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大綱 · ●第六篇 墨子

◎第一章 墨子略傳墨子名翟姓墨。有人說他是宋人,有人說他是魯人。今依孫詒讓說,定他為魯國人。 欲知一家學說傳授沿革的次序,不可不先考定這一家學說產生和發達的時代。 如今講墨子的學說,當先知墨子生於何時。這個問題,古今人多未能確定。有人說墨子「並孔子時」(《史記·孟荀列傳》),有人說他是「六國時人,至周末猶存」(《畢沅《墨子序》),這兩說相差二百年,若不詳細考定,易於使人誤會。畢沅的話已被孫詒讓駁倒了(《墨子間詁·非攻中》),不用再辨。孫詒讓又說: 竊以今53篇之書推校之,墨子前及與公輸般魯陽文子相問答,而後及見齊太公和(見《魯問篇》,田和為諸侯,在周安王十六年),與齊康公興樂(見《非樂上》。康公卒於安王二十年),與楚吳起之死(見《親士篇》。在安王二十一年)。上距孔子之卒(敬王四十一年),幾及百年。則墨子之後孔子益信。 審核前後,約略計之墨子當與子思同時,而生年,尚在其後(子思生於魯哀公二年,周敬王二十七年也)。蓋生於周定王之初年,而卒於安王之季,蓋八九十歲(《墨子年表序》)。 我以為孫詒讓所考不如汪中考的精確。汪中說: 墨子實與楚惠王同時(《耕柱篇》、《魯問篇》、《貴義篇》),……其年於孔子差後,或猶及見孔子矣。……非攻中篇言知伯以好戰亡,事在「春秋」後二十七年。又言蔡亡,則為楚惠王四十二年。墨子並當時,及見其事。《非攻》下篇言:「今天下好戰之國,齊、晉、楚、越。」又言:「唐叔、呂尚邦齊晉今與楚越四分天下。」《節葬》下篇言:「諸侯力征,南有楚越之王,北有齊晉之君。」明在勾踐稱霸之後(《魯問篇》越王請裂故吳地方五百里以封墨子,亦一證),秦獻公未得志之前,全晉之時,三家未分,齊未為陳氏也。 《檀弓》下,「季康子之母死,公輸般請以機封。」此事不得其年。季康子之卒在哀公二十七年。楚惠王以哀公七年即位。般固逮事惠王。《公輸》篇: 「楚人與越人舟戰於江。公輸子自魯南遊楚作鉤強以備越。」亦吳亡後楚與越為鄰國事。惠王在位57年,本書既載其以老辭墨子則墨子亦壽孝人歟?(《墨子序》)汪中所考都很可靠。如今且先說孫詒讓所考的錯處。 第一,孫氏所據的3篇書,《親士》、《魯問》、《非樂》上,都是靠不住的書。《魯問》篇乃是後人所輯。其中說的「齊大王」,未必便是田和。即使是田和,也未必可信。例如《莊子》中說莊周見魯哀公,難道我們便說莊周和孔丘同時麼?《非樂》篇乃是後人補做的。其中屢用「 是故子墨子曰, 為樂非也」一句,可見其中引的歷史事實,未必都是墨子親見的。《親土》篇和《修身》篇同是假書。內中說的全是儒家的常談,哪有一句墨家的話。 第二,墨子決不會見吳起之死。(《呂氏春秋·上德篇》)說吳起死時,陽城君得罪逃走了,楚國派兵來收他的國。那時「墨者鉅子孟勝」替陽城君守城,遂和他的弟子一百八十三人都死在城內。孟勝將死之前,還先派兩個弟子一百八十三人都死在城內。孟勝將死之前,還先派兩個弟子把「鉅子」的職位傳給宋國的田襄子,免得把墨家的學派斷絕了。 照這條看來,吳起死時,墨學久已成了一種宗教。那時「墨者鉅子」傳授的法子,也已經成為定製了。那時的「墨者」已有了新立的領袖。孟勝的弟子勸他不要死,說:「絕墨者於世,不可。」要是墨子還沒有死,誰能說這話呢?可見吳起死時,墨子已死了許多年了。 依以上所舉各種證據,我們可定墨子大概生在周敬王二十年與三十年之間(西曆紀元前500至前490年),死在周威烈王元年與十年之間(西曆紀元前425至前416年)。墨子生時約當孔子50歲60歲之間(孔子生西曆紀元前551年)。到吳起死時,墨子已死了差不多40年了。 以上所說墨子的生地和生時,很可注意。他生當魯國,又當孔門正盛之時。 所以他的學說,處處和儒家有關係。《淮南要略》說: 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擾而不悅,厚葬靡財而貧民,(久)服傷生而害事。 墨子究竟曾否「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我們雖不能決定,但是墨子所受的儒家的影響,一定不少(《呂氏春秋·當染篇》說史角之後在於魯,墨子學焉。可見墨子在魯國受過教育)。我想儒家自孔子死後,那一班孔門弟子不能傳孔子學說的大端,都去講究那喪葬小節。請看《禮記·檀弓篇》所記孔門大弟子子游、曾子的種種故事,那一樁不是爭一個極小極瑣碎的禮節?(「如曾子吊於負夏」及「曾子藝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諸條。)再看一部《儀禮》那種繁瑣的禮儀,真可令今人駭怪。墨子生在魯國,眼見這種種怪現狀,怪不得他要反對儒家,自創一種新學派。墨子攻擊儒家的壞處,約有四端: 儒之道足以喪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為不明,以鬼為不神,天鬼不說。此足以喪天下。