之有元,辭義精美;此與《老子指略》,並為「致有理統」之文。(二)《周易略例》多舉卦爻辭為例,以明《易》理;《老子指略》亦多舉《老子》文句為例,以明道意。(三)《周易略例》發明《易》理,因即以斥象數、互體、卦變、五行之說;《老子指略》發明道意,因即以斥儒、墨、名、法、雜五家之言。(四)《周易略例》與弼之《周易》注互相發明;《老子指略》與弼之《老子注》互相發明。(五)《周易略例》「明彖」章言「物無妄然,必由其理」,此與《老子指略》言「道也者,取乎萬物之所由也」,立論可通。根據上述五義,則知王弼《周易略例》之作既以「略例」為稱,其《老子指略》之作亦可稱為「略例」矣。此非止推論,尚有史實可考。梁劉勰《文心雕龍·論說篇》曰:「詳觀蘭石之才性,仲宣之去伐,叔夜之辨聲,太初之本無,輔嗣之兩例,平叔之兩論,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人倫之英也。」按劉勰所舉六家論文,其言「平叔之兩論」,即指何晏之《道德二論》也;其言「輔嗣之兩例」,當即王弼之《周易略例》與《老子指略例》也。蓋輔嗣兩例,雖各一書,核其實質,皆論文也。又《南齊書·王僧虔傳》言,僧虔於宋世嘗有誡子書曰:「汝開《老子》卷頭五尺許,未知輔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說,馬鄭何所異,指例何所明。」按王僧虔所云「指例何所明」,似亦即指王弼之《老子指例略》也。
又各家記載,或有稱王弼《道德略歸》一卷,或有稱王弼撰《老子略論》一卷者,此亦有說。按何劭撰《王弼傳》言,「弼注《老子》,為之指略,致有理統」。隨文解義,何邵本意,或止言弼注《老子》一事,非謂弼注《老子》外,別為《老子指略》。今觀《指略》佚文,多論道者。其辭美辯,或即何邵所言,「弼注《道略論》,往往有高麗言」,及邵言「弼論道,自然有所拔得」者也。而《道德略歸》與《老子略論》之名,或即由弼注《道略論》一言而來,亦未可知也。
王弼《老子指略》或作一卷,或作二卷,未知全書字數多少。《郡齋讀書志》載《老子略論》一卷,凡十八章。或者文字頗多。今所見《指略》佚文雖有二千五百五十二字,然頗難分為十八章。如就佚文而言,前後雖分二段,而文思一貫,合為一篇,即可當全文之數。如就十八章而言,則佚文已難分為十八章,恐非《指略》之全文矣。未知此書他日或能更有所發見乎?
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七卷第三號
《嵇康集》序
魯迅
魏中散大夫《嵇康集》,在梁有十五卷,錄一卷。至隋佚二卷。唐世復出,而失其錄。宋以來,乃僅存十卷。鄭樵《通志》所載卷數與唐不異者,蓋轉錄舊記,非由目見,王楙已嘗辨之矣。至於槧刻,宋元者未嘗聞。明則有嘉靖乙酉黃省曾本,汪士賢二十一名家集本,皆十卷。在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者合為一卷。張燮所刻者又改為六卷。蓋皆從黃本出而略正其誤,並增逸文。張燮本更變亂次第,彌失其舊。惟程榮刻十卷本較多異文,所據似別一本。然大略仍與他本不甚遠。清諸家藏書簿所記,又有明吳寬叢書堂鈔本,謂源出宋槧,又經匏菴手校,故雖迻錄,校文者亦為珍秘。予幸其書今在京師圖書館,乃亟寫得之。更取黃本讎對,知二本根源實同,而互有訛奪。惟此所闕失,得由彼書補正,兼具二長,乃成較勝。舊校亦不知是否真出匏菴手,要之蓋不止一人。先為墨校,增刪最多。且常滅盡原文,至不可辨;所據又僅刻本,並取彼之訛奪,以改舊鈔。後又有朱校二次,亦據刻本。凡先所倖免之字,輒復塗改,使悉從同。蓋經朱墨三校,而舊鈔之長,且泯絕矣。今此校定,則排擯舊校,力存原文。其為濃墨所滅,不得已而從改本者,則曰:字從舊校,以著可疑。義得兩通,而舊校輒改從刻本者,則曰:各本作某,以存其異。既以黃省曾、汪士賢、程榮、張溥、張燮五家刻本比勘訖,復取《三國志》注、《晉書》、《世說新語》注、《野客叢書》、胡克家翻宋尤袤本《文選》李善注,及所著《考異》、宋本《文選》六臣注、相傳唐鈔《文選集注》殘本、《樂府詩集》、《古詩紀》、及陳禹謨刻本《北堂書鈔》、胡纘宗本《藝文類聚》、錫山安國刻本《初學記》、鮑崇城刻本《太平御覽》等所引,著其同異。姚瑩所編《乾坤正氣集》中,亦有中散文九卷,無所正定,亦不復道。而嚴可均《全三國文》、孫星衍《續古文苑》所收,則間有勘正之字,因並錄存,以備省覽。若其集外如此,而刻本已改者,如「」為「愆」,「寤」為「悟」;或刻本較此為長,如「遊」為「游」,「泰」為「太」,「慾」為「欲」,「樽」為「尊」,「殉」為「徇」,「飭」為「飾」,「閒」為「間」,「蹔」為「暫」,「脩」為「修」,「壹」為「一」,「途」為「塗」,「返」為「反」,「捨」為「舍」,「弦」為「」;或此較刻本為長,如「譏」為「飢」,「陵」為「凌」,「熟」為「孰」,「玩」為「」,「災」為「災」;或雖異文而俱得通,如「迺」與「乃」,「」與「吝」,「強」與「彊」,「於」與「於」,「無」「毋」與「無」,其數甚眾,皆不復著,以省煩累。又審舊鈔原亦不足十卷,其第一卷有闕葉;第二卷佚前,有人以《琴賦》足之;第三卷佚後,有人以《養生論》足之;第九卷當為《難宅無吉凶攝生論》下,而全佚,則分第六卷中之《自然好學論》等二篇為第七卷,改第七、第八卷為八、九兩卷,以為完書。黃、汪、程三家本皆如此,今亦不改。蓋較王楙所見之繕寫十卷本卷數無異,而實佚其一卷及兩半卷矣。原又有目錄在前,然是校後續加,與黃本者相似。今據本文別造一卷代之。並作《逸文考》、《著錄考》各一卷,附於末。恨學識荒陋,疏失蓋多,亦第欲存留舊文,得稍流布焉爾。中華民國十有三年六月十一日會稽 序。
魯迅手抄本《嵇康集》
莊注疑案的究明
侯外廬 等
在進論「儒道合」的理論之前,有一個疑案,應須稍加董理,這就是郭象盜竊向秀《莊子注》的問題。
《晉書·向秀傳》說:「向秀,字子期。……清悟有遠識,少為山濤所知,雅好老莊之學。莊周著內外數十篇,歷世方士,雖有觀者,莫適論其旨統也;秀乃為之隱解,發明奇趣,振起玄風,讀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時也。惠帝之世,郭象又述而廣之,儒墨之跡見鄙,道家之言遂盛焉。始秀欲注,嵇康曰:『此書詎復須注?正是妨人作樂耳!』及成,示康,曰:『殊復勝不?』」(卷四九,按《世說新語·文學篇》注所記略同,末有「與漢世諸儒互有彼此,未若隱莊之絕倫也」句。)
《晉書·郭象傳》說:「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莊,能清言。太尉王衍每云:『聽象語如懸河瀉水,注而不竭。』……東海王越引為太傅主簿,甚見親委,遂任職當權,熏灼內外,由是素論去之。……先是,注《莊子》者數十家,莫能究其旨統,向秀於舊注外,而為解義,妙演奇致,大暢玄風,惟《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義零落,然頗有別本遷流。象為人行薄,以秀義不傳於世,遂竊以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餘眾篇,或點定文句而已。其後秀義別本出,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卷五十,《世說新語·文學篇》所載略同)
據此,我們知道:
(一)向秀首開注《莊》的新風氣,為之「隱解」,發明奇趣,和王弼之注《老子》同為時代的前趨。
(二)向秀注《莊》,別於舊注,妙演奇致,遂暢玄風,頗為同輩友人所嘆服,但死後其義不傳於世。
(三)郭象就向秀解義,述而廣之。
(四)郭象為人行薄,竊秀義以為己注,稍點定文句;秀本復出,始有向郭二《莊》之名。
從以上四點看來,沒有理由為郭象辯護,說他不是盜書賊,馮友蘭解放前因崇拜河南郭象,就以是非不值深辨為說,輕輕開脫了郭象行薄的勾當,唐人離晉不遠,故《晉書》(卷五十)說:
史臣曰:「竊人之財,猶謂之盜;子玄假譽攘善,將非盜乎?」
《贊》曰:「象既攘善,秀惟癉惡。」
在晉末南北朝之際,向郭之名有被並稱者,如劉義慶《世說新語》說,「《莊子·逍遙篇》,舊是難處,諸名賢所可鑽味,而不能拔理於郭向之外」;劉孝標《注》也有「向子期、郭子玄逍遙義曰」之稱,因此,有人以為郭象不無心得,至少有保存向注(今佚)或述而廣之的功績,應以向郭合注並稱,不必破此公案。此說不是公允之論。
按郭本早流傳於世,以先入之見,雖向本別出,而郭已成名,不可一世,因此晉人連稱郭向乃權變之辭,不得以合注目之。張湛為東晉成帝至安帝時代人物,他注《列子》,所引《莊子注》,向秀郭象分別題名,似在晉人中也有不主張向郭二《莊》並稱的。至於向注又在什麼時候佚失,則不能確考,《隋書·經籍志》已注「今闕」,則郭注《南華經》便成了獨占《莊》注的絕學,至今一千四五百年了,除了專家少數人之外,《莊子注》只知郭象其人,而無識向秀為始創者,這是千古的一大冤案。為了更加明白郭象是怎樣地攘善,我們試據《列子注》張湛所引向秀文,和今存郭象《莊子注》文作一比對,就知道郭象盜竊向注文義是一目了然的了。
郭象竊向秀注比照表(略)
由上表看來,向注與郭注有文義都是相同的,有文略異而義相同的,有義同而點定文句的,有義同而略加補綴的,然絕無道理上不一致的,這不是郭象攘善的確證麼?按張湛《列子注》所引郭象文句與今本《莊子注》字句皆同,或為向注所略的地方;而所引向秀文除在今本《莊子注》中有闕而不錄的幾例以外,大致相同,且有一字無異者,則知張湛引文的取材方法,凡向郭注本同者皆認為向注,而向略而郭補易者,始認為郭注,所以郭注的少數文字,或即《晉書》所謂「述而廣之」者,這當然也不是他的創義。
依此而言,《世說新語》注引證的向子期、郭子玄逍遙義,當屬於向郭注本相同的部分,也可認為是向注,我們試作比較,便知注文之義沒有不相似之處。
劉孝標在《世說新語》注引向郭逍遙義說:
夫大鵬之上九萬尺,之起榆枋,小大雖差,各任其性,苟當其分,逍遙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資有待,得其所待,然後逍遙耳。唯聖人與物冥,而循大變,為能無待而常通,豈獨自通而已。又從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則同於大通矣。(卷上之下《政事》)
今本郭象《莊子·逍遙遊》注說:
夫小大雖殊,而放於自得之場,則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各當其分,逍遙一也(以上為篇名注文——引者按)。……自然者不為而自然者也。故大鵬之能高,斥之能下……此皆自然之所能,非為之所能也……故必得其所待,然後逍遙耳。……夫唯與物冥而循大變者,為能無待而常通,豈自通而已哉?又順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則同於大通矣。(按以上為「乘天地之正」句下注文)
因此,我們以今本郭象的《莊子注》大體上都是向秀的解義,若欲提出郭象的名字,只應說「郭象所竊向秀《莊子注》解義」,在思想派別上而言,郭象當是論「儒道合」派的宣傳者(所謂「記志《老》《莊》」,「述而廣之」,「語如懸河瀉水,注而不竭」),他詭辯為這是受之於天,而非私取(《山木篇》註:「盜竊者私取之也;今賢人君子之致爵祿,非私取也,受之而已。」),然這又不是《莊子》「跡」的偽行麼?
