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大綱 · ●第四篇 孔子

◎第一章 孔子略傳孔丘,字仲尼,魯國人。生於周靈王二十一年(西曆經元前551),死於周敬王四十一年(西曆紀元前479)。他一生的行事,大概中國人也都知道,不消一一的敘述了。他曾見過老子。大概此事在孔子34歲之後(說詳上章)。 孔子本是一個實行的政治家。他曾做過魯國的司空,又做過司寇。魯定公十年,孔子以司寇的資格,做定公的儐相,和齊侯會於夾谷,很替魯國爭得些面子。 後來因為他的政策不行,所以把官丟了。去周遊列國。他在國外遊了13年,也不曾遇有行道的機會。到了68歲回到魯國,專做著述的事業。把古代的官書,刪成《尚書》;把古今的詩歌,刪存三百多篇;還訂定了禮書、樂書。孔子晚年最喜《周易》,那時的《周易》不過是六十四條卦辭和三百八十四條爻辭。孔子把他的心得,做成了六十四條卦象傳,三百八十四條爻象傳,六十四條彖辭。後人又把他的雜說篡輯成書,便是《繫辭傳》、《文言》。這兩種之中,已有許多話是後人胡亂加入的。如《文言》中論四德的一段。此外還有《雜卦》、《序卦》、《說卦》,更靠不住了。除了刪《詩》、《書》,定《禮》、《樂》之外,孔子還作了一部《春秋》。孔子自己說他是「述而不作」的。所以《詩》、《書》、《禮》、《樂》都是他刪定的,不是自己著作的。就是《易經》的諸傳,也是根據原有的《周易》作的,就是《春秋》也是根據魯國的史記作的。 此外還有許多書,名為是孔子作的,其實都是後人依託的,例如一部《孝經》,稱孔子為「仲尼」,稱曾參為「曾子」,又夾許多「詩云」、「子曰」,可見決不是孔子做的。《孝經·鉤命訣》說的「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的話,也是漢人假造的誑語,決不可信。 一部《論語》雖不是孔子做的,卻極可靠,極有用。這書大概是孔門弟子的弟子們所記孔子及孔門諸子的談話議論。研究孔子學說的人,須用這書和《易傳》、《春秋》兩書參考互證,此外便不可全信了。 孔子本有志於政治改良,所以他說: 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又說: 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 後來他見時勢不合,沒有政治改良的機會。所以專心教育,要想從教育上收效。他深信教育功效最大,所以說「有教無類」,又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史記》說他的弟子有三千之多。這話雖不知真假,但是他教學幾十年,週遊幾十國,他的弟子定必不少。 孔子的性情德行,是不用細述的了。我且引他自己說自己的話: 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這話雖不像「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的人的口氣,卻很可想見孔子的為人。他又說他自己道: 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這是何等精神!《論語》說: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知其不可而為之 」七個字寫出一個孳孳懇懇終身不倦的志士。 ◎第二章 孔子的時代孟子說孔子的時代,是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 這個時代,既叫做邪說暴行的時代,且看是些什麼樣的邪說暴行。 第一,「暴行」就是孟子所說的「臣弒其君,子弒其父」了。《春秋》二百四十年中,共有弒君36次,內中有許多是子弒父的,如楚太子商臣之類。此外還有貴族世卿專權竊國,如齊之田氏,晉之六卿,魯之三家。還有種種醜行,如魯之文姜,陳之夏姬,衛之南子、彌子瑕,怪不得那時的隱君子要說: 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與易之?第二,「邪說」一層,孟子卻不曾細述。我如今且把那時代的「邪說」略舉幾條。 (一)老子 老子的學說,在當時真可以算得「大逆不道」的「邪說」了。 你看他說「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又說「聖人不仁」,又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又說「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聖去知,民利百倍」。這都是最激烈的破壞派的理想(詳見上篇)。 (二)少正卯 孔子作司寇,7日便殺了一個「亂政大夫少正卯」。有人問他為什麼把少正卯殺了。孔子數了他的三大罪: 一、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 二、其談話足以飾袤熒眾。 三、其強御足以反是獨立。 這三件罪名,譯成今文,便是「聚眾結社,鼓吹邪說,淆亂是非」。 (三)鄧析 孔子同時思想界的革命家,除了老子,便該算鄧析。鄧析是鄭國人,和子產、孔子同時。《左傳》魯定公九年(西曆前501),「鄭駟顓殺鄧析而用其竹刑」。那時子產已死了21年(子產死於昭公二十年,西曆前522),《呂氏春秋》和《列子》都說鄧析是子產殺的,這話恐怕不確。第一因為子產是極不願意壓制言論自由的。《左傳》說: 鄭人游於鄉校以論執政。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如何?」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可見子產決不是殺鄧析的人。第二子產鑄刑書,在西曆前536年。駟顓用竹刑,在西曆前501年。兩件事相差三十餘年。可見子產鑄的是「金刑」,駟顓用的是「竹刑」,決不是一件事(金刑還是極笨的刑鼎,竹刑是可以傳寫流通的刑書)。 鄧析的書都散失了。如今所傳《鄧析子》,乃是後人假造的。我看一部《鄧析子》,只有開端幾句或是鄧析的話。那幾句是: 天於人無厚也。君於民無厚也。……何以言之?天不能屏悖厲之氣,全夭折之人,使為善之民必壽,此於民無厚也。凡民有穿窬為盜者,有詐偽相迷者,此皆生於不足,起於貧窮,而君必欲執法誅之,此於民無厚也。……這話和老子「天地不仁」的話相同,也含有激烈的政治思想。 《列子》書說:「鄧析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呂氏春秋》說: 鄧析……與民之有獄者約,大獄一衣,小獄襦。民之獻衣襦而學訟者,不可勝數。以非為是,以是為非,是非無度,而可與不可日變。所欲勝因勝,所欲罪因罪。 又說: 鄭國多相縣以書者(這就是出報紙的起點)。子產令無縣書,鄧析致之。子產令無致書,鄧析倚之(縣書是把議論掛在一處叫人觀看,致書是送上門去看,倚書是混在他物里夾帶去看)。令無窮而鄧析應之亦無窮矣。 又說: 洧有甚大,鄭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富人請贖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鄧析。鄧析曰:「安之,人必莫之賣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鄧析。鄧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無所更買矣。」這種人物簡直同希臘古代的「哲人」(Sophists)一般。希臘的「哲人」所說的都有老子那樣激烈,所行的也往往有少正卯、鄧析那種遭忌的行為。希臘的守舊派,如梭格拉底、柏拉圖之流,對於那些「哲人」,非常痛恨。中國古代的守舊派,如孔子之流,對於這種「邪說」自然也非常痛恨。