又厚葬久喪,重為棺槨,多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然後起,杖然後行,耳無聞,目無見。此足以喪天下。又弦歌鼓舞,習為聲樂。此足以喪天下。又以命為有,貧富,壽夭,治亂,安危,有極矣,不可損益也。為上者行之,必不聽治矣;為下者行之,必不從事矣。此足以喪天下(《墨子·公孟篇》)。 這個儒墨的關係是極重要不可忽略的。因為儒家不信鬼(孔子言:「未知生,焉生死」,「未能事神,焉能事鬼」。又說:「敬鬼神而遠之」。《說苑》十八記子貢問死人有知無知,孔子曰:「吾欲言死者有知耶,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也。欲言死者無知,恐不孝子孫棄親不葬也。賜欲知死人有知無知也,死徐自知之,猶未晚也。」此猶是懷疑主義(Agnosticism)。 後來的儒家直說無鬼神。 故《墨子·公孟篇》的公孟子曰:「無鬼神。」此直是「節鬼」論。因為儒家厚葬久喪,所以墨子倡「弭兵」政策(如向戌的弭兵會),都不「節夏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孔子自己也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又說:「道之將行也歟,命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所以墨子倡「非命」論。 墨子是一個極熱心救世的人,他看見當時各國征戰的慘禍,心中不忍,所以倡為「非攻」論。他以為從前那種「弭兵」政策(如向戌的弭兵會),都不是根本之計。根本的「弭兵」,要使人人「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這就是墨子的「兼愛」論。 但是墨子並不是一個空談弭兵的人,他是一個實行非攻主義的救世家。那時公輸般替楚國造了一種雲梯,將要攻宋。墨子聽見這消息,從魯國起程,走了十日十夜,趕到郢都去見公輸般。公輸般被他一說說服了,便送他去見楚王,楚王也被他說服了,就不攻宋了(參看《墨子·公輸篇》)。公輸般對墨子說:「我不曾見你的時候,我想得宋國。自從我見了你之後,就是有人把宋國送給我,要是有一毫不義,我都不要了。」墨子說:「……那樣說來,仿佛是我已經把宋國給了你了。你若能努力行義,我還要把天下送給你咧。」(《魯問篇》)看他這一件事,可以想見他一生的慷慨好義,有一個朋友勸他道:「如今天下的人都不肯做義氣的事,你何苦這樣盡力去做呢?我勸你不如罷了。」墨子說: 「譬如一個人有十個兒子,九個兒子好吃懶做,只有一個兒子盡力耕田。吃飯的人那麼多,耕田的人那麼少,那一個耕田的兒子便該格外努力耕田才好。如今天下的人都不肯做義氣的事,你正該勸我多做些才好。為什麼反來勸我莫做呢?」(《貴義篇》)這是何等精神!何等人格!那反對墨家最利害的孟軻道:「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這話本有責備墨子之意,其實是極恭維他的話。 試問中國歷史上,可曾有第二個「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的人麼?墨子是一個宗教家。他最恨那些儒家一面不信鬼神,一面卻講究祭禮喪禮。 他說:「不信鬼神,卻要學祭禮,這不是沒有客卻行客禮麼?這不是沒有魚卻下網麼?」(《公孟篇》)所以墨子雖不重喪葬祭祀,卻極信鬼神,還更信天。他的「天」卻不是老子的「自然」,也不是孔子的「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的天。墨子的天,是有意志的。天的「志」就是要人兼愛。凡事都應該以「天志」為標準。 墨子是一個實行的宗教家。他主張節用,又主張廢樂,所以他教人要吃苦修行。要使後世的墨者,都要「以裘褐為衣,以喬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這是「墨教」的特色。《莊子·天下篇》批評墨家的行為,說: 墨翟禽滑厘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 又卻不得不稱讚墨子道: 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認得這個墨子,才可講墨子的哲學。 《墨子》書今本有53篇,依我看來,可分作五組: 第一組,自《親士》到《三辯》,凡七篇,皆後人假造的(黃震、宋濂所見別本,此七篇題曰經)。前三篇全無墨家口氣,後四篇乃根本墨家的餘論所作的。 第二組,《尚賢》三篇,《尚同》三篇,《兼愛》三篇,《非攻》三篇,《節用》兩篇,《節葬》一篇,《天志》三篇,《明鬼》一篇,《非樂》一篇,《非命》三篇,《非儒》一篇,凡24篇。大抵皆墨者演墨子字說所作的。其中也有許多後人加入的材料。《非樂》、《非儒》兩篇更可疑。 第三組,《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六篇。