《中國思想通史》第三卷,二〇八一二一七頁
列子偽書考(節錄)
馬敘倫
(上略)余籀讀所得,知其書必出偽造,茲舉證二十事如左:
一事,考《莊子·讓王篇》,列子與鄭子陽同時。陸德明《釋文》云:「子陽鄭相。」然《呂氏春秋·首時篇》、《觀世篇》高誘注云:「子陽,鄭相也。一曰,鄭君。」誘知鄭君者,因《韓非子·說疑篇》雲「鄭子陽身殺國分為三」也。但史無鄭君名子陽者,日本人津田鳳卿之《韓非子解詁》謂:「子陽似鄭君遇弒不諡者。」考《史記·鄭世家》注徐廣曰:「一本雲立幽公弟乙陽為君,是為康公。」然則子陽豈即鄭康公耶?其年與繆公相承。劉向言列子為繆公時人,豈指其始居鄭時耶?然《讓王篇》蘇軾以為偽作,蓋所記列子、子陽事,本之《呂氏春秋》。按子陽當作子駟,因駟子陽而誤。考《莊子·德充符篇》,子產師伯昏無人,《田子方篇》云:「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又《呂氏春秋·下賢篇》云:「子產相鄭,往見壺丘子林。」《莊子·應帝王篇》言列子見壺子,司馬彪云:「壺子,名林,鄭人。」是列子又與子產同師。《莊子·達生篇》、《呂氏春秋·審己篇》並言列子問於關尹子,關尹子與老子同時,則列子並子產時可信,子駟正與子產同時,博聞如向豈不省此?然則敘錄亦出依託也。
二事,《尸子·廣澤篇》、《呂氏春秋·不二篇》並雲「列子貴虛」,《莊子·應帝王篇》云:「列子三年不出……一以是終,無為名屍……亦虛而已。」而向序云:「《穆王》《湯問》二篇,迂誕恢詭,非君子之言也。至於《力命篇》一推分命,《楊子篇》唯貴放逸,二義相乖,不似一家之書。」則不與三子之言相應,而《別錄》曷為入於道家?漢初百家未盡出,太史公未見《列子》書,不為傳,何傷?顧雲「孝景時其書頗行」,則漢初人引《列子》書者又何寡也?太史公安得以寓言與《莊子》相類,而不稱?斯則緣其剿襲莊生,用為彌縫者也。
三事,張湛云:「八篇出其外家王氏。」晉世玄言極暢之時,《列子》求之不難,何以既失復得,不離王氏?
四事,《天瑞篇》「有太易有太始有太素」一章,湛曰:「此全是《周易乾鑿度》。」《乾鑿度》出於戰國之際,列子何緣得知?作偽纂入耳。
五事,《周穆王篇》有駕八駿見西王母事,與《穆天子傳》合,《穆傳》出晉太康中,列子又何緣得知?或雲《史記》略有所載,然未若此之詭誕也。蓋汲冢書初出,雖杜預信而記之,作偽者艷異矜新,欲以此欺矇後世,不寤其敗事也。
六事,《周穆王篇》言夢,與《周官》占夢合。《周官》漢世方顯,則其勦竊明矣。
七事,《周穆王篇》記儒生治華子之疾,儒生之名,漢世所通行,先秦未之聞也。
八事,《仲尼篇》,言西方之人有聖者,乃作偽者緣晉言名理,剽取浮屠。作偽者囿於習尚,遂有斯失。
九事,《湯問篇》與《山海經》同者頗多,《山海經》乃晚出之書,則亦艷異矜新,取掇可知。
十事,《湯問篇》言方壺、瀛州、蓬萊,殷敬順釋文引《史記》云:「此三神山在渤海中。」此事出於秦代,引以為注,足征前無所征。
十一事,《湯問篇》云:「渤海之東,不知其億萬里,有大壑,實惟無底之谷。」案《山海經》雲「東海之外有大壑」,郭璞注云:「《詩含神霧》曰:『東注無底之谷。』謂此壑也。」此乃顯竊《山海經》、注兩文而成,不然,郭何為不引此而反援詩緯?
十二事,《力命篇》言顏淵壽十八,與《史記》等不一致,其說見於《淮南·精神訓》高注及《後漢書·郎傳》。此由作偽者耳目所近,喜其說新,忘其牾實也。
十三事,《湯問篇》記皇子以火浣布為妄,魏文帝著論不信有火浣布,疑為作偽者所本。
十四事,《湯問篇》記伯牙與鍾子期事,汪中證鍾子期即《史記·魏世家》之中旗,《秦策》之中期,《韓非子·難勢篇》之鐘期,則楚懷王頃襄王時人,列子何緣得知?由作偽者既誣列子為六國時人,故一切六國時事,輒附之而不疑耳。
十五事,《黃帝篇》列九淵,《莊子·應帝王篇》唯舉其三,他無所用,偽作者從《爾雅》補足,並舉九淵,失其文旨。
十六事,《力命篇》記鄧析被誅於子產,與《左傳》被殺於駟不合,夫列子鄭人,事又相及,何故歧誤如此?蓋作偽者用《呂氏春秋·離謂篇》鄧析難子產事影撰此文,故不寤與左氏牴牾也。
十七事,《湯問篇》載孔子見小兒辯日事,桓譚《新論》所載略同,譚雲,「小時聞閭巷言」,不雲出《列子》。《博物志》五亦記此事,末雲亦出《列子》。則華所據為《新論》,疑「亦出《列子》」四字為讀者注語,不然,華當據《列子》先見之書也,此為竊《新論》影撰。對校譚記,塙然無疑。
十八事,《湯問篇》言「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陸德明《莊子》釋文引崔曰:「糞上芝,朝生暮死,晦者不及朔,朔者不及晦。」此乃影射《莊子》之文,而實用崔氏之說。
十九事,《力命篇》言彭祖壽八百,《莊子》言「彭祖……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則其壽不止八百。宋忠《世本》注、王逸《楚辭》注、高誘《呂氏春秋》、《淮南子》注乃有七百、八百之說,作偽者因以襲用。
二十事,《天瑞篇》曰:「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莊子》言藐姑射之山,有神人,不雲在海河洲中,此乃襲《山海經·海內北經》文也。彼文郭璞注曰,「《莊子》所謂藐姑射之山也」,使《列子》非偽,郭何為不引此以注乎?
由此言之,世傳《列子》書八篇,非《漢志》著錄之舊,較然可知。況其文不出前書者,率不似周秦人詞氣,頗綴裂不相條貫。又如《天瑞篇》言:「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周穆王篇》言:「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硋,千變萬化,不可窮極,既已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慮。」《湯問篇》言:「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其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間相去七萬里,以為鄰居焉。其上台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日之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焉。」此並取資於浮屠之書,尤其較著者也。若《湯問篇》之「六鰲焦螟」,仿《莊子》之「鯤鵬蠻觸」;《黃帝篇》之「海上漚鳥」,仿《呂覽》之「好蜻」,如此者不可勝數。崔述謂其稱孔子觀於呂梁而遇丈夫厲河水,又稱息駕於河梁而遇丈夫厲河水,此本庄周寓言,蓋有采其事而稍竄易其文者,偽撰《列子》者誤以為兩事而遂兩載之也。汪繼培謂其「會萃補綴之跡,諸書見在,可復按也」,知言哉!蓋《列子》書出晚而亡早,故不甚稱於作者。魏晉以來,好事之徒,聚斂《管子》、《晏子》、《論語》、《山海經》、《墨子》、《莊子》、《尸佼》、《韓非》、《呂氏春秋》、《韓詩外傳》、《淮南》、《說苑》、《新序》、《新論》之言,附益晚說,成此八篇,假為向敘以見重。而劉勰乃稱其氣偉采奇,柳宗元謂其質厚少偽,洪邁、宋濂、王世貞且以為簡勁出《莊子》右,劉塤謂漆園之言,皆鄭圃之餘,豈盲於目者耶?夫輔嗣為《易》注多取諸《老》、《莊》,而此書亦出王氏,豈弼之徒所為與?