所以孔做司寇便殺少正卯。孔子說: 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氵㸒,佞人殆。 又說: 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 他又說: 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在懂得孔子的學說,必須先懂得孔子的時代,是一個「邪說橫行,處士橫議」的時代。這個時代的情形既是如此「無道」,自然總有許多「有心人」對於這種時勢生出種種的反動。如今看來,那時代的反動大約有三種: 第一,極端的破壞派。老子的學說,便是這一派,鄧析的反對政府,也屬於這一派。 第二,極端的厭世派。還有些人看見時勢那樣腐敗,便灰心絕望,隱世埋名,寧願做極下等的生活,不肯干預世事。這一派人,在孔子的時代,也就不少。所以孔子說: 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作者七人矣。 那《論語》上所記「晨門」、「荷蕢」、「丈人」、「長沮桀溺」都是這一派。 接輿說: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桀溺對子路說: 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第三,積極的救世派。孔子對於以上兩派,都不贊成。他對於那幾個辟世的隱者,雖很原諒他們的志趣,終不贊成他們的行為。所以他批評伯夷、叔齊……柳下惠、少連諸人的行為,道: 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 又他聽了長沮,桀溺的話,便覺得大失所望,因說道: 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正為「天下無道」,所以他才去栖栖皇皇的奔走,要想把無道變成有道。懂得這一層,方才可懂得孔子的學說。 ◎第三章 易孔子生在這個「邪說暴行」的時代,要想變無道為有道,卻從何處下手呢?他說: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 《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易·文言》)。 社會國家的變化,都不是「一朝一夕之故」,都是漸漸變成的。如今要改良社會國家,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工夫所能辦到的,必須從根本上下手。 孔子學說的一切根本,依我看來,都在一部《易經》。我且先講《易經》的哲學。 《易經》這一部書,古今來多少學者做了幾屋子的書,也還講不明白。我講《易經》和前人不同。我以為從前一切河圖、洛書、識緯術數、先天太極,……種種議論,都是謬說。如今若要懂得《易經》的真意,須先把這些謬說掃除乾淨。 我講《易》,以為一部《易經》,只有三個基本觀念:(一)易,(二)象,(三)辭。 第一,易 易便是變易的易。天地萬物都不是一成不變的,都是時時刻刻在那裡變化的。孔子有一天在一條小河上,看那滾滾不絕的河水,不覺嘆了一口氣說道: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逝者」便是「過去種種。」(程子說:「此道體也。天運而不已,日往則月來,寒往則暑來,水流而不息,物生而無窮,皆與道為體,運乎晝夜,未嘗已也。」朱子說:「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此兩說大旨都不錯。)天地萬物,都像這滔滔河水,才到了現在,便早又成了過去,這便是「易」字的意義。 一部《易》講「易」的狀態,以為天地萬物的變化,都起於一個動字。何以會有「動」呢?這都因為天地之間,本有兩種原力:一種是剛性的,叫做「陽」;一種是柔性的,叫做「陰」。這剛柔兩種原力,互相衝突,互相推擠,於是生出種種運動,種種變化。所以說:「剛柔相推而生變化。」又說:「一陰一陽之謂道」。孔子大概受了老子的影響,故他說萬物變化完全是自然的唯物的,不是唯神的(孔子受老子的影響,最明顯的證據,如《論語》極推崇「無為而治」又如「或曰,以德報怨」亦是老子的學說)。 在《易經》里,陽與陰兩種原力,用「一」「A」兩種符號代表。《易·繫辭傳》說: 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這是代表萬物由極簡易的變為極繁雜的公式。此處所說「太極」並不是宋儒說的「太極圖」。《說文》說:「極,棟也。」極便是屋頂上的橫樑,在《易經》上便是一畫的「一」,「儀,匹也。」兩儀便是那一對「-」、「--」。四象便是「A」。由八卦變為六十四卦,便可代表種種的「天下之至賾」和「天下之至動」,卻又都從一條小小的橫畫上生出來。這便是「變化由簡而繁」的明例了。 《易經》常把乾坤(「-」、「--」)代表「易」、「簡」。有了極易極簡的,才有極繁賾的。所以說:「乾坤其易之門耶。」又說:「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萬物變化,既然都從極簡易的原起漸漸變出來,若能知道那簡易的遠因,便可以推知後來那些複雜的後果,所以《易·繫辭傳》說: 德行恆易以知險,……德行恆簡以知阻。 因為如此,所以能「彰往而察來」,所以能「溫故而知新」。《論語》上子張問十世以後的事可能前知嗎?孔子說,不但十世,百世亦可推知。這都因孔子深信萬物變化都是由簡而繁,成一條前後不斷的直線,所以能由前段推知後段,由前因推到後果。 這便是《易經》的第一個基本觀念。 第二,象 《繫辭傳》說:「易也者象也。」這五個字是一部《易》的關鍵。 這是說一切變遷進化都只是一個「象」的作用。要知此話怎講,須先問這象字做何解。《繫辭傳》說:「象也者,像也」(像字是後人所改。古無像字。孟京、虞董姚皆作象,可證)。《韓非子》說:「人希見生象也,而案其圖以想其生。 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解老篇》)我以為《韓非子》這種說法似乎太牽強了。象字古代大概用「相」字。《說文》:「相,省視也。從目從木。」目視物,得物的形象,故相訓省視。從此引申,遂把所省視的「對象」也叫做「相」(如《詩或朴》「金玉其相」之相)。後來相人術的相字,還是此義。 相字既成專門名詞,故普通的形相,遂借用同音的「象」字(如僖十五年《左傳》: 「物生而後有象」)。引申為象效之意。凡象效之事,與所仿效的原本,都叫做「象」。這一個彎可轉得深了。本來是「物生而後有象」,象是仿本,物是原本。 到了後來把所仿效的原本叫做象,如畫工畫虎,所用作模型的虎也是「象」(亦稱法象),便是把原本叫做「象」了。例如《老子》說: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有人根據王弼注,以為原本當是「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二句在先,「惚兮恍兮,其中有象」二句應在後。這是「物生而後有象」的說法。卻不知道老子偏要說「象生而後有物」。他前文曾說「無物之象」可以作證。老子的意思大概以為先有一種「無物之象」,後來從這些法象上漸漸生了萬物來。故先說「其中有象」,後說「其中有物」。但這個學說,老子的書里不曾有詳細的發揮。孔子接著這個意思,也主張「象生而後有物」。象是原本的模型,物是仿效這個模型而成的。 《繫辭傳》說: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 這和老子先說「有象」,後說「有物」,同一意思。「易也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正是說易(變化)的道理只是一個象效的作用。