不是墨子的書,也不是墨者記墨子學說的書。我以為這六篇就是《莊子·天下篇》所說的「別墨」做的。這六篇中的學問,決不是墨子時代所能發生的。況且其中所說和惠施公孫龍的話最為接近。惠施、公孫龍的學說差不多全在這六篇裡面。所以我以為這六篇是惠施、公孫龍時代的「別墨」做的。我從來講墨學,把這六篇提出,等到後來講「別墨」的時候才講他們。 第四組,《耕柱》、《貴義》、《公孟》、《魯問》、《公輸》,這五篇,乃是墨家後人把墨子一生的言行輯聚來做的,就是儒家的《論語》一般。其中有許多材料比第二組還更為重要。 第五組,自《備城門》以下到《雜守》凡11篇。所記都是墨家守城備敵的方法,於哲學沒甚麼關係。 研究墨學的,可先讀第二組和第四組,後讀三組,其餘二組,可以不必細讀。 ◎第二章 墨子的哲學方法儒墨兩家根本上不同之處,在於兩家哲學的方法不同,在於兩家的「邏輯」不同。《墨子·耕柱篇》有一條最形容得出這種不同之處。 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曰:「善為政者若之何?」仲尼對曰:「善為政者,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論語》作「近者悅,遠者來。」)子墨子聞之曰:「葉公子高未得其問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對也。葉公子高豈不知善為政者之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哉?問所以為之若之何也。……」這就是儒墨的大區別,孔子所說是一種理想的目的,墨子所要的是一個「所以為之若之何」的進行方法。孔子說的是一個「什麼」,墨子說的是一個「怎樣」,這是一個大分別。《公孟篇》又說: 子墨子問於儒者,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子墨子曰: 「子未我應也。今我問曰:『何故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署焉,室以為男女之別也。』則子告我為室之故矣。今我問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儒者說的還是一個「什麼」,墨子說的是一個「為什麼」。這又是一個大分別。 這兩種區別,皆極重要。儒家最愛提出一個極高的理想的標準,作為人生的目的,如論政治,定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或說「近者悅,遠者來」;這都是理想的目的,卻不是進行的方法。如人生哲學則高懸一個「止於至善」的目的,卻不講怎樣能使人止於至善。所說細目,如「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父,止於慈;為人子,止於孝;與國人交,止於信。」全不問為什麼為人子的要孝,為什麼為人臣的要敬;只說理想中的父子君臣朋友是該如此如此的。所以儒家的議論,總要偏向「動機」一方面。「動機」如俗話的「居心」。 孟子說的「君子之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 存心是行為的動機。《大學》說的誠意,也是動機。儒家只注意行為的動機,不注意行為的效果。推到了極端,便成董仲舒說的「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只說這事應該如此做,不問為什麼應該如此做。 墨子的方法,恰與此相反。墨子處處要問一個「為什麼」。例如造一所房子,先要問為什麼要造房子。知道了「為什麼」,方才可知道「怎樣做」。知道房子的用處是「冬避寒焉,夏避署焉,室以為男女之別」,方才可以知道怎樣布置構造始能避風雨寒署,始能分別男女內外。人生的一切行為,都是如此。如今人講教育,上官下屬都說應該興教育,於是大家都去開學堂,招學生。大家都以為興教育就是辦學堂,辦學堂就是興教育,從不去問為什麼該興教育。因為不研究教育是為什麼的,所以辦學和視學的人也無從考究教育的優劣,更無從考究改良教育的方法。我去年回到內地,有人來說,我們村里,該開一個學堂。我問他為什麼我們村里該辦學堂呢?他說:某村某村都有學堂了,所以我們這裡也該開一個。 這就是墨子說的「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的理論。 墨子以為無論何種事物、制度、學說、觀念,都有一個「為什麼」。換言之,事事物物都有一個用處。知道那事物的用處,方才可以知道他的是非善惡。為什麼呢?因為事事物物既是為應用的,若不能應用,便失了那事那物的原意了,便應該改良了。例如墨子講「兼愛」,便說: 用而不可,雖我亦將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兼愛下》)這是說能應「用」的便是「善」的;「善」的 能應「用」的。