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大綱 · ●第一篇 導言

哲學的定義 哲學的定義從來沒有一定的。我如今也暫下一個定義:「凡研究人生切要的問題,從根本上著想,要尋一個根本的解決,這種學問,叫做哲學。」例如行為的善惡,乃是人生一個切要問題。平常人對著這問題,或勸人行善去惡,或實行賞善罰惡,這都算不得根本的解決。哲學家遇著這問題,便去研究什麼叫做善,什麼叫做惡;人的善惡還是天生的呢,還是學得來的呢;我們何以能知道善惡的分別,還是生來有這種觀念,還是從閱歷經驗上學得來的呢;善何以當為,惡何以不當為;還是因為善事有利所以當為,惡事有害所以不當為呢;還是只論善惡,不論利害呢;這些都是善惡問題的根本方面。必須從這些方面著想,方可希望有一個根本的解決。 因為人生切要的問題不止一個,所以哲學的門類也有許多種。例如: 一、天地萬物怎樣來的。(宇宙論)二、知識、思想的範圍、作用及方法。(名學及知識論)三、人生在世應該如何行為。(人生哲學,舊稱「倫理學」)四、怎樣才可使人有知識,能思想,行善去惡呢。(教育哲學)五、社會國家應該如何組織,如何管理。(政治哲學)六、人生究竟有何歸宿。(宗教哲學)哲學史 這種種人生切要問題,自古以來,經過了許多哲學家的研究。往往有一個問題發生以後,各人有各人的見解,各人有各人的解決方法,遂致互相辯論。有時一種問題過了幾千百年,還沒有一定的解決法。例如 孟子 說人性是善的,告子說性無善無不善, 荀子 說性是惡的。到了後世,又有人說性有上中下三品,又有人說性是無善無惡可善可惡的。若有人把種種哲學問題的種種研究法和種種解決方法,都依著年代的先後和學派的系統,一一記敘下來,便成了哲學史。 哲學史的種類也有許多: 一、通史。例如《中國哲學史》、《 西洋哲學史 》之類。 二、專史。(一)專治一個時代的,例如《希臘哲學史》、《 明儒學案 》。 (二)專治一個學派的,例如《禪學史》、《斯多亞派哲學史》。 (三)專講一人的學說的,例如《 王陽明 的哲學》、《康德的哲學》。 (四)專講哲學的一部分的歷史,例如《名學史》、《人生哲學史》、《心理學史》。 哲學史有三個目的: (一) 明變 哲學史第一要務,在於使學者知道古今思想沿革變遷的線索。 例如孟子、荀子同是儒家,但是孟子、荀子的學說和 孔子 不同,孟子又和荀子不同。又如宋儒、明儒也都自稱孔氏,但是宋明的儒學,並不是孔子的儒學,也不是孟子、荀子的儒學。但是這個不同之中,卻也有個相同的所在,又有個一線相承的所在。這種同異沿革的線索,非有哲學史、不能明白寫出來。 (二)求因 哲學史目的,不但要指出哲學思想沿革變遷的線索,還須要尋出這些沿革變遷的原因。例如程子、朱子的哲學,何以不同於孔子、孟子的哲學?陸象山、王陽明的哲學,又何以不同於程子、朱子呢?這些原因,約有三種: (甲)個人才性不同。 (乙)所處的時勢不同。 (丙)所受的思想學術不同。 (三)評判 既知思想的變遷和所以變遷的原因了,哲學史的責任還沒有完,還須要使學者知道各家學說的價值,這便叫做評判。但是我說的評判,並不是把做哲學史的人自己的眼光,來批評古人的是非得失。那種「主觀的」評判,沒有什麼大用處。如今所說,乃是「客觀的」評判。這種評判法,要把每一家學說所發生的效果表示出來。這些效果的價值,便是那種學說的價值。這些效果,大概可分為三種: (甲)要看一家學說在同時的思想和後來的思想上發生何種影響。 (乙)要看一家學說在風俗政治上發生何種影響。 (丙)要看一家學說的結果可造出什麼樣的人格來。 例如古代的「命定主義」,說得最痛切的,莫如 莊子 。莊子把天道看作無所不在,無所不包,故說「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因此他有「乘化以待盡」的學說。這種學說,在當時遇著荀子,便發生一種反動力。荀子說「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所以荀子的《天論》極力主張征服天行,以利人事。 但是後來莊子這種學說的影響,養成一種樂天安命的思想,牢不可破。在社會上,好的效果,便是一種達觀主義;不好的效果,便是懶惰不肯進取的心理。造成的人才,好的便是 陶淵明 、 蘇東坡 ;不好的便是劉伶一類達觀的廢物了。 中國哲學在世界哲學史上的位置 世界上的哲學大概可分為東西兩支。東支又分印度、中國兩系。兩支也分希臘、猶太兩系。初起的時候,這四系都可算作獨立發生的。到了漢以後,猶太系加入希臘系,成了歐洲中古的哲學。印度系加入中國系,成了中國中古的哲學。到了近代印度系的勢力漸衰,儒家復起,遂產生了中國近世的哲學,歷宋元明清直到於今。歐洲的思想,漸漸脫離了猶太系的勢力,遂產生歐洲的近世哲學。到了今日,這兩大支的哲學互相接觸,互相影響。 五十年後,一百年後,或竟能發生一種世界的哲學,也未可知。 