《天馬山房叢著》
列子冤詞(摘要)
[日]武內義雄
向序非偽,《列子》八篇非禦寇之筆,且多經後人刪改,然大體上尚存向校定時面目,非王弼之徒所偽作。
姚氏以鄭繆公之誤,斷為序非向作,因一字之誤,而疑序之全體,頗不合理;況由後人之偽寫,抑由向自誤,尚未可知。
次對馬氏之說辨之如下:
一、《讓王篇》記事,未可與壺丘子林、伯昏無人等一例視之,《莊》書多寓言,所謂壺丘子林及伯昏無人又見於《列子》,亦是寓言。以此寓言為盾,而沒去《讓王篇》之記事,實非正當。此篇是否莊周所作,與史料之價值如何,實無關係。
二、《尸子》、《呂氏春秋》、《莊子》謂列子「貴虛」,而向序亦謂《列子》八篇駁雜,但舉此以證八篇非禦寇真作則可,不能以之證向序為偽。貴虛當認為道家者流,然《穆王》、《湯問》之恢詭,及《力命》、《楊朱》有與禦寇之學乖背,故謂不似一家之書,而《別錄》猶入之道家,想因此乖背者亦道者流之支裔也。向序謂《列子》之書於景帝時流行,其後不傳,蓋向校定時,上距景帝約一百二十年。如序所云,可見當時傳本稍完全者已不可見。司馬遷《史記》之終時在景帝後約五十年,比向校上《列子》約先七十年,正淮南王所上《莊子》最流行而不顧《列子》之時,則遷不撰列子傳,與當時人不引用,又何足怪?要之,向序言《列子》之傳來與性質甚明。若舍此而置疑,則不可不有確據。
三、馬氏所舉各證之中,(四)(五)(六)(七)(八)(九)(十)及(十四),大意在不信向序之認八篇為禦寇自作,引禦寇年代與子產同時,以作疑問。然通讀向序全文,不認八篇為一家之書,人則無問題。又(十二)及(十五)據傳聞相異古書中之事,為決定《列子》之真偽資料,頗非容易。(十三)不過馬氏之想像。(十五)據《古書疑義舉例》、《札迻》,是襲何治運之說,此文寧看為《莊》、《列》均由他文竄入。(八)從《周穆王篇》載「穆王敬事西極之化人」一語考之,則《仲尼篇》之西方聖人,乃道家之理想人物,與佛教無關。惟(三)《列子》八篇只存於與王弼關係之家張氏。(十七)(二十)之桓譚、郭璞皆未見過《列子》,是《列子》後出說之好資料。然張湛序質實無飾,又如《仲尼篇》子列子之學云云一章,注曰既見於《黃帝篇》,不刪去之;又如中山公子牟一條,注曰公子牟、公孫龍是在列子之後,此章是後人所增益。對於保存舊面目一點於此可見。當寇虜強盛僅以身免之際,《列子》八篇猶不忍棄,則此為希有之珍籍,自向校上之後,餘風寥寂,業可想見。從而桓譚、郭璞不得寓目,亦何足怪?若信向序與湛序,則此書不足疑怪。
以前疑《列子》之人,多標舉《莊子》以立論,然皆郭象刪定本之《莊子》,而非漢初之原形,原本如從陸德明所引郭象之言,謂妄竄奇說者十之三,其中駁雜有似《山海經》及占夢書者,此等不純之點,與今之《列子》不分甲乙。反之,如郭象刪定《列子》,而不著手於《莊子》,則後人卻由《列子》以疑《莊子》矣。
江俠庵編譯《先秦經籍考》
唐至清部分(一)
《大乘起信論》考證序
梁啓超
《大乘起信論》,舊題馬鳴菩薩造,真諦三藏譯,千餘年來,殆相習無異議。雖然,以歷史上佛教教理髮達之順序言之,馬鳴時代,似不應有如《起信論》一派之圓教的學說。以中國佛教思想派別言之,《起信論》學說,與專家弘攝大乘論之真諦,亦多不相容處。故我國近年善言佛典者對於本論已不免有幾分懷疑,如歐陽竟無居士即其一人也。然懷疑論實不自今日始。隋法經等所著《眾經目錄》初著錄此論,而以入諸疑惑部。其文曰:「《大乘起信論》一卷,人云真諦譯,勘真諦錄無此論,故入疑。」
又,唐均正著《四論玄義》(此書中土佚,日本《續藏經》第七十四套收有殘本)云:「《起信論》一卷,人云馬鳴菩薩造,北地諸論師雲,『非馬鳴造論,昔日地論師造論,借菩薩名目之』,尋覓翻經論目錄中無有也。」
法經《眾經目錄》之成書,在真諦沒後二十五年,而雲「勘真諦錄無此論」。均正年代雖不可考,但既為唐人,與斯論出世時相去必不遠,顧乃目此為「昔日地論師所造」。是則馬鳴之著,真諦之譯,在隋唐間本已成疑問,特後世學者不之察耳。距今十五六年前,日本學界對於此書始發生問題。初則對於馬鳴著述懷疑,繼則對於真諦翻譯懷疑,終乃決定其為支那撰述而非印度撰述,且作者所屬之派別,所生之年代,亦大略推見焉。持此說者有三人,曰松本文三郎,曰望月信亨,曰村上專精。其論文及著書為吾所見者如下:
松本著《起信論考》(明治四三年五月)
《起信論後語》(明治四三年七月)
《起信論之譯者與其註疏》(明治四三年九月,並見《佛典之研究》)
望月著《起信論之作者》(明治三五年一月《宗粹雜誌》)
《疑似經與偽妄經》(大正六年八月《佛書研究雜誌》)
《關於大乘起信論作者之擬議》(大正七年一月《宗教界雜誌》)
《大乘起信論支那撰述考》(大正八年一月《佛書研究雜誌》)
《三度論起信論為支那撰述》(大正九年八月《哲學雜誌》)
《起信論學說與占察經之類同及關係》(大正九年十一月《佛教學雜誌》)
《大乘起信論之研究》(大正十一年三月)(單行本)
村上著《對於大乘起信論之史的考察》(大正八年十月《哲學雜誌》)
《四度論大乘起信之著作問題》(大正九年九月《哲學雜誌》)
《大乘論》(大正十年二月《哲學雜誌》)
《起信論與華嚴經》(大正十年十一月《哲學雜誌》)
此問題以望月氏為中心,而松本氏導之於前,村上氏以斯界老宿翼之於後。當大正八、九兩年中(即民國八、九年),日本論壇為此問題起一激戰。其持反對論者為常盤大定及羽溪了諦,亦彼都著名學者。吾儕以史家之眼忠實評騭之,則望月派所持,蓋信讞也。望月所著《大乘起信論之研究》,為五十萬言以上之一巨帙,此外松本、村上二氏所論述,又不下十萬言。吾既搜而遍讀之,輒擷其精要,且間附己見,助彼張目,以成斯論。
(下略)
《飲冰室合集》,專集第十五冊
《大乘止觀法門》序
[宋]遵式
止觀,用也,本乎明靜;明靜,德也,本乎一性。性體本覺謂之明,覺體本寂謂之靜,明靜不二謂之體。體無所分,則明靜安寄?體無不備,則明靜斯在。語體,則非一而常一;語德,乃不二而常二。祇分而不分,祇一而不一耳。
體德無改,強名為萬法之性;體德無住,強名為萬法之本。萬法者,復何謂也?謂舉體明靜之所為也。何其然乎?良由無始本覺之明強照,照生而自惑謂之昏。無始無住之本隨緣,緣起而自亂謂之動。昏動既作,萬法生焉。捏目空華,豈是他物?故云,不變隨緣,名之為心;隨緣不變,名之為性。心昏,動也;性明,靜也。若知無始即明而為昏,故可了今即動而為靜。
於是聖人見其昏動可即也,明靜可復也,故因靜以訓止,止其動也;因明以教觀,觀其昏也。使其究一念即動而靜,即昏而明,昏動既息,萬法自亡,但存乎明靜之體矣。是謂圓頓,是謂無作,是如來行。是照性成修,修成而用廢,誰論止觀?體顯而性泯,亦無明靜。豁然誰寄,無所名焉。為示物旨歸。止成謂之解脫,觀成謂之般若,體顯謂之法身。是三即一,是一即三,如伊三點,如天三目。非縱橫也,非一異也。是為不思議三德,是為大般涅槃也。
嗚呼!此法自鶴林韜光,授大迦葉,迦葉授之阿難。阿難而下,燈燈相屬,至第十一馬鳴,鳴授龍樹,樹以此法寄言於《中觀論》。論度東夏,獨淮河慧文禪師解之,授南嶽大師。南嶽從而照心,即復於性,獲六根清淨,位鄰乎聖,斯止觀之用驗矣。我大師惜其無聞後代,從大悲心,出此數萬言。目為《大乘止觀》,亦名《一乘》,亦名《曲示心要》,分為二卷。初卷開止觀之解,次卷示止觀之行,解行備矣,猶目足焉。俾我安安不遷,而運到清涼池。
噫!斯文也,歲月遼遠,因韜晦于海外。道將復行也,果咸平三祀,日本國圓通大師寂照,錫背扶桑,杯汎諸夏,既登嶺,解篋出卷。天竺沙門遵式,首而得之。度支外郎朱公頔,冠首序,出俸錢,模板廣而行之。大矣哉!斯法也,始自西傳,猶月之生,今復東返,猶日之升。素影圓輝,終環回於我土也。因序大略,以紀顯晦耳。
《成唯識論》釋題目
[唐]窺基
竊以六位精微,資象翼而筌理;二篇玄抄,藉蒙列以探機。況乎非有非空,息詮辨於言諦之外;不生不滅,絕名相於常寂之津。至覺迥照其宗,將聖獨甄其宰。無言之言風驚,韜邃彩而月玄;非有之有波騰,湛幽章而海浚。匪屬具體鄰智,演賾鉤深,則空性了義,幾乎息矣。