先有一種法象,然後有仿效這法象而成的物類。 以上說《易經》的象字是法象之意(法象即是模範)。孔子以為人類歷史上種種文物制度的起原都由於象,都起於仿效種種法象。這些法象,大約可分兩種: 一種是天然界的種種「現象」(如雲,「天垂象,見吉凶,聖人則之」);一種是物象所引起的「意象」,又名「觀念」。《繫辭傳》說: 古者皰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A)。 庖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揉木為耒,……蓋取諸益(A)。 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A)。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 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蓋取諸渙(A)。 服牛乘馬,引重致遠,……蓋取諸隨(A)。 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A)。 斷木為杵,掘地為臼,……蓋取諸小過(A)。 弦木為弧,剡木為矢,……蓋取諸睽(A)。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A)。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文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A)。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A)。 這一大段說的有兩種象:第一是先有天然界的種種「現象」,然後有皰犧氏觀察這些「現象」,起了種種「意象」,都用卦來表出。這些符號,每個或代表一種「現象」,或代表一種「意象」。例如A是火,A是水,是兩種物象。A是既濟(成功),是兩種意象。 後來的聖人從這物象意象上,又生出別的新意象來,例如A(渙)代表一個「風行水上」(或水「木在水上」)的意象。後人從這意象上忽然想到一個「船」的意象,因此便造出船來。所以說: 刳木為舟,剡木為輯,……蓋取諸渙。 又如A(小過)代表一個「上動下靜」的意象。後人見了這個觀念,忽然想到一種上動下靜的物事的意象,因此便造出杵臼來。所以說:斷木為杵,鑿地為臼,……蓋取諸小過。 又如A(大過)代表一個「澤滅木」的意象。後人見了這個意象,忽然發生兩個意象:一是怕大小浸沒了他的父母的葬地,若不封不樹,便認不出來了;一是怕大水把那柴裹的死屍要浸爛了。因此便生出「棺槨」的意象來,造作棺槨,以免「澤滅木」的危險。所以說: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 又如A()代表「澤上於天」,是一個大雨的意象。後人見了,忽然生出一個普及博施的意象。因此又想起古代結繩的法子,既不能行遠,又不能傳後,於是便又生出一個普及博施的「書契」的意象。從這個觀念上,才有書契文字的制度。所以說: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蓋取諸以上所說古代器物制度的原起,未必件件都合著歷史的事實。但是孔子對於「象」的根本學說,依我看來,是極明白無可疑的了。這個根本學說是人類種種的器物制度都起於種種的「意象」。 六十四章《象傳》全是這個道理,例如ⅶⅴ(蒙)是一個「山下山泉」的意象。山下出泉,是水的源頭。後人見了,便生出一個「兒童教育」的意象。所以說:「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又如ⅷⅲ(隨)和ⅱⅲ(復),一個代表「雷在澤中」,一個代表「雷在地下」,都是收聲蟄伏的雷。後人見了,因生出一個「休息」的意象。所以由「隨」象上,生出夜晚休息的習慣;又造出用牛馬引重致遠以節省人力的制度。由「復」象上,也生出「七日來復」,「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的假期制度。又如ⅰⅳ(後)代表「天下有風」的意象,後人因此便想到「天下大行」的意象,於是造出「施命誥四方」的制度。又如ⅳⅱ(觀)代表「風行地上」和上文的「後」象差不多。後人從這個意象上,便造出「省方觀民設教」的制度。又如ⅱⅶ(謙)代表「地中有山」,山在地下,是極卑下的意象。後人見了這個意象,便想到人事商下多寡的不均平。於是便發生一種「扌孚多益寡,稱物平施」的觀念。又如ⅶⅰ(大畜)代表「天在山中 」,山中看天,有如井底觀天,是一個「識見鄙陋」的意象。後人因此便想到補救陋識的方法,所以說:「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上所說,不過是隨便亂舉幾卦作例。但是據這些例看來,已可見孔子的意思,不但說一切器物制度,都是起於種種意象,並且說一切人生道德禮俗也都是從種種意象上發生出來的。 因為「象」有如此重要,所以說: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制器者尚其象。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 又說: 是故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人民咸用之謂之神。 那種種開闔往來變化的「現象」,到了人的心目中,便成「意象」。這種種「意象」,有了有形體的仿本,便成種種「器」。制而用之,便成種種「法」(法是模範標準)。舉而措之天下之民,便成種種「事業」。到了「利用出人,民咸用之」的地位,便成神功妙用了。 「象」的重要既如上文所說,可見「易也者,象也」一句,真是一部《易經》的關鍵。一部《易經》,只是一個「象」字。古今說易的人,不懂此理,卻去講那些「分野」、「爻辰」、「消息」、「太一」、「太極」,……種種極不相干的謬說,所以越講越不通了。(清代漢學家過崇漢學,欲重興漢諸家易學。惠棟、張惠言,尤多鉤沈繼絕之功。然漢人易學實無價值,焦贛、亦房、翼奉之徒,皆「方士」也。鄭玄、虞翻皆不能脫去漢代「方土」的臭味。王弼注《易》掃空漢人陋說,實為易學一大革命。其注雖不無可議,然高出漢學百倍矣。惠張諸君之不滿意於宋之「道士易」是也。其欲復興漢之「方士易」則非也。)這是《易》的第二個基本觀念。 第三,辭 《易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卦每爻都有一個「象」,但是單靠「象」也還不夠。因為易有四象,(適按此處象與辭對稱,不當有「四」字。 此涉上文而誤也。因此一字遂使諸儒聚訟「四象」是何物,終不能定。若衍此字,則毫不廢解矣。)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 「象」但可表示各種「意象」。若要表示「象」的吉凶動靜,須要用「辭」。 例如A(謙)但可表示「地中有山」的意象,卻不能告人這「象」的吉凶善惡。 於是作為卦辭道: A謙亨,君子有終。 這便可指出一卦的吉凶悔吝了。又如謙卦的第一爻,是一個陰爻,在謙卦的最下層,真可謂謙之又謙,損之又損了。但單靠這一畫,也不能知道他的吉凶,所以須有爻辭道: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 這便指出這一爻的吉凶了。 「辭」的作用在於指出卦象或爻象的吉凶。所以說: 繫辭焉以斷其吉凶。 又說: 辨吉凶者存乎辭。 辭字從受辛《說文》云:「辭訟也。(段依《廣韻》作「說也」)從受辛,猶理辜也。「朱駿聲說:「分爭辯訟謂之辭。後漢《周紓傳》『善為辭案條教』注,辭案猶今案牘也。」辭的本義是爭訟的「斷語」、「判辭」。