譬如我說這筆「好」,為什麼「好」呢?因為能中寫,所以「好」。又如我說這會場「好」,為什麼「好」呢?因為他能最合開會講演的用,所以「好」。這便是墨子的「應用主義」。 應用主義又可叫做「實利主義」。儒家說:「義也者,宜也。」宜即是「應該」。凡是應該如此做的,便是「義」。墨家說:「義利也。」(《經上篇》。 參看《非攻》下首段)便進一層說,說凡事如此做去便可有利的即是「義的」。 因為如此做才有利,所以「應該」如此做。義所以為「宜」,正因其為「利」。 墨子的應用主義,所以容易被人誤會,都因為人把這「利」字「用」字解錯了。這「利」字並不是「財利」的利,這「用」也不是「財用」的用。墨子的「用」和「利」都只指人生行為而言。如今且讓他自己下應該主義的界說: 子墨子曰:「言足以遷行者常之,不足以遷行者勿常。不足以遷行而常之,是盪口也。」(《貴義篇》)子墨子曰:「言足以遷行者常之,不足以遷行者勿常。不足以遷行而常之,是盪口也。」(《耕柱篇》)這兩條同一意思,遷字和舉字同意。《說文》說:「遷,登也。」《詩經》有「遷於喬木」,《易》有「君子以見善則遷」,皆是「升高」、「進步」之意,和「舉」字「抬高」的意思正相同(後人不解「舉」字之義,故把「舉行」兩字連續,作一個動詞解。於是又誤改上一「舉」字為「復」字)。六個「行」字,都該讀去聲,是名詞,不是動詞。六個「常」字,都與「尚」字通用(俞越解《老子》「道可道非常道」一章說如此)。「常」是「尊尚」的意思。這兩章的意思,是說無論什麼理論,什麼學說,須要能改良人生的行為,始可推尚。若不能增進人生的行為,便不值得推尚了。 墨子又說: 今瞽者曰:「鉅者,白也(俞雲,鉅當作豈。豈者皚之假字)。黔者,黑也。」雖明目者無以易之。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 」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 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雖禹湯無以易之。兼仁與不仁,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 (《貴義篇》)這話說得何等痛快?大凡天下人沒有不會說幾句仁義道德的話的,正如瞎子雖不曾見過白黑,也會說白黑的界說。須是到了實際上應用的時候,才知道口頭的界說是沒有用的。高談仁義道德的人,也是如此。甚至有許多道學先生一味高談王霸義利之辨,卻實在不能認得韭菜和麥的分別。有時分別義利,辨人毫芒,及事到臨頭,不是隨波逐流,便是手足無措。所以墨子說單知道幾個好聽的名詞,或幾句虛空的界說,算不得真「知識」。真「知識」在於能把這些觀念來應用。 這就是墨子哲學的根本方法。後來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說,與此說多相似之點。陽明說:「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很像上文所說「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之意。但陽明與墨子有絕不同之處。陽明偏向「良知」一方面,故說:「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的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墨子卻不然,他的是非的「準則」,不是心內的良知,乃是心外的實用。簡單說來,墨子是主張「義外」說的,陽明是主張「義內」說的(義外義內說,見《孟子·告子篇》)。陽明的「知行合一」說,只是要人實行良知所命令。墨子的「知行合一」說,只是要把所知的能否實行,來定所知的真假,把所知的能否應用來定所知的價值。這是兩人的根本區別。 墨子的根本方法,應用之處甚多,說得最暢快的,莫如《非攻》上篇。我且把這一篇妙文,抄來做我的「墨子哲學方法論」的結論罷。 今有一人,入人園圃,竊其桃李,眾聞則非之,上為政者得則罰之。此何也?以虧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雞豚者,其不義又甚入人園圃竊桃李。是何故也?以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罪益厚。至入人欄廄,取人牛馬者,其不仁義又甚攘人犬豕雞豚。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罪益厚。至殺不辜人也。扌也其衣裘,取戈劍者,其不義又甚入人欄廄取人馬牛。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矣,罪益厚。