《唯識三十頌》者,十支中之一支,天親菩薩之所制也。白虹飛祲,素豪銷景,線華奧旨,舛鳳訛風;貝葉靈篇,乘魚謬日。顧惟法寶,斯文行墜;誕茲融識,秀跡傳燈。晦孤明於俱舍,示同塵而說有。解惠縛於攝論,表縱聖而談空。鑒洽智周,窮神盡叡。研精此頌,用標玄極。釋文未就,歸真上遷。義繁文約,泉源重秘。爰有護法等十大菩薩,征情七轉,激河辨而贊微言;游神八識,振金聲而流妙釋。淨彼真識,成斯雅論,名曰《成唯識論》,或名《淨唯識論》。義苞權實,陵鷲岳而飛高;理洞希夷,揜龍宮而騰彩。總諸經之綱領,索隱涵宗;括眾論之菁華,掇奇提異。風飛三量,而外道靡旗;泉涌二因,則小乘亂轍。故以儀天地而齊載,孕日月而融明,豈只與潢河爭流,雷霆競響而已。
在昔周星色,至道郁而未揚;漢日通輝,像教宣而遐被。譯經律義,繼武聯蹤。多覿蔥右之英,罕聞天竺之秀。音韻壤隔,混宮羽於華戎;文字天懸,昧形聲於胡晉。雖則仿佛糟粕,未能曲盡幽玄。大義或乖,微辭致爽。鴻疑碩滯,霧擁雲凝。幽絢屢彰,其詳可略。惟我親教三藏法師玄奘,含章拔萃,燭摶景於靈台;蓄德居宗,涌談漪於智沼。騖三輪之寶躅,回晉金沙;澄八解之真波,遼清玉井。忘軀殉法,委運祈通。冥契天真,微假資習。匪摛靈而顯異,固蘊福而延祥。備踐神蹤,窮探秘府。先行未覿,咸貫情樞。曩哲所遺,並包心極。誓志弘撫,言旋舊邦。德簡帝心,道延天藻。遂此寶偈南贊,金牒東流。暢翳理於玄津,盪疑氛於縟思。穎標三藏,殫駕一人;擢秀五天,陵揜千古。詎與夫家依驤譽,空擅美於聲明;童壽流芳,徒見稱於中觀云爾而已矣。
斯本匯聚,十釋群分。今總詳譯,糅為一部。商榷華梵,征詮輕重。陶甄諸義之差,有葉一師之制。成唯識者,舉宏綱旌一部之都目;復言論者,提藻鏡簡二藏之殊號。成乃能成之稱,以成立為功。唯識所成之名,以簡了為義。唯有識大覺之旨隆,本頌成中道之義著。唯謂簡別,遮無外境;識謂能了,詮有內心。識體即唯,持業釋也。識性識相,皆不離心;心所心王,以識為主。歸心泯相,總言唯識。唯遮境有,執有者喪其真;識簡心寶,滯空者乖其實。所以晦斯空有,長溺二邊。悟彼有空,高履中道。三十本論,名為唯識,藉此成彼,名成唯識。唯識之成,以彰論旨,三靡娑釋,依士立名。蘇漫多聲,屬主為目。論則賓主雲烈,旗鼓載揚。幽關洞開,妙義斯賾。以教成教,資教成理,即成是論,持業釋也;以理成理,因理成教,是成之論,依士釋也。
基學慚融愷,忝陪譯以操觚;業謝顏游,謬廁資於函杖。屬諸雅吹,誠事濫竽。顧異良工,叨輝蘊玉。凡斯纂敘,備受指麾。庶玄鑒來英,鏡詳幽致爾。
《成唯識論述記》卷一
《廣弘明集》序
[唐]道宣
自大夏化行,布流東漸。懷信開道,代有澆淳。斯由情混三堅,智昏四照。故使澆薄之黨,輕舉邪風;淳正之徒,時遭佞辯。所以教移震旦,六百餘年。獨夫震虐,三被殘屏。禍不旋踵,畢顧前良,殃咎已形,取笑天下。
且夫信為德母,智實聖因。肇祖道元,終期正果。據斯論理,則內傾八慢之惑;核此求情,則外盪六塵之蔽。蕭然累表,非小道之登臨;廓爾高升,乃上仁之翔集。然以時經三代,弊五滓之沉淪;識蒙邪正,銓人天之法網。是以內教經緯,立法衣以攝機;外俗賢明,垂文論以弘范。
昔梁鐘山之上,定林寺僧祐律師,學統九流,義包十諦,情敦慈救,志存住法,詳括梁晉,列辟群英。留心佛理,構敘篇什,撰《弘明集》一部,一十四卷。討顏謝之風規,總周張之門律。辨駁通議,極情理之幽求;窮較性靈,誠智者之高致。備於秘閣,廣露塵心。
然智者不迷,迷者非智。故智士興言,舉旨而心通標領;迷夫取悟,繁詞而方啟神襟。若夫信解之來,諒資神用。契必精爽,事襲玄模。故信有三焉,一知、二見、三謂愚也。知謂生知,佩三堅而入正聚;愚謂愚叟,滯四惑而溺欲塵。化不可遷,下愚之與上智。中庸見信,從善其若流哉。是以法湮三代,並惟寡學所纏。故得師心獨斷,禍集其計。向若披圖八藏,綜文義之成明;尋繹九識,達情智之迷解者,則正信如皎日,五翳雖掩而逾光矣。
余博訪前敘,廣綜弘明。以為江表五代,三寶載興。君臣士俗,情無異奉。是稱文國,智藉文開。中原周魏,政襲昏明。重老輕佛,信毀交貿。致使工言既申,佞幸斯及。時不乏賢,剖心特達。脫穎拔萃,亦有人焉。然則昏明互顯,邪正相師,據象則雲泥兩分,論情則倚伏交養。是以六術揚於佛代,三張冒於法流。皆大士之權謀,至人之適化也。斯則滿願行三毒之邪見,淨名降六欲之魔王。咸開逼引之殊途,各立向背之弘轍。今且據其行事,決滯胥陵。喻達蒙泉,疏通性海。至如寇謙之拒崔浩,禍福皎然;鄭藹之抗周君,成敗俄頃。姚安著論,抑道在於儒流;陳琳綴篇,揚釋越於朝典。此之諷議,涅而不緇。墜在諸條,差難綜緝。又梁周二武,咸分顯晦之儀;宋魏兩明,同乘弘誘之略。沈休文之慈濟,顏之推之歸心,詞彩卓然,迥張物表。嘗以余景,誠為舉之。弊於庸朽,綜集牢落。有漢陰博觀沙門,系贊成紀。顧惟直筆,即而述之。命帙題篇,披圖藻鏡。至若尋條揣義,有悟賢明。孤文片記,撮而附列。名曰《廣弘明集》一部三十卷。有梁所撰,或未討尋。略隨條例,銓目歷舉。庶得呈諸未睹,廣信釋紛。擬人以倫,固非虛托。如有隱括,覽者詳焉。
《廣弘明集》
《文藪》序
[唐]皮日休
咸通丙戌中,日休射策不上第,退歸州東別墅,編次其文,復將貢於有司。發篋叢萃,蘩如藪澤,因名其書曰《文藪》焉。比見元次山納文編於有司,侍郎楊公浚見文編嘆曰,上第污元子耳。斯文也,不敢希楊公之嘆,希當時作者一知耳。賦者,古詩之流也。傷前王太佚,作《憂賦》;慮民道難濟,作《河橋賦》;念下情不達,作《霍山賦》;憫寒士道壅,作《桃花賦》。《離騷》者,文之菁英者,傷於宏奧,今也不顯《離騷》,作《九諷》。文貴窮理,理貴原情,作《十原》。太樂既亡,至音不嗣,作《補周禮九夏歌》。兩漢庸儒,賤我左氏,作《春秋決疑》。其餘碑銘、讚頌、論議、書、序,皆上剝遠非,下補近失,非空言也。較其道,可在古人之後矣。古風詩編之文末,俾視之粗俊於口也。亦由食魚遇鯖,持肉偶。《皮子世錄》,著之於後,亦太史公自序之意也。凡二百篇,為十卷,覽者無誚矣。
《無能子》序
無能子,余忘形友也。少博學寡慾,長於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黃巢亂,避地流轉,不常所處。凍餒淡如也。光啟三年,天子在褒,四方猶兵。無能子寓於左輔景氏民舍,自晦也。民舍之陋,雜處其間,循循如也。晝好臥不寐,臥則筆札一二紙,興則懷之,而不余示。自仲春壬申至季春己亥,盈數十紙,卷而囊之,似有所著者。余竊得之,多記所傳、所見或嘗與昆弟朋友問答之言,其旨歸於明自然之理,極性命之端,自然無作,性命無欲。是以略禮教而外世務焉,知之者不待喻而信,不知者能無罪乎。余因析為品目,凡三十四篇,編上中下三卷。自與知之者共之爾。余蓋具審無能子行止中藏,故不述其姓名遊宦焉。
唐至清部分(二)
再定《太極通書》後序
[宋]朱熹
右周子《太極圖》並說一篇,《通書》四十一章,世傳舊本遺文九篇,遺事十五條,事狀一篇,熹所集次,皆已校定可繕寫。熹按,先生之書,近歲以來,其傳既益廣矣。然皆不能無謬誤。唯長沙、建安版本為庶幾焉,而猶頗有所未盡也。
蓋先生之學之奧,其可以象告者,莫備於太極之一圖。若《通書》之言,蓋皆所以發明其蘊,而《誠》、《動靜》、《理性命》等章為尤著。程氏之書,亦皆祖述其意。而李仲通《銘程邵公志》、《顏子好學論》等篇,乃或並其語而道之。故清逸潘公志先生之墓而敘其所著之書,特以作《太極圖》為首稱,而後乃以《易說》、《易通》系之,其知此矣。
然諸本皆附於《通書》之後,而讀者遂誤以為書之卒章,使先生立象之微旨,暗而不明。驟而語夫《通書》者,亦不知其綱領之在是也。長沙本既未及有所是正,而《通書》乃因胡氏所定章次,先後輒頗有所移易,又刊去章目,而別以「周子曰」者加之,皆非先生之舊。若《理性命》章之類,則一去其目,而遂不可曉。其所附見銘、碣、詩、文視他本則詳矣,然亦或不能有以發明於先生之道,而徒為重複。故建安本特據潘志,置圖篇端,而書之序次名章,亦復其舊。又即潘志及蒲左丞、孔司封、黃太史所記先生行事之實,刪去重複,參互考訂,合為事狀一端。至於道學之微,有諸君子所不及知者,則又一以程氏及其門人之言為正,以為先生之書、之言、之行,於此亦略可見矣。
然後得臨汀楊方本以校,而知其舛陋猶有未盡正者。又得何君《營道詩序》及諸嘗遊春陵者之言,而知事狀所敘濂溪命名之說,有失其本意者。復校舊編,而知筆削之際,亦有當錄而誤遺之者。又讀張忠定公語,而知所論希夷種穆之傳,亦有未盡其曲折者。嘗欲別加是正,以補其闕,而病未能也。茲乃被命假守南康,遂獲嗣守先生之餘教於百有餘年之後。顧德弗類,慚懼已深,瞻仰高山,深切寤嘆。因取舊帙,復加更定,而附著其說如此。鋟板學宮以與同志之士共焉。淳熙己亥夏五月戊午朔,新安朱熹謹書。