《易經》的「辭」都含「斷」字「辨」字之意。在名學上,象只是「詞」(Term),是「概念」(Concept),辭即是「辭」,亦稱「判斷」(Judgment)。 例如「謙亨」一句,謙是「所謂」,亨是「所以謂」,合起來成為一辭。用「所以謂」來斷定「所謂」,故叫做辭(西文 Jndgment 本義也是訟獄的判辭)。 《繫辭傳》有辭的界說道: 是故卦有大小,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 「之」是趨向,卦辭爻辭都是表示一卦或一爻的趨向如何,或吉或凶,或亨或否,叫人見了便知趨吉避凶。所以說:「辭也者,各指其所之。」又說: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爻字似當作辭。下文作辭,可證)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 象所表示的是「天下之賾」的形容物宜。辭所表示的,是「天下之動」的會通吉凶。象是靜的,辭是動的;象表所「像」,辭表何之。 「天下之動」的動,便是「活動」,便是「動作」。萬物變化,都由於「動」,故說: 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 又說: 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慮之象也。 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 動而「得」,便是吉;動而「失」,便是凶;動而有「小疵」,便是悔吝。 「動」有這樣重要,所以須有那些「辭」來表示各種「意象」動作時的種種趨向,使人可以趨吉避凶,趨善去惡。能這樣指導,便可鼓舞人生的行為。所以說: 「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又說: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人,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辭的作用,積極一方面,可以「鼓天下之動」;消極一方面,可以「禁民為非」。 這是《易經》的第三個基本觀念。 這三個觀念(一)易,(二)象,(三)辭,便是《易經》的精華。孔子研究那時的卜筮之《易》,竟能找出這三個重要的觀念:第一,萬物的變動不窮,都是由簡易的變作繁賾的。第二,人類社會的種種器物制度禮俗,都有一個極簡易的原起,這個原起,便是「象」。人類的文明史,只是這些「法象」實現為制度文物的歷史。第三,這種種「意象」變動作用時,有種種吉凶悔吝的趨向,都可用「辭」表示出來,使人動用都有儀法標準,使人明知利害,不敢為非。--這就是我的《易論》。我且引一段《繫辭傳》作這篇的結束: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爻似當作辭。說見上)。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亞也(亞字從荀本)。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後言,儀之而後動。(儀舊作議。《釋文》云:「陸姚桓元荀柔之作儀。」適按:作儀是也。儀,法也。與上文擬字對文。)擬儀以成其變化。 「象」與「辭」都是給我們摹擬儀法的模範。 ◎第四章 正名主義孔子哲學的根本觀念,依我看來,只是上篇所說的三個觀念: 第一,一切變遷都是由微變顯,由簡易變繁賾。所以說: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 《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 知道一切變遷都起於極微極細極簡易的,故我們研究變遷,應該從這裡下手。 所以說: 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韓註:「極未形之理曰深,適動微之會曰幾」)。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 「深」是隱藏未現的。「幾」字《易繫辭》說得最好: 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舊無凶字,義不可通。今按孔穎達《正義》云: 「諸本或有凶字者,其定本則無也。」是唐時尚有有凶字之本。今據增)。 孔子哲學的根本觀念,只是要「知幾」,要「見幾」,要「防微杜漸」。大凡人生哲學(即倫理學 ),論人生行為的善惡,約分兩大派:一派注重「居心」,注重「動機」;一派注重行為的效果影響。孔子的人生哲學,屬於「動機」一派。 第二,人類的一切器物制度禮法,都起於種種「象」。換言之,「象」便是一切制度文物的「幾」。這個觀念,極為重要。因為「象」的應用,在心理和人生哲學一方面就是「意」,就是「居心」(孟子所謂「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之存心)。就是俗話說的「念頭」。在實際一方面,就是「名」,就是一切「名字」(鄭玄說,古曰名,今曰字)。「象」的學說,於孔子的哲學上,有三層效果: (一)因為象事物的「動機」,故孔子的人生哲學,極注重行為的「居心」和「動機」。(二)因為「象」在實際上,即是名號名字,故孔子的政治哲學主張一種「正名」主義。(三)因為象有仿效模範的意思,故孔子的教育哲學和政治哲學,又注重標準的榜樣行為,注重正已以正人,注重以德化人。 第三,積名成「辭」,可以表示意象動作的趨向,可以指出動作行為的吉凶利害,因此可以作為人生動作的嚮導。故說: 理則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正辭」與「正名」只是一事。孔子主張「正名」、「正辭」,只是一方面要鼓天下之動,一方面要禁民為非。 以上所說,是孔子哲學的重要大旨。如今且先說「正名主義」。正名主義,乃是孔子學說的中心問題。這個問題的重要,見於《論語·子路篇》: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馬融注,正百事之名)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請看名不正的害處,竟可致禮樂不興,刑罰不中,百姓無所措手足。這是何等重大的問題!如今且把這一段仔細研究一番: 怎麼說「名不正,則言不順」呢?「言」是「名」組合成的。名字的意義若沒有正當的標準,便連話都說不通了。孔子說: 觚不觚,觚哉?觚哉?「觚」是有角之形。(《漢書·律曆志》:「成六觚」。蘇林曰:「六觚,六角也。」又《郊祀志》:「八觚宣通,象八方」。師古曰:「觚,角也。」班固《西都賦》:「上觚稜而樓金爵。」注云:「觚,八觚,有隅者也。」可證。)故有角的酒器叫做「觚」。後來把觚字用泛了,凡酒器可盛三升的,都叫做「觚」,不問他有角無角。所以孔子說:「現在觚沒有角了。這也是觚嗎?這也是觚嗎?」不是觚的都叫做「觚」,這就是言不順。且再舉一例。孔子說: 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政字從正,本有正意。現今那些昏君貪官的政府,也居然叫做「政」,這也是「言不順」了。 這種現象,是一種學識思想界昏亂「無政府」的怪現象。語言文字(名)是代表思想的符號。語言文字沒有正確的意義,還有什麼來做是非真假的標準呢?沒有角的東西可叫做「觚」,一班暴君污吏可叫做「政」,怪不得少正卯、鄧析一般人,要「以非為是,以是為非,是非無度,而可與不可日變」(用《呂氏春秋》語)了。 孔子當日眼見那些「邪說暴行」(說見本篇第二章),以為天下的病根在於思想界沒有公認的是非真偽的標準。