中國哲學史的區分 中國哲學史可分為三個時代: (一)古代哲學 自 老子 至 韓非 ,為古代哲學。這個時代,又名「諸子哲學」。 (二)中世哲學 自漢至北宋,為中世哲學。這個時代,大略又可分作兩個時期: (甲)中世第一時期。自漢至晉,為中世第一時期。這一時期的學派,無論如何不同,都還是以古代諸子的哲學作起點的。例如《 淮南子 》是折衷古代各家的; 董仲舒 是儒家的一支; 王充 的天論得力於道家,性論折衷於各家;魏晉的老莊之學,更不用說了。 (乙)中世第二時期。自東晉以後,直到北宋,這幾百年中間,是印度哲學在中國最盛的時代。印度的經典,次第輸入中國。印度的宇宙論、人生觀、知識論、名學、宗教哲學,都能於諸子哲學之外,別開生面,別放光彩。此時凡是第一流的中國思想家,如智ダ、 玄奘 、宗密、 窺基 ,多用全副精力,發揮印度哲學。 那時的中國系的學者,如 王通 、 韓愈 、 李翱 諸人,全是第二流以下的人物。他們所有的學說,浮泛淺陋,全無精闢獨到的見解。故這個時期的哲學,完全以印度係為主體。 (三)近世哲學 唐以後,印度哲學已漸漸成為中國思想文明的一部分。譬如吃美味,中古第二時期是仔細咀嚼的時候,唐以後便是胃裡消化的時候了。吃的東西消化時,與人身本有的種種質料結合,別成一些新質料。印度哲學在中國,到了消化的時代,與中國固有的思想結合,所發生的新質料,便是中國近世的哲學。我這話初聽了好像近於武斷。平心而論,宋明的哲學,或是程朱,或是陸王,表面上雖都不承認和佛家禪宗有何關係,其實沒有一派不曾受印度學說的影響的。這種影響,約有兩個方面:一面是直接的。如由佛家的觀心,回到孔子的「操心」,到孟子的「盡心」、「養心」,到《 大學 》的「正心」,是直接的影響。一面是反動的。佛家見解儘管玄妙,終究是出世的,是「非倫理的」。宋明的儒家,攻擊佛家的出世主義,故極力提倡「倫理的」入世主義。明心見性,以成佛果,終是自私自利;正心誠意,以至於齊家、治國、平天下,便是倫理的人生哲學了。這是反動的影響。 明代以後,中國近世哲學完全成立。佛家已衰,儒家成為一尊。於是又生反動力,遂有漢學、宋學之分。清初的漢學家,嫌宋儒用主觀的見解,來解古代經典,有「望文生義」、「增字解經」種種流弊。故漢學的方法,只是用古訓、古音、古本等等客觀的根據,來求經典的原意。故嘉慶以前的漢學、宋學之爭,還只是儒家的內訌。但是漢學家既重古訓古義,不得不研究與古代儒家同時的子書,用來作參考互證的材料。故清初的諸子學,不過是經學的一種附屬品,一種參考書。不料後來的學者,越研究子書,越覺得子書有價值。故 孫星衍 、 王念孫 、 王引之 、顧廣圻、俞越諸人,對於經書與子書,簡直沒有上下輕重和正道異端的分別了。到了最近世,如 孫詒讓 、 章炳麟 諸君,竟都用全副精力,發明諸子學。 於是從前作經學附屬品的諸子學,到此時代,竟成專門學。一般普通學者,崇拜子書,也往往過於儒書。豈但是「附庸蔚為大國」,簡直是「婢作夫人」了。綜觀清代學術變遷的大勢,可稱為古學昌明的時代。自從有了那些漢學家考據、校勘、訓詁的工夫,那些經書子書,方才勉強可以讀得。這個時代,有點像歐洲的「再生時代」(再生時代西名Ponaissance,舊譯文藝復興時代)。 歐洲到了「再生時代」,昌明古希臘的文學哲學,故能推翻中古「經院哲學」(舊譯煩瑣哲學,極不通。原文為Scholasticism,今譯原文)的勢力, 產出近世的歐洲文化。我們中國到了這個古學昌明的時代,不但有古書可讀,又恰當西洋學術思想輸入的時代,有西洋的新舊學說可供我們的參考研究。我們今日的學術思想,有這兩大源頭:一方面是漢學家傳給我們的古書;一方面是西洋的新舊學說。這兩大潮流匯合以後,中國若不能產生一種中國的新哲學,那就真是辜負了這個好機會了。 哲學史的史料 上 文說 哲學史有三個目的:一是明變,二是求因,三是評判。 但是哲學史先須做了一番根本工夫,方才可望達到這三個目的。這個根本工夫,叫做 述學 。述學是用正確的手段,科學的方法,精密的心思,從所有的史料裡面,求出各位哲學家的一生行事、思想淵源沿革和學說的真面目。為什麼說「學說的真面目」呢?因為古人讀書編書最不細心,往往把不相干的人的學說併入某人的學說(例如《 韓非子 》的第一篇是張儀說秦王的書。又如《 墨子 ·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諸篇,決不是墨翟的書);或把假書作為真書(如《 管子 》、《 關尹子 》、《 晏子 春秋 》之類);或把後人加入的篇章,作為原有的篇章(此弊諸子書皆不能免。試舉《莊子》為例,莊子書中偽篇最多。 世人竟有認《說劍》、《漁父》諸篇為真者。其他諸篇,更無論矣);或不懂得古人的學說,遂致埋沒了(如《墨子·經上》諸篇);或把古書解錯了,遂失原意(如漢人用分野、爻辰、卦氣說《 易經 》,宋人用太極圖、先天卦位圖說《易經》。