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為「不義」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 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別乎?殺一人,謂之不義,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說往,殺十人,十重不義,必有十死罪矣;殺百人,百重不義,必有百死罪矣。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為不義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情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言以遺後世。若知其不義也,夫奚說書其不義以遺後世哉?今有人於此,少見黑曰黑,多見黑曰白,則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辯矣。少嘗苦曰苦,多嘗苦曰甘,則必以此人為不知甘苦之辯矣。今小為非則知而非之,大為非攻國,則不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辯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辨義與不義之,亂也。 ◎第三章 三表法上章講的,是墨子的哲學方法。本章講的,是墨子的論證法。上章是廣義的「邏輯」,本章是那「邏輯」的應用。 墨子說: 言必立儀。言而毋儀,譬猶運鈞之上而言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辨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謂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 於何本之?上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 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 於何用之?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 此所謂言有三表也(《非命》上。參觀《非命》中、下。 《非命》中述三表有誤。此蓋後人所妄加)。 這三表之中,第一和第二有時倒置。但是第三表(實地應用)總是最後一表。於此可見墨子的注重「實際應用」了。 這個論證法的用法,可舉《非命篇》作例: 第一表 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墨子說: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為有。蓋(同盍)嘗尚觀於聖王之事?古者桀之所亂,湯受而治之。紂之所亂,武王受而治之。此世未易,民未渝,在於桀紂則天下亂,在於湯武則天下治,豈可謂有命哉?……先王之憲,亦嘗有曰「福不可請而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先生之刑,亦嘗有曰「福不可請而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先生之誓,亦嘗有曰「福不可請而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非命》上)第二表 原察百姓耳目之實。墨子說: 我所以知命之有興亡者,以眾人耳目之情知有興亡。有聞之,有見之,謂之有。莫之聞,莫之見,謂之亡。……自古以及今,……亦嘗有見命之物聞命之聲者乎?則未嘗有也。……(《非命》中)第三表 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最重要的還是這第三表。 墨子說: 執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賞,命固且賞,非賢故賞也。上之所罰,命固且罰,非暴故罰也。」……是故治官府則盜竊,守城則崩叛;君有難則不死,出亡則不送。……昔上世之窮民,貪於飲食,惰於從事,是以衣食之財不足,而饑寒凍餒之憂至。不知曰:「我罷不肖,從事不疾」;必曰:「吾命固且貧。」昔上世暴王……亡失國家,傾覆社稷,不知曰:「我罷不肖,為政不善」;必曰「吾命固失之。」……今用執有命者之言,則上不聽治,下不從事。上不聽治,則政亂;下不從事,則財用不足。……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非命》上)學者可參看《明鬼下》篇這三表的用法。 如今且仔細討論這三表的價值。我們且先論第三表。第三表是「實際上的應用」,這一條的好處,上章已講過了。如今且說他的流弊。