所以他說: 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他的中心問題,只是要建設一種公認的是非真偽的標準。建設下手的方法便是「正名」。這是儒家公有的中心問題。試引荀卿的話為證: 今聖王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數之儒,亦皆亂也。……異形離心交喻,異物名實互紐;貴賤不明,同類不別:如是,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荀子·正名篇》。說解見第十一篇第三章)。 不正名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這兩句可作孔子「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兩句的正確註腳。 怎麼說「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呢?這是說是非真偽善惡若沒有公認的標準,則一切別的種種標準如禮樂刑罰之類,都不能成立。正如荀卿說的:「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數之儒,亦皆亂也。」「正名」的宗旨,只要建設是非善惡的標準,已如上文所說。這是孔門政治哲學的根本理想。《論語》說: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只是正名主義。正名的宗旨,不但要使觚的是「觚」,方的是「方」,還須要使君真是君,臣真是臣,父真是父,子真是子。 不君的君,不臣的臣,不子的子和不觚的觚,有角的圓是同樣的錯謬。 如今且看孔子的正名主義如何實行。孟子說: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說: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一部《春秋》便是孔子實行正名的方法。《春秋》這部書,一定是有深意「大義」的,所以孟子如此說法。孟子又說: 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莊子《天下篇》也說:「春秋以道名分。」這都是論《春秋》最早的話,該可相信。若《春秋》沒有什麼「微言大義」,單是一部史書,那真不如「斷爛朝報」了。孔子不是一個全無意識的人,似乎不至於做出這樣極不可讀的史書。 論《春秋》的真意,應該研究《公羊傳》和《梁傳》,晚出的《左傳》最沒有用。我不主張「今文」,也不主張「古文」,單就《春秋》而論,似乎應該如此主張。 《春秋》正名的方法,可分三層說: 第一,正名字。《春秋》的第一方法,是要訂正一切名字的意義。這是言語學文法學的事業。今舉一例,《春秋》說: 僖公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退飛,過宋都。(《公羊傳》)曷為先言「」而後言「石」?石記聞。聞其真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是月者何?僅逮是月也。……曷為先言「六」而後言「」?六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徐而察之,則退飛。……(《梁傳》)「隕石於宋,五。」先「隕」而後「石」,何也?「隕」而後「石」也。於宋四境之內曰「宋」。後數,散辭也,耳治也。「是月也,六退飛,過宋都。」「是月也」,決不日而月也。「六退飛過宋都」,先數聚辭也。目治也。……君子之於物,無所苟而已。石且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故五石六之辭不設,則王道不亢矣。(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篇》)《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如其真,不失秋毫之末,故名石則後其「五」,言退則先其「六」。聖人之謹於正名如此。「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五石六之辭是也。 「《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如其真」,這是正名的第一義。古書辨文法上詞性之區別,莫如《公羊》、《梁》兩傳。《公羊傳》講詞性更精。不但名詞(如車馬曰,貨財曰賻,衣服曰衤遂之類),動詞(如春曰苗,秋曰,冬曰狩,春曰祠,夏曰礻勺,秋曰嘗,冬曰,直來曰來,大歸曰來歸等),分別得詳細,並且把狀詞(如既者何,盡也)、介詞(如及者何,累也)、連詞(如遂者何,生事也,乃者何,難之也,之類)之類,都仔細研究方法上的作用。 所以我說《春秋》的第一義,是文法學、言語學的事業。 第二,定名分。上一條是「別同異」,這一條是「辨上下」。那時的周天子久已不算什麼東西。楚吳都已稱王,此外各國,也多拓地滅國,各自稱雄。孔子眼見那紛爭無主的現象,回想那封建制度最盛時代,井井有條的階級社會,真有去古日遠的感慨。所以《論語》說: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讀這兩句,可見他老人家氣得鬍子發拌的神氣!《論語》又說: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孔子雖明知一時做不到那「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制度,他卻處處要保存那紙上的封建階級。所以《春秋》於吳楚之君,只稱「子」,齊晉只稱「侯」,宋雖弱小,卻稱「公」。踐土之會,明是晉文公把周天子叫來,《春秋》卻說是「天王狩於河陽」。周天子的號令,久不行了,《春秋》每年仍舊大收「春王正月」。這都是「正名分」的微旨。《論語》說: 子貢欲去告朔之飠氣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這便是《春秋》大書「春王正月」一類的用意。 第三,寓褒貶。《春秋》的方法,最重要的,在於把褒貶的判斷寄托在記事之中。司馬遷《史記·自序》引董仲舒的話道: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王道之大者也。 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便是褒貶之意。上章說「辭」字本有判斷之意。故「正辭」可以「禁民為非」。《春秋》的「書法」,只是要人看見了生畏懼之心,因此趨善去惡。即如《春秋》書弒君三十六次,中間很有個分別,都寓有「記者」褒貶的判斷。如下舉的例: (例一)(隱四年三月戊申)衛州吁弒其君完。 (例二)(隱四年九月)衛人殺州吁於濮。 (例三)(桓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弒其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 (例四)(文元年冬十月丁未)楚世子商臣弒其君κ(公皆作髡)。 (例五)(六十六年)宋人弒其君杵臼。 (例六)(文十八年冬)莒弒其君庶其。 (例七)(宣二年秋九月乙丑)晉趙盾弒其君夷皋。 (例八)(成十八年春天正月庚申)晉弒其君州蒲。 即舉此八例,可以代表《春秋》書弒君的義例。(例一)與(例三、四、七)同是書明弒者之名,卻有個分別。(例一)是指州吁有罪。(例三)帶著褒獎與君同死的大夫。(例四)寫「世子商臣」以見不但是弒君,又是弒父,又是世子弒父。 (例七)雖與(例一)同式,但弒君的人,並不是趙盾,乃是趙穿。因為趙盾不討賊,故把弒君之罪責他。這四條是稱臣弒君之例。(例二、五、六、八)都是稱君不稱弒者之例,卻也有個分別。