又如漢人附會《春秋》來說災異,宋人顛倒《大學》任意補增,皆是其例);或各用已意解古書,鬧得後來眾說紛紛,糊塗混亂(如《大學》中「格物」兩字,解者多至七十餘家。又如老莊之書,說者紛紛,無兩家相同者)。有此種種障礙,遂把各家學說的真面目大半失掉了。至於哲學家的一生行事和所居的時代,古人也最不留意。老子可見楊朱;莊周可見魯哀公;管子能說毛嬙、西施;墨子能見 吳起 之死和中山之滅; 商鞅 能知長平之戰;韓非能說荊、齊、燕、魏之亡。此類笑柄,不可勝數。《 史記 》說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歲,或言二百餘歲,又說孔子死後一百二十九年,老子還不曾死。那種神話,更不足論了。哲學家的時代,既不分明,如何能知道他們思想的傳授沿革?最荒謬的是漢朝的 劉歆 、 班固 說諸子的學說都出於王官;又說「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 漢書 ·藝文志》。 看 胡適 「諸子不出於王官論」,《太平洋》雜誌第一卷第七號)。諸子既都出於王官與六經,還有什麼別的淵源傳授可說?以上所說,可見「述學」之難。述學的所以難,正為史料或不完備,或不可靠。哲學史的史料,大概可分為兩種:一為原料,一為副料。今分說於下: 一、原料 哲學史的原料,即是各哲學家的著作。近世哲學史對於這一層,大概沒有什麼大困難。因為近世哲學發生在印書術通行以後,重要的哲學家的著作,都有刻板流傳;偶有散失埋沒的書,終究不多。但近世哲學史的史料,也不能完全沒有疑竇。如謝良佐的《 上蔡語錄 》里,是否有江民表的書?如 朱熹 的《 家禮 》是否可信為他自己的主張?這都是可疑的問題。又宋儒以來,各家都有語錄,都是門弟子筆記的。這些語錄,是否無誤記誤解之處,也是一個疑問。但是大致看來,近世哲學史料還不至有大困難。到了中世哲學史,便有大困難了。 漢代的書,如 賈誼 的《 新書 》,董仲舒的《 春秋繁露 》,都有後人增加的痕跡。 又如王充的《 論衡 》,是漢代一部奇書,但其中如《亂龍篇》極力為董仲舒作土龍求雨一事辯護,與全書的宗旨恰相反。篇末又有「論衡終之,故曰亂龍。亂者,終也」的話,全無道理。明是後人假造的。此外重複的話極多。偽造的書定不止這一篇。又如 仲長統 的《 昌言 》,乃是中國政治哲學史上有數的書,如今已失,僅存三篇魏晉人的書,散失更多。《 三國志 》、《 晉書 》、《世說 新語 》所稱各書,今所存的,不過幾部書。如《 世說新語 》說魏晉注《莊子》的有幾十家,今但有 郭象 注完全存在。《晉書》說 魯勝 有《墨辯注》,今看其序,可見那註定極有價值,可惜現在不傳了。後人所編的漢魏六朝人的集子,大抵多系東抄西摘而成的,那原本的集子大半都散失了。故中古哲學史料最不完全。我們不能完全恢復魏晉人的哲學著作,是中國哲學史最不幸的事。到了古代哲學史,這個史料問題更困難了。表面上看來,古代哲學史的重要材料,如孔、老、墨、莊、孟、荀、韓非的書,都還存在。仔細研究起來,這些書差不多沒有一部是完全可靠的。大概《老子》里假的最少。《孟子》或是全真,或是全假(宋人疑《孟子》者甚多)。 依我看來,大約是真的。稱「子曰」或「孔子曰」的書極多,但是真可靠的實在不多。《墨子》、《荀子》兩部書里,很多後人雜湊偽造的文字,《莊子》一書,大概十分之八九是假造的。《韓非子》也只有十分之一二可靠。此外如《管子》、《 列子 》、《 晏子春秋 》諸書,是後人雜湊成的。《關尹子》、《冠子》、《 商君書 》,是後人偽造的。《 鄧析 子 》也是假書。《尹 文子 》似乎是真書,但不無後人加入的材料。《 公孫龍 子 》有真有假,又多錯誤。這是我們所有的原料。 更想到《莊子·天下篇》和《荀子·非十二子篇》、《天論篇》、《解蔽篇》所舉它器、 魏牟 、陳仲(即孟子之陳仲子)、宋釒開(即孟子之宋■)、彭蒙、 田駢 、 慎到 (今所傳《 慎子 》五篇是佚文)、 惠施 、 申不害 ;和王充《論衡》所舉的世碩、漆雕開、宓子賤、公孫尼子,都沒有著作遺傳下來。更想到孔門一脈的儒家,所著書籍,何止大小戴《 禮記 》里所采的幾篇?如此一想,可知中國古代哲學的史料於今所存不過十分之一二。其餘的十分之八九,都不曾保存下來。古人稱「惠施多方,其書五車」。於今惠施的學說,只剩得一百多個字。若依此比例,恐怕現存的古代史料,還沒有十分之一二呢!原著的書既散失了這許多,於今又無發見古書的希望,於是有一班學者,把古書所記各人的殘章斷句,一一搜集成書。如汪繼培或孫星衍的《 尸子 》,如 馬國翰 的《玉函山房輯佚書》。這種書可名為「史料鉤沉」,在哲學史上也極為重要。如惠施的五車書都失掉了,幸虧有《莊子·天下篇》所記的十事,還可以考見他的學說的性質。又如告子與宋釒開的書,都不傳了,今幸虧有《孟子》的《告子篇》和《荀子》的《正論篇》,還可以考見他們的學說的大概。