這一條的最大的流弊在於把「用」字「利」字解得太狹了,往往有許多事的用處或在幾百年後,始可看出;或者雖用在現在,他的真用處不在表面上,卻在骨子裡。譬如墨子非樂,說音樂無用。為什麼呢?因為(一)費錢財,(二)不能救百姓的貧苦,(三)不能保護國家,(四)使人變成奢侈的習慣。後來有一個程繁駁墨子道: 昔者諸侯倦於聽治,息於鐘鼓之樂;……農夫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息於瓴缶之樂。今夫子曰:「聖王不為樂」,此譬之猶馬駕而不稅,弓張而不馳,無乃非有血氣者之所不能至邪?(《三辯》)這一問也從實用上作根據。墨子生來是一個苦行救世的宗教家,性有所偏,想不到音樂的功用上去,這便是他的非樂論的流弊了。 次論第二表。這一表(百姓耳目之實)也有流弊:(一)耳目所見所聞,是有限的。有許多東西,例如《非命篇》的「命」是看不見聽不到的。(二)平常人的耳目最易錯誤迷亂。例如鬼神一事,古人小說上說得何等鑿鑿有據。我自己的朋友也往往說曾親眼看見鬼,難道我們就可斷定有鬼麼?(看《明鬼篇》)但是這一表雖然有弊,卻極有大功用。因為中國古來哲學不講耳目的經驗,單講心中的理想。例如老子說的: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知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 孔子雖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但是他所說的「學」,大都是讀書一類,並不是「百姓耳目之實」。直到墨子始大書特書的說道: 天下之所以察知有興無之道者,必以眾之耳目之實知有與亡為儀者也。誠或聞之見之,則必以為有。莫聞莫見,則必以為無(《明鬼》)。 這種注重耳目的經驗,便是科學的根本。 次說第一表。第一表是「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墨子最恨儒者「復古」的議論,所以《非儒篇》說: 儒者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後仁。」應之曰:「所謂古之言服者,皆嘗新矣。而古人言之服之,則非君子也。」墨子既然反對「復古」,為什麼還要用「古者聖王之事」來作論證的標準呢?原來墨子的第一表和第三表是同樣的意思,第三表說的是現在和將來的實際應用,第一表說的是過去的實際應用。過去的經驗閱歷,都可為我們做一面鏡子。 古人行了有效,今人也未嘗不可仿效;古人行了有害,我們又何必再去上當呢?所以說: 凡言凡動,合於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為之。 凡言凡動,合於三代暴王桀紂幽厲者舍之。(《貴義》)這並不是復古守舊,這是「溫故而知新」,「彰往而察來」。《魯問篇》說: 彭輕生子曰:「往者可知,來者不可知。」子墨子曰:「藉設而親在百里之外,則遇難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則生,不及則死。今有固車良馬於此,又有駑馬四隅之輪於此,使子擇焉,子將何乘?」對曰:「乘良馬固車,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不知來?」(從盧校本)這一條寫過去的經驗的效用。例如「良馬固車可以日行百里」,「駑馬四隅之輪不能行路」,都是過去的經驗。有了這種經驗,便可知道我如今駕了「良馬固車」,今天定可趨一百里路。便可知道我如今駕了「良馬固車」,今天定可趨一百里路。 這是「彰往以察來」的方法。一切科學的律令,都與此同理。 ◎第四章 墨子的宗教上兩章所講,乃是墨子學說的根本觀念。其餘的兼愛、非攻、尚賢、尚同、非樂、非命、節用、節葬,都是這根本觀念的應用。墨子的根本觀念,在於人生行為上的應用。既講應用,須知道人生的應用千頭萬緒,決不能預先定下一條「施諸四海而皆準,行諸百世而不悖」的公式。所以墨子說: 凡入國,必擇務而從事焉。國家亂,則語之尚賢尚同。國家貧,則語之節用節葬。國家音湛湎,則語之非樂非命。國家氵㸒僻無禮,則語之尊天事鬼。國家務奪侵凌,則語之兼愛非攻。故曰擇務而從事焉(《魯問》)。 墨子是一個創教的教主。上文所舉的幾項,都可稱為「墨教」的信條。如今且把這幾條分別陳說如下: 第一,天志 墨子的宗教,以「天志」為本。他說: 我有天志,譬若輪人之有規,匠人之有矩。輪匠執其規矩以度天下之方圓,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書不可勝載,言語不可勝計;上說諸侯,下說列士。其於仁義,則大相遠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度以度之。(《天志》上。參考《天志》中下及《法儀篇》)這個「天下之明法度」便是天志。但是天的志是什麼呢?