《程氏遺書》後序
[宋]朱熹
右《程氏遺書》二十五篇,二先生門人記其所見聞答問之書也。始諸公各自為書,先生沒而其傳寖廣。然散出並行,無所統一,傳者頗以己意私竊竄易。歷時既久,殆無全篇。熹家有先人舊藏數篇,皆著當時記錄主名,語意相承,首尾通貫,蓋未更後人之手,故其書最為精善。後益以類訪求,得凡二十五篇。因稍以所聞歲月先後第,為此書,篇目皆因其舊,而又別為之錄如此,以見分別次序之所以然者。
然嘗竊聞之,伊川先生無恙時,門人尹焞得朱光庭所鈔先生語,奉而質諸先生。先生曰:「某在,何必讀此書;若不得某之心,所記者徒彼意耳!」尹公自是不敢復讀。夫以二先生倡明道學於孔孟既沒千載不傳之後,可謂盛矣。而當時從游之士,蓋亦莫非天下之英材,其於先生之嘉言善行,又皆耳聞目見而手記之,宜其親切不差,可以行遠。而先生之戒,猶且丁寧若是。豈不以學者未知心傳之要,而滯於言語之間,或者失之毫釐,則其謬將有不可勝言者乎!又況後此且數十年,區區掇拾於殘編墜簡之餘,傳誦道說,玉石不分,而謂真足以盡得其精微嚴密之旨,其亦誤矣。雖然,先生之學,其大要則可知已。
讀是書者,誠能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進其知,使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則日用之間,且將有以得乎先生之心,而於疑信之傳,可坐判矣。此外諸家所鈔尚眾,率皆割裂補綴,非複本篇。異時得其所自來,當復出之以附今錄。無則亦將去其重複,別為外書,以待後之君子云爾。
《程氏遺書》附錄後序
右附錄一卷,明道先生行狀之屬凡八篇。《伊川先生祭文》一篇、《奏狀》一篇,皆其本文,無可議者。獨伊川行事本末,當時無所論著。熹嘗竊取《實錄》所書,《文集》內外書所載,與凡他書之可證者,次其後先,以為年譜。既不敢以意形容,又不能保無謬誤,故於每事之下,各系其所從得者。今亦輒取以著於篇,合為一卷,以附於二十五篇之後。嗚呼,學者察言以求其心,考跡以觀其用,而有以自得之,則斯道之傳也,其庶幾乎!乾道四年,歲在著雍困敦,夏四月壬子,新安朱熹,謹記。
《朱子語類》後序
[宋]黃士毅
右《語類》總成七十家,除李侯貫之已刊外,增多三十八家。或病諸家所記互有重複,乃類分而考之。蓋有一時之所同聞,退各抄錄,見有等差,則領其意者斯有詳略。或能盡得於言,而首尾該貫;或不能盡得於言,而語脈間斷;或就其中粗得一二言而止。今惟存一家之最詳者,而它皆附於下。至於一條之內,無一字之不同者,必抄錄之際,嘗相參校;不則非其聞而得於傳錄。則亦惟存一家,而注與某人同爾。既以類分,遂可繕寫,而略為義例,以為後先之次第。
有太極然後有天地。有天地然後有人物。有人物然後有性命之名。而仁義禮智之理,則人物所以為性命者也。所謂學者,求得夫此理而已。故以太極天地為始,乃及於人物性命之原,與夫古學之定序。次之以群經,所以明此理者也。次之以孔、孟、周、程、朱子,所以傳此理者也。乃繼之以斥異端。異端所以蔽此理,而斥之者任道統之責也。然後自我朝及歷代君臣法度、人物議論,亦略具焉。此即理之行於天地設位之後,而著於治亂興衰者也。凡不可以類分者則雜次之,而以作文終焉。蓋文以載道,理明意達,則辭自成文。後世理學不明,第以文辭為學,固有竭終身之力,精思巧制以務名家者。然其學既非,其理不明,則其文雖工,其意多悖。故特次之於後,深明夫文為末而理為本也。
然始焉妄易分類之意,惟欲考其重複。及今而觀之,則夫理一而名殊、問同而答異者,淺深詳略,一目在前,互相發明,思已過半。至於群經,則又足以起《或問》之所未及,校《本義》之所未定,補書說之所未成。而《大學章句》所謂高入虛空、卑流功利者,皆灼然知其所指,而不為近似所陷溺矣。誠非小補者。故嘗謂孔孟之道,至周程而復明,至朱子而大明。自今以後,雖斯道未能盛行於世,而誦遺書,私淑艾者,必不乏人。不至於千五百年之久,絕而不續。反覆斯編,抑自信雲。
又
《語類》成編,積百四十卷,同志艱於傳錄。而眉山史廉叔,願鋟於木。士毅之類次,雖犯不韙而不復固辭者,庶幾無傳錄之艱也。獨池本陳埴一家,惟論仁一條,按遺文,乃答埴書,不當取為類,故今不載。又輔廣所錄,以先生改本校之,則去其所改,而反存其所勾者合三十餘條。今亦惟據改本。或有一條析為三四條,如竇從周錄所見先生語之類,今則復其舊。或士毅所傳本多於刊本,如黃義剛者,悉類入而不去。文異者,則姑注一二條,雲一本作某字。以上皆與池本異者。蓋池本雖黃侯直卿之所次輯,然李侯貫之惟據所傳以授直卿,而直卿亦據所授以加讎校,且有增改於已讎校之後者不與焉。故近聞之直卿,欲求元本刊改,而未能也。至於或出於追述,故得於傳聞,則文辭之間,不無差誤。凡此之類,讀者詳考四書及他記錄,而折衷其所疑,可也。惟《學》類七卷,雖出於臆見,而實本先生教人之方。後學於此,三復而得夫入道之門,則能總會是編,而體之於身矣。己卯九月望日,門人莆田黃士毅謹識。
《朱子文集》序
[明]黃仲昭
右晦庵朱先生《文集》一百卷,閩浙舊皆有刻本。浙本洪武初取置南雍,不知輯於何人。今閩藩所存本,則先生季子在所編也。其後又有《續集》若干卷,《別集》若干卷,二本亦並刻之。歷歲既久,刓缺寖多,讀者病焉。成化戊子,仲昭自翰林謫官南都,偶得閩本,公暇因取浙本校之,其間詳略微有不同。如劾唐仲友數章,閩本俱不載其所劾事狀,世之鄙儒,多以是疑先生,異論紛起。故悉增入,使讀者知仲友蠹政害民之實,而無所惑於異論也。其他無大關係者,則仍其舊,惟正其亥豕魯魚之訛而已。歲丙申,閩憲使山陰唐公質夫、僉憲蘭溪章公德懋,閔舊板磨滅日甚,遂以仲昭所校本補之。未及訖工,而二公相繼去任,尋復殘缺。僉憲天台林公一中至,慨然以為己任,久未暇及。壬寅秋,乃謀於先生九世孫都轉運伯承君,復以仲昭所校本精加仇訂,訛者正之,腐者易之,缺者補之,至是始無遺憾矣。嗚呼,先生不可復作,而是編之存,可以見其經國之謀焉,可以見其濟民之政焉,可以見其出處之義焉,可以見其交際之道焉。上而天道之妙,下而物理之微,明而禮樂之文,幽而鬼神之理,大而人倫之常,小而人事之變,無所不該,誠作聖之階梯,入道之門戶也。諸公拳拳相與,圖其永久,其嘉惠後學之意,不既深乎。工既告成,仲昭謹識其顛末,且以告於後之君子,俾謹守而嗣修之,以無替諸公之惠也。
成化十九年,歲在癸卯,二月之朔,後學莆田黃仲昭謹識。
《習學記言序目》序
[宋]孫之宏
《習學記言序目》者,龍泉葉先生所述也。初,先生輯錄經史百氏條目,名《習學記言》,未有論述。自金陵歸,間研玩群書,更十六寒暑,乃成《序目》五十卷。子寀既以先志編次,諗今越帥新安汪公鋟木郡齋,又囑之宏揭其大指於書首。
竊聞學必待習而成,因所習而記焉,稽合乎孔氏之本統者也。夫去聖綿邈,百家競起,孰不曰道術有在於此。獨先生之書,能稽合乎孔氏之本統者,何也?蓋學失其統久矣。漢唐諸儒,推宗孟軻氏,謂其能嗣孔子。至本朝關洛驟興,始稱子思得之曾子,孟軻本之子思。是為孔門之要傳。近世張、呂、朱氏二三巨公,益加探討。名人秀士,鮮不從風而靡。先生後出,異識超曠,不假梯級。洙泗所講,前世帝王之典籍,賴以存;開物成務之倫紀,賴以著。《易·彖》、《象》,仲尼親筆也,《十翼》則訛矣;《詩》、《書》義理所聚也,《中庸》、《大學》則後矣。曾子不在四科之目,曰「參也魯」。以孟軻能嗣孔子,未為過也。舍孔子而宗孟軻,則於本統離矣。故根柢六經,折衷諸子,剖析秦漢,訖於五季,以呂氏《文鑒》終焉。其致道成德之要,如渴飲飢食之切於日用也。指治摘亂之幾,如刺腧中盲之速於起疾也。推跡世道之升降,品目人材之短長,皆若繩准而銖稱之。前聖之緒業可續,後儒之浮論盡廢。其切理會心,冰銷日朗,無異親造孔室之閎深,繼有宗廟百官之富美。故曰稽合乎孔氏之本統者也。至於憂時慮國,不舍食息,思為康濟,常追恨唐初務廣地而兆夷狄內侵之禍,中世廢府兵而縣官受養兵之患。本朝承平,未遑悛定。矧以舊虜垂亡,邊方數警,筆墨將絕,遂為後總,特秘而未傳。嗚呼,誰能知先生之苦心哉!然賈誼分封之策,至武帝卒能寬同姓之憂;烏重嗣欲殺節鎮之權,我宋實用以弭五代之禍。舉天下之勢變而通之,存乎其人而已。先生之書,所望於後人者,豈易量哉!宏之序是書,固不容無所表見於斯也。嘉定十六年,十月 日,門人山陰孫之宏序。
唐至清部分(三)
李贄的著作考