又如各代歷史的列傳里,也往往保存了許多中古和近世的學說。例如《 後漢書 》和《仲長統傳》保存了三篇《昌言》;《 梁書 》的《 范縝 傳》保存了他的《 神滅論 》。這都是哲學史的原料的一部分。 二、副料 原料之外,還有一些副料,也極重要。凡古人所作關於哲學家的傳記、軼事、評論、學案、書目都是哲學史的副料。例如《禮記》中的《檀弓》,《 論語 》中的十八、十九兩篇,《莊子》中的《天下篇》,《荀子》中的《正論篇》、《 呂氏春秋 》,《韓非子》的《顯學篇》,《史記》中各哲學家的列傳,皆屬於此類。近世文集裡有許多傳狀序跋,也往往可供參考。至於 黃宗羲 的《明儒學案》及黃宗羲、 黃百家 、 全祖望 的《 宋元學案 》更為重要的哲學史副料。若古代中世的哲學都有這一類的學案,我們今日編哲學史便不至如此困難了。副料的重要,約有三端:第一,各哲學家的年代、家世、事跡,未必在各家著作之中,往往須靠這種副料,方才可以考見。第二,各家哲學的學派系統、傳授源流,幾乎全靠這種副料作根據。例如《莊子·天下篇》與《韓非子·顯學篇》論墨家派別,為他書所無。《天下篇》說墨家的後人,「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偶不亻午之辭相應」,可考證後世俗儒所分別的「名家」,原不過是墨家的一派。 不但「名家出於禮官之說」不能成立,還可證明古代本無所謂「名家」(說詳見本書第八篇)。第三,有 許多學派的原著已失,全靠這種副料裡面, 論及這種散佚的學派,藉此可以考見他們的學說大旨。如《莊子·天下篇》所論宋釒開、彭蒙、田駢、慎到、惠施、公孫龍、桓團及其他辯者的學說;如《荀子·正論篇》所稱宋研的學說,都是此例。上節所說的「史料鉤沉」,也都全靠這些副料里所引的各家學說。 以上論哲學史料的是什麼。 史料的審定 中國人作史,最不講究史料。神話官書,都可作史料,全不問這些材料是否可靠。卻不知道史料若不可靠,所作的歷史便無信史的價值。孟子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孟子何等崇拜孔子,但他對於孔子手定之書,還持懷疑態度。何況我們生在今日,去古已遠,豈可一味迷信古書,甘心受古代作偽之人的欺騙?哲學史最重學說的真相,先後的次序和沿革的線索。若把那些不可靠的材料信為真書,必致(一)失了各家學說的真相;(二)亂了學說先後的次序;(三)亂了學派相承的系統。我且舉《管子》一部書為例。《管子》這書,定非 管仲 所作,乃是後人把戰國末年一些法家的議論和一些儒家的議論(如《內業篇》,如《弟子職篇》)和一些道家的議論(如《白心》、《心術》等篇),還有許多夾七夾八的話,並作一書;又偽造了一些桓公與管仲問答諸篇,又雜湊了一些紀管仲功業的幾篇;遂附會為管仲所作。今定此書為假造的,證據甚多,單舉三條: (一)《小稱篇》記管仲將死之言,又記桓公之死。管仲死於西曆前643年。《小稱篇》又稱毛嬙、西施,西施當吳亡時還在。吳亡在西曆前472年,管仲已死百七十年了。此外如《形勢解》說「五伯」,《七臣七主》說「吳王好劍,楚王好細腰」,皆可見此書為後人偽作。 (二)《立政篇》說:「寢兵之說勝,則險阻不守;兼愛之說勝,則士卒不戰。」《立政九敗解》說「兼愛」道:「視天下之民如其民,視人國如吾國。如是則無併兼攘奪之心。」這明指墨子的學說,遠在管仲以後了(《法法篇》亦有求廢兵之語)。 (三)《 左傳 》紀子產鑄刑書(西曆前536),叔向極力反對。過了二十幾年,晉國也作刑鼎、鑄刑書,孔子也極不贊成(西曆前513)。這都在管仲死後一百多年。若管仲生時已有了那樣完備的法治學說,何以百餘年後,賢如叔向、孔子,竟無一毫法治觀念?(或言孔子論晉鑄刑鼎一段,不很可靠。但叔向諫子產書,決不是後人能假造的)何以子產答叔向書,也只能說「吾以救世而已」?為什麼不能利用百餘年前已發揮盡致的法治學說?這可見《管子》書中的法治學說,乃是戰國末年的出產物,決不是管仲時代所能突然發生的。全書的文法筆勢也都不是老子、孔子以前能產生的。即以論法治諸篇看來,如《法法篇》兩次說「《春秋》之記,臣有弒其君,子有弒其父者矣」。可見是後人偽作的了。 《管子》一書既不是真書,若用作管仲時代的哲學史料,便生出上文所說的三弊:㈠管仲本無這些學說,今說他有,便是張冠李戴,便是無中生有。㈡老子之前,忽然有《心術》、《白心》諸篇那樣詳細的道家學說;孟子、荀子之前數百年,忽然有《內業》那樣深密的儒家心理學;法家之前數百年,忽然有《法法》、《明法》、《禁藏》諸篇那樣發達的法治主義。若果然如此,哲學史便無學說先後演進的次序,竟變成了靈異記、神秘記了!㈢管仲生當老子、孔子之前一百多年,已有那樣規模廣大的哲學。這與老子以後一步一步、循序漸進的思想發達史,完全不合。故認《管子》為真書,便把諸子學直接間接的淵源系統一齊推翻。 以上用《管子》作例,表示史料的不可不審定。讀古書的人,須知古書有種種作偽的理由。