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補 · 哲學在當代中國[1]
籌備委員會通知我們,本屆大會的重點,在於「批評有關人生需要的流行哲學觀念」和「分析對於公共事務的哲學影響」,所以在這篇簡短的報告裡,我不打算涉及技術性的哲學問題,諸如宇宙構成,或知識有效性,這些問題是在學院的圈子裡討論的。我只限於講我認為是時代精神在中國的理性表現,這些表現若不是指導著、也是標誌著中國向何處去。
中國當前面臨的「現在」,並非她的「過去」的自然發展,而是違反她的意志強加於她的。她不得不面對全新的局勢,一直極其困惑。為了使局勢更好理解,為了更明智地適應局勢,她只好有時用過去解釋現在,又有時用現在解釋過去。換言之,她必須把她必須面對的新文明與她已有的舊文明聯結起來,使二者彼此不生疏,而互相可以理解。除了解釋,還有批評。在她用舊文明解釋新文明,或者用新文明解釋舊文明的時候,別無他法,只好有時用舊的眼光批評新的,又有時用新的眼光批評舊的。因此,對兩種文明的解釋和批評,就是東方西方在中國會合的自然產物,它打動了中國人心,並在近五十年間形成中國思想的主流。
可以看出:對新舊文明的解釋和批評,近五十年中,根據對外來新文明有知或無知的程度,在不同的時間階段而各不相同。大致說來有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的標誌是,在光緒皇帝駕下康有為領導的命舛的戊戌變法。康有為是儒家公羊學派的學者。照公羊家說,孔子是一位具有神性的大師。孔子設計了模式,可以包括人類進步各階段。主要有三階段。第一階段是據亂世,第二是昇平世,第三是太平世。在據亂世,人各為其國。在昇平世,所有文明國家聯合為一國。在太平世,人皆文明而人類聯合為一個和諧的整體。孔子預先知道這些未來的一切。孔子相應地設計了三套社會組織。照康有為說,東西方之間的交往,歐美的政治社會改革,表示人們正在從據亂世向較高階段即昇平世進步。絕大部分的,也許是全部的,西方的政治社會制度,早已含蘊於孔子教義之中。康有為是當時維新運動領袖。但是按他的意見,他所作所為並非採用西方新文明,倒不如說是實行孔子的舊教義。他寫了許多儒家經典註解,將他的新思想注入其中。此外他還寫了一部《大同書》,在書中具體描繪出將在太平世變成現實的烏托邦。此書性質如此猛烈而革命,甚至絕大多數烏托邦著作家為之瞠目結舌,雖然如此,康有為本人卻不是空想家。他堅持說,他在此書中提出的綱領,不到人類文明最高階段即人類進步最後階段,決不可以付之實施。他要實施的政治綱領是堅持君主立憲。
當時維新運動中,康有為的一位同事譚嗣同,是一位更能哲學思維的思想家。他寫了一部《仁學》,書中也講孔子關於人類進步的三世之說。照他說,孔子雖然提出了三世總模式,但是孔子所講的大都是據亂世。因此緣故,孔子常被誤解為衛護傳統制度和常規道德的人。基督教義主張博愛和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十分接近孔子關於昇平世的教義。接近孔子關於太平世的教義的教義是佛教,它超越了一切人世分別和常規道德。
這個時代的主要精神是:領袖們都不與來自西方的新文明對抗,他們對它的價值更不乏欣賞。但是他們欣賞其價值僅限於適合想像的孔子模式的範圍。他們用舊的解釋新的,用舊的眼光批評新的。後來可見,建立民國的辛亥革命,其哲學根據主要是取自中國哲學。孟子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曾被大事引用和發揮。像盧梭這樣的歐洲革命著作家們的學說也發揮了作用,但是中國人的想法是,他們之所以正確是與孟子相合。
第二階段的標誌是新文化運動,在1919年達到高潮。這個階段的時代精神是用新的眼光批評舊的。陳獨秀和胡適是這場批評的領袖。胡適寫了《中國哲學史大綱》,還只出版了上卷。其實這部書與其說是中國哲學史,不如說是中國哲學批判。中國哲學的兩個影響最大的學派,儒家和道家,都受到嚴厲的批評和質問,所用的是功利的和實用的眼光。胡適是爭取個人自由與發展,因此他覺得儒家錯了,因為儒家教導個人從屬於其君其父,其國其家。胡適是提倡奮鬥精神與征服自然,因此他覺得道家錯了,因為道家教人樂其自然。讀他這部書,感覺不到別的,只感覺到,整個中國文明是完全走錯了路。