容肇祖
(一)《李氏藏書》六十八卷(明萬曆二十七年金陵刻本;又明翻刻本;明刻陳仁錫評本)。
(二)《李氏續藏書》二十七卷(明萬曆三十七年刻本;明汪修能刻本)。
(三)《李氏焚書》六卷(明刻本;清張氏貝葉山房刻本;國學保存會排印本;陝西教育圖書社排印本;上海雜誌公司排印本)。
(四)《李氏續焚書》五卷(汪本鈳輯,明萬曆四十六年新安海陽虹玉齋刻本,附潘曾紘輯《李溫陵外紀》五卷)。
(五)《初潭集》十二卷(明刻本)。
(六)《卓吾老子三教妙述》(又名《言善篇》)四集(明萬曆四十六年宛陵劉遜之刻本)。
(七)《李卓吾遺書》十二種,二十三卷(明繼志齋刻本,內有《道古錄》二卷,《心經提綱》一卷,《觀音問》一卷,《老子解》一卷,《莊子解》二卷,《孫子參同》三卷,《墨子批選》二卷,《因果錄》三卷,《淨土訣》一卷,《闇然錄最》四卷,《三教品》一卷,《永慶答問》一卷)。
(八)《李氏文集》十八卷(明刻本)。
(九)《易因》二卷(明刻本)。
(十)《李氏六書》六卷(李維禎刪訂,明萬曆四十五年痂嗜軒刻本,內有《歷朝藏書》一卷,《皇明藏書》一卷,《焚書書答》一卷,《焚書雜述》一卷,《叢書匯》一卷,《說書》一卷)。
(十一)《陽明先生道學鈔》八卷(明萬曆三十七年武林繼錦堂刻本),附《陽明先生年譜》二卷。
(十二)《龍溪王先生文錄鈔》九卷(明萬曆二十七年刻本)。
(十三)《枕中十書》六卷(明刻本,前有袁宏道序,內有《精騎集》,《篔窗筆記》,《賢奕選》,《文字禪》,《異史》,《博識》,《尊重口》,《養王醍醐》,《理談》,《騷壇千金訣》)。
(十四)《批評忠義水滸傳》一百卷,一百回(明容與堂刊本;芥子園刊本)。
(十五)《批評忠義水滸全傳》一百二十回(明楊定見刻本;商務印書館排印本)。
(十六)李卓吾先生《批點西廂記真本》二卷,附錄三卷(明刻本)。
(十七)李卓吾先生《批評幽閨記》二卷(明刻本)。
(十八)李卓吾先生《批評浣紗記》二卷(明刻本)。
(十九)《評選三異人集》二十四卷(明俞允諧刻本,內有《方正學文集》十一卷,《傳狀》一卷;《於節闇奏疏》四卷,《文集》一卷,《詩集》一卷,《傳狀》一卷;《楊椒山奏疏》一卷,《詩集》一卷,《文集》一卷,《自著年譜》一卷,《傳狀》一卷)。
(二十)《讀升庵集》二十卷(明刻本)。
(二十一)《世說新語補》二十卷(明刻本)。
(二十二)《坡仙集》十六卷(有萬曆二十八年焦竑序,明刻本)。
(二十三)《九正易因》二卷(舊鈔本)。
(以上各書,北京圖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清華大學圖書館,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可以分別找到。)
此外未見的尚有:
《李氏說書》九卷(見《福建通志》卷七二)。
《史綱評要》三十三卷(見《福建通志》卷七二)。
《姑妄編》七卷(見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卷十二)。
《李溫陵集》二十卷(見《四庫總目提要》卷一七八存目)。
《禪談》一卷又《龍湖閒語》一卷(見《千頃堂書目》卷十六)。
《文字禪》四卷(同上)。
《古德機緣》三卷(同上)。
《李氏因果錄》三卷,又《業報案》二卷(同上)。
容肇祖:《李贄年譜》
黃宗羲著作目錄
[清]全祖望
公所著有《明儒學案》六十二卷,有明三百年儒林之藪也。經術則《易學象數論》六卷,力辨河洛方位圖說之非,而遍及諸家。以其依附於《易》,似是而非者,為內編;以其顯背於《易》,而擬作者,為外編。《授書隨筆》一卷,則淮安閻徵君若璩問《尚書》而告之者。《春秋日食歷》一卷,辨衛朴所言之謬。《律呂新義》二卷,公少時,嘗取餘杭竹管,肉好停勻者,斷之為十二律與四清聲試之,因廣其說者也。又以蕺山有《論語》、《大學》、《中庸》諸解,獨少《孟子》,乃疏為《孟子師說》四卷。史學則公嘗欲重修《宋史》而未就,僅存《叢目補遺》三卷。輯《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有《贛州失事》一卷,《紹武爭立紀》一卷,《四明山寨紀》一卷,《海外慟哭紀》一卷,《日本乞師紀》一卷,《舟山興廢》一卷,《沙定洲紀亂》一卷,《賜姓本末》一卷。又有《汰存錄》一卷,糾夏考功《倖存錄》者也。歷學則公少有神悟,及在海島,古松流水,布算簌簌。嘗言勾股之術,乃周公商高之遺,而後人失之,使西人得以竊其傳。有《授時曆故》一卷,《大統歷推法》一卷,《授時曆假如》一卷,《西曆回曆假如》各一卷,外尚有《氣運算法》、《勾股圖說》、《開方命算》、《測圜要義》諸書共若干卷(行略尚有《元珠密語》,其實非公所作)。其後梅徵君文鼎本周髀言歷,世驚以為不傳之秘,而不知公實開之。文集則《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子劉子行狀》二卷,《詩歷》四卷,《忠端祠中神弦曲》一卷。後又分為《南雷文定》,凡五集。晚年又定為《南雷文約》,今合之得四十卷。《明夷待訪錄》二卷,《留書》一卷,則佐王之略。崑山顧先生炎武見而嘆曰,三代之治可復也。《思舊錄》二卷,追溯山陽舊侶,而其中多庀史之文。公又選明三百年之文為《明文案》,其後廣之為《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自言多與十朝國史多彈駁參正者。而別屬李隱君鄴嗣為《明詩案》,隱君之書未成而卒。晚年於《明儒學案》外,又輯《宋儒學案》、《元儒學案》,以志七百年來儒苑門戶。於《明文案》外,又輯《續宋文鑒》、《元文鈔》,以補呂蘇二家之闕,尚未成編而卒。又以蔡正甫之書不傳,作《今水經》。其餘《四明山志》、《台宕紀游》、《匡廬游錄》、《姚江逸詩》、《姚江文略》、《姚江瑣事》、《補唐詩人傳》、《病榻隨筆》、《黃氏宗譜》、《黃氏喪制》,及自著《年譜》,諸書共若干卷。
《鮚埼亭集》卷十一,《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宋元學案》跋
馮雲濠 王梓材
宋元儒之有學案也,姚江黃梨洲先生既輯《明儒學案》,因溯宋元諸儒而為之述其學派也。顧梨洲僅舉大要,至其子主一耒史先生,始編輯之。其稿嘗歸吾邑南溪鄭氏而旋失。梨洲之孫證孫,復得之淮陰楊氏。厥後吾郡謝山全先生續修之,以補黃氏所未及。考其年譜,蓋自乾隆丙寅,以至甲戌之春,幾無歲不修學案。明年乙亥遂卒,而其編次序目草創甫定。修補之稿,遞歸及門盧月船氏。月船劇思完補,既任平陽學博歸,即取稿本手鈔之,以冀成編。且與梨洲元孫稚圭,號大俞者,往還商榷,未卒業,而月船以乙巳卒。距謝山之歿,蓋已三十一年。其原稿與鈔本,庋藏於家,世守之。迄今又五十餘年,始出諸其孫卓人,而盡錄之。蓋謝山手稿字跡緻密,其未為月船所鈔者,猶三百餘頁。月船同門蔣樗庵氏,亦有《學案》殘本,多與盧氏復。其不復者,今亦間入卷中。第黃氏原稿,不言卷數;謝山修定序錄,列為百卷;而蔣氏藏稿帙尾,乃有六十卷之目。黃氏大俞及其子平黼,別見校補本,分卷八十有六。案其跋語,蓋嘗見盧氏藏本者。特大俞、平黼所補原本,有盧氏藏之而黃氏遺之者,亦有謝山修補之本,黃氏補本有之而盧氏藏本無之者。互見雜出,端宜歸一。是用不揣固陋,與同志王君艧軒,悉心參校,匯為一編,適如序錄百卷,以付剞劂。經始於丁酉之春,告竣於戊戌之夏。海內君子,得有所藉以資觀覽,庶梨洲、耒史、謝山諸先生,拳拳示學之意,不至湮沒雲。道光戊戌歲,七月既望,慈谿後學馮雲濠,謹識。
戊戌之夏,是書百卷刻竣於溪上,版中訛脫,觕已考訂。是年冬,梓材以內艱,歸自京師。五橋同年屬再為校正,因相與講習舊業,隨輯補遺,亦至百卷。而是刻版本之宜整次者,又復層見疊出。遂於初刷本,逐一標識,以備修改。辛丑二月,梓材服闋北上,亦照寫一本,並攜補遺稿本而行。時海氛不靖,未克命工修理。版藏五橋家,既慎且固,而是刻之不即印刷行世者,亦以昭慎重也。未幾夷匪深入吾郡,延及慈水。壬寅二月初旬,五橋居室被燒,是版亦毀。幸而梓材行篋所留一部,巋然尚在。五橋復思重刻,敦屬梓材,勿輕旁借,其志甚決。而道州何子貞編修與日下諸君子,亦謀刻於都中,以公諸宇內。梓材因以學事之餘,重為校訂。其有明為正編之遺漏,與補編之必當歸入,而前此考訂時所未見及者,皆為錄入。又其學派初未審定者,亦多為更正。蓋自壬寅之秋,以至甲辰之冬,再期而畢事,始克重付剞劂焉。道光二十五年乙巳春二月初吉,後學王梓材,重識於都門宣南坊香爐營頭條胡同之寓齋。