第一,有一種人實有一種主張,卻恐怕自己的人微言輕,不見信用,故往往借用古人的名字。《莊子》所說的「重言」即是這一種借重古人的主張。 康有為 稱這一種為「托古改制」,極有道理。古人言必稱堯舜,只因為堯舜年代久遠,可以由我們任意把我們理想中的制度一概推到堯舜的時代。即如《 黃帝 內經》假託黃帝,《 周髀算經 》假託周公,都是這個道理。韓非說得好: 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捨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復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顯學篇》)正為古人死無對證,故人多可隨意托古改制。這是作偽書的第一類。第二,有一種人為了錢財,有意偽作古書。試看漢代求遺書的令和諸王貴族求遺書的競爭心,便知作假書在當時定可發財。這一類造假書的,與造假古董的同一樣心理。 他們為的是錢,故東拉西扯,篇幅越多,越可多賣錢。故《管子》、《晏子春秋》諸書,篇幅都極長。有時得了真本古書,因為管幅太短,不能多得錢,故又東拉西扯,增加許多卷數。如《莊子》、《韓非子》都屬於此類。但他們的買主,大半是一些假棄內行的收藏家,設有真正的賞鑒本領。故這一類的假書,於書中年代事實,往往不曾考校正確。因此莊子可以見魯哀公,管子可以說西施。這是第二類的偽書。大概這兩類之中,第一類「托古改制」的書,往往有第一流的思想家在內。第二類「托古發財」的書,全是下流人才,思想既不高尚,心思又不精密,故最容易露出馬腳來。如《 周禮 》一書,是一種托古改制的國家組織法。我們雖可斷定他不是「周公致太平」之書,卻不容易定他是什麼時代的人假造的。 至於《管子》一類的書,說了作者死後的許多史事,便容易斷定了。 審定史料之法 審定史料乃是史學家第下根本工夫。西洋近百年來史學大進步,大半都由於審定史料的方法更嚴密了。凡審定史料的真偽,須要有證據,方能使人心服。這種證據,大概可分五種(此專指哲學史料): (一)史事 書中的史事,是否與作書的人的年代相符。如不相符,即可證那一書或那一篇是假的。如莊子見魯哀公,便太前了;如管仲說西施,便太后了。 這都是作偽之證。 (二)文字 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字,不致亂用。作偽書的人,多不懂這個道理,故往往露出作偽的形跡來。如《關尹子》中所用字:「術咒」、「誦咒」、「役神」、「豆中攝鬼、杯中釣魚、畫門可開、土鬼可語」,「嬰兒蕊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是道士的話。「石火」、「想」、「識」、「五識並馳」、「尚自不見我,將何為我所」,是佛家的話。這都是作偽之證。 (三)文體 不但文字可作證,文體也可作證。如《管子》那種長篇大論的文體,決不是孔子前一百多年所能作的。後人儘管仿古,古人決不仿今。如《關尹子》中「譬犀望月,月影入角,特因識生,始有月形,而彼真月,初不在角」;又譬如「水中之影,有去有來,所謂水者,實無去來」:這決不是佛經輸入以前的文體。不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件,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文體。如《莊子》中《說劍》、《讓王》、《漁父》、《盜跖》等篇,決不是莊周的文體。《韓非子》中《主道》、《揚榷》(今作揚權)等篇和《五蠹》、《顯學》等篇,明是兩個人的文體。 (四)思想 凡能著書立說成一家言的人,他的思想學說,總有一個系統可尋,決不致有大相矛盾衝突之處。故看一部書里的學說是否能連絡貫串,也可幫助證明那書是否真的。最淺近的,例如《韓非子》的第一篇,勸秦王攻韓,第二篇,勸秦 王存 韓。這是絕對不相容的。 司馬光 不仔細考察,便罵韓非請人滅他自己的祖國,死有餘辜,豈不是冤煞韓非了!大凡思想進化有一定的次序,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問題,即有那個時代的思想。如《墨子》里《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等篇,所討論的問題,乃是墨翟死後百餘年才發生的,決非墨翟時代所能提出。因此可知這六篇書決不是墨子自己做的。不但如此,大凡一種重要的新學說發生以後決不會完全沒有影響。若管仲時代已有《管子》書中的法治學說,決不會二三百年中沒有法治觀念的影響。又如《關尹子》說: 「即吾心中,可作萬物」;又說:「風雨雷電,皆緣氣而生。而氣緣心生,猶如內想大火,久之覺熱;內想大水,久之覺寒。」這是極端的萬物唯心論。