這部書的反作用便是出現一位舊文明的捍衛者。胡適的《哲學史》出版不久,另一位哲學家梁漱溟出版了另一部書,名為《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在這部書中,梁漱溟主張每個文明各代表一種生活路向。有三種主要的生活路向:一種是目的在於滿足欲望,一種是限制欲望,一種是否定欲望。我們若選上第一種生活路向,就有歐洲文明;若選上第二種,就有中國文明;若選上第三種,就有印度文明。這三種文明應當代表人類進步的三個階段。人們應當首先盡力認識自然,征服自然。人們在自然界的地位打好了充足的底子以後,就應當限制欲望,懂得如何知足。但是生活有些內在矛盾無法在生活內部解決。因此人類最後一招,是否定欲望,否定生活,走這種路向。中國人,印度人,不是錯在產生了看似無用的文明。他們的文明,都是第一流的,其中都有人類非採用不可的東西。中國人,印度人,都錯在沒有經過第一路向,就採用第二、第三路向。他們的路子對了,但是時間錯了。所以這位東方文明捍衛者也認為,在東方文明中也一定有些東西錯了。他的書因此也是時代精神的一種表現。
第三階段的標誌是1926年的民族運動,結果建立了現在的國民政府。這個運動本是以國共合作的力量進行的。孫中山,是辛亥革命領袖,也是這個運動的領袖,以共產社會為最高社會理想。但是他不是共產主義者,因為他反對階級鬥爭和無產階級專政的學說。他以為,理想社會應當是愛的產物,不是恨的產物。不久國共分裂,後者正在受到鎮壓。由於這個運動,中國人對於西方新文明的態度發生新的轉折。體現在政治經濟組織中的西方新文明,一度被人認為是人類制度之至善,現在則被認為不過是人類進步的一個階段。歷史沒有結束,它正在創造中。歷史趨向的最終目的,現在認為是世界和平,人類合一,看來與古老的東方,比與現代的西方,更為相投。其實,如果我們只取馬克思關於人類進步的學說,撇開其唯物的解釋,就看出它與康有為代表的公羊學派學說之間,不無相似之處。譚嗣同果然在他的《仁學》中,儘管既不知道海格爾,也不知道馬克思,照樣指出了馬克思主義者可稱為人類進步的辯證性質的東西。他指出,在未來理想社會與當初原始社會之間有某些相似。但是在我們達到理想社會時,並不是回到原始社會,我們前進了。
第三階段的精神,與第一階段的精神,是一樣的嗎?不,第一階段的精神領袖們基本上只有興趣以舊釋新,而我們現在則也有興趣以新釋舊。第二階段的精神領袖們只有興趣指出東方西方的不同,而我們現在則有興趣看出東方西方之所同。我們認為,東方西方若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不同環境的產物。在不同的環境,人們有不同的反應。我們若從產生反應的環境來看反應,我們也許可以用海格爾的話說,凡是實際的也是有理的。因此我們現在沒有興趣用另一種文明的眼光去批評某種文明,像第一、第二階段的精神領袖們所做的那樣,但是有興趣用另一種文明去闡明某種文明,使兩種文明都能被人更好地理解。我們現在有興趣於東方西方的互相解釋,而不是互相批評。我們把它們看做人類進步同一趨勢的不同實例,人類本性同一原理的不同表現。這樣,東方西方就不只是聯結起來了,它們合一了。
這種精神也可以在專門哲學著作中看到。對於中國的與歐洲的哲學觀念在作比較和研究,沒有任何意圖去斷定哪個一定正確,哪個一定錯誤,只不過是懷有興趣要弄清一種觀念用另一種觀念講是什麼。希望不久以後我們可以看到,歐洲哲學觀念得到中國直覺和體驗的補充,中國哲學觀念得到歐洲邏輯和清晰思想的澄清。
我認為這就是近五十年中國歷史三個階段中時代精神的特徵。若要應用海格爾辯證法,我們可以說,第一階段是「正」,第二階段是「反」,第三階段是「合」。
(塗又光 譯)
[1]在第八屆國際哲學大會上宣讀,1934年於布拉格。