《宋元學案》總目
王夫之著述考
張西堂
先生著述,凡百餘種。其著錄有名者,凡經類二十四種,史類五種,子類十八種,集類四十一種,已共八十八種。而如家世節錄之類並在文集之中計算,其他佚亡不可考者,諒亦甚多。王譜據家譜所稱前後著書百餘種之說,蓋為實錄。先生著述,始刊於先生子敔及門人姻友之有力者凡數種,其後增刻《周易大象解》,《春秋世論》、《四書稗疏》、《四書考異》、《老子衍》、《莊子解》、《楚辭通釋》、《正蒙注》、《思問錄》,凡十種(以下省稱初刻本)。外文集、詩集、詩餘、詩話,復有數卷,皆奇零不成部帙。清道光初,先生六世孫承佺始搜集遺書藏於家。道光庚子先生七世孫世全,始刻於湘潭,以校讎之役屬之新化鄒漢勛。其後二年,次第刊成《周易內傳》、《周易大象解》、《周易稗疏》、《周易考異》、《周易外傳》、《書經稗疏》、《尚書引義》、《詩經稗疏》、《詩經考異》、《詩廣傳》、《禮記章句》、《春秋稗疏》、《春秋家說》、《春秋世論》、《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四書訓義》、《四書稗疏》、《四書考異》,凡十八種。首列《國史儒林傳》稿、《湖南通志》列傳、《衡州府志》列傳、潘宗洛《船山先生傳》、唐鑒《王而農先生全集敘》,及審閱姓氏、編校姓氏,此所謂湘潭王氏守遺經書屋刊本《船山遺書》也(以下省稱為舊刻本)。咸豐初板毀於兵。曾國藩與弟國荃重刻前十七種於金陵,以《四書訓義》為口授講章,姑從緩刻。增刻《讀四書大全說》、《說文廣義》等書,共五十八種。光緒四年,衡郡士紳創建船山書院於南城外,十年曾國荃以家藏遺書刻板歸之於書院。十三年夏又於書院補刻《龍源夜話》、《憶得》、《薑齋文集補遺》、《薑齋詩分體稿》、《薑齋詩編年稿》,凡五種。此曾刻本《船山遺書》也(以下省稱曾刻本)。《易》、《書》、《詩》、《春秋稗疏》,王氏守遺經書屋刊鄒氏校本,增刪竄易,非複本真,或託言先生晚年改本以掩其跡。曾刻本據文淵閣本及舊抄本悉行改正。又於先生記憶偶誤之處,別著為《校勘記》,此曾刻本之善也。自光緒十九年迄民國六年間,瀏陽劉人熙又於曾刻本外,獲先生遺稿,隨得隨刻於長沙。先生裔孫王之春於光緒間又刊行先生之《四書箋解》。先生遺書之行世於是又增多數種。民國十九年上海太平洋書店,得湘省政府之資助,依據王氏守遺經書屋刊本、曾刻本、瀏陽劉氏補刻本,及長沙湘潭衡陽坊間各散刻本,並先生之手稿獲見者,參訂綜合,排印為《船山遺書》(以下省稱排印本)。比之曾刻本,實多出《四書訓義》、《搔首問》、《相宗絡索》、《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數種,甚便於學者。茲合先生著述之已刻未刻者,為考如下:
《周易稗疏》四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續經解》本),《周易考異》一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周易外傳》七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石印《王船山經史論》八種本訛誤甚多),《周易大象解》一卷(初刻本,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周易內傳》六卷,《發例》一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書經稗疏》四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尚書考異》一卷(未見),《尚書引義》六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王船山經史論》八種本),《詩經稗疏》四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續經解》本),《詩經考異》一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叶韻辨》一卷(同上),《詩廣傳》五卷(同上,《王船山經史論》八種本),《禮記章句》四十九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春秋家說》三卷(同上,《王船山經史論》八種本),《春秋稗疏》二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續經解》本),《春秋世論》五卷(初刻本,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王船山經史論》八種本),《續春秋左氏傳博議》二卷(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王船山經史論》八種本),《四書稗疏》一卷(初刻本,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續經解》本),《四書考異》一卷(初刻本,舊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續四書大全說》十卷(曾刻本,排印本),《四書訓義》三十八卷(舊刻本,劉氏補刻本,排印本),《四書集成批解》(未刻),《四書詳解》(佚),《四書箋解》十一卷(王之春刻本),《說文廣義》三卷(曾刻本,排印本),《讀通鑑論》三十卷末一卷(同上,商務印書館排印本,《王船山經史論》八種本),《宋論》十五卷(同上),《永曆實錄》二十六卷(曾刻本,排印本),《蓮峰志》五卷(同上),《大行錄》(佚),《老子衍》一卷(初刻本,曾刻本,排印本),《莊子解》三十三卷(同上),《莊子通》一卷(曾刻本,排印本),《呂覽釋》(佚),《淮南子注》(未刻),《張子正蒙注》九卷(曾刻本,排印本,初刻本),《近思錄釋》(佚),《思問錄內篇》一卷(初刻本,曾刻本,排印本,群學社《王船山集》本),《思問錄外篇》一卷(同上),《俟解》一卷(曾刻本,排印本,群學社《王船山集》本,泰東鉛印本),《噩夢》一卷(曾刻本,排印本,群學社《王船山集》本),《黃書》一卷(同上),《識小錄》一卷(曾刻本,排印本),《搔首問》一卷(劉氏補刻本,排印本),《龍源夜話》一卷(曾刻本,排印本),《愚鼓詞》一卷(同上),《相宗絡索》三卷(排印本),《三藏法師八識規矩論贊》(佚),《楚辭通釋》十四卷末一卷(初刻本,曾刻本,排印本),《夕堂永日八代文選評》(未刻),《夕堂永日八代詩選評》六卷(劉氏補刻本,排印本),《夕堂永日四唐詩選評》七卷(同上),《夕堂永日明詩選評》七卷(同上),《李詩評》(未刻),《杜詩評》(未刻),《劉復愚集評》(未刻),《詞選》一卷(同上),《薑齋文集》十卷(曾刻本,排印本,《四部叢刊·薑齋詩文集》本),《薑齋文集補遺》二卷(曾刻本,排印本),《漧濤園初刻》(佚),《買薇集》(佚),《憶得》一卷(曾刻本,排印本),《岳余集》一卷(同上,《四部叢刊·薑齋詩文集》本),《悲憤詩》一卷(佚),《桃花詩》一卷(同上),《落花詩》一卷(曾刻本,排印本,《四部叢刊·薑齋詩文集》本),《遺興詩》一卷(同上),《和梅花百詠詩》一卷(同上),《洞庭秋詩》一卷(同上),《雁字詩》一卷(同上),《仿體詩》一卷(同上),《薑齋詩編年稿》一卷(曾刻本,排印本),《五十自定稿》一卷(同上,《四部叢刊·薑齋詩文集》本),《六十自定稿》一卷(同上),《七十自定稿》一卷(同上),《柳岸吟》一卷(同上),《薑齋詩分體稿》四卷(曾刻本,排印本),《薑齋詩剩稿》一卷(同上,《四部叢刊·薑齋詩文集》本),《瀟湘怨詞》一卷(曾刻本,排印本,《四部叢刊·薑齋詩文集》本),《鼓棹初集》一卷(同上),《鼓棹二集》一卷(同上),《龍舟會雜劇》二卷(曾刻本,排印本),《詩譯》一卷(同上,《談藝珠叢》本,《四部叢刊·薑齋詩文集》本),《夕堂永日緒論內編》一卷(同上),《夕堂永日緒論外編》一卷(同上),《南窗漫記》一卷(曾刻本,排印本,《四部叢刊·薑齋詩文集》本),《南窗外記》一卷(未刻)。