若老子、關尹子時代已有這種唯心論,決無毫不發生影響之理。周秦諸子竟無人受這種學說的影響,可見《關尹子》完全是佛學輸入以後的書,決不是周秦的書。這都是用思想來考證古書的方法。 (五)旁證 以上所說四種證據,史事、文字、文體、思想,皆可叫做內證。 因這四種都是從本書里尋出來的。還有一些證據,是從別書里尋出的,故名為旁證。旁證的重要,有時竟與內證等。如西洋哲學史家,考定柏拉圖(Plato) 的著作,凡是他的弟子亞里士多德(Aristotle)書中所曾稱引的書, 都定為真是柏拉圖的書。又如清代 惠棟 、 閻若璩 諸人考證梅氏《古文 尚書 》之偽,所用方法,幾乎全是旁證(看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及惠棟《古文尚書考》)。又如《荀子·正論篇》引宋子曰:「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鬥。」又曰:「人之情慾寡(欲是動詞),而皆以己文情為欲多,是過也。」《 尹文 子 》說:「見侮不辱,見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斗。」《莊子·天下篇》合論宋釒開、尹文的學說道:「見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寢兵,救世之戰。」又說:「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慾寡小為內。」又孟子記宋■聽見秦楚交戰,便要去勸他們息兵。以上四條,互相印證,即互為旁證,證明宋釒開、尹文實有這種學說。 以上說審定史料方法的大概。今人談古代哲學,不但根據《管子》、《列子》、《 鬻子 》、《晏子春秋》、《冠子》等書,認為史料。甚至於高談「邃古哲學」、「唐虞哲學」,全不問用何史料。最可怪的是竟有人引《列子·天瑞篇》「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一段,及《淮南子》「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一段,用作「邃古哲學」的材料,說這都是「古說而諸子述之。吾國哲學思想初萌之時,大抵其說即如此!」( 謝無量 《中國哲學史》第一編第一章,頁六)。這種辦法,似乎不合作史的方法。韓非說得好: 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故明據先王必定堯舜者,非愚即誣也。(《顯學篇》)參驗即是我所說的證據。以現在中國考古學的程度看來,我們對於東周以前的中國 古史 ,只可存一個懷疑的態度。至於「邃古」的哲學,更難憑信了。唐、虞、夏、商的事實,今所根據,止有一部《尚書》。但《尚書》是否可作史料,正難決定。梅賾偽古文,固不用說 。即28篇之「真古文」,依我看來,也沒有信史價值。如《皋陶謨》的「鳳皇來儀」,「百獸率舞」,如《金》的「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孰」,這豈可用作史料?我以為《尚書》或是儒家造出的「托古改制」的書或是古代歌功公頌德的官書。無論如何,沒有史料的價值。古代的書只有一部《 詩經 》可算得是中國最古的史料。《詩經·小雅》說: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 後來的歷學家,如梁虞廣刂,隋張胄元,唐傅仁均、僧一行,元郭守敬,都推定此次日食在周幽王六年,十月,辛卯朔,日人食限。清朝閻若璩、 阮元 推算此日食也在幽王六年。近來西洋學者,也說《詩經》所記月日(西曆紀元前776年8月29日),中國北部可見日蝕。這不是偶然相合的事,乃是科學上的鐵證。《詩經》有此一種鐵證,便使《詩經》中所說的國政、民情、風欲、思想,一一都有史料的價值了。至於《易經》更不能用作上古哲學史料。《易經》除去《十翼》,止剩得六十四個卦,六十四條卦辭,三百八十四條爻辭,乃是一部卜筮之書,全無哲學史料可說。故我以為我們現在作哲學史,只可從老子、孔子說起。用《詩經》作當日詩勢的參考資料。其餘一切「無征則不信」的材料,一概闕疑。這個辦法,雖比不上別的史家的淹博,或可免「非愚即誣」的譏評了。 整理史料之法 哲學史料既經審定,還須整理。無論古今哲學史料,都有須整理之外。但古代哲學書籍,更不能不加整理的工夫。今說整理史料的方法,約有三端: (一)校勘 古 書經 了多少次傳寫,遭了多少兵火蟲魚之劫,往往有脫誤、損壞種種缺點。校勘之學,便是補救這些缺點的方法。這種學問,從古以來,多有人研究,但總不如清朝王念孫、王引之、盧文召、孫星衍、顧廣圻、 俞樾 、孫詒讓諸人的完密謹嚴,合科學的方法。