(例二)稱「衛人」,又不稱州吁為君,是討賊的意思,故不稱弒,只稱殺。又明說「於濮」。濮是陳地,不是衛地,這是說衛人力不能討賊,卻要藉助於外國人。(例五)也稱「 宋人」, 是責備被弒的君有該死之罪,但他究竟是正式的君主,故稱「其君」。(例六)與(例八)都稱是「國」弒君之例,稱「人」還只說「有些人」,稱「國」便含有「全國」的意思。故稱國弒君,那被弒之君,一定是罪大惡極的了。(例六)是太子仆弒君,又是弒父(據《左傳》)。因為死者罪該死,故不著太子仆弒君弒父之罪。 (例八)是欒書中行偃使程滑去弒君的。因為君罪惡太甚,故不罪弒君的人,卻說這是國民的公意。 這種褒貶的評判,如果真能始終一致,本也很有價值。為什麼呢?因為這種書法,不單是要使「亂臣賊子」知所畏懼,並且教人知道君罪該死,弒君不為罪;父罪該死,弒父不為罪,(如上所舉的例六是)。這是何等精神!只可惜《春秋》一書,有許多自相矛盾的書法。如魯國幾次弒君,卻不敢直書。於是後人便 生出許多「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等等文過的話,便把《春秋》的書法弄得沒有價值了。這種矛盾之處,或者不是孔子的原文,後來被「權門」干涉,方才改了的。我想當日孔子那樣稱讚晉國的董狐(宣二年《左傳》),豈有破壞自己的書法?但我這話,也沒有旁的證據,只可算一種假設的猜想罷了。 總論《春秋》的三種方法--正名字,定名分,寓褒貶--都是孔子實行「正名」、「正辭」的方法。這種學說,初看去覺得是很幼稚的。但是我們要知道這種學說,在中國學術思想上,有絕大的影響。我且把這些效果,略說一二,作為孔子正名主義的評判。 (1)語言文字上的影響 孔子的「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一句話,實是一切訓詁書的根本觀念。故《公羊》、《梁》,都含有字典氣味。董仲舒的書更多聲音通假的詁訓(如名訓「鳴以出命」號訁高、訓效,民訓瞑,性訓生之類)。也有從字形上著想的訓詁(如說王字為三畫而連其中。《說文解字》引之)。大概孔子的正名說,無形之中,含有提倡訓詁書的影響。 (2)名學上的影響 自從孔子提出「正名」的問題之後,古代哲學家都受了這種學說的影響。以後如荀子的「正名論」(看第十一篇第三章),法家的「正名論」(看第十二篇),不用說了。即如墨子的名學(看第六篇第三、四章),便是正名論的反響。楊朱的「名無實,實無名」(看第七篇),也是這種學說的反動。我們簡直可以說孔子的正名主義,實是中國名學的始祖。正如希臘梭格拉底的「概念說」,是希臘名學的始祖(參觀上篇老子論名一節)。 (3)歷史上的影響 中國的歷史學幾千年來,很受了《春秋》的影響。試讀司馬遷《史記·自序》及司馬光《資治通鑑》論「初命三晉為諸侯」一段,及朱熹《通鑑綱目》的正統書法各段,便可知《春秋》的勢力了。《春秋》那部書,只可當作孔門正名主義的參考書看,卻不可當作一部模範的史書看。後來的史家把《春秋》當作作史的模範,便大錯了。為什麼呢?因為歷史的宗旨在於「說真話,記實事」。《春秋》的宗旨,不在記實事,只在寫個人心中對於實事的評判。 明的趙穿弒君,卻說是趙盾弒君。明是晉文公召周天子,卻說是「天王狩於河陽」。 這都是個人的私見,不是歷史的實事。後來的史家崇拜《春秋》太過了,所以他們作史,不去討論史料的真偽,只顧講那「書法」和「正統」,種種謬說。《春秋》的餘毒就使中國只有主觀的歷史,沒有物觀的歷史。 ◎第五章 一以貫之《論語》說孔子對子貢道: 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十五)何晏注這一章最好。他說: 善有元,事有會。天下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知其元,則眾善舉矣。故不待學而一知之。 何晏所引,乃《易·繫辭傳》之文。原文是: 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韓康伯注這一條,也說: 苟識其要,不在博求。一以貫之,不慮而盡矣。 《論語》又說: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 曾子曰:唯。 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四)「一以貫之」四個字,當以何晏所說為是。孔子認定宇宙間天地萬物,雖然頭緒紛繁,卻有系統條理可尋。所以「天下之至賾」和「天下之至動」,都有一個「會通」的條理,可用「象」與「辭」表示出來。「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也只是說這個條理系統。尋得出這個條理系統,便可用來綜貫那紛煩複雜的事物。 正名主義的目的,在於「正名以正百物」,也只是這個道理。一個「人」字,可包一切人;一個「父」字,可包一切做父的。這便是繁中的至簡,難中的至易。 所以孔門論知識,不要人多學而識之。孔子明說「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不過是「知之次也」(七)。可見真知識,在於能尋出事物的條理系統,即在於能「一以貫之」。貫字本義為穿,為通,為統。「一以貫之」即是後來荀子所說的「以一知萬」,「以一持萬」。這是孔子的哲學方法。一切「知幾」說,「正名」主義,都是這個道理。 自從曾子把「一以貫之」解作「忠恕」,後人誤解曾子的意義,以為忠恕乃是關於人生哲學的問題,所以把「一以貫之」也解作「盡己之心,推己及人」,這就錯了。「忠恕」兩字,本有更廣的意義。《大戴禮·三朝記》說: 知忠必知中,知中必知恕,知恕必知外。……內思畢心(一作必)曰知中。 中以應實曰知恕,內恕外度曰知外。章太炎作《訂孔》下,論忠恕為孔子的根本方法,說: 心能推度曰恕,周以察物曰忠。故夫聞一以知十,舉一隅而以三隅反者,恕之事也。……周以察物,舉其征符,而辨其骨理者,忠之事也。……「身觀焉」,忠也。「方不障」,恕也(《章氏叢書·檢論三》。「身觀焉,方不障」見《墨子·經說下》。說詳本書第八篇第二章)。 太炎這話發前人所未發。他所據的《三朝記》雖不是周末的書,但總可算得一部古書。恕字本訓「如」(《蒼頡篇》)。《聲類》說:「以心度物曰恕。」恕即是推論(Inference),推論總以類似為根據。如中庸說: 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 這是因手裡的斧柄與要砍的斧柄同類,故可由這個推到那個。聞一知十,舉一反三,都是用類似之點,作推論的根據。恕字訓「如」,即含此意。忠字太炎解作親自觀察的知識(《墨子·經說下》:「身觀焉,親也。」),《周語》說: 「考中度衷為忠。」又說:「中能應外,忠也。」中能應外為忠,與《三朝記》的「中以應實,曰知恕」同意。可見忠恕兩字意義本相近,不易分別。《中庸》有一章上文說「忠恕違道不遠」,是忠恕兩字並舉。下文緊接「施諸已而不願,亦勿施於人」;下文又說「所求乎子以事父」一大段,說的都只是一個「恕」字。 此可見「忠恕」兩字,與「恕」字同意,分知識為「親知」(即經驗)與「說知」(即推論),乃是後來墨家的學說。太炎用來解釋忠恕兩字,恐怕有點不妥。我的意思,以為孔子說的「一以貫之」和曾子說的「忠恕」,只是要尋出事物的條理統系,用來推論,要使人聞一知十,舉一反三。這是孔門的方法論,不單是推己及人的人生哲學。 孔子的知識論,因為注重推論,故注意思慮。《論語》說: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二)學與思兩者缺一不可。有學無思,只可記得許多沒有頭緒條理的物事,算不得知識。有思無學,便沒有思的材料,只可胡思亂想,也算不得知識。但兩者之中,學是思的預備,故更為重要。有學無思,雖然不好,但比有思無學害還少些。 所以孔子說,多聞多見,還可算得是「知之次也」。