張西堂《王船山學譜》
近代部分
《定庵文錄》敘
[清]魏源
道光二十有一載,禮部儀制司主事仁和龔君卒于丹陽。越明年夏,其孤橙抱其遺書來揚州,就正於其執友邵陽魏源。源既論定其中程者,校正其章句違合者,凡得文若干篇,為十有二卷,題曰《定庵文錄》;又輯其考證、雜著、詩詞十有二卷,題曰《定庵外錄》。皆可殺青付繕寫。昔越女之論劍,曰:臣非有所受於天也,而忽然得之。夫忽然得之者,地不能囿,天不能嬗,父兄師友不能佑。其道常主於逆,小者逆謠俗,逆風土,大者逆運會,所逆愈甚,則所復愈大,大則復於古,古則復於本。若君之學,謂能復於本乎,所不敢知;要其復於古也決矣。陰陽之道,偏勝者強。自孔門七十子之徒,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已不能兼誼。其後分散諸國,言語家流為宋玉、唐勒、景差,益與道分裂。荀況氏、揚雄氏,亦皆從詞賦入經術。因文見道,或毗於陽,則駁於質;或毗於陰,則憒於事。徒以去聖未遠,為聖舌人,故至今其言猶立。矧生百世之下,能為百世以上之語言,能駘宕百世以下之魂魄,春如古春,秋如古秋,與聖詔告王獻酬,躪勒、差而出入況、雄,其所復詎不大哉!火日外景則內暗,金水內景則外暗。外暗斯內照愈專。君憒憒於外事,而文字窔奧洞辟,自成宇宙,其金水內景者歟?雖錮之深淵,緘以鐵石,土花繡蝕,千百載後,發硎出之,相對猶如坐三代上。君名自珍,更名鞏祚,字璱人,浙之仁和人。於經通《公羊春秋》,於史長西北輿地。其文以六書小學為入門,以周秦諸子、吉金樂石為崖郭,以朝掌國故、世情民隱為質干。晚尤好西方之書,自謂造深微雲。自其先世祖父至君,三世皆以進士官禮曹。君二子,長子橙,方以文學世其家。邵陽魏源敘。
《古微堂外集》卷三
太平天國經籍志
羅爾綱
太平天國經籍總目,見於太平天國庚申十年鐫刻的《王長次兄親目親耳共證福音書》冊首所列的《旨准頒行詔書總目》的共有二十九部,其名如下:
《天父上帝言題皇詔》 《天父下凡詔書》貳部 《天命詔旨書》 《舊遺詔聖書》 《新遺詔聖書》 《天條書》 《太平詔書》 《太平禮制》 《太平軍目》 《太平條規》 《頒行詔書》 《頒行曆書》 《三字經》 《幼學詩》 《太平救世誥》 《建天京於金陵論》 《貶妖穴為罪隸論》 《詔書蓋璽頒行論》 《天朝田畝制度》 《天理要論》 《天情道理書》 《御製千字詔》 《行軍總要》 《天父詩》 《欽定製度則例集編》 《武略書》 《醒世文》 《王長次兄親目親耳共證福音書》
庚申十年後,仍有續刻,其目不詳。太平天國經籍十分之九是宣傳品,隨處都有,人人習見。
這些經籍到了太平天國失敗後,幾乎都給清朝統治者燒光了。還幸當時流傳到海外去的,有些還保存在外國的圖書館、博物院。自辛亥革命以來,海外太平天國文獻的庋藏,始漸為國人注意。1926年,程演生在巴黎國立東方語言學校圖書館錄得八部,即:《天父下凡詔書一》、《天父下凡詔書二》、《天命詔旨書》、《頒行詔書》、《天朝田畝制度》、《太平詔書》、《建天京於金陵論》、《貶妖穴為罪隸論》,編印行世,叫做《太平天國史料》第一集。約與程演生同時,俞大維在德國普魯士國家圖書館又攝回九種,即:《天條書》、《天父下凡詔書》、《天命詔旨書》、《三字經》、《幼學詩》、《太平詔書》、《頒行詔書》、《太平禮制》、《太平條規》,張元濟編入《太平天國詩文鈔》第二版。1932年,蕭一山把倫敦不列顛博物院所藏太平天國欽定頒行的經籍二十二部,即:《天父上帝言題皇詔》、《舊遺詔聖書》、《新遺詔聖書》、《天條書》、《太平詔書》、《太平禮制》、《太平軍目》、《太平條規》、《太平天國癸好三年新曆》、《太平天國辛酉十一年新曆》、《幼學詩》、《太平救世歌》、《詔書蓋頒行論》、《天朝田畝制度》、《天情道理書》、《御製千字詔》、《行軍總要》、《天父詩》、《醒世文》、《王長次兄親目親耳共證福音書》、《欽定士階條例》、《幼主詔書》,並加揚州發現的《欽定英傑歸真》一部,共二十三部,匯編為《太平天國叢書》第一集。其中《幼主詔書》沒有頒行年份,《欽定士階條例》、《欽定英傑歸真》乃是辛酉十一年頒行的,都不見在庚申十年《旨准頒行詔書總目》內,其前二十部卻都在庚申十年《旨准頒行詔書總目》內。合程、張、蕭三家所編,除開重複的,共得二十六部。其《武略》即《孫子》、《吳子》、《司馬法》合刻的。所以《旨准頒行詔書總目》二十九部裡面只缺《天理要論》、《欽定製度則例集編》兩部。
到1935年,王重民就英國劍橋大學圖書館所藏太平天國頒行經籍與柏林、巴黎、倫敦所藏查對多十一部,其中除《英傑歸真》一部已在國內發現外,實得十部,即:《天理要論》、《太平天國甲寅四年新曆》、《太平天國戊午八年新曆》、《太平禮制》、《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己未九年會試題》、《資政新篇》、《開國精忠軍師干王洪寶制》、《欽定軍次實錄》、《誅妖檄文》、《太平天日》。王重民把這十部編做《太平天國官書》十種。於是太平天國經籍見於庚申十年《旨准頒行詔書總目》二十九部的今所缺惟《欽定製度則例集編》一部,其不見於庚申十年《旨准頒行詔書總目》二十九部裡面的,今合程、張、蕭、王四家所錄,又得十二部,太平天國經籍雖還有缺佚,但沒有看見的應該是不多的了。
《太平天國史稿》
《譚嗣同全集》編後記
蔡尚思
本書材料的來源,略如下述:
(一)《仁學》大字鉛印本,系清末在日本所出版,但沒有載明出版者或發行者。
(二)《戊戌六君子遺集》,張元濟先生編纂,商務印書館出版。
(三)《譚瀏陽全集》附續編,系陳乃乾先生校訂,文明書局出版,後由群學社改版,稱《譚嗣同集》。
(四)《秋雨年華之館叢脞書》,民元長沙出版,系飲冰室藏書,承北京圖書館借抄。這書有極寶貴的眉批,為了編排方便起見,逐一列入附註。
(五)《湘報類纂》,系清末中華編譯印書館鑄版,內有譚氏在南學會講義四篇,承鄭鶴聲先生由南京寄來借鈔。
(六)書啟部分,最為國內學術界所重視,且常被徵引,而我們搜羅也最勤,得了不少未刊稿,書啟部分的來源,不出下列各方面:
(1)歐陽予倩先生於1942年在桂林所編印的《譚嗣同書簡》,計收二十七通,全是他家藏譚氏上其老師歐陽中鵠(瓣彊)先生書。其中第一通與《譚瀏陽全集》本文字小異,附有校勘記,現已重校加注。
(2)《譚復生唐佛塵先生墨跡》,原稿即予倩先生《譚嗣同書簡》序文中所謂「為唐有壬所得」者,系上海宣和印社所影印,有唐有壬等的題跋。原稿聞曾落入汪逆精衛之手;今已不知其去向了!其中只有譚氏上歐陽中鵠長書一篇,即譚氏自謂之《北游訪學記》。這冊影印本是蒙鄭振鐸先生借抄的。
(3)《譚嗣同先生遺墨》,計有石印真跡遺札四通,末有戇齋主人按語,出版時間約在清朝末年或民國初年,但無出版處所,這冊從唐圭良先生處得來。除前書外,唐先生並借抄真跡書札兩通。
(4)合眾圖書館藏有譚氏致汪稂卿、頌穀昆仲和梁任公等手札三十二通,從未刊印過,既承借抄,又經顧廷龍先生代為仔細校勘,真是難得!
(5)南京國民畫苑藏有譚氏寄劉淞芙手札五通,內一通曾刊《京滬周刊》,餘四通承李鴻球先生托人繕抄寄來。而李先生自己也藏有譚氏致劉淞芙手札二通,並經他介紹,承譚氏之孫訓聰先生從瀏陽原籍寄來譚氏最後遺墨兩幀,和李鳳池先生所藏譚氏遺札及《金陵聽說法》詩等真跡,尤為難得!
(6)湖南《民國日報》副刊《湖南文獻》,專刊湖南鄉賢遺文掌故,內有譚氏致劉淞芙書三通,這是經陳子展先生的介紹,由湖南大學教授曹典球先生寄給我們的。我們雖於一年前即在曹先生復函中欣悉「瀏陽劉淞芙家藏有其信札詩稿數十篇」,「未刊詩稿現藏瀏陽李友梧家」,但終未見抄寄,實覺美中不足。
(7)《近代湘賢手札》(中華書局版),內有譚氏致龍萸溪氏書八通;此外於《古今尺牘大觀》(中華書局版)載有譚氏致歐陽中鵠及貝元徵各一函,現都輯入本書。
(七)譚氏題江標修書圖詩和章程數則,載於《湘報》及《時務報》,均承合眾圖書館讓我們借抄。
(八)譚氏遺像系譚訓聰先生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