孫詒讓論諸家校書的方法道: 綜論厥善,大氏以舊刊精校為據依,而究其微旨,通其大例,精研博考,不參成見。其訁是正文字訛舛,或求之於本書,或旁證之他籍,及授引之類書,而以聲類通轉為之官鍵。(《札辶多序》)大抵校書有三種根據:(一)是舊刊精校的古本。例如《荀子·解蔽篇》: 「不以己所臧害所將受。」宋錢佃本,元刻本,明世德堂本,皆作「所己臧」,可據以改正。(二)是他書或類書所授引。例如《荀子·天論篇》「修道而不貳」。 王念孫校曰:「修當為循。貳當為。字之誤 也。與忒同。……《 群書治要 》作循道而不忒。」(三)是本書通用的義例。例如《墨子·小取篇》:「辟也者,舉也物而以明之也。」 畢沅 刪第二「也」字,便無意思。王念孫說:「也與他同。 舉他物以明此物,謂之譬。……《墨子》書通以也為他。說見《備城門篇》。」這是以本書的通例作根據。又如《小取篇》說:「此與彼同類,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非之,無故也焉。」王引之曰:「無故也焉,當作無也故焉。也故即他故。下文雲,此與彼同類,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罪非之,無也故焉。文正與此同。」這是先用本篇構造相同的文句,來證「故也」當作「也故」;又用全書以也為他的通例,來證「也故」即「他故」。 (二)訓詁 古書年代已久遠,書中的字義,古今不同。宋儒解書,往往妄用已意,故常失古義。清代的訓詁學,所以超過前代,正因為 戴震 以下的漢學家,注釋古書,都有法度,都用客觀的佐證,不用主觀的猜測。三百年來,周、秦、兩漢的古書所以可讀,不單靠校勘的精細,還靠訓詁的謹嚴。今述訓詁學的大要,約有三端:㈠根據古義或用古代的字典(如《 爾雅 》、《說文》、《 廣雅 》之類),或用古代箋注(如《詩》的毛、鄭,如《淮南子》的許高)作根據,或用古書中相同的字句作印證。今引王念孫《讀書雜記余編》上一條為例: 《老子》五十三章:「行於大道,唯施是畏。」 王弼 曰:「唯施為之是畏也。」 河上公 注略同。念孫按二家以「施為」釋施字,非也。施讀為迤。迤,邪也。言行於大道之中,唯懼其入於邪道也。……《說文》:「迤■行也。」引《禹貢》: 「東迤北會於匯。」《孟子·離婁篇》:「施從良人之所之。」趙註:「施者,邪施而行。」丁公著音迤。《淮南·齊俗篇》:「去非者,非批邪施也。」高注曰:「施,微曲也。」《要略篇》:「接徑直施。」高注曰:「施,邪也。」是施與迤通。《史記·賈生傳》:「庚子日施兮。」《漢書》施作斜。斜亦邪也。 《韓子·解老篇》釋此章之義曰:「所謂大道也者,端道也。所謂貌施也者,邪道也。」此尤其明證矣。 這一則中引古字典一條,古書類似之例五條,古注四條。這都是根據古義的注書法。㈡根據文字假借、聲類通轉的道理。古字通用,全由聲音。但古今聲韻有異,若不懂音韻變遷的道理,便不能領會古字的意義。自 顧炎武 、 江永 、 錢大昕 、孔廣森諸人以來,音韻學大興。應用於訓詁學,收效更大。今舉二例。《易·繫辭傳》:「旁行而不流。」又《乾·文言》:「旁通情也。」舊注多解旁為邊旁。王引之說:「旁之言溥也。遍也。《說文》:『旁,溥也,』旁溥遍一聲之轉。《周官》男巫曰:『旁招以茅』,謂遍招於四方也。《月令》曰:『命有司大難、旁磔』,亦謂遍磔於四方也。……《楚語》曰:武丁使以楚象『旁求四方之賢』,謂遍求四方之賢也。」又《書·堯典》:「湯湯洪水方割」;《微子》: 「小民方興,相為敵仇」;《立政》:「方行天下,至於海表」;《呂刑》: 「方告無辜於上。」舊說方字都作四方解。王念孫說:「方皆讀為旁。旁之言溥也,遍也。《說文》曰:『旁,溥也。』旁與方古字通。(《堯典》:「共工方鳩亻孱功」,《史記》引作旁。《皋陶謨》方施象刑惟明」, 新序 引作旁。)《商頌》:『方命厥後』,鄭箋曰:『謂遍告諸侯』。是方為遍也。……『方告無辜於上』,《論衡·變動篇》引此,方作旁,旁亦遍也。」以上兩例,說方旁兩字皆作溥遍解。今音讀方為輕唇音,旁為重唇音。不知古無輕唇音,故兩字同音,相通。與溥字遍字,皆為同紐之字。這是音韻幫助訓詁學的例。(三)根據文法的研究。古人講書最不講究文 法上 的構造,往往把助字、介字、連字、狀字等都解作名字代字等等的實字。清朝訓詁學家最講究文法的,是王念孫、王引之父子兩人。他們的《經傳釋詞》用歸納的方法,比較同類的例句,尋出各字的文法上的作用,可算得《 馬氏文通 》之前的一部文法學要書。這種研究法,在訓詁學上,別開一新天地。今舉一條例如下: 《老子》三十一章:「夫佳兵者不祥之器。」《釋文》:「佳,善也。」河上云:「飾也。」念孫案,善飾二訓,皆於義未安。……今案佳字當作隹,字之誤也。隹,古唯字也。唯兵為不祥之器,故有道者不處。上言「夫唯,」下言「故」,文義正相承也。八章云:「夫唯不爭,故無尤。」