又說: 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知學也。(十五)孔子把學與思兩事看得一樣重,初看去似乎無弊。所以竟有人把「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兩句來比康德的「感覺無思想是瞎的,思想無感覺是空的」。 但是孔子的「學」與康德所說的「感覺」略有不同。孔子的「學」並不是耳目的經驗。看他說「多聞,多見而識之」(識通志),「好古敏以求之」,「信而好古」,「博學於文」,哪一句說的是實地的觀察經驗?墨家分知識為三種:一是親身的經驗,二是推論的知識,三是傳受的知識(說詳第八篇第二章)。孔子的「學」只是讀書,只是文字上傳受來的學問。所以他的弟子中,那幾個有豪氣的,都不滿意於這種學說。那最爽快的子路駁孔子道: 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十一)這句話孔子不能駁回,只得罵他一聲「佞者」罷了。還有那「堂堂乎」的子張也說: 士見危授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十九)這就是後來陸九淵一派重「尊德性」而輕「道問學」的議論了。 所以我說孔子論知識注重「一以貫之」,注重推論,本來很好。只可惜他把「學」字看作讀書的學問,後來中國幾千年的教育,都受這種學說的影響,造成一國的「書生」廢物,這便是他的流弊了。 以上說孔子的知識方法。 「忠恕」雖不完全屬於人生哲學,卻也可算得是孔門人生哲學的根本方法。 《論語》上子貢問可有一句話可以終身行得的嗎?孔子答道: 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十五)這就是《大學》的矩之道: 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矩之道。 這就是《中庸》的忠恕: 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已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 這就是孟子說的「善推其所為」: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一)這幾條都只說了一個「恕」字。恕字在名學上是推論,在人生哲學一方面,也只是一個「推」字。我與人同是人,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故「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故「所求乎子以事父」,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只要認定我與人同屬的類,--只要認得我與人的共相,--便自然推已及人。這是人生哲學上的「一以貫之」。 上文所說「恕」字只是要認得我與人的「共相」。這個「共相」即是「名」所表示。孔子的人生哲學,是和他的正名主義有密切關係的。古書上說,楚王失了一把寶弓,左右的人請去尋他。楚王說:「楚人失了,楚人得了,何必去尋呢?」孔子聽人說這話,嘆息道:「何不說『人失了,人得了?』何必說『楚人』呢?」這個故事很有道理。凡注重「名」的名學,每每先求那最大的名。「楚人」不如「人」的大,故孔子要楚王愛「人」。故「恕」字《說文》訓仁(訓仁之字,古文作恕。後乃與訓如之恕字混耳)。《論語》記仲弓問仁,孔子答語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句,可見仁與恕的關係。孔門說仁雖是愛人(《論語》十三。 《說文》:仁,親也),卻和後來墨家說的「兼愛」不相同。墨家的愛,是「無差等」的愛,孔門的愛,是「有差等」的愛。故說:「親親之殺」。看儒家喪服的制度,從三年之喪,一級一級的降到親盡無服,這便是「親親之殺」。這都由於兩家的根本觀念不同。墨家重在「兼而愛之」的兼字,儒家重在「推恩足以保四海」的推字,故同說愛人,而性質截然不同。 仁字不但是愛人,還有一個更廣的義。今試舉《論語》論仁的幾條為例。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在邦無怨,在家無怨。」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訁刃。」(以上十二)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十三)以上四條,都不止於愛人。細看這幾條,可知仁即是做人的道理。克己復禮;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都只是如何做人的道理。故都可說是仁。《中庸》說:「仁者,人也。」《孟子》說:「仁也者,人也。」(七下)孔子的名學注重名的本義,要把理想中標準的本義來改正現在失了原意的事物。例如「政者正也」之類。「仁者人也」,只是說仁是理想的人道,做一個人須要能盡人道。能盡人道,即是仁。後人如朱熹之流,說「仁者無私心而合天理之謂」,乃是宋儒的臆說,不是孔子的本意。蔡孑民《中國倫理學史》說孔子所說的「仁」,乃是「統攝諸德,完成人格之名」。這話甚是。《論語》記子路問成人,孔子答道: 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十四)成人即是盡人道,即是「完成人格」,即是仁。 孔子又提出「君子」一個名詞,作為人生的模範。「君子」,本義為「君之子」,乃是階級社會中貴族一部分的通稱。古代「君子」與「小人」對稱,君子指士以上的上等社會,小人指士以下的小百姓。試看《國風》、《小雅》所用「君子」,與後世小說書中所稱「公子」、「相公」有何分別?後來封建制度漸漸破壞,「君子」、「小人」的區別,也漸漸由社會階級的區別,變為個人品格的區別。孔子所說君子,乃是人格高尚的人,乃是有道德,至少能盡一部分人道的人。故說: 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十四)這是說君子雖未必能完全盡人道,但是小人決不是盡人道的人。又說: 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十四)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十二)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十四)凡此皆可見君子是一種模範的人格。孔子的根本方法,上章已說過,在於指出一種理想的模範,作為個人及社會的標準。使人「擬之而後言,儀之而後動」。 他平日所說「君子」便是人生品行的標準。 上文所說人須盡人道。由此理推去,可說做父須要盡父道,做兒子須要盡子道,做君須要盡君道,做臣須要盡臣道。故《論語》說: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十二)又《易經·家人卦》說: 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 正家而天下定矣。 這是孔子正名主義的應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便是使家庭社會國家的種種階級,種種關係,都能「顧名思義」,做到理想的標準地步。這個標準地步,就是《大學》上說的「止於至善」。《大學》說: 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這是倫常的人生哲學。「倫」字《說文》云:「輩也,一曰道也。」《曲禮》註:「倫猶類也。」《論語》「言中倫」,包註:「道也,理也。」孟子註: 「倫,序也。」人與人之間,有種種天然的,或人為的交互關係。