墨子答道: 天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法儀篇》。《天志》下說: 「順天之意何若。曰:兼愛天下之人。」與此同意)。 何以知天志便是兼愛呢?墨子答道: 以其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之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法儀篇》。《天志》下意與此同百語繁,故不引)。 第二,兼愛 天的志要人兼愛,這是宗教家的墨子的話。其實兼愛是件實際上的要務。墨子說: 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不可不察亂之所自起。當(通嘗)察亂何自起?起不相愛。……盜愛其室,不愛其異室,故竊異室以利其室。賊愛其身,不愛人,故賊人以利其身。……大夫各愛其家,不愛異家,故亂異家以利其家。諸侯各愛其國,不愛異國,故攻異國以利其國。……察此何自起,皆起不相愛。若使天下……視人之室若其室,誰竊?視人身若其身,誰賊?……視人家若其家,誰亂?視人之國若其國,誰攻?……故天下兼相愛則治,交相惡則亂。(《兼愛》上)《兼愛》中、下兩篇都說因為要「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所以要兼愛。 第三,非攻 不兼愛是天下一切罪惡的根本,而天下罪惡最大的,莫如「攻國」。天下人無論怎樣高談仁義道德,若不肯「非攻」,便是「明小物而不明大物」(讀《非攻》上)。墨子說: 今天下之所(以)譽義(舊作善,今據下文改)者,……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譽之歟?……雖使下愚之人必曰:將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譽之。……今天下之諸侯交,猶多皆(不)免攻伐併兼,則是(有)(此字衍文)譽義之名而不察其實也。此譬猶盲者之與人同命黑白之名而不能分其物也。則豈謂有別哉?(《非攻》下)墨子說:「義便是利」(《墨經》上也說:「義、利也。」此乃墨家遺說)。 義是名,利是實。義是利的美名,利是義的實用。兼愛是「義的」,攻國是「不義的」,因為兼愛是有利於天鬼國家百姓的,攻國是有害於天鬼國家百姓的。所以《非攻上》只說得攻國的「不義」,《非攻中下》只說得攻國的「不利」。因為不利,所以不義。你看他說: 計其所自勝,無所可用也。計其所得,反不如所喪者之多。 又說: 雖四五國則得利焉,猶謂之非行道也。譬之醫之藥人之有病者然。今有醫於此,和合其祝藥之於天下之有病者而藥之。萬人食此,若醫四五人得利焉,猶謂之非行藥也。(《非攻》中、下)可見墨子說的「利」不是自私自利的「利」,是「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這是「兼愛」的真義,也便是「非攻」的本意。 第四,明鬼 儒家講喪禮祭禮,並非深信鬼神,不過是要用「慎終追遠」的手段來做到「民德歸厚」的目的。所以儒家說:「有義不義,無祥不祥。」(《公孟篇》)這竟和「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的話相反對了(《易·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乃是指人事的常理,未必指著一個主宰禍福的鬼神天帝)。墨子是一個教主,深恐怕人類若沒有一種行為上的裁製力,便要為非作惡。所以他極力要說明鬼神不但是有的,並且還能作威作福,「能賞賢而罰暴」。他的目的要人知道: 吏治官府之不潔廉,男女之為無別者,有鬼神見之;民之為氵㸒暴寇亂盜賊,以兵刃毒藥水火退(孫詒讓云:退是迓之訛,迓通御),無罪人乎道路,奪人車馬衣裘以自利者,有鬼神見之。(《明鬼》)墨子明鬼的宗旨,也是為實際上的應用,也是要「民德歸厚」。但是他卻不肯學儒家「無魚而下網」的手段,他是真信有鬼神的。 第五,非命 墨子既信天,又信鬼,何以不信命呢?原來墨子不信命定之說,正因為他深信天志,正因為他深信鬼神能賞善而罰暴。老子和孔子都把「天」看作自然而然的「天行」,所以以為凡事都由命定,不可挽回。所以老子說:「天地不仁」,孔子說「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墨子以為天志欲人兼愛,不欲人相害,又以為鬼神能賞善罰暴,所以他說能順天之志,能中鬼之利,便可得福;不能如此,便可得禍。禍福全靠個人自己的行為,全是各人的自由意志招來的,並不由命定。若禍福都由命定,那便不做好事也可得福;不作惡事,也可得禍了。 若人人都信命定之說,便沒有人努力去做好事了(「非命」說之論證,已見上章)。 第六,節葬短喪 墨子深恨儒家一面不信鬼神,一面卻又在死人身上做出許多虛文儀節。所以他對於鬼神,只注重精神上的信仰,不注重形式上的虛文。他說儒家厚葬久喪有三大害:(一)國家必貧;(二)人民必寡;(三)刑政必亂(看《節葬篇》)。