十五章云:「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又云:「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二十二章云:「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皆其證也。古鐘鼎文,唯安作隹。 石鼓文 亦然。 又 夏竦 《古文四聲韻》載《 道德經 》唯字做■,據此則今本作唯者,皆後人所改。 此隹字若不誤為佳,則後人亦必改為唯矣。(王念孫《 讀書雜誌 余篇》上)以上所述三種根據,乃是訓詁學的根本方法。 (三)貫通 上文說整理哲學史料之法,已說兩種。校勘是書的本子上的整理,訓詁是書的字義上的整理。沒有校勘,我們定讀誤書;沒有訓詁,我們便不能懂得書的真意義。這兩層雖極重要,但是作哲學史還須有第三層整理的方法。 這第三層,可叫做「貫通」。貫通便是把每一部書的內容要旨融會貫串,尋出一個脈絡條理,演成一家有頭緒有條理的學說。宋儒注重貫通,漢學家注重校勘訓詁。但是宋儒不明校勘訓詁之學(朱子稍知之而不甚精),故流於空疏,流於臆說。清代的漢學家,最精校勘訓詁,但多不肯做貫通的工夫,故流於支離碎瑣。 校勘訓詁的工夫,到了孫詒讓的《墨子間詁》,可謂最完備了(此書尚多缺點,此所云最完備,乃比較之辭耳)。但終不能貫通全書, 述墨 學的大旨。到 章太炎 方才於校勘訓詁的諸子學之外,別出一種有條理系統的諸子學。太談的《原道》、《原名》、《明見》、《原墨》、《訂孔》、《原法》、《齊物論釋》都屬於貫通的一類。《原名》、《明見》、《齊物論釋》三篇,更為空前的著作。今細看這三篇,所以能如此精到,正因太炎精於佛學,先有佛家的因明學、心理學、純粹哲學,作為比較印證的材料,故能融會貫通,於墨翟、莊周、惠施、荀卿的學說裡面尋出一個條理系統。於此可見整理哲學史料的第三步,必須於校勘訓詁之外,還要有比較參考的哲學資料。為什麼呢?因為古代哲學去今太遠,久成了絕學。當時發生那些學說的特別時勢,特別原因,現在都沒有了。當時討論最激烈的問題,現在都不成問題了。當時通行的學術名詞,現在也都失了原意了。但是別國的哲學史上,有時也曾發生那些問題,也曾用過那些名詞,也曾產出大同小異或小同大異的學說。我們有了這種比較參考的材料,往往能互相印證,互相發明。今舉一個極顯明的例。《墨子》的《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六篇,從魯勝以後,幾乎無人研究。到了近幾十年之中,有些人懂得幾何算學了,方才知道那幾篇里有幾何算學的道理。後來有些人懂得光學力學了,方才知道那幾篇里又有光學力學的道理。後來有些人懂得印度的名學心理學了,方才知道這幾篇里又有名學知識論的道理。到了今日,這幾篇二千年沒人過問的書,竟成中國古代的第一部奇書了!我做這部哲學史的最大奢望,在於把各家的哲學融會貫通,要使他們各成有頭緒條理的學說。我所用的比較參證資料,便是西洋的哲學。但是我雖用西洋哲學作參考資料,並不以為中國古代也有某種學說,便可以自誇自喜。做歷史的人,千萬不可存一毫主觀的成見。須知東西的學術思想的互相印證,互相發明,至多不過可以見得人類的官能心理大概相同,故遇著大同小異的境地時勢,便會產出大同小異的思想學派。東家所有,西家所無,只因為時勢境地不同,西家未必不如東家,東家也不配夸炫於西家。何況東西所同有,誰也不配誇張自豪。故本書的主張,但以為我們若想貫通整理中國哲學史的史料,不可不借用別系的哲學,作一種解釋演述的工具。此外別無他種穿鑿附會、發揚國光、自己誇耀的心。 史料結論 以上論哲學史料:先論史料為何,次論史料所以必須審定,次論審定的方法,次論整理史料的方法。前後差不多說了一萬字。我的理想中,以為要做一部可靠的中國哲學史,必須要用這幾條方法。第一步須搜集史料。第二步須審定史料的真假。第三步須把一切不可信的史料全行除去不用。第四步須把可靠的史料仔細整理一番:先把本子校勘完好,次把字句解釋明白,最後又把各家的書貫串領會,使一家一家的學說,都成有條理有統系的哲學。做到這個地位,方才做到「述學」兩個字。然後還須把各家的學說,籠統研究一番,依時代的先後,看他們傳授的淵源,交互的影響,變遷的次序,這便叫做「明變」。然後研究各家學派興廢沿革變遷的原故,這便叫做「求因」。然後用完全中立的眼光,歷史的觀念,一一尋求各家學說的效果影響,再用這種種影響效果來批評各家學說的價值,這便叫做「評判」。 這是我理想中的《中國哲學史》,我自己深知道當此初次嘗試的時代,我這部書定有許多未能做到這個目的和未能謹守這些方法之處。所以我特地把這些做哲學史的方法詳細寫出。一來呢,我希望國中學者用這些方法來評判我的書;二來呢,我更希望將來的學者用這些方法來做一部更完備更精確的《中國哲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