如父子,如兄弟,是天然的關係。如夫妻,如朋友,是人造的關係。每種關係便是一「倫」。 第一倫有一種標準的情誼行為。如父子之恩,如朋友之信,這便是那一倫的「倫理」。儒家的人生哲學,認定個人不能單獨存在,一切行為都是人與人交互關係的行為,都是倫理的行為。故《中庸》說: 天下之達道五,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 「達道」是人所共由的路(參看《論語》十八,子路從而後一章)。因為儒家認定人生總離不了這五條達道,總逃不出之五個大倫,故儒家的人生哲學,只要講明如何處置這些倫常的道理。只要提出種種倫常的標準倫理。如《左傳》所舉的六順: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如《禮運》所舉的十義: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如《孟子》所舉的五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故儒家的人生哲學,是倫理的人生哲學。後來孟子說墨子兼愛,是無父;楊子為我,是無君。 無父無君,即是禽獸。孟子的意思,其實只是說墨家和楊氏(老莊各家近於楊氏)的人生哲學,或是極端大同主義,或是極端個人主義,都是非倫理的人生哲學。 我講哲學,不用「倫理學」三個字,卻稱「人生哲學」,也只是因為「倫理學」只可用於儒家的人生哲學,而不可用於別家。 孔子的人生哲學,不但注重模範的倫理,又還注重行為的動機。《論語》說: 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哉?人焉哉?(二)這一章乃是孔子人生哲學很重要的學說,可惜舊注家多不曾懂得這一章的真義。「以」字何晏解作「用」,說「言視其所行用」,極無道理。朱熹解作「為」,說「為善者為君子,為惡者為小人」,也無道理,「以」字當作「因」字解。 《邶風》:「何其久也,必有以也。」《左傳》昭十三年:「我之不共,魯故之以。」又老子「眾人皆有以。」此諸「以」字,皆作因為解。凡「所以」二字連用,「以」字總作因為解。孔子說觀察人的行為,須從三個方面下手:第一,看他因為什麼要如此做;第二,看他怎麼樣做,用的什麼方法;第三,看這種行為,在做的人身心上發生何種習慣,何種品行(朱熹說第二步為「意之所從來」是把第二步看作第一步了。說第三步道:「安所樂也。所由雖善,而心之所樂者,不在於是。則亦偽耳,豈能久而不變哉」,卻很不錯)。第一步是行為的動機,第二步是行為的方法,第三步是行為所發生的品行。這種三面都到的行為論,是極妥善無弊的。只可惜孔子有時把第一步的動機看得很重,所以後來的儒家,便偏向動機一方面,把第二步、第三步都拋棄不顧了。孔子論動機的話,如下舉諸例: 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二)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二)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四)動機不善,一切孝悌禮樂都只是虛文,沒有道德的價值。這話本來不錯(即墨子也不能不認「意」的重要。看《耕柱篇》第四節),但孔子生平,痛恨那班聚斂之臣、斗筲之人的謀利政策,故把義利兩樁分得太分明了。他說: 放於利而行多怨。(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四)但也卻並不是主張「正其誼不謀其利」的人。《論語》說: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子曰: 「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十四)這豈不是「倉廩實而後知禮節,衣食足而後知榮辱」的政策嗎?可見他所反對的利,乃是個人自營的私利。不過他不曾把利字說得明白,《論語》又有「子罕言利」的話,又把義利分作兩個絕對相反的物事,故容易被後人誤解了。 但我以為與其說孔子的人生哲學注重動機,不如說他注重養成道德的品行。 後來的儒家只為不能明白這個區別,所以有極端動機的道德論。孔子論行為,分動機、方法、品行三層,已如上文所說。動機與品行都是行為的「內容」。我們論道德,大概分內容和外表兩部。譬如我做了一件好事,若單是為了這事結果的利益,或是為了名譽,或是怕懼刑罰笑罵,方才做去,那都是「外表」的道德。 若是因為我覺得理該去做,不得不去做,那便是屬於「內容」的道德。內容的道德論,又可分兩種:一種偏重動機,認定「天理」(如宋儒中之主張天理人慾論者),或認定「道德的律令」(如康德),有絕對無限的尊嚴,善的理該去做,惡的理該不去做。一種注重道德的習慣品行,習慣已成,即是品行(習慣,Habit,品行,Character)。有了道德習慣的人,見了善自然去做,見了惡自然不去做。例如良善人家的子弟,受了良善的家庭教育,養成了道德的習慣,自然會得善去惡,不用勉強。 孔子的人生哲學,依我看來 ,可算得是注重道德習慣一方面的。他論人性道: 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惟上智與下愚不移。(十七)「習」即是上文所說的習慣。孔子說: 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九)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十五)這兩章意同而辭小異,可見這是孔子常說的話。他說不曾見好德如好色的人,可見他不信好德之心是天然有的。好德之心雖不是天然生就的,卻可以培養得成。 培養得純熟了,自然流露。便如好色之心一般,毫無勉強。《大學上》說的「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便是道德習慣已成時的狀態。孔子說: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六)人能好德惡不善,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便是到了「好之」的地位。道德習慣變成了個人的品行,動容周旋,無不合理,如孔子自己說的「從心所欲,不逾矩」,那便是已到「樂之」的地位了。 這種道德的習慣,不是用強迫手段可以造成的。須是用種種教育涵養的工夫方能造得成。孔子的正名主義,只是要寓褒貶,別善惡,使人見了善名,自然生愛;見了惡名,自然生惡。人生無論何時何地,都離不了名。故正名是極大的德育利器(參看《荀子·正名篇》及《尹文子·大道篇》)。此外孔子又極注重禮樂。他說: 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八)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十六)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十七)恭而無禮則勞(有子曰,恭近於禮,遠恥辱也),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八)詩與禮樂都是陶融身心,養成道德習慣的利器。故孔子論政治,也主張用「禮讓為國」。又主張使弦歌之聲,遍於國中。此外孔子又極注重模範人格的感化。《論語》說: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十三)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二)因此他最反對用刑治國。他說: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