所以他定為喪葬之法如下: 桐棺三寸,足以朽體。衣衾三領,足以覆惡。(《節葬》)。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通臭(《節葬》)。無(《莊子·天下篇》),死無服(《莊子·天下篇》),為三日之喪(《公孟篇》。《韓非子·顯學篇》作「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服喪三月」。疑墨家各派不同,或為三日,或為三月)。而疾而服事,人為其所能以交相利也。(《節葬》)第七,非樂 墨子的非樂論上文已約略說過。墨子所謂「樂」,是廣義的「樂」。如《非樂上》所說:「樂」字包括「鐘鼓琴瑟竽笙之聲」,「刻鏤文章之色」,「芻豢煎炙之味〉」,「高台厚榭邃野之居」。可見墨子對於一切「美術」,如音樂、雕刻、建築、烹調等等,都說是「奢侈品」,都是該廢除的。這種觀念固是一種狹義功用主義的流弊,但我們須要知道墨子的宗教「以自苦為極」,因要「自苦」,故不得不反對一切美術。 第八,尚賢 那時的貴族政治還不曾完全消滅,雖然有些奇才傑士,從下等社會中跳上政治舞台,但是大多數的權勢終在一般貴族世卿手裡,就是儒家論政,也脫不了「貴貴」、「親親」的話頭。墨子主張兼愛,所以反對種種家庭制度和貴族政治。他說: 今王公大人有一裳不能制也,必藉良工;有一牛羊,不能殺也,必藉良宰。 ……逮至其國家之亂,社稷之危,則不知使能以治之。親戚,則使之。無故富貴,面目姣好,則使之。(《尚賢》中)所以他講政治,要「尊尚賢而任使能。不黨父兄,不偏貴富,不嬖顏色。賢者舉而上之,富而貴之,以為官長。不肖者抑而廢之,貧而賤之,以為徒役。」(《尚賢》中)第九,尚同 墨子的宗教,以「天志」為起點,以「尚同」為終局。天志就是尚同,尚同就是天志。 尚同的「尚」字,不是「尚賢」的尚字。尚同的尚字和「上下」的上字相通,是一個狀詞,不是動詞。「尚同」並不是推尚大同,乃是「取法乎上」的意思。 墨子生在春秋時代之後,眼看諸國相征伐,不能統一。那王朝的周天子,是沒有統一天下的希望的了。那時「齊晉楚越四分中國」,墨子是主張非攻的人,更不願四國之中那一國用兵力統一中國。所以他想要用「天」來統一天下。他說: 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時,蓋其語,人異義。是以一人則一義,二人則二義,十人則十義。其人茲眾,其所謂「義」者亦茲眾。是以人是其義,以非人之義,故交相非也,是以……天下之亂,若禽獸然。 夫明天下之所以亂者,生於無政長,是故選天下之賢可者,立以為天子。 ……又選擇天下之賢可者,置立之,以為三公。天子三公既已立,以天下為博大,遠國異土之民,是非利害之辨,不可一二而明知,故畫分萬國,立諸侯國君。……又選擇其國之賢可者,立之以為正長。 正長既已具,天子發政於天下之百姓,言曰:聞善而不善,皆以靠其上。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上有過,則規諫之;下有善,則傍薦之(孫說傍與訪通,是也。古音訪與傍同聲)。上同而不下比者,此上之所賞而下之所譽也。……(《尚同》上)「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上同而不下比」,這叫做「尚同」。 要使鄉長「壹同鄉之義」;國君「壹同國之義」;天子「壹同天下之義」。但是這還不夠。為什麼呢?因為天子若成了至高無上的標準,又沒有限制,豈不成了專制政體。所以墨子說: 夫既上同乎天子而未上同乎夫者,則天將猶未止也。……故古者聖王明天鬼之所欲,而避天鬼之所憎;以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尚同》中)所以我說「天志就是尚同,尚同就是天志。」天志尚同的宗旨,要使各種政治的組織之上,還有一個統一天下的「天」。所以我常說,墨教如果曾經做到歐洲中古的教會的地位,一定也會變成一種教會政體;墨家的「鉅子」也會變成歐洲中古的「教王」(Pope)。 以上所說九項,乃是「墨教」的教條,在哲學史上,本來沒有什麼重要。依哲學史的眼光看來,這九項都是墨學的枝葉。墨學的哲學的根本觀念,只是前兩章所講的方法。墨子在哲學史上的重要,只在於他的「應用主義」。他處處把人生行為上的應用作為一切是非善惡的標準。兼愛、非攻、節用、非樂、節葬、非命,都不過是幾種特別的應用。他又知道天下能真知道「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的,不過是少數人,其餘的人,都只顧眼前的小利,都只「明小物而不明大物」。 所以他主張一種「賢人政治」,要使人「上同而不下比」。他又恐怕這還不夠,他又是一個很有宗教根性的人,所以主張把「天的意志」作為「天下之明法」,要使天下的人都「上同於